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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谁留下的讯息

他用右手模仿海浪的样子。

“没有,他是被海浪吞掉了!北斋[2]的画中不是有一幅《神奈川冲浪里》吗?就是那种感觉的海浪,像这样啪啪地打在他身上。”

“你们大概是什么时候发现那个人不见了?”

“那个人是来不及逃走?”

“嗯……”石仓垂下头来,弯着脖子。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刻意摆出来的姿势。

石仓用毫不在意的口吻说完,把果汁往喉咙里倒,发出了声音。

“是到了无人岛以后。因为不管怎么说,自己游泳的时候是没有闲工夫看别人的。”

“嗯。是男的,大概姓竹本。”

“抵达无人岛之后才发现少了一个人?”

“罹难的只有一人?”

“就是那样。”

他说完,粲然一笑。牙齿还真白。

“那时没有想去救他的念头吗?”

“是的。那次还真是惨,感觉好像把一整个夏天份额的泳都游完了。”

面对我的问题,石仓在一瞬间无言。接着,他用有点沉重的语气开口说:“如果不去在意成功率非常低这个事实,”他说完,停顿了一下,“我可能会为了救他而鼓起勇气再跳到海里去。”

“石仓先生也是当时在场的其中一人吧?”

他用果汁湿润了喉头之后,继续说道:“可是那个成功率实在是太低了。而且如果失败,连我自己的命都会丢掉。我们那个时候不敢打这个赌。若是当时有人自告奋勇要去救人,应该也会被大家阻止。”

他拉开了罐子的拉环,把果汁递给我,我先喝了一口。

“原来如此。”我说,但是其实并不完全相信他说的话。我换了个问题:“那么在无人岛上的时候,你都做了些什么?”

“其实是关于去年在海边发生的那起意外——啊,谢谢。”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乖乖地等待而已。因为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所以不会特别担心,而且我相信救难队一定会来。”

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两把椅子,还顺便买了两罐柳橙汁。我想,他应该很受中年女性欢迎,这跟我之前看到他时的感觉完全一样。

“这样啊……”看来再说下去也不会得到什么新的情报。我微微点头,对他说,“非常感谢你。你刚才在训练吗?请继续吧。”

“请说,请说!只要是我能力所及,一定会协助到底。”

“训练?”他重复了一遍我的问题,挠挠头,“您说举重?那只是无聊的时候打发时间玩玩而已。”

“我有一点事情想请教你。”

“但是我看到的时候,觉得很厉害哦。”

他一边用运动毛巾擦拭着一滴一滴流下来的汗,一边用我这辈子讨厌的轻浮语气说道。

这是我真诚的感想。无论什么样的人都有其可取之处。

“能这样接近美女作家,真是我的荣幸。”

石仓开心地笑弯了眼。

我一边看着石仓用他那只巨棒般的手臂轻松地举着杠铃,一边走近他。他发现了我,对我咧嘴一笑,可能是对自己的这个微笑很有信心。不过我对他毫无兴趣。

“被您这样的人赞美,真的让我非常感激。但是这真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您要不要试试看看?”

抵达健身房后,果然只看到石仓一个人躺着在做举重运动。今天的客人很少,大概只有两三个人在跑步机上慢跑或在踩固定式脚踏车。

“我?别开玩笑了。”

我再一次向她道谢,离开了办公室。

“请您一定要体验。来来来,请躺在这里。”

“不用。”

由于他实在太热情了,盛情难却,我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还好我今天穿了轻便的裤子,动起来也比较方便。

“是的。不用陪您去?”

在横椅上躺下来,他从上方将杠铃移到我手上。我想杠铃的重量应该已经被调整过了,横杠两端只各挂着一片薄薄的圆盘。

“谢谢。他是在健身房那层楼?”

“怎么样?”我看到他的脸出现在我正上方,“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还算轻松吧。”

“他现在好像刚好有时间。”

上下举个两三次之后,的确没有想象中吃力。

志津子小姐再度拿起话筒,按了三个按钮。确认对方接起电话之后,她叫石仓来听电话,并传达了我的请求。

“我们再加上一点重量吧。”

“我知道了。请您稍候。”

石仓说完,不知道跑去哪里了。我继续上下举着杠铃。学生时代曾经加入网球社的我,对自己的体力多少有点自信,不过最近倒是真的没做什么像样的运动。我已经很久没这样使力了。

“如果可以的话。”

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干脆加入健身房?我想着。

“跟石仓……”她看着远处的某个地方一会儿,问道,“现在吗?”

石仓回来了。

“我初次来这里的时候,你不是介绍了一位叫石仓的健身教练给我认识吗?我在想,不知道能不能先跟他见上一面。”

“石仓先生,这样就可以了。一下子突然做得太猛烈,肌肉会酸痛的。”

“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我还在纳闷怎么回事,正要开口再叫一声,眼前突然白成一片。

“是的,不过现在离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有一阵子。其实,我有一件事情要麻烦你。”

等我发现盖在脸上的是湿湿的运动毛巾时,差不多已经过了两三秒。然后当我想要再度发出声音的时候,手腕上突然袭来一股沉重感。

她说完,伸手要去拨内线电话,我用手掌制止了她。

有人在上面压着杠铃!我虽然拼命苦撑,但铁制的横杠还是压到了我的咽喉处。就算想要大声叫,也因为全身的力量都用在手腕上而发不出声音。

“您有事要找社长?”

