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从一串钥匙中找出一把,然后插进铁门的锁孔里。门打开之后房间里憋闷的空气扑面而来。
我有些担心,到底要去哪儿呀?后来出租车停在一处几乎没有商店的地方,然后爸爸走进一栋高大的公寓。坐上电梯之后,爸爸熟练地按了一个键。
粉红色的地毯和红色的拖鞋,一看就知道是女人的房子。这个房子好像是三室一厅,我觉得里面一切什物家具都很齐备。
我还以为到了小仓车站之后爸爸会直接带我去电器店,没想到又是先进咖啡馆喝了咖啡,然后打出租车从商业街跑到了城郊。
这个房间好像没有人在住,可以嗅出空气里的沉闷气息。窗帘和窗户似乎好长时间都没打开过了,水龙头看来也很久没淌过水了。不锈钢的水槽被涂成了白色。
在那之前我已经好久没见到爸爸了,估计接近一年没看到他了。自从我上了初中、我们一家三口住到一起这件事成为泡影之后,我就再也没见到爸爸。
《东京塔》第3节(6)
我跟爸爸约好了,那个周末我坐火车去小仓,我们在车站碰头。
爸爸边抽烟边打量这所房子,然后对我说道:
我给爸爸打电话说了这件事,结果爸爸让我去小仓。
“你喜欢什么就拿什么吧。”
“你去跟你爸说吧。”
虽然屋子里有很多东西,不过我并不想碰它们。
结果妈妈这样回答道:
“我只要电视就行了。”
虽然妈妈不太爱看电视,客厅里的电视也是随便我想看什么就看什么,但我还是想要一台自己的电视,我可以躺在床上偷偷地看。
这台电视是十四英寸的,红色。那个看电视的人,以前住在这个房间里的女人现在在哪里呢?
为了进一步充实我的房间,我向妈妈提出要买一个电视放到我的房间。
我能理解爸爸那种悲伤的表情。爸爸这种任性的悲伤,这种孤独,我都能理解。或许是因为我们都是男人吧,有着共通的感觉。虽然这样有点对不起妈妈。
搬到医院这个吊死鬼的地方之后,妈妈给我买了一张新床,一个认识的叔叔还送了我一套立体音响设备。说是立体音响,其实并不是组装的,而是像一个衣柜那样的大家具,很旧。即便如此,新床和立体音响,还有桌子摆到一起之后,我的房间总算充实了很多。所以我也开始喜欢自己的房间,独自待在房间里的时间也增多了。
“只要这个就够了吗?”
“咦?怎么会这样?”我用视线追逐着妈妈的背影。妈妈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我被人打也不会管。
“嗯。”
我被他们按倒在草丛里,瞥了一眼妈妈,认出果真是她。可是妈妈撑着太阳伞站在那里,朝这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径直走了。
“那现在我们走吧。”
他们喊着“我们来决斗吧”,边向我们冲了过来。我和前野君根本不是这群长于实战的家伙的对手,所以马上就被他们占据了有利形势。我们被他们打得特别惨,就在这时妈妈碰巧从旁边走过。
这台电视挺重的,不过我还是直接抱起来,朝大门走去。爸爸把香烟摁到干水槽里,把火熄灭。这个房子现在只少了一台电视。爸爸砰的一声把大门锁上。
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我跟前野君在草地上割喂兔子的草,这时附近镇上有名的坏小子军团骑着自行车冲了过来。
在回去的火车上,我把红色的电视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一个人回筑丰。我在火车上想道:
虽然我也不是希望妈妈替我做点什么,可是我无法接受她的这种说法。
“本来应该是我住的公寓说不定就是那里。”
“没事没事,男子汉就要受到点锻炼。”
窗外的景色只剩下田野了。
“ ”
月亮出来了,月亮出来了
“肯定是被高年级的人打的吧?”
月亮升到了三池矿井的上空
“ ”
烟囱太高了
“你被人欺负了?”
肯定会熏坏月亮吧
回到家之后,妈妈看到我红肿的脸,问道: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
我们在心里不满地控诉道:“是被你儿子打的!”我们这么说是因为这个顾问老师的儿子也在那些三年级的师兄之中。那个家伙只是个候补,只有说教的时候特别有能耐。
那我就决定了,我们分手吧
我们的顾问老师当然也知道这项传统,所以当我们流着鼻血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他的时候,他半开玩笑地说道:“哟,今天被说教了呀。”
如果你能让我变回十八岁的姑娘
我们能听到外面正在下雨。我们这些低年级的学生脸都被打肿了,最后大家都哭了。其实是大家都哭了师兄才会放我们回家。
那我们就分手吧
在几个月前我们还是玩着小龙虾、独角仙的小学生,现在突然被人问到这么色情的东西,所以更加害怕。
一座山,两座山,三座山
“我现在还不知道!”
八重山茶一直开到了深山里
“你说说你喜欢处女还是喜欢处女膜破了的!”
