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原著小说 > 十二谭 > 四 履冰

四 履冰

金性坚没出声,依然瞪着他。

金性坚的睡相很规矩,睡袍和头发一丝不乱。仰卧在床上瞪着小皮,他把脸板得铁青,胸中显然憋着一座活火山样的起床气。小皮壮起胆子,向他赔笑:“先生,叶小姐来了。”

小皮伸手往门外指:“您听见脚步声没有?她马上就来了。今天她像是有急事,见隔壁叶先生不在家,马上就冲到咱们这儿来了。”

金性坚睡觉时是不用人在跟前的,小皮不甚了解他的睡眠状况,万没想到他睡起来会睡得这么死,急得将他好一顿揉搓,硬把他搅了醒。

金性坚恶狠狠地一掀棉被,掀出风来。伸腿下床找到拖鞋穿上了,他站起来,对着小皮嘀咕了一句:“要你何用!”

小皮不好意思对着大姑娘动武,又拉扯不住叶丽娜,只得抢在叶丽娜前头飞奔上楼,硬把金性坚从被窝里掏了出来。

这时,叶丽娜进来了。

冬季天短,叶丽娜闯进来时,太阳还没有升出多高,远远没到金性坚睡醒的时刻。

叶丽娜硬着头皮、厚着脸皮,恳求金性坚帮个忙,暂时收留陆天娇和莫先生几天,又向他解释了为何这二人不敢去住旅馆饭店——陆家颇有势力,所以他们不敢往人多的地方走。

在醒之前,他未必就一定是睡着的,但总要他能够衣冠楚楚地下楼露面了,才能算是他真醒。

叶丽娜总觉得金性坚不是俗人,旁人怕惹火烧身,或许不会帮这个忙,但金性坚一定不一样。

金性坚通常是在中午“醒”来。

而且,她想金性坚也是青年人,一定能够体谅有情人要成眷属的迫切心情。

然后她也不顾小皮阻拦,直接就冲进了画雪斋的大门。

想到这里,她愣了愣,忽然觉得金性坚虽然脸上没有皱纹,两鬓未染霜华,但又实在让人觉着他不像个青年。

“看什么?”她勉强笑道,“我送佛送到西,说帮忙就一定帮到底!”

把这无关紧要的念头抛开,她一边随着金性坚下楼,一边继续恳求。

叶丽娜看在眼中,不由得又想到了自己对金性坚的那一片心事,心中登时一酸。

金性坚一直一言不发,直到进了客厅,见了陆天娇和莫先生,他依然沉默着。

叶丽娜登时有些绝望,回头看见陆天娇已经带着莫先生下了汽车,站在距离自己一米远的地方,两人都圆睁二目乖乖站着,像一对惊骇的鸳鸯。饶是这样惊骇,他们还手拉着手。

直到把起床气压得差不多了,他从小皮手中接过一杯茶,慢吞吞地啜饮了一小口,目光从陆天娇脸上扫过,落到了莫先生身上。

小皮答道:“好像是说,最迟圣诞节前回来。”

盯着莫先生,他看了半天,看得在场几人都发了毛。

“他没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把茶杯向旁交给小皮,他终于开了口:“去为客人收拾一间客房。”

小皮笑道:“叶先生到北京去参加一个什么博览会了,服装店这几天歇业休息,伙计也都放了假了。”

陆天娇当即向他浅浅一躬致谢,又回头对着莫先生笑道:“别傻站着,我们一起谢谢金先生。”

叶丽娜认出他是金性坚手下的仆人小皮,不禁脸一红:“你来得正好,我哥哥去哪里了?”

金性坚答道:“不必客气。”

汽车停在了克里斯汀服装店门前,叶丽娜裹紧了身上的裘皮大衣,哆嗦着下汽车去敲门,然而敲了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倒是隔壁画雪斋的大门开了,一名少年仆人正在院子里扫雪,闻声赶出来说道:“咦?您不是叶二小姐吗?”