当然,双脚在这个时候也毫无用武之地。

到了运动广场,我直接上了二楼办公室找春村志津子小姐。她今天穿着白色衬衫。

我的手腕麻痹了,握着铁制横杠的触感渐渐消失,呼吸也变得困难。

山森卓也社长对于我二度提出的见面请求爽快地答应了,连我为什么要见他都没问。“我全都知道。”可能是因为这样吧。

已经不行了——

在教会和由美谈话之后,隔了三天,我前往山森运动广场。那是个非常晴朗的星期三,我擦了比平常更厚的防晒粉底液,踏出家门。

当我这么想着要松掉所有力气的时候,杠铃的力量突然减轻,喉咙处的压迫感也消失了。同时,我听到了某个人跑走的脚步声。

5

我依旧抓着杠铃,调整呼吸。发出来的吁吁声感觉好像是直接从肺部透过咽喉传出来。

事到如今,我不会收手——我对着月亮喃喃自语。

接下来,我感觉到杠铃飘了起来。事实上,有人把它从我手上接走,然后拿到某个地方去了。

我拉开窗帘。和房间里面比起来,屋外竟然如此明亮。宛若用圆规描绘出来的月亮轻盈地浮在云朵之中。

我移动仍然酸麻的双手,把盖在脸上的毛巾拿掉。眼前出现的是一张曾见过的脸。

我无法想象是谁绕了这么一大圈来警告我。但是这个人知道我的行动,并且为此害怕。也就是说,虽然调查进行得乱七八糟,但是我们的确在朝着某件事接近。

“嗨——”脸上堆满笑容的是山森卓也社长,“您好像很拼命呢!不过,绝对不可以勉强自己哦。”

再不收手就杀了我……吗?

他手上拿着的正是让我痛苦不已的杠铃。

看着这行字,我倒吸了一口气,然后花了很长时间重重地吐气。果然有人入侵过我的房子。而且这个人,是为了留给我这个讯息才闯进来的。

“山森……社长。”

再不收手就杀了你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全身汗流浃背了。血液全倒冲到脸上,耳朵也热乎乎的。

我心底的不安再度苏醒,脉搏跳动的速度也渐渐加快。抱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不安情绪,我缓缓地走近工作桌。然而,当我看见文字处理机屏幕上显示的文字之后,双脚便无法动弹了。

“我问了春村,她说你到这里来了,所以过来看看。”

我胆战心惊地推开工作间的门。当然,这里的电灯也已经在之前就被我关掉了。但是黑暗之中,放在窗边的文字处理机的屏幕上闪着白色的字。电源果然是开启的。

“山森社长……请问,刚才有没有别人在这里?”

奇怪?我思忖着。工作结束后,我应该把电源关上了。而且我并不记得自己再打开过。

“别人是指?”

那个声音,是从另外一个房间——我的工作间传来的。而且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电源启动时的文字处理机。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想刚才应该有个人在这里。”

可是,当我关上电灯时,一个异样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

“唔。”他摇摇头,“我刚才来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

应该是太累了——为了让自己接受,我试着这么想。

“这样吗……”

虽然眼前的景象稍微令我安心,不过胸口的不祥预感依旧没有消除。就算认为可能是自己太神经质了,心中却无法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

我抚摸着喉咙,仍感觉得到刚才铁制横杠抵住的触感。是谁想要杀我?怎么可能——

是我神经过敏?

这个时候,石仓回来了,两只手拿着杠铃上用的重物。

没人,房子里没什么异样。我睡前喝的威士忌酒杯,好好地放在原本的位置上。

“怎么了?”

我环顾四周,慢慢地站了起来,伸手摸到了墙上的电灯开关,按了下去。刹那间,整间房子亮起了淡淡的灯光。

石仓以忧心忡忡的声音问道。

我飞快的心跳稍微平缓了一点。

“怎么回事?你丢下客人跑去哪里了?”山森社长问。

我决定把门再打开一点。不过,还是没有任何变化。看了几千遍、几万遍的家,依旧和以往一样宽敞。

“我想这个可以帮她锻炼体力,所以……”

就这么等了一会儿之后,还是没有察觉到有人在动的气息,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过了没多久,我的眼睛习惯了黑暗,发现没有人躲在室内,风铃声也停止了。

“那个……石仓先生,我锻炼够了。”我挥挥手,“我完全了解了。果然很辛苦呀。”

客厅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电视上方的录像机电子屏幕上,时钟的数字闪烁着绿色的光芒。

“咦?这样啊。真是可惜呀,我还希望您能更充分地掌握自己的能力。”

稳定了呼吸,我从床上滑了下来。然后像忍者一样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以抵死不能弄出声音来的谨慎把门打开两三公分,从那条细缝窥视外面的情况。

“我已经可以掌握了,所以不用了。谢谢你。”

“拿出胆量来吧!”我下定决心。

“是吗?”

又出现了细微的声音!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感觉很像是什么金属的声音,不过这次好像拖得比较长。

虽然这么说,他仍以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看着杠铃。

恐惧在一瞬间支配了我的心。抓着枕头的手劲越来越大,腋下也冒出汗来,脉搏跳得飞快。

“那我们走吧!”

有人在房子里?