无论开得多么绚丽缤纷
“现在还没有喜欢的女生。”一个跟我同级的学生这样回答道,结果一个在色情方面臭名昭著的师兄发怒了。
山猫一过,都将成为复仇的花朵
他们一边打我们,一边坐到我们夹着球棒的膝盖上,还大叫着“大声喊出你喜欢的女孩的名字”。
在与你结为夫妇的日子到来之前
我们所有人都被蒙上眼睛,电灯也被弄得很暗,这样一来我们就不知道到底是哪个师兄打自己了。
我的心只有一个,我的身体已经分在两处
据说这种被称为传统的教导方式,只要能够忍受几年,就可以严格地锻炼出身体和精神上的坚强。除了腿上的痛苦,还有精神上的打击,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离别的苦楚
《东京塔》第3节(5)
好想在梦里跟山猫倾诉
这种行为根本不是什么开会,而是比欺负还过分的用刑。但是我们只是一年级的学生,在我们眼里,那些三年级的师兄不仅身材高大,而且品行极其恶劣。要说这种恐怖的感觉,都赶得上我们家的厕所了,所以新生多数会退出棒球队。
小的时候,每到盂兰盆节,我们就会聚集到文化宫学唱《煤矿歌》。
我们把球棒放在长椅上,正坐在上面。这种疼痛就像脚趾甲折断、胫骨骨折了一般。除此之外还要再放一根球棒,夹在腿肚子和大腿之间。
这是一首从繁重的劳动中诞生的劳动歌。
我们早上七点刚过就要到队室,把前一天帮师兄洗的队服叠好,在他们的钉子鞋上涂上鞋油,然后等着他们上完课过来。午休时也要来队室,为了给师兄准备他们想要的面包、香烟、女子篮球队的灯笼裤等东西,我们必须常驻在这里。下雨的时候操场不能用,我们有时会在教室或走廊里进行艰苦的锻炼,有时会在队室里听师兄们的“教导”,也就是所谓的开会。
城市里的人看不起矿井里的矿工,矿工又看不起用船运输自己挖出来的煤炭的小工,小工又看不起编自己脚上穿的草鞋的手艺人。
这种棒球队当然不可能很厉害,不过练习时的严格程度和所受凌侮是数一数二的。四月份的时候还有七十个一年级学生参加,可不久就减半了,最后我这个年级的学生只剩下十个人,为此成为正式队员倒是非常简单。
这些无聊的歧视,无论在哪里、在哪个时代都存在。人就是这样。
参加比赛的人散发着润发油味,他们为了不把发型弄乱,连帽子都不想戴。
部落里不是同一人种的人只有贫困,没有职业、没有智慧、没有爱情。这是一个充满歧视的世界。
一年级的时候大家都要剃成圆头,不过三年级的学生有的剃了飞机头,有的烫成夸张的形状。棒球队的队室简直成了小混混的聚集地。
从出生起就背负着沉重的负担,我们不能去依靠神灵。平等怎么可能存在?
我们这所学校坐落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所以虽说棒球队是一个运动团体,却一点儿也不让人觉得富有朝气。
与其依靠神灵,还不如我们一起唱歌、跳舞、饮酒。既然我们无论如何都得辛勤工作一辈子,那我们就来嘲弄一番所谓的神灵吧。
我加入了棒球队,剃了光头。
一天二十四个小时,这对所有人都一样,让我们来流血流汗工作吧。
我和妈妈的新生活就在这座旧医院以前的病房开始了。要是住在姥姥家的话,现在上的初中走路就可以到了,可是我们现在搬了家,上学骑车要骑四十分钟。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虽然我曾经在学生食堂里的小房间生活过,但我觉得现在住的这个地方不仅让我感到害臊,还有无名的恐惧。
我越来越想自立。其他的朋友都萌发了性的意识,只有我在这方面还跟个小孩似的,根本不明白他们喜欢的是什么。
原来是妈妈搞的恶作剧,是她故意把拉门锁起来的。怎么能做这种事?!太过分了!我气得不行,什么都没说就自己回房间去了。竟然有人在家里试别人的胆量!
不过可能也正因为如此,我没头没脑地觉得自己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所以一直在思考初中毕业后该怎么办。
“哎呀,你不行啊,胆子太小了。”
虽然我并不讨厌这个镇子,可是学会思考之后,我注意到这里存在着不好的价值观。
结果妈妈笑着打开拉门,捂着肚子指着我。
这些大人们眼界狭窄,抱着无聊的歧视。
“妈妈!妈妈!”
想到将要这样一天天在这里荒废掉,我就感到焦虑和恐惧。
我害怕极了,于是开始喊妈妈。我一面咚咚地敲门一边大声喊着妈妈。
英国、美国的音乐不是都否定这种小气的价值观了吗?他们不是在为此继续战斗吗?他们不是在为此发出哀叹吗?我开始憧憬着一些不太明白、糊里糊涂的事物。
一个盛夏的夜晚,我上完厕所想回自己房间,结果发现回去路上的拉门打不开了。好像门从里面锁上了。我似乎听到有奇怪的声音从手术室前面的宽走廊上传来。
妈妈花了两万块给我买了一把莫里斯吉他。于是我每天拼命地弹吉他,一直弹到手上长出茧子。而且妈妈每次去镇上都会给我买回来一张甲壳虫乐队的唱片。
我现在不去电影院看恐怖片了,连流行的横沟正史的书也不读了。
我觉得自己在给妈妈增加负担,妈妈每次给我买回某样东西,我的心里都会很难过。
我总是急急忙忙上完厕所,努力不往手术室那边看。不用说这种旧地方的厕所肯定是要用人工掏粪便的,而且电灯是那种裸灯泡,不管是上边、下边、两边还是后面,我都害怕得不敢看,结果在这里上厕所对我来说一直都是一种折磨。
自从我上初中后,妈妈不再去饭店或司机酒店上班了。可能是她不想把青春期的我一个人扔在家里吧。
厕所里有两个小马桶,还有两个隔间,马桶和隔间并排,用哪个都可以。不过不用说我会使用最靠近门的马桶。
妈妈开始在家里做一种手艺,往陶制碟子上贴图样。
我们租的这部分不怎么冷,不过妈妈曾经警告过我不要靠近手术室那些地方。其实就算妈妈不说,那种地方叫我去我也不会去。
我最近刚让妈妈给我买了防风短外衣、金属球棒和对襟毛衣。
打开拉门之后,从没人的手术室、门诊等地方吹来的冷风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在荧光灯摇曳的光线下,妈妈用胶水把印有图案的贴纸粘到白色的碟子上。妈妈的手不巧,一不小心就会把贴纸弄皱,要失败好几次。我偶尔也会帮忙,而且我贴得快,干得也更漂亮。
厕所在L型的交界处,需要走到走廊的深处。
我在自己房间里听唱片的时候,小憩的时候,能听到隔壁房间里叠放碟子的声音,这让我内心很难受。
我们租的就是这个部分,不过更让人觉得恐怖的是那里的厕所。
有一天,妈妈在自己房间里工作的时候喊我:“你读一下这个。”然后递给我一个红色封面的小册子。
病房楼有四间同样大小的六铺席房间,还有两间并排在走廊的两侧,这种格局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这里曾经是病房。