他说完这话,就再不言语了。叶丽娜站在他旁边,他感觉到她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但是懒得回应,只做不知。

清晨时分,叶丽娜用了家里的汽车,悄悄地带着这一对伉俪往英租界去了。

叶丽娜觉得这一定是金性坚给自己面子。

“不能耽搁了。”陆天娇决定不指望他,自己拿主意,“天亮之前,我们就走!”

小皮很快就把客房收拾出来了,是间很洁净宽敞的屋子。

陆天娇当即望向莫先生,莫先生也看着她,两只眼睛很清澈,有点傻气,不是个有担当的样子,但是很真诚。

叶丽娜自觉着面上有光,恋恋不舍地告辞离去。

叶丽娜也紧张了:“问我见没见过你,我说没有。听着话里的意思,像是已经找过你住的那个地方了。”

陆天娇送了她出去,回来后见莫先生正在地上踱步,就笑问道:“你不休息,乱走什么呢?”

等到叶丽娜放下电话,她问道:“是我家里人打过来的?”

莫先生抬头答道:“我觉得这地方住起来很舒服。”

说到这里,小客厅里的电话铃忽然响了。叶丽娜跑进去拿起话筒,陆天娇跟进去,只听了几句,脸上就变了神色。

陆天娇环顾四周:“这屋子是不错。”

“才不是裁缝呢,我哥哥是个艺术家——先不管这些了,总之他一个人当家,没人能管他,他家里也有空闲的屋子。你家里的人也许会找到我这里来,可绝对想不到你会到我哥哥那里去。”

莫先生说道:“不是,是这个地方让我觉得很舒服。”说到这里,他仰起脸用力嗅了嗅,“这里的空气真好闻。”

陆天娇眼巴巴地看着她:“我知道,是留洋回来当裁缝的那个人吧?”

陆天娇也跟着做了个深呼吸,可是没有嗅到什么气息。拉着莫先生坐到床边,她本意是想让他也歇歇,可话到嘴边没有说出,她看着他的眼睛,却是出了神。

“让你在我家,我觉得不妥。”她不管陆天娇脸上的表情,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家里人多口杂,你要是一个人来就罢了,可你还带着这么大的一个男人,我可藏不住。但是我有一个地方可以安置你们,就是我哥哥家里。我哥哥你知道吧?”

为了他,自己这回可是和家里彻底闹翻了。

叶丽娜听了这话,半信半疑,又有些嫉妒,因为那位莫先生瞧着真是够体面的。陆莫二人又是如此相爱,让她不由得联想起了自己的惨痛情史。

那个家庭虽然乱糟糟的没什么亲情可言,但终究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她的庇护所,是她的锦绣丛。她这私奔的丑闻还没有闹开来,如果她现在反悔,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陆天娇半真半假地笑道:“不是告诉你了吗?我先前是不认识他。是我爸爸非要送我去精神病院,我逃了出来,在外面认识他的。他救了我的命,没有他我早在外面冻死饿死了,他是不是好人,我还不知道?”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叶丽娜不置可否,找了个借口把陆天娇单独叫出房来,小声问道:“先前也没听说你认识个姓莫的,怎么忽然就和他好得要私奔了?”

他这个骗子,她想,他根本就不是梦里那个文武双全的少年英雄,他活了这么多年还这么没出息,可见他就是个无能的货色,想必直到自己老死了,他也没有出人头地的可能。

说完这话,她抬头对着叶丽娜笑了笑:“我只在你这里躲几天,至多不会超过一个礼拜。在金钱上,我们都没问题的,只要风头一过,我们就离开天津。”

甚至,他根本连人都不是,谁知道貘是个什么东西?反正她在万牲园里是没见过。自己这样如花似玉的一个阔小姐,和个妖精过一生?