山森社长说完,我站了起来,脚步仍摇摇晃晃。

以窗户的密闭状况,这个房间里不可能有风。

6

“什么嘛!原来是风啊!”我想着,再次垂下眼皮。可是我的眼睛立刻又睁得老大,同时心脏猛抽了一下。

回到办公室,山森夫人正好从社长办公室里走出来。

那是挂在客厅的风铃的声音。

“有什么事?”

我就这样维持着抱枕头的姿势,后来却什么声音都没听到。不过正当我觉得是自己的错觉时,下一个瞬间,又听到了“锵当”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我认得这个声音。

山森社长开口问道。夫人好像这时才注意到我们俩。

我又睁开眼睛,接着竖起耳朵。

“有件事情想要跟你商量,不过你好像有客人。”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喀隆”一声,好像是轻轻地撞到了什么东西的声音。

她望着我的方向,于是我对她点头示意,她却没有任何表示。

不过,这个时候——

“那你先去打发一下时间再来好了。由美没有跟你在一起?”

我看了看床边的闹钟——三点多一点点。我躺回床上,抱着枕头再度合上眼。

“她今天去茶会了。”

就像这样,在不知道做了第几个梦之后,我惊醒了过来,接着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很难解释这是什么样的感觉,但就是觉得很不安,没办法镇定下来。

“是吗?大概一个小时之后,你再过来吧。这边请。”

喝了好几杯掺水威士忌之后,我重新躺回床上,好不容易浅浅地入眠,却还是不断被惊醒。而且惊醒之前,绝对都做了一个非常讨厌的梦。

山森社长推开了门,我又向夫人点了一下头,走进社长办公室。我感觉到她的视线一直顶着我的背影——刺一般的视线。

不晓得为什么,那天夜里,我始终辗转难眠。

进入社长办公室,山森社长马上请我坐在沙发上。几乎就在我坐下来的同时,女秘书走出了办公室。大概是去准备饮料。

“不止她身边的人。”我说,“在那场意外中活下来的人全都是。当然,包括川津雅之和新里美由纪在内。”

“我读了你写的小说。”他一坐下来,劈头就是这句话,“很有趣呢!虽然我个人不是那么喜欢复仇的主题,不过犯人微妙的苟且心态这个点很不错哦。我最讨厌那种一边说着一大套理论一边报仇的小说了。”

“总而言之,”冬子喝着啤酒,喝完后又继续说,“就是她身边的人做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才好,所以只是没意义地说:“这样啊!”

“没错,爸爸或妈妈之类的。也就是说,如果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会对身边的人不利。”

“但老实说,我也有不太满意的地方哦。我最不喜欢的一点,就是用犯人的遗书来揭开部分的复杂疑团。我不赞成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犯人随随便便地告白。”

“包庇?”

“您说得有道理。”我说,“是我没才华。”

“我的想法是,她在包庇身边亲近的人。”

“没那回事。”

“我真不懂。”冬子缓缓地摇摇头,“跟那件意外同时发生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事啊?连那种眼睛不方便的女孩子都想要隐瞒的秘密到底是怎样的秘密?”

他正说着客套话,女秘书端着冰咖啡出现了。

“应该是这样。”

我一边从包装纸里抽出吸管一边想着杠铃的事——我说的当然是刚才死命压在我脖子上的杠铃。

“不然是怎么样?难道是她自己决定对这件事情保持缄默?”

某个人把湿湿的毛巾盖在我脸上,然后从杠铃上面压下来。

“嗯,可是感觉又不太像。”我一边说着,一边夹了片烟熏鲑鱼到嘴里,“虽然被她狠狠地拒绝了,不过很明显,她的表情有点迷惘。如果是被下了封口令,我想应该不至于出现那种表情。”

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是吗?果然还是不行啊。”她拉开罐装啤酒的拉环,一脸失望,“跟我们的预测相反,敌人的防范措施相当牢固呢。看来这个山森社长连自己的女儿都下了封口令吧。”

是眼前这个山森社长吗?

这天晚上,冬子来我家,我便向她报告了白天的情况。

冷静想想,我便明白犯人并没有要置我于死地的意思。如果在这种地方死了人,会引起极大的骚动,如此一来,犯人的身份也会很快曝光。

4

也就是说,这是警告。

我没有再叫住她们。

就像昨天有人潜入我家一样,对方只是打算给我警告——要我别再插手。

由美马上叫道,所以小悦只是再看了我一眼,稍微点头示意,继续带着由美走上台阶。

而且毫无疑问,那号人物就在这个中心。

“不要停下来!”

“冰咖啡怎么了?”

我从下方喊,小悦的脚步在一瞬间犹豫了。

声音突然传进我耳里,让我吓了一跳。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看着咖啡杯出了神。

“等一下!”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个咖啡真好喝……”

小悦一边在意着我一边抓着她的手,小心地爬上楼梯。

这么说完,我才发觉自己根本连一口咖啡都还没喝。

“嗯。”

“你今天来的目的,我已经大概知道了。”他津津有味地喝着咖啡,说道,“你是想要问一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对吧?”

“小悦,快点!”

“……”

小悦为难地看看她的脸,再看看我的脸。

“为了问这个问题,你跑去跟各式各样的人见面了吧?比如金井呀、坂上呀,还有我们家的小女儿,都被你盘问过了。”

“小悦!快点把我带去教会!”由美说。

“您知道得真清楚。”

“不行!”她开始向后退,两只手像是在找东西一样,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小悦见状,抓住了她的手。

“嗯,因为他们都算是我身边的人。”

“由美。”

“身边的人”吗?