《东京塔》第3节(7)
被建成L型的建筑一边是病房,一边是门诊、手术室、大门、候诊室等。这位老太太想留下一些回忆,于是手术室等地方还保留了以前的老样子。可是老太太的回忆在我看来给他人带来了极大的恐惧。
这是某个教会发行的性教育的小册子。妈妈递给我后害臊地往碟子上贴着贴纸,而我也害臊起来,马上拿着册子回到自己的房间。
几年前这家医院的院长去世了,尚在人世的老太太住在跟医院相连的主屋里。在那之后这所医院没被拆掉,而是重新装潢了病房部分,出租给人住。
为什么天是蓝色的呢?白云在天上飘动,夏天的阳光普照在操场上的每一个地方。
这是一座旧医院,这里的气氛让我觉得房子可能是建于昭和初期(20世纪20年代末)。妈妈第一次带我去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开玩笑呢。
现在是升二年级之前的暑假。三年级那些可怕的师兄在县大赛上第一场比赛中就输了,现在已经退役了。我们终于可以愉快地打棒球,或者说终于可以打棒球了。
《东京塔》第3节(4)
我们以前曾经被师兄在眼皮上涂过镇痛剂,也曾经被往裤子里塞过鞭炮。我们被他们打得那么惨,还被命令去偷女生的灯笼裤,不过我现在觉得幸亏当时没退出棒球队。
我觉得妈妈的熟人给她介绍的这个地方好奇怪。不,不应该说奇怪,应该说是恐怖,这里的房子竟然像恐怖片里那样可怕。
你看,现在天是如此的蓝。
最后我跟妈妈离开姥姥家,搬到了一个离姥姥家有一站地远的地方。
我们想早点给我们刚长出一小截的头发上涂润发油,于是来到操场上。
正因为大人们考虑得太复杂,所以才出现了很多独自生活的老人。
我们想从自己这一级开始废除“说教”和虐待,使二年级和一年级的学生都能尽情地专注到棒球上。我们的新队长是从小学开始就不停地说“发个硬球吧”的鬼冢君。鬼冢君对硬球太有热情了,初中的时候我们打的一直是软式棒球,他却坚持用硬式的球棒。
我这个小孩子也觉得姥姥独自生活这件事有些奇怪。我不理解妈妈为什么又要让姥姥回到一个人的生活中,住在这里不是很好吗?不过在大人的世界里,即使是母女、兄妹关系也有些复杂。
一个夏日,从我们学校的棒球队升到高中棒球队的校友们来我们这里打发时间。
现在姥姥住的这个家是妈妈他们兄弟姐妹出生的地方,不过几年前大舅曾经把这个房子改建过。虽然大舅把这个家改建了,他却不住在这里,而是在离这里开车要二十分钟的地方安了家。总之妈妈带着孩子回到这个家之后,总感觉住在这里有点名不正言不顺。
训练之后,校友师兄把我们集合到长椅前,一面请我们喝啤酒,一边跟我们大讲特讲。
“无所谓,反正还是在这里。”已经彻底对搬家失去热情的我这样回答道,然后妈妈说了一句“我们也不能老住在这里”。
“听好了,你们这些人都想不想手淫?想手淫的人举一下手。”
在这样冗长的日子里,为搬家收拾好的行李一直放在那里没动。结果有一天妈妈突然对我说,她租了姥姥家附近的一处房子,我们要搬到那里。
“是!”
也难怪他们会这样问。那么长时间我跟他们说了要搬走,甚至还眼泪汪汪地道别过,现在竟然穿着同一所初中同样的校服,他们怎么能不觉得奇怪?虽然被他们搭话有些烦,不过要是没人愿意跟我说话,我会更觉得害怕。我这个一年级新生真是难堪死了,肯定让人觉得怪怪的。
啊,二年级的所有人?连一年级也都是?看来没体会到手淫妙处的只有我一个人,这让我吃惊不小。
“咦?你怎么还在这儿?”
“你这个家伙竟然不手淫?”
开学典礼后的好几天,碰到的朋友、路过的熟人,每个人都跟我说着千篇一律的话。
“是的,不好意思。”
樱花飞舞的季节,我穿着立领的校服成了一名初中一年级的学生,可是我的心情比所有人都更沉重。
“混账,你想干什么?你不学这个能打好棒球啊?你给我在明天之前好好试试!”
不过后来我一直躲在家里,其他的事都交给妈妈了。我只有等着春天快快过去。
“明白!谢谢教导!”
我刚目送着前野君远去的背影,这时别府君又从另一边的斜坡上走了过来。他手里抱着个箱子,正朝我不住地挥手。
我在一年级学生的面前被狠狠地批了一顿。为这种事被批我自然很不服气,可是那个师兄腿受伤了,没法训练,所以明天肯定还会过来。明天如果再说还没手淫过的话 啊,不行不行,又要挨批了。
我也说不清当时的心情,到底是难堪,还是觉得愧疚。虽然后来偶尔会在工作上被对方故弄玄虚地说“那个就当我没说”,不过从未像那一次那么难受。
可是这个时候我还什么都不懂,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在谈论田径队的哪个女生乳房大,哪个女生的胸罩比较性感,这些有什么好玩的呢?
前野君突然暴怒起来,什么也没说就带着饯别的礼物回去了。
其实妈妈给我的册子上也写到了自慰之类的行为,所以说我并不是不知道这些事。可是我并没有把这些事情直接跟我联系到一起。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真是棘手啊。我骑车走在夕阳下的田间小路上,一边想着这个问题。
“我会跟你们上一所初中。”
那个时候我每天吃饭都狼吞虎咽,吃得很多,可还是很快就饿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尽量不看妈妈的脸,不过还是会吃好几碗饭。
“啊?怎么回事?”
我回到家后马上进了自己的房间,脱下内裤仰面躺在床上。我一边看着阿格尼丝?拉姆 、大场久美子 等人的泳装照片,一边摸自己的阴茎。虽然我的阴茎确实变得有精神了,不过并没有发生师兄说的那种现象。
“我,我们不去小仓了。”
“手淫的话,会射精的。我都射了三米远。”
我看着快要哭出来的前野君,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师兄,您真是太厉害了。”
“这个给你,我们家人让我带给你的。还有这个,这个是我给你的,你带去吧。”
“其实手淫也跟发射远距离大炮一样。”
听到妈妈的话,我两天都没恢复过来。这时前野君来到我们家,带来了他父亲给我的饯别礼物还有他自己喜爱的玩具。其实几天前刚在前野君家开了饯别会。
我的阴茎就一直竖在那里,不过完全没有要射精的感觉。这个时候我想到了一首川柳 。
春天的愉快气氛骤然降温了。
谷村新司的广播节目里有一个小专题,名字叫《天才、秀才、笨蛋》。我手里有这个节目汇集成的一本书,书里面有一页写的是“手淫川柳”。我想到了其中的一首。
我的脑袋在快速地运转,只想着怎么跟大家解释,还有爸爸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男人)十五在船头,河里忽上忽下游 ”
“怎么跟大家说这事呢?”