陆天娇蹙起眉毛来,摇了摇头:“我家的情况,你还不知道吗?这不是一件能够商量的事情,我爸爸肯定不会允许我嫁给他的。”

说起来都不是一般的疯——由此可见,她父亲真没冤枉她,她是应该到精神科去瞧瞧脑子。

叶丽娜静静听着,发现若干日不见,陆天娇明显恢复了正常,而且还胖了些许,可见这位莫先生很合她心意。陆天娇好转了,她心里也高兴,可是越往下听,她越觉得不对劲:“你打算私奔?真不回家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乱跳了起来,忽然感觉自己怕了,坐不住了。

对于人类的食物,莫先生兴趣不大,于是陆天娇连着喝了两杯热可可,五脏六腑都暖和了,这才向叶丽娜讲述了自己的来意。

然而就在这时,莫先生向她笑了。

把这二人让到自己专用的小客厅里来,她先让仆人端来了两杯热可可。

那是个傻而甜蜜的笑,笑得剑眉舒展,目若灿星,嘴角深深地翘起来,显出了面颊上隐约的酒窝。抬手拍了拍陆天娇的头顶,他说道:“你别怕。”

叶丽娜本是打算去看戏或者跳舞,忽见陆天娇带着个男子跑来了,不禁一怔。

陆天娇看了他的笑容,怔了片刻,随即答非所问:“你害死我了。”

夜寒风冷,洋车夫顶着北风拼了命地跑,跑三步退两步,及至到达叶家门口时,车上的陆天娇几乎冻僵。挣扎着下了车进了门,她把正要出门的叶丽娜堵在了家里。

他放下手,认真地点头:“我知道。”

而且叶丽娜在家十分受宠,很说了算,有足够的自由招待朋友。

“只是知道就完了?”

如今知道她情况的人,就只有叶丽娜一个,虽然叶丽娜也不是全知道,但陆天娇看她也是个有主见有办法的,不是柔弱的糊涂女子。

“我是你的,听你的话。”他看着陆天娇的眼睛说话,“你活一百年,那这一百年里,我都是你的。”

陆天娇在胡同口叫了两辆洋车,悄悄地往叶丽娜家去了。

陆天娇移开目光,往地上看:“其实我从家里逃出来的那一晚,你不管我也好。反正我不知道世上真有你这么一个人,我无论死活,也都不会恨你。”

莫先生倒也认识一两个妖精朋友,但陆天娇坚决不许他再和妖精朋友们来往,逼着他安安心心做人。莫先生既是成了孤家寡人,那么到了这要求援的时候,就只有让陆天娇亲自出马了。

莫先生飞快地嘀咕了一句:“我不能让你死。”

傍晚时分,天蒙蒙黑的时候,陆天娇和莫先生出了门。

“为什么?舍不得我?”

莫先生似乎是有点蠢,想都不想,依旧赞同。

莫先生不假思索地一点头:“嗯。”

陆天娇答道:“先不能往车站码头去,他们会派人在那些地方堵我们的。我们暂时找个地方藏几天,等他们松懈了,就立刻离开天津。”

陆天娇叹了一口气,看上了他,又看不上他。扭头又看了莫先生一眼,心想这家伙连句好听话都不会说,就只会漂漂亮亮地傻笑。

莫先生非常赞同:“好,逃!往哪里逃?”

叹过了之后,她忽然又想起了新问题:“你饿不饿?”

她收拾了家中的现钱,打了个小小的包袱,眼看窗外暮色苍茫了,她对莫先生说道:“趁着我家里人还没有找过来,咱们逃吧!”

莫先生没想到她会问到这里,愣了一下才点了头:“饿。”

陆天娇不肯坐以待毙。

“那怎么办?”

说到这里,她心事重重的,又摇了摇头。

莫先生如今是不肯、也不敢再对陆天娇的梦打主意了,平日饿了,都是在家宅附近游荡,随便找些梦来吃。如今到了金宅,他们须得老老实实地避难才行,又怎能让莫先生再跑出去觅食?

陆天娇摇了摇头:“凭我爸爸的本领,在这天津卫里找一个人,还是很容易的。我们除非离开这里,否则——”

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莫先生有了主意:“这里不是还有一对主仆吗?我去吃他们的梦好了。”

莫先生也不是完全的不食人间烟火,一听这话,也明白了几分:“那我们不出门了,躲在家里避风头。”

“人家要是不做梦呢?”