然而,她却没有回答,只是悲伤地垂下眼睛,摇了两三次头。

“不过谁也没对我说出真相。”

“只要说出记得的事情就好了。”

山森社长露出一个含蓄的微笑。

她用和她的身体一样纤细的声音回答道。

“为什么断言他们说的不是真相?”

“我……那个时候昏过去了,所以不太记得。”

“因为……”我回望着他一脸期待的面孔,“那些的确不是真相吧?”

我用双手抓着她的肩膀,紧盯着她的脸。照理说她应该看不到我的脸,不过她却好像感觉到我的视线,别开了脸庞。

他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露出微笑。然后靠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根烟。

“我相信那时发生的意外,一定藏有什么秘密,而这两人就是因为那个秘密才被杀害的,所以我必须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

“为什么你如此在意那个意外?那件事情跟你毫无关系,对我们来说,都是过去的事了。虽然不是一件应该忘记的事情,但也没必要一直翻出来谈。”

她张开嘴巴,嘴型看起来好像是在说“咦?”,不过她的声音并没有传到我的耳朵里。

“可是我确信有人因为那个意外而被杀死了——川津先生和新里小姐。而且川津是我的男友。”

“可能是忘记了。这两个人是去年和你一起参加游艇旅行、一起碰到船难意外的人。”

他轻轻地摇摇头,过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道:“伤脑筋。”他说完,深深地抽了一口烟,“前两天有刑警跑到这里来。”

由美还是闭着嘴巴,摇摇头。

“刑警?来找山森社长?”

“你知道这两个人的名字?”

“没错。听说川津和新里两个人有关联的地方,就是去年不知道在哪本杂志上刊登的纪行文章。那名刑警好像是从与他们两个人在工作上有关联的人开始进行调查的。那个时候,我就被询问了诸如‘请问你知不知道什么什么’之类的。”

我毫不犹豫地说出来。这时,由美的脸颊好像抽动了一下。

“您应该是回答了‘不知道’?”

“名叫川津和新里的人都已经被杀死了!”

“当然!”他用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因为实际上就是不知道啊,那个时候就是碰到意外,然后很不幸地死了一个人——如此而已。”

“……”

“我很难相信只是如此而已。”

“不可能不知道吧?你当时也在场啊!我再说一次,这是和人命扯上关系的事情哦!”

“你不相信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山森社长用宛如从胃部发出的低沉声音说着。他的脸上仍漾着微笑,可是眼底全无笑意。

“我需要你的帮助。那件意外发生的时候,是不是还发生了别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你不相信的话,我会很困扰的。”他又重复了一遍,“只是单纯的船难事故。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故事。”

她的口气非常严厉,却让我感到她有点可怜。

我没有回应他这句话,只努力地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道:“我有一件事情想要麻烦您——我想见您的千金。”

“请放开我。”

“见由美?”他挑起单边眉毛,“你找我女儿有什么事吗?”

我抓住她纤细的手腕。

“我想再问她一次同样的问题,因为上一次她没回答就逃走了。”

“由美!”

“不管问几次都一样,浪费时间。”

“小悦!”她提高声音叫着她的朋友,“走吧!要迟到了。”

“我不这么认为。总而言之,请让我和令千金见面。就算她的回答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也没关系。”

看得出来她十分惊讶,脸颊上甚至泛起些许红晕。过没多久,这道红晕就蔓延到耳朵边。

“这样我很困扰。”山森社长的眼神拒绝了我的要求,“我女儿在那次事故当中受到非常大的惊吓。我们夫妻两个人的想法都是希望她能尽快忘记那件事情。而且由美在那个时候几乎处于昏迷状态,所以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她也应该都忘了。就算她真的记得,也只会记得‘什么事都没发生’。”

“去年的……”

“不管怎么样,您都不让我和令千金见面吗?”

“人命关天哦!”我在无计可施之下,只好这样说,“我要问的是去年在海边发生的那件意外。由美,你也是当时亲身经历的其中一人吧?”

“是的。”他冷冷地说着,然后像是要观察我的反应,紧紧盯着我。对于我表现出的沉默,他似乎感到满意。

不过两个少女同时陷入沉默,因为她们两人都没有决定权,所以除了沉默也没别的办法。

“能请你体谅我们吗?”

“有我在就没关系。”

“也没别的法子。”

“可是……”小悦低下头,含糊地说,“人家交代我一定要一直跟着由美。”

“没错。”

我对小悦说:“我们谈完了之后,我会把她带到教会里面。”

“那可以请您告诉我一些事情吗?”

由美闭上嘴。她好像很在意身边朋友的心情。

他伸出左手,手心朝上,像是在说:请。

“只需要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可以了。”

“首先是竹本幸裕的事。他是在什么情况下参加了那次游艇旅行的?他应该不是会员,也不是工作人员吧?”

“咦?可是……”

谁都不清楚关于这个人的种种,天底下哪有这么荒谬的事?

知道我是由美认识的人,小悦的脸色也变得比较安心。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我开口说道:“我有一点事想请教你哦!现在可以抽点时间出来吗?”