我无意中想到了这首川柳,于是试着把阴茎的表皮拉上去又拉下来。就在这个时候!
我急得不行,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哇,师兄,你说的就是这个吧?”
孩子有孩子的交往圈子,但是只能受父母的摆布。
白色液体忽然往上喷,似乎要喷向天花板,不过又落了下来。
为什么不搬家了呢?妈妈什么也不肯告诉我。可能是这对分居的夫妻之间发生了什么,于是决定重新到一起生活。可是为什么又决定不这样做了呢?
我偷偷跑进我们家的幽灵厕所,用手纸擦干净。我决定在现场再验证一回,于是又一次站到了船头。
“可是没办法呀。”
我感觉这件事妈妈应该不知道,可是几天之后,回到家里的时候,我发现桌子上放着一个装着纸巾的盒子。我羞愧得无地自容。
“我不要!”
上了初中以后,球队的练习加强了。现在春假和暑假我都不再去小仓的奶奶家了。筑丰的姥姥家我则偶尔在放学时顺便骑车去看看。
“反正是不去了,你就在这里上初中吧。”
姥姥正一个人在厨房里吃晚饭。我感觉现在的姥姥跟卖鱼时相比身体已经缩小了。
“到底怎么一回事啊?”
煮竹笋或是煮茄子,姥姥每顿都吃这些东西。
“我不知道。”
《东京塔》第3节(8)
“那爸爸呢?”
我打开保温桶一看,里面有变黄了的米饭。看来姥姥做了一顿米饭之后,就把剩下的放在保温桶里保温,然后吃上好几天。
“真的不去了。”
“姥姥,您就吃这个?”
“啊?为什么为什么?肯定是骗我的吧?”
“一个人嘛,将就点就行了。”
“我们还是不去小仓了。”
变质的米饭有膏药的味道。
然后到了樱花初放的日子。妈妈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跟我说道:
“烟囱太高了,肯定会熏坏月亮吧。”歌里唱的这种情况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现在不再有烟从矿井的烟囱里往上冒了。
我跟最好的朋友告了别,还去学习柔道的道场和算盘学习班跟大家辞行。现在只剩下搬家了。小仓的初中校服是什么样子呢?棒球队的队服是什么颜色呢?
现在小仓的炼铁厂的大烟囱也不再冒烟了。矿山关闭了,锅炉也封了,我记忆中的那两根烟囱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冒烟了。
筑丰这个镇子上别说高级公寓了,连普通的公寓都没有,有的只是煤矿职工宿舍和出租的房子。高级公寓究竟什么样子,我想象不出来,感觉一定很漂亮,很奢华吧。
大人们制造出来的这些东西,看到的东西,在我眼里都显得很凄凉。
妈妈告诉我,我们的新家在小仓市中心的一座高级公寓里。
所以当中考快要来临的时候,我决定从这个镇子走出去。
《东京塔》第3节(3)
我想去一个跟这里不一样的地方,也想让妈妈恢复自由,这两个信念的分量相同,支持着我努力学习。我不打算就这样跟大家一起升入当地的高中。
搬家的准备差不多都做好了。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天气也很晴朗,即将开始新生活的我在这样的季节里兴奋不已。
哪里都可以。那时候有一本参考书的末尾有一栏专门介绍特殊的高中,我从中了解到大分县有一所美术高中。
我们这些出生以来第一次得到毕业证书的孩子都哭着回了各自的家。
可以去那里,我当时这样想道。我并不是因为那是一所美术学校而选择了那里,我做这个决定的最大理由是那所学校是公立的。我的首要目标是离开家一个人生活。
我在毕业留言里写了这样一句话:“虽然我将离开这里,去上小仓的中学,不过我希望我们以后能在甲子园 相会。”
秋虫开始鸣叫的时节,我跟妈妈说了这件事。当时电视里正在播放描写初三学生的《三年B班的金八老师》。
也就是说只有我一个人将离开大家。毕业典礼之前他们还给我开了一个饯别会。毕业典礼当天,老师把我叫到讲台上,对着班里的学生说道:“以后他去了别的城市,希望你们不要忘记他。”大家哭着跟我说了临别赠言。
“这是你做的决定,照做就行了。”
这些同学小学毕业之后会自动升上这个镇上的同一所初中。
妈妈冷静地问道:
前野君以及别府君,我的这些同学们,还有同学们的家长都被周围的红白条幅包围着。
“你一个人生活没问题吗?”
还有长头发的船山。我很喜欢这个女生,所以玩踢易拉罐游戏的时候我经常追到她藏着的地方。
“嗯,我会努力的。”
这里面还有鬼冢君。鬼冢君身体魁梧,从低年级开始就只穿黑色紧身裤,打橡胶棒球的时候嘴里经常会喊着“快点投个硬球”。
“早上能起来吗?”
所有的孩子,包括野田君、中上君在内,现在都排好队站在体育馆里。
“嗯,能起来。”
有一次我们要出去远足,结果中上君只带了米饭,装在塑料袋里,系在裤带上。
我不知道哪种心情才是对的,是扔下妈妈、让她一个人生活难过?还是必须让妈妈恢复自由身的信念?
中上的父亲不停地喊着儿子的名字,一边把老师和学生踢散开。
听到我这个情况,爸爸的反应跟妈妈不一样,他显得很高兴。
中上的父亲被老师们死死地拦住,不过还是继续往教室里面闯。中上君则躲在教室的角落里,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这可是件好事,我也正想着让你这么做呢。男子汉就是要早点出去闯荡,我也是十六岁的时候自己去东京上学的。”
其他教室的老师和学生也会聚集过来。听说中上的母亲失踪了。
“那是因为你在当地的学校待不下去了。”我在心里反驳道,不过却不明白爸爸为什么会显得很高兴。
中上的父亲一来,我们这些学生就会如鸟兽散般跑开。跑得慢的人会挨中上父亲踢打。
那个时候爸爸的工作好像进展得很顺利,翅膀也逐渐变硬了。爸爸好像开了一家跟建筑有关的公司,他的名片右上角写着“一级建筑师”,其实完全看不出来他什么时候获得过这样的资格。
“哇,中上他爸来了!”