“五姨娘回了去,一定要对所有人讲了。”她喃喃地嘀咕,“他们是不会允许我和你同居的。”

“我可以略施小计——”

否则,她就成了陆家的污点了。

陆天娇当即扇了他一巴掌:“你还想害人?”

平时她们是虽有如无的赔钱货,唯独在谈婚论嫁时会显出价值。凭她陆三小姐的出身和姿容,她的价值约等于一个总长的儿子,或一个年轻的师长。她也有选择的权力——在总长儿子和年轻师长中选一个。

莫先生一听这话,当即委屈了:“我没害人。他们若是做梦,我就吃;若是不做梦,我就饿着。”

陆天娇心内烦恼,简直懒怠回答。她的家庭,自有特点:家里的小姐们,在外面交男朋友,长辈们是不大干涉的。但是交朋友尽可以自由,婚姻大事却是必要由家长做主。

此言一出,又招来了一巴掌:“哦,不害别人,专门害我?我上辈子欠你的了?”

“那又怎么了?”

莫先生被陆天娇骂得哑口无言,但好像上辈子曾被她骂了一百年似的,心里并不动气,非常的习惯。

陆天娇瞪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烦:“笨,就是我爸爸的五姨太太!”

如此在客房里度过了一天,入夜之后,他等着陆天娇睡熟了,这才爬出被窝,脱下身上的衬衣衬裤,成了个赤条条的模样。

“你五姨娘……”莫先生身为一只貘,一直搞不清人类的亲戚关系,“是什么人?”

轻轻扭开门锁打开了房门,他一闪身溜了出去。房门无声无息地重新关了上,房内的陆天娇还在酣睡,而房外的莫先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四脚兽。

莫先生累得要死,而且不明所以。而陆天娇即便进了家门,还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完了,碰上我五姨娘了!”

这四脚兽胖墩墩的,很有几分熊样子,然而粗腿细尾巴,鼻子也略长了些,看着又是个四不像,正是露了原形的貘。

陆天娇一路狂奔回了家。

貘在黑暗中抽了抽长鼻子,没嗅到梦的气味,于是心想这户人家的主人也真是小气,住着这么富丽堂皇的大房子,怎么就只雇了一个仆人?

陆天娇一言不发,拉起莫先生向前就跑,不等那妇人反应过来,双方已经擦肩而过。

贴着墙根向前走,他经过了仆人房——仆人小皮正睡得甜,半个梦都没有做。

顺着陆天娇的目光望过去,他看见了前头路口拐进来一辆洋车,车上坐着个花枝招展的青年妇人。那妇人一见陆天娇,立刻露出了惊讶表情:“呀!三小姐?!”

于是他无声无息地迈动短腿上了楼。

莫先生刚要开口回答,却见陆天娇转向前方,神情一僵。

楼上有股子很好闻的气味,人类嗅不出,他却是立刻就察觉到了。

陆天娇伸出食指一点他的嘴唇:“你少说那些妖精话,不怕遇见个法海,把咱俩拆散了?”

觅着气味向前走,他停在了一扇半开的房门前。

莫先生摔得骨头痛,龇牙咧嘴地扭曲了一张好脸:“我平时都是用四只脚走路的嘛!”

门内黑洞洞的,传出平稳的呼吸声。

“你笨死了!”她含着笑埋怨他。

貘从半开的门缝中挤了进去,如果里面的人忽然醒了也不怕,他的法力虽然马马虎虎,但迷惑那人一时半会儿还不成问题,一时半会儿的工夫就足够他逃之夭夭了。

陆天娇已经很久没有出门游玩过了,如今有了这样一个满意而又不满意的莫先生,她心里痒痒的,真想带着莫先生把满城逛一个遍,如果莫先生走完这条街还没有摔死的话。

然而就在他进门之后,他的脊背感受到了一阵凉风。

天越来越冷了,路面上冻了一层冰霜,走着如履坚冰,一不留神就要滑倒。莫先生已经连着摔了四跤,屁股和膝盖全都蹭了泥雪,可惜了他身上这条好裤子。

是房门自动地关了上。

陆天娇和莫先生手拉着手,在小街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