“他的确不是会员,”山森社长若无其事地说,“不过在招待非会员客人的时候常常看到他,尤其是在室内游泳池。因为我常去那里,所以自然而然地熟起来了。但是除此之外,我们之间没有更进一步的交往。”

我其实并不指望她会记得我的名字,所以有点讶异。看来,由美是个比我想象中更聪明的少女。

我回想起山森社长曾经是游泳选手这件事。在同一瞬间,竹本幸裕十分擅长游泳这个事实也浮现在我的脑海。

“嗯,对哦。”

“这么说来,算是山森社长介绍的?”

“之前在运动中心和您见过面……”

“是这样。”

她把我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分开念给由美听。由美脸上的表情似乎出现了非常细微的变化。

虽然我先点了头,但并不代表我完全相信这番说辞。他的这番话,或许他自己认为说得通,然而竹本幸裕和山森社长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居然没有人知道,真的很可疑。

“帮我念给她听吧。”

“除了竹本先生之外,还有另一个跟大家没什么关系的人,一个叫作古泽靖子的女人。”

我拿出名片,交给那名叫作小悦的女孩。

“啊……是的。”

由美问道。小悦好像是她朋友的名字。

“那位女士也是通过山森社长的关系参加的吗?”

“小悦,她是谁?”

“嗯,没错。”山森社长突然用大得很不自然的音量说道,“她也是游泳池的常客。不过自从那次意外之后,我就没见过她了。”

我知道她看不见,所以轻轻地笑出声来。当然,她僵硬的表情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放松。

“也没有联络?”

“你是山森由美小姐吗?”

“没有,我想她应该是在那次意外中吓到了。”

回答的是由美的朋友。由美感觉十分不安,失去焦点的眼眸慌慌张张地转动着。

“您知道古泽靖子搬家了吗?”

“你好。”

“搬家?不知道。原来她搬家了啊……”

“你们好。”我对她们说。

他轻咳一声,好像打算向我表示他对这件事情毫无兴趣。

由美问她的朋友。

“那还有……呃……”

“怎么了?”

抓准了我中断提问的时间点,他一边看着手表一边站了起来。

我从建筑物的暗处出来,快步朝她们走去。起初,她们两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过没多久,由美的朋友就看到我了,她以有点惊讶的表情望着我。当然,这个时候,由美也跟着停了下来。

“行了吗?不好意思,我还有事。”

躲在附近的建筑物阴影下没等多久,我就等到了两个女孩踩着慎重的步伐走出停车场。其中一人是由美,另外一个是和由美年龄相仿的少女,我想应该是由美的朋友,她牵着由美的手往前走。司机的身影则没有出现。

没办法,我只好慌忙地跟着站起来。

看到白色奔驰车在教会的停车场停妥,我便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影,就穿过斜坡往教会方向前进。

“谢谢您。”

看到等待已久的白色奔驰车出现的时候,大概已经有五六辆公交车从我面前开过去了。

“继续加油吧!不过……”他盯着我的眼睛说,“别做得太过火。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知道收手的界线,这是很重要的。”

我坐在车站的长椅上,等待着白色奔驰车到来。干这种事的时候,车站可说是非常方便的场所。一个女人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奇怪。会觉得匪夷所思的大概只有经过车站牌的公交车司机而已。

他原本可能想用开朗的口吻说出来,不过在我听来,语气却是极其黑暗。

我推测司机带她进入教会后,应该会回到车上去,于是决定直接在教会里和她接触。

女秘书一路目送着我离开房间。我记得她的名字应该是村山则子,她也参加了去年的旅行。

山森由美——那个眼睛不太方便的少女。我还没有决定直接向她问话,就已经知道那将是非常困难的任务。她每天都搭乘由专用司机驾驶的白色奔驰车前往启明学校上课,所以如果想在上下学的时候跑去找她说话,是绝对不可能的。另外,我向那个学校的学生打听后,发现他们好像只在每周两次的小提琴课和星期日去教会的时候才可以离校外出。当然,这些都得靠司机接送。

“我也想向您请教一些事情。”

教会正对面有一个公交车站,和教会之间夹着那道斜坡。我坐在车站的椅子上,一边假装在等公交车,一边悄悄地窥视对面的情形。正确的说法是——观察着开进停车场里的车子。

在离开之际,我试着对她说。不过她只是保持着微笑,慢慢地摇了头。

教会位于某条静谧的住宅区街,外墙由淡茶色砖块砌成,建筑物面朝斜坡而建,入口则设在二楼。要到达入口,需要爬几级楼梯。一楼是停车场,沿着坡道驶来的车子已经停了好几辆在里面。

“不说多余的话,是秘书的工作。”

接下来的星期天,我来到了市内的某间教会前。

她的声音很好听,语气仿佛像是站在舞台上说话般清晰。

3

“不管怎样都不行?”

“很简单。”我接着说,“就算山森社长对所有当事人都下了某种封口令,但唯独有一个人没有受到指示的可能性非常高。我锁定的目标,就是那个人。”

“嗯。”

“你想怎么办?”

“真可惜。”

“嗯,”我将双手交抱胸前,窃笑起来,“也不能说没有。”

她再度露出微笑。

“你有什么计谋?”