可能爸爸的这个称号就像小学生的肩牌一样,是自己发给自己的执照。
中上君的醉鬼父亲经常闯到我们的教室。煤矿关闭之后,他经常在上课时喊着自己儿子的名字闯进来。
爸爸好像给妈妈买了衣柜、戒指、衣服等物品。他自己还说买了车,其实他还没有驾驶执照呢。
好像野田君的某个亲戚这样教过他。
可能是姥姥没跟我们一起住在医院这个家里,也可能是因为爸爸生意做得不太顺利,总之我中考前的几个月,他每个月都会来这里一趟,在这里住一晚。
“如果有谁嘲笑你的腿,你就用这个假肢打他。”
据说爸爸专门建那些给周围居民带来不便的建筑,例如土耳其餐馆、情人旅馆、宗教团体的建筑物。
虽然野田君一瘸一拐的,他跑步的速度倒是很快。最后他追上嘲讽他的那些小孩,用手里的假肢咚咚地砸在他们身上。
做这种事业必须精通种种复杂的社会内幕,不然根本不会中标,或许爸爸的“一级”就是这种复杂中所体现出来的能力吧。比起盖房子,前期的准备工作更为重要。
野田君小时候被车撞过,有一条腿没了。他现在左腿膝盖下面装的是假肢。不过野田君很活泼,就连体育课都跟大家一起上。有时候其他学校的小孩会讥讽说“这里有个瘸子”,这时候野田君会拔下假肢,一瘸一拐地追那些家伙。
“不过要去别的县的学校上学的话,最好先调查一下那个学校有多大,怎么样才能考上。”
九州的樱花含苞待放的时候,我们迎来了毕业典礼。大家神色紧张,在体育馆里排好队。
“我觉得这个学校只要参加考试,考不上的几率不大,不过有绘画技巧的考试。”
那次姥姥说完“你随时都可以来玩”之后就没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擦洗着已经废弃了的两轮拖车。我听着姥姥拿刷帚蘸水的声音,觉得如坐针毡。
我这样说道,于是爸爸抽了一会儿烟,然后好像想到了平时那些不够正当的前期工作,对我和妈妈说道:
出嫁之后回来的女儿,还有第一次一起生活的外孙,现在也都要走了。
“我们去泡温泉吧,正好顺便去一趟大分。”
为了抚养孩子而开了好多年的鱼店关掉了。等自己歇下来的时候,九个孩子竟然一个都不在身边。
“去干什么呢?”
当然一方面是因为她生病了,身体消瘦下去,另一方面她也不再染发了,所以不知不觉间头发全部变白了。
“文化课必须得高分才能考得上。不过绘画这方面不知道你有几斤几两,要有什么样的水平才能考上,这些我们都不知道。不过我们可以先让明白人帮忙看一下,这个主意不错吧?”
那个时候的姥姥看起来好孤单。
“让谁帮忙看一下呢?”
虽然妈妈和姥姥是亲母女,不过平时却不怎么看到她们讲话。可能是因为姥姥这个人本来就不太爱说话,而且妈妈回来以后也没能处理好跟姥姥的关系。
“你就别问这么多了。”
“你随时都可以来玩。”
爸爸从小包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电话号码本,然后用家里黑色的固定电话打了一通电话。
“每次放假我都会过来的。”
“妈妈 ”
“是件好事啊。”
我不安地看着妈妈,结果妈妈竟然激动不已地说道:
“嗯。”
“哎呀,好久没泡温泉了呀。”看来她已经完全被这种娱乐感染了。
“你上初中以后就要搬回小仓了是吧?”
爸爸挂完电话后对我们说道:
姥姥用软管汲水,冲洗车上的汗和鱼的腥味,谨慎起见还要用刷帚刷一遍。有时候我会帮姥姥打扫,这时姥姥会一边刷车一边看都不看我就说道:
“就这么定了,我们下周一起去别府。”
以前姥姥一整天都拉着装满鱼的两轮拖车走街串巷,每天晚上打扫那架两轮拖车是姥姥一天里的最后一项工作。
出了别府的车站,我们开始往山里走,这里的山路绵延得很远。道路两旁的小溪里流淌着温泉的热水,往上冒着蒸汽,形成了冬天里特有的白雾。到处都有矿物质泉水的味道。
那个时候姥姥患上了心脏病,一到下雨、下雪天就全身贴满了膏药,以前一直独自支撑的鱼店也不开了。
《东京塔》第3节(9)
有一次我跟前野君两个人去小仓的游戏厅玩。那里有好多好多的游戏机,让我们两个人疯狂不已。我们在那里几乎玩了个遍。说到筑丰镇上的游戏机,只有文具店角落里的一台,而且是那种站着打的曲棍球游戏。
车站里有一个人全身穿着白色运动套衫,似乎是爸爸的熟人,他开了一辆黑色的车来接我们。
《东京塔》第3节(2)
“明天的行程已经安排好了,今天你们就吃点好吃的,泡泡温泉,放松一下。好不容易来一趟别府。”
“不会呀,坐火车一个小时就到了。姥姥还在这里,我肯定会经常过来的。不过姥姥要是跟我们到小仓住就好了。”
穿着白色运动套衫的人把车开到山里,最后停在了一处隐没在森林深处的山庄,山庄前的招牌上写着“绿林饭店”。
“以后就很难见到你了呀。”
据说这个店有刚勒死的山鸡这道菜,而且生鱼片和烧烤的味道不错。不过老能听到窗外有山鸡临死前的悲鸣,所以我怎么也吃不下这些山中的美味。
虽然以后就见不到我的朋友们了,这让我很伤心,但以后我就属于正常家庭里的孩子了,这种喜悦超过了不能见到朋友的伤心。
“你们家公子明年要来别府?”