“我拜读了老师的书。非常好看。”

“煞有介事地跑去问,好像也行不通。虽然我无法断言,不过如果所有当事人都已经事先讲好了保守秘密,负责统筹的人应该是山森社长。”

她口中的这个“老师”指的好像是我,我有点惊讶。

“怎么办?现在只剩下山森社长身边的人了。”

“哦?谢谢。”

事实摆在眼前——今天,坂上丰就是这样。

“接下来也请您继续写出更多好看的书。”

“当然。”

“我会努力。”

听我说完,冬子紧紧闭着嘴,非常认真地点了头。接着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她又开口说道:“如果真是这样,接下来的调查就难上加难了。你看,当事人铁定全都会闭口不谈那件事。”

“为此,我想您还是不要太热衷于不必要的事情比较好。”

“正是如此。”

“……”

“想守住秘密的人,就是参加旅行的那些人……对吧?”

咦?

“很可惜,我不知道。不过我想在川津被偷走的资料中一定留下了相关证据。而想要得到那份资料的人之一就是新里美由纪,但她被杀害了。也就是说,在这次事件中,被盯上的人,很有可能不是想要知道秘密的人,而是想守住秘密的人。”

我重新审视了她的脸庞,看见她美丽的笑容依旧。

“但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事?”

“那么,我就此告退。”

“其实是很单纯的想法。”我说,“从我们手上现有的资料来看,不难发现去年发生意外的时候,应该还发生了其他的事。然后,有人想隐瞒那件事。”

接着她就离开了。我则呆呆地目送着她身材姣好的背影离去。

冬子在狭小的车内跷起脚,身体稍微朝我这儿靠过来。

7

“我想听听。”

这天晚上,我去了好久没去的冬子的家里。冬子的老家在横须贺,池袋的公寓是她租住的。

“可能是比直觉更有说服力的东西。”

“被盯上?”

“是直觉?”

冬子把披萨放回桌子上,发出惊讶的声音,因为我把杠铃那件事告诉了她。

“理论上来说是无凭无据,不过,我是真的这么相信。”

“说是被盯上了,不过我认为对方好像不是认真的。大概是警告吧。”

“那就是无凭无据?”

我剪掉指甲,一边用锉刀将指甲前端磨平一边说道。

这次换冬子笑了。

“警告?”

“啊——”我苦笑,伸出舌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说。”

“也就是叫我不要再对这件事情探头探脑的意思啊!说实话,我昨天晚上也被警告了。”

“说什么犯人的目标是参加游艇旅行的成员……”

“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事了?”

“哪种话?”

我告诉她关于文字处理机的事情。冬子的表情好像看到了什么穷凶极恶的东西似的,摇了一下头。

在回程的出租车上,冬子问我。

“是谁干了这种事情……”

“你为什么会说那种话?”

“我大概已经知道了。”

2

我把塔巴斯哥辣酱撒在披萨上,再用手拿起来。虽然是在便利商店买的冷冻食品,但味道还不错。

他丢下这么一句话,走掉了。我很想对着他的背影再说一句,不过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静静地目送他离去。

“事故的当事人啊!他们全都不想再提意外发生时的情况。对他们来说,我可能就像是烦人的苍蝇吧。”

“我要去排练了。”

“问题的疑点就是:为什么他们要隐瞒到这种地步?”

最后,他先移开了目光。

冬子伸手拿了一片披萨,我则倒了一杯掺水威士忌。

这段时间里,我和坂上丰互相盯着彼此的眼睛。

“大致上,我已经推理出一个概要了。我想,应该跟那位竹本的死有关。”

漫长的沉默。

“快让我听听你的推理。”

“如果您还能允许我再多说一句,我想告诉您,犯人的目标应该是参加了那次游艇旅行的成员。所以,下一个可能就是您。”

“还没有到可以说的阶段,要先得到直接的证词才行。”

“……”

“可是他们每个人的嘴巴不是都闭得紧紧的?”

“川津雅之是……”我调整一下呼吸,说,“我的男友。”

“面对城府深又狡猾的大人们,问再多都没有用。还是只能借助纯洁的心!”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动作静止了一瞬间,但马上又恢复了。他垂下眼神,看着我们说道:“那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吗?你干吗调查这些事?”

“意思就是……你打算再去找由美?”

“被杀死了。”

我点点头。

“这些人怎么了?”

“不过,我需要一些能让她敞开心房的工具。依照现在这个状况,我看不管去找她几次,都只会碰一鼻子灰。这个女孩应该是个意志力很强的人。”

“还有一个名叫新里美由纪的女摄影师也参加了,您记得吗?”

“工具吗?……很困难吧?”

“有一位名叫川津的人,他也一起参加了旅行吧?”我毫不在意地说道,他轮流看了看我和冬子的脸,点了点头。

冬子说完,伸手去拿第二片披萨,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响了起来。电话就在我的旁边。

“没有必要。”他说着准备站起来,“时间到了,我必须回去排练了。”

“一定是工作电话!”我一边说,一边拿起了话筒,“喂?你好,这里是萩尾家。”

“那么,我再换一个问题。”

“喂?我是坂上。”

“我……”他好像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把话咽下去了,“什么都不知道……”

“坂上……请问是坂上丰先生吗?”

“不能问您吗?”

听到我的声音,冬子把快要碰到嘴边的披萨再度放回盘子里。

他的声音虽然有点嘶哑,但语气相当强硬。

“是的。请问你是萩尾小姐吗?”

“根本没有必要问我吧?这种事情,去问山森社长不就好了?”

“不是,我是前两天和萩尾小姐一起去拜访您的人。”

声音不自觉地从我口中漏了出来。

“啊,那个推理作家……”

“啊?”

“请稍等。”

“为什么……要问我?”

我遮住话筒,把电话交给冬子。

坂上丰闭上嘴,而我也静默地直盯着他的嘴巴。就这么过了几十秒,他终于颤抖着张开了嘴。

“喂?我是萩尾。”冬子用有点严肃的声音说道,“是……咦?情况吗?那是什么样的……嗯……这样吗?”

“……”

这次换成她把话筒遮住,看着我说道:“他说有重大的情况要告诉我们,现在我要跟他约时间,你什么时候都行吧?”

“但是您应该知道他和谁认识吧?”

“行啊!”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冬子又对着话筒说:“什么时候都行。”

“我刚才问过坂上先生受邀参加旅行的情况。那么,竹本先生又是通过什么关系参加的?他好像不是会员,也不是工作人员。”

重大的情况吗?

“是的。”

是什么呢?我思索着。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净给些令人听了咬牙切齿的回答。这次是打算好好回答那时的问题了吗?

“所以说,那次旅行是您和竹本先生第一次见面?”

“好的,我知道了。那么明天等您的电话。”

“不,那个……完全没有。”

冬子这么说完,便挂上电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脸颊上看起来好像有点红晕。

“坂上先生和罹难的竹本先生有交情吗?”

“地点和时间决定了?”

我改变了询问的方向。

我问。

我看着他的表情,看来他对于自己刚才说的话好像十分后悔。

“他要先确认日程,明天晚上会再打电话给我。”

为什么坂上丰会这么说?

“是哦!”

我觉得非常诡异。竹本正彦说幸裕先生对自己的游泳技术非常有自信,所以他绝对不可能说自己不擅长游泳。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如果可以,最好现在马上就见面。

“……”

“重大的情况是什么呀?”

“不是……”大概是我的声音突然提高,他的眼珠子不安地转动着,“也有可能是我自己误会了。我只是觉得他好像那么说过。”

对于我的问题,冬子摇摇头。

我惊讶地重新提问了一次。

“他说见面后再说。搞不好是要说那起船难事故的事。”

“不擅长游泳?他这么说过?”

我也觉得这个可能性很高。要说他有什么事情需要找我们,也只能想到这件事了。

“这个我也……”他摇摇头,然后像是在喃喃自语地说,“那个人说他不擅长游泳,所以会不会是因为这样才发生那种事?”

“假设真的是这样,为什么他突然想告诉我们了?之前明明拼命拒绝我们。”

我平静地提问。

“谁知道?”冬子耸耸肩,说,“会不会是感觉到了良心的谴责?”

“为什么只有那个人被海浪卷走了?”

“可能。”

我紧盯着他的眼睛看。然而,他仍用毛巾半遮着脸,让我无法辨识他的表情。

我嚼着冷掉的披萨,又喝了一口掺水威士忌,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兴奋起来了。

“那么没有抵达无人岛的人就是罹难者——那个叫作竹本的男人?”

但这根本就不是该吃披萨的时候。

“没错。”

我俩在次日被告知了那件事。

“大家都抵达了那座岛屿?”

次日傍晚,我去某家出版社和一位叫作久保的编辑见面。关于相马幸彦——就是竹本幸裕的事情,在我单方面到处打听之下,只有这个久保说他知情。久保以前是做杂志的,现在负责文艺类书籍。

“……嗯。”

在摆着简单桌椅的大厅里,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大厅里没有别的人,角落里放着的电视正在回放卡通片。

“您好像是游泳到无人岛的?”

“他是个相当有趣的男人,那个相马幸彦。”

坂上丰的声音不只音量小,而且没什么抑扬顿挫。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去判断。

久保一边擦拭着额头的汗水一边说道。光看着他肚子上堆积的脂肪,就让人觉得他应该真的很热。

“嗯,大概就是那样。”

“他是那种会一个人跑去国外、一边工作一边取材的人,精力旺盛,一点儿都不输给其他人。”

“这么说来,去年参加旅行的成员,对您来说几乎都是第一次真正开口聊天的人?”

“但是他的作品销得不太好吧?”

“差不多只是偶尔遇见的程度,我想应该算不上是交情……”

“没错,那也是他的天赋之一。”久保摇了摇笔,“要是他能多认真听我的建议就好了。他就是没有灵活性,老是把原稿直接拿来。就是因为这样,他的作品内容都很无聊。”

“那么您和其他人的关系呢?和山森社长有私底下的交情吗?”

“你们最近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

他说完,又用毛巾擦了擦脸——我知道我很挑剔,但是他脸上真的根本没流汗。

“嗯……我跟他已经很久没见面了,应该有两年了。不晓得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啊……”我看到他舔舐着双唇,“是健身教练石仓邀请我的。我常去那里运动,所以跟石仓教练的关系不错。”

“……您没听说吗?”

“您参加的动机。”

我惊讶地问。他的表情仿佛写着“什么”般地看着我。

他露出困惑的眼神——可能这个问题在他预料之外。

“他过世了,去年因为遭遇船难而去世了。”

“情况?”

“咦……”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请问您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参加了那趟游艇旅行?”

久保的眼睛瞪得圆圆大大的,激动地擦着汗。

他用手上的毛巾揩着额头附近,不过那里好像并没有流汗。

“发生了这种事情啊……我完全不知道!”

“我想也是。”

“其实我这次来,是要针对那次意外取材,才会打听与相马先生有关的事。”

“其实我今天是为了向您询问去年在海边发生的那件事故才登门拜访。”

“原来如此,你想以那件事故为素材写一本书?”