这个消息让我非常高兴,迫不及待地盼着毕业。我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把上初中之后会搬到小仓的消息告诉给了很多人,其中有前野君,还有其他朋友,有理发店的阿姨,有蔬菜店的叔叔,还有其他很多人。
“嗯,要是能考上的话。”
虽然筑丰这个镇子对我很好,我却从未觉得这里是我的家乡。不过我对小仓这个城市也是一样。但是以后爸爸、妈妈和我三个人会住到一起,组成一个新的家,那里将会成为我的家乡。而且那个家在哪里,我的家乡就在哪里。
“来别府之后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什么都会帮你的。”
这个时候我听到妈妈说我上初中之后我们一家三口就要住在小仓了,简直高兴得不得了。
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心神不定,不过看一眼妈妈,发现她正在津津有味地吃着山里的美味。
小孩子懂得越多,想法就会变得越来越平庸。会想得到别人拥有的东西,讨厌起跟别人不同的地方。以前不觉得有什么的事现在也会自卑。
妈妈肯定很高兴。你想想看,我和爸爸、妈妈这样一家三口出来旅游这是第一次,而且可能也是唯一一次了,所以最高兴的肯定是妈妈。
自己,某个环境中的自己,有正常的成分,也有不正常的成分。
我们住进温泉旅馆,然后大家都换上浴衣。我洗澡出来的时候,看到妈妈正在给爸爸倒啤酒,这种情景让人觉得他们俩确实像夫妻。
再怎么打棒球也当不了四号击球手,学习成绩也不怎么好,我觉得自己是不会成为漫画里出场的那些大明星了。
为此我也感到非常高兴。
正如每个人都发生了很多变化,小学时的我也在慢慢地变化。
第二天那个穿白色运动套衫的叔叔又开车来接我们,带我们去了一位跟我要报考的学校有很深因缘的画家老师家里。
“在东京住长了,以前很明白的事情现在都不明白了。”
那位老师是个年迈的画家,个子不高,看起来很慈祥。他仔细地看了我带去的写生本,之后亲切地对我说道:
五月里有人这样说:
“画得很不错呢。不过你看这里,柿子确实画得很漂亮,不过柿子树下面这个影子应该是茶色的桌子吧,你却把影子涂成黑色了。这里真的是黑色吗?我想应该不是。这是因为在你的意识里影子都应该画成黑色,所以才画成这样。你应该在动笔画之前好好观察一下,好好观察,好好思考,这样你肯定会画得更好。比起画一幅画的时间,为这幅画做准备时思考的时间、从很多角度观察这个事物的时间更为重要。”
为了捕获火鸟,要先把青鸟的羽毛拔下来,然后放在火上烤一下,最后晾在那里。但结局是引来了一群乌鸦。
我非常赞同这位老师的说法。可是爸爸和那个白运动套衫叔叔却不想听这些建议,他们想听点更实际的东西,所以迫不及待地问那位老师:
因为这个男人讨厌青鸟的叫声,觉得喜欢青鸟的女人和孩子很无聊。
“对了,老师,您觉得他参加考试会怎么样?”
如果所有的家庭成员一起出去寻找这只青鸟,说不定“幸福”会自己来到这个家。不过如果有一个男人即使单枪匹马也要找寻火鸟(俄罗斯神话中的一只有魔法的鸟,自己可以燃烧。是一种力量的象征,但同时会给人带来地狱般的折磨),那情况就很难说了。
“这个嘛,也不是说一定就考不上,以后肯定还会画得更好的。”
但并不是只要青鸟一直守在自家的鸟笼里,这个家就会被幸福所包围。
听到老师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那两个人似乎很焦躁。这种氛围真让人讨厌。
青鸟现在就在自己家里。
作为见面礼,爸爸从纸袋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老师,说道:“这是玄海滩的腌海胆,就当是我们的一点问候。”结果老师连礼物都不收,说道:“哎呀,您的心意我领了,请不要为我破费。”
法国作家马埃特林科童话里的一只青鸟,相传可以给人带来幸福,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幸福鸟”。正如辛辛苦苦到处寻找的这只青鸟 幸福原来一直就在自家的鸟笼里,幸福也一直在每个人自己的家里。
爸爸和那个白运动套衫叔叔看到这位老师跟平时工作中打交道的人很不一样,无可奈何,最后抽起烟来。
当人类意识到“幸福”这个怪兽时,人类自身尚未发现的能力已经变得一钱不值了。
“文化课也很重要,一定要好好学习啊。”
容纳感情的这个容器里已经没有可能性了,所以人类可能以后也永远无法发挥出潜在的能力。
老师把我送到大门口的时候这样叮嘱我道。那个叔叔一直缠着老师,从大门口跟到走廊上,嘴里说个不停,真让人觉得害臊,我只盼着能早点离开这里。
人类社会日新月异,新的生产工具被发明出来,人们发现了益寿延年的方法,我们现在已经在过着古人无法想象的“美好生活”。可是几千年前的思想家、哲学家说过的话,很早之前的人说的关于人类的“感情”、“幸福”之类的话以及做出的价值判断,直到今天还丝毫未发生变化,这种顽固的程度简直到了可笑的地步。无论人类使用什么样的工具,处于什么样的环境,他们的感觉都是一样的。
在回去的车上,爸爸把腌海胆放在膝盖上,问白运动套衫的叔叔:
人的能力无穷无尽,可是人类的“感情”早就看到了极限。
“怎么样?”
人只要开始思考这些事情,可以说一切就结束了。
“唉,不行。拼死拼活地想让他收下,可他还是不要。”
虽然人们才刚刚起跑,可是已经开始担心前方是否真的有幸福了。能力或许能给我们带来成功,但不一定能给我们制造出幸福。
原来这些大人竟然偷偷地做了这种事。
但是另一方面,离弦之箭的轨道不久就变会成弧形。而人呢,也会不知不觉掺进来感情,肉体也会疲惫,于是开始思考各种各样的事情。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不做这种事我也可以考上的呀。”
即使只能发挥出自己所有能力的百分之一二,也是很了不起的。
我生起气来,结果那个叔叔不说话了。车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尴尬,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爸爸又点了一根烟,边打开车窗边说道:
能够鼓足勇气踏出这一步也可以说是一种才能。人会像离弦的箭一样,会直直地飞出一段距离,所以也会取得一定的成果。
“不过那位老师真不错呢。一般情况下,不管怎么了不起的人,一旦塞到他手里的就不会再还回来了。更何况那上面还写了老师的名字。其实黑心人太多了,这位老师真了不起啊,是个真正的艺术家。”
为了试验自己到底有多少能力,还有多少种可能性存在,人们从家里走出来,向这个社会质问,然后彷徨、徘徊。
爸爸说完,把腌海胆放到妈妈的膝盖上,说道:“这个拿着,回家吃。”
但是似乎没有一个人能成功地发挥出自己能力的一半。
“要是带相机去就好了。”
据说人的能力还有很多没被挖掘出来,还蕴藏着无穷的潜能。
妈妈似乎对别府之行感到很满意,好多次后悔没拍点照片。
《东京塔》第3节(1)
说起来我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照只有我三岁之前的。我毕业旅行的时候,妈妈在镇上的相机店给我买了一部相机。我感到很新奇,什么都要拍一张,结果洗照片倒花了不少钱。
“真的吗?”
《东京塔》第3节(10)
“是我们俩跟你爸爸一起住。”
“那一次要是带相机去了该多好呀”,我现在确实感到很遗憾。
“啊?为什么?”
爸爸的别府阴谋虽然失败了,不过他还是很关心我的考试。我觉得这是他第一次对我感兴趣。
“那你从初中开始住到小仓吧。”
而且现在爸爸看了我写生本里的画,严肃地说道:“不能再画得好一点吗?”从别府回来一周后,爸爸说要教我素描,于是把我叫到小仓去。
“嗯 ”
我走到小仓车站附近的土耳其街,给爸爸打了个电话。结果爸爸好像很忙,他告诉我一个土耳其店的名字,让我直接过去。
“你喜欢你爸爸吧?”
两侧都是土耳其澡堂,揽客的声音不时传到来来往往的上班族耳朵里。
在离小学毕业还有几个月的一天,妈妈把我叫到跟前,严肃地跟我说道:
我拿着写生本,走到爸爸说的那家土耳其店门口,这时一个店长模样的男人一看到我就问道:
我马上就要升初中了。
“你是名先生的公子吧?”
渐渐地,很多事情都变了。
“是的。”
以前我正襟危坐在电视机前,两手合十,对着屏幕说一句“请打出本垒打”的时候,长岛茂雄就会真的打出一个本垒打。可是现在长岛茂雄已经退出了棒球场。
“我就说嘛,长得挺像的。”
兔子也死了。
我不喜欢被人说我长得像爸爸。那个店长模样的男人自顾自地打开门,朝旁边的那家店喊爸爸。
现在妈妈看书的时候要戴眼镜了。
“哟,小鬼,来啦?”
我开始到图书馆借书看。
爸爸手里拿着卷尺走了过来,他好像在旁边那个土耳其店里搞装潢。据说这家店的经营者没交建筑费就逃走了,于是爸爸过来接管。
我揭下了书包上面的贴纸。
“您的儿子长得真像您啊。”
弹子、邮票、古钱、牛奶瓶的盖子、钥匙圈,我现在无法再做到像以前那样专心、拼命地收集这些东西了。
“是啊,是挺像的。”
我也不再穿短裤了。
爸爸很喜欢别人说我长得像他。“来这边”,爸爸说完,把我带到土耳其店的最里面。
现在看到走在上坡路上的姥姥拉着两轮拖车,也不再是从后面帮忙推了,而是换成我在前面拉,姥姥在后面推。
毛很长的红色地毯,偏桃色的灯光,店里面的装潢带有希腊风格,同时又显新颖,还带着中东、近东的奇异风情。这里简直是一个异域空间,完全表现出了爸爸的审美观。
以前都是我跟妈妈一起洗澡,洗完的时候妈妈会说“抹点粉”,然后我会抬起下巴,让妈妈给我抹爽身粉。我现在已经是自己一个人洗澡了,而且开始使用护发素。
走过铺着地毯的走廊,我们走进一个工作人员专用的小房间。这个房间跟整个店里的风格完全不同,非常朴素,一共有六铺席,还带着一个小厨房。
妈妈头上开始出现白发了,她经常用粉末染发剂或者是染发霜来染黑。后面的头发妈妈自己够不到,所以都是我帮她涂染料。
房间中央有一个取暖用的被炉,两个穿着长袍的姑娘坐在那里,正在吃橘子。她们看到我后马上异口同声地问:
我用的笔记本不再是卡通装饰的学习本,而是大学生们用的笔记本;现在也不用普通铅笔了,而是用活芯铅笔。
“啊,是名先生的公子吗?长得一模一样呢。”
我让妈妈给我买了收录两用机,有时候听短波广播,有时候还用它的录音功能来录制自己喜欢的节目。
我被拉到被炉旁坐下,局促不安。那两个穿着性感的土耳其服饰的姑娘不停地问这问那。
我开始痴迷于李小龙和甲壳虫乐队,喜欢扮演儿童便衣,开始对异性有一定的意识。现在我不再喜欢接触蛇、青蛙之类的,觉得有些恶心,在家玩的时间也增多了。
“哎呀,你多大了?”
我现在经常在妈妈面前若无其事地听情歌,玩乐和画画的内容也发生了变化。
“现在上初三。”
我上了小学六年级,这时身高已经跟妈妈差不多了。
“今天过来玩的?”
跟渴望时间倒流的期待相对的是肉体和精神的加速老化。在妈妈的这七年里,或许什么事情都没有改变,只有时间溜走了。
“不是,来学习的。”
不过妈妈的这七年时间应该不是这样。造成她和爸爸分居的、我所不知道的原因肯定直到现在还埋藏在她的心里。“要是当初那样做就好了”、“当时要是这么说就好了”,这些想法肯定频繁地在妈妈的心里交替着,让妈妈的时间脚步倾斜了,甚至倒退、停滞不前。
“噢,这样啊,要不要跟姐姐一起学习?”
对我来说,这七年时间只是确确实实度过了的七年。
“哎呀,真讨厌,谁跟你这个黄脸婆一起呀?还是跟我一起学习吧。”
对我来说,爸爸不在身边已经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而且也不会因此去思考些什么。我只是适应着每一天的生活,甚至不知道造成这种情况的过去是什么。
“不,不是,我是来跟我爸爸学习的。”
但是我从来不去想这方面的事,甚至没判断过到底哪种情况对我更好。
“哎呀,太可爱了。对了,你不会还是处男吧?”