我对冬子使了个眼色,然后正式进入主题。

他好像没想太多就接受了我的说法。

和外形相比,他的声音要小得多。看了他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好像有点紧张。

我绕回原本的话题。

“是的。”

“对了,关于相马先生的私生活,您了解吗?”

我问他。

“私生活?”

“请问这是本名吗?”

“说直接一点,就是男女关系。请问他有女朋友吗?”

我们交换了名片,面对面坐在沙发上。这是我第一次拿到演员的名片,所以对这张名片非常有兴趣。可是,其实上面只印了“剧团——坂上丰”而已,没什么特别之处。话说回来,我自己的名片上也只是毫无感情地写着姓名罢了。

“唔……我不知道。”久保的眼里带着某种情愫,眼睛稍微眯起来,皱了皱眉头,“因为他单身,传言说他到处拈花惹草。特定对象的话,我就不那么清楚了……”

坂上丰穿着黑色的无袖背心、黑色的紧身裤,藏不住的强健肌肉,皮肤晒得恰到好处,肤色十分漂亮。不过长相是可爱型的,让人觉得他是个温柔的男人。

“他跟很多女人交往过?”

冬子向我介绍。

“他动作很快的,”久保放松了表情说,“因为他的原则好像是‘不是想要找女人的时候才去找,而是趁能找女人的时候赶快找’。那大概也是在国外生活时养成的人生态度吧!”

“这位就是坂上先生。”

能找的时候……吗?

过了一会儿,冬子带着一名年轻的男子回来了。

“话说回来,以这方面来看,他也算是有个性的男人。这样啊……原来他死了啊?我还真不知道呢!死在海里……真是让人无法理解啊……”

海报前面放着透明的塑料小箱子,里面有各种文宣简介。上面还写着“敬请自由取阅”的字样。我拿了一张坂上丰所属的剧团简介,折起来放进皮包。

他歪了好几次头,但是因为他的表现看起来实在是太过意外了,反而让我有点在意。

冬子说完往走廊走去。我在沙发上坐下来,观察了一下四周。墙上贴了好几张海报,几乎全都是舞台剧的宣传,也有画展广告。我想,在剧团不营业的时候,这个地方就可以租借给别人。

“您好像不太相信。”

“你先在这里等一下。”

我一说完,他马上接着说:“很难相信啊!他常在各个国家挑战泛舟、玩帆船什么的,像这种赌上性命的场面他常常遇到,而且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区区日本近海地区的船难事故就要了他的命?我真的很难相信。”

不久,出租车在一栋平敞的三层楼建筑前停了下来。我们下了车,直接走到二楼。爬上楼梯后,眼前出现了一间只摆了沙发的简单大厅。

当他说“很难相信”的时候,音量提高了很多。

我点点头,越来越佩服冬子。

久保的这席话让我回想起竹本幸裕的弟弟正彦告诉过我的事。他确实也说过同样的话——我没办法想象哥哥会因为船难而死。

“原来如此。”

久保和正彦说的是真的?还是意外本来就是这样?我毫无头绪。

“说了。我本来以为他会不太高兴,结果没想到根本不是这样。他们这种人啊,对媒体是没有招架能力的。”

之后我们两个人随便聊了一些没意义的事情,大约过了十五分钟,我站了起来。

我问。

“今天真是麻烦您了。”

“你告诉他我们想请教他关于去年那场意外的事吗?”

“哪里,哪里。工作加油哦!”

这是冬子对坂上丰的评语。

我们并排走出大厅,久保突然停下脚步。

“听说他穿起中世纪欧洲服装的时候还挺有样子,歌也唱得不错,是个上升空间很大的新人。”

“我去关一下电视。”

我平常不常看戏剧,所以不太了解。不过据冬子所言,这个坂上丰好像是个以演舞台剧为主、最近窜红的年轻演员。

他走到电视机前面打算关掉电源的时候,我大叫出声。

总之,今天的工作是先和演员坂上丰见面。

“等一下!”

结果,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只好先保留下来。没有答案的问题一直不停地增加着。

电视屏幕上正播着我曾见过的脸孔。

我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无奈的动作。看来“我不知道”这句话已经渐渐变成我的口头禅了。

那张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很凶的照片下方,写着“坂上丰”。我注意到那是新闻节目。

“我不知道。”

“……分局已经作为杀人事件开始进行调查……”

“为了什么理由呢?”

怎么会这样?

“会不会是……碰到意外那些人里面的某个人?”

我不顾身旁的久保惊讶的表情,切换了频道。其他台也都在播放这一消息。

“某个人在调查竹本幸裕的弟弟?这件事情真让人有点在意。”冬子双手交抱胸前,轻轻地咬着下唇,“到底谁会做这种事?”

“今天午后,剧团人员发现一名年轻男子在×××剧团的排练地点流血身亡。联络警察前来调查后发现死者是剧团成员之一、现居于神奈川县川崎市的坂上丰(24岁)。坂上的后脑部位疑似被锤子之类的东西重击,由于他的皮夹等物品不见了,警方怀疑他杀的可能性很高……”

两天后,我和冬子一起去拜访坂上丰。坐在出租车上前往坂上丰位于下落合的练习教室时,我告诉冬子竹本正彦告诉我的话。

我的双脚无法移动,就这样一直站在电视机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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