爸爸不在我们这个家庭里,这对我和妈妈的这七年时间,还有以后的人生肯定产生了,或即将产生很大的影响。
“是的。”
对我来说五彩缤纷的七年时间可能对妈妈来说只是“眨眼之间”。
“要是想做那个的话,第一次就跟我吧。第一次最好跟一个好女人做哦。”
未来和过去的分量决定一个人的人生。有的人未来对他们的人生影响很大,有的人过去对他们更重要。这两种人就算生活在同一个环境里,就算拥有共同的回忆,在他们的眼里,时间流逝的速度明显不同,而且他们的思维也不同。
“你看着就行了,小弟弟还是跟我做吧。”
但是在他们的眼里时间一晃而过。
爸爸到底去哪里了呢?这种不知是快乐还是痛苦的状态我实在受不了了。
《东京塔》第2节(17)
“要不要看看我的乳房?”
大人们的适应力很低,他们会不停地回头,不能彻底与过去分离,寻找光彩的眼睛是暗淡的。他们不喜欢变化,会停滞不前,看不出有什么进步。
“这个,不用了。”
大人的一天、一年都是淡然的。他们会像走在单行道上那样前行,但同时又会被某些东西冲击着。我不知道他们在前进,还是在后退,总之就像用很快的速度放映慢镜头一样,像一个钟摆在运转。
“来来,来摸一下嘛。”
他们不会觉得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别说啦,你看把他吓着了。”
孩子们会把过去残忍地抛弃,用一种没有节操的勇气去面对每天的光彩和变化,就这样慢慢地长大、变化。
这间六铺席的房间里充斥着色情的笑声。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盯着被炉被子上的花纹。就在这时爸爸回来了。
小孩子的一天、一年都是满满的。在一个点和另一个点的间隙中,又有无数个点。小孩子的日子就是按照这么大的密度、按照正常的时间、以正确的速度不停地运转着。这是因为孩子们的适应性很强,而且不知道什么是后悔。
“哎呀,名先生的公子真可爱啊,还是处男呢。”
那个还差三分钟就能完工的战舰现在还在我的身边。虽然我这个人老丢东西,可是就算我搬家的时候也会把这艘战舰放到我经常用的箱子里。不管住在哪里,我都会把它放在身边。
“是呀,我在他这么大的时候都做过不少了呢。”
那个时刻无论谁在旁边看都能看出我们是父子,而且那是我跟爸爸在一起时最愉快的时刻,最快乐的时刻。
“你的公子认真嘛。我刚刚跟他说要是想做的话第一次就跟我做好了。”
我不知道爸爸为什么不把船造完,不过我确信 那个时刻是我记忆里爸爸最像一个父亲的时刻。
“哈哈哈,不过这个家伙还像个小孩子呢。”
不要!把它做完吧,都快要做完了呀。难道已经腻了?还是已经到了跟人约好的时间了?可是接下来不用五分钟就可以完工了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半途而废?
爸爸把从工地上拿过来的安全帽砰的一声放到被炉上。
爸爸这样说道,然后在完工的三分钟前扔下毛刷子,回到自己房间去做外出的准备。
“你画画这个,我待会儿过来看看你画得怎么样。”
“这样就行了吧?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
“啊?画这个?太好笑了。”
快要完成了。
在那之后我不断地跟邪念(指觉得无聊而不想画安全帽的想法)作斗争,努力地用铅笔画着安全帽。那两个姑娘一会儿出去一会儿进来,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来。结果她们一进来就嘲笑我说:“为什么要让小孩在这里画安全帽呀?真是奇怪!”
这个时候快要到傍晚了,涂成白色的地方反射出淡淡的橙色。日落时的蝉鸣,还有凉爽的微风。
快要画完的时候,爸爸回来了一趟。他看到我还没画完的安全帽,把我手里的铅笔夺了过去。
爸爸打开罐装漆的盖子,把毛刷子伸了进去。木船慢慢变成了白色。
“这不是画错了吗?你看这里应该更圆一点,跟下面的部分接触的地方是这样的。还有你画的线太细了,要用铅笔芯的肚子,画的时候要用力。”
“你想要白色的对吧?”
《东京塔》第3节(11)
这是一艘战舰。虽然我喜欢的船不是这个类型,而是那种小型的、只能坐三四个人的船,不过爸爸做的这艘战舰非常精致,使我很惊讶。
爸爸开始在我的画上添线,到最后都看不出我画的原型了。黑乎乎的安全帽终于完成了。
爸爸把木头的一端削尖,做了炮台,然后用火柴棒当做大炮插在里面。四周每隔一厘米钉一根钉子,然后在这些钉子上穿一根野蚕丝,做成了架子。
确实画得很好,不过爸爸写字、画画都很有个性,画出来的安全帽不像素描,倒像是以安全帽为主题的现代美术手法。学了这个去参加考试的话估计不行。
爸爸和妈妈都很喜欢他们的父亲。
回到家里之后,妈妈问我今天爸爸教我什么了。
有时候我用手指碰碰妈妈头上的伤口,喊道“这里秃了,这里秃了”,于是妈妈就会跟我提到那件事,似乎在回忆那时候姥爷给了她多大的鼓励、对她是多么慈祥。
我把写生本递给妈妈,指给她看。
据说姥爷后来一直泪眼朦胧地说:“荣子还是个孩子,竟然受了伤,真是太可怜了。”
“这是什么呀?”
妈妈受不了钻心的疼痛,大喊大叫。不过这个期间姥爷一直把妈妈抱在腿上,不停地鼓励她“加油,加油”。
“安全帽。”
一天夜里,妈妈的脑袋撞到了地上,结果血流如涌。据说当时姥爷把毛巾放在妈妈的头上,抱着妈妈跑去了医院。姥爷在一片寂静的医院门口大声叫喊、敲门,把医生都喊醒了。然后医生没打麻醉就给妈妈的伤口缝了二十几针。
“我还以为画的是毛毛虫呢。”
妈妈的头上有一个伤疤,也是小时候受了重伤留下来的。
“这是爸爸在我的画上面画的。”
爸爸削好了船的主体,然后开始把木条弄齐整。用木匠的黏合剂把这些木条粘起来之后,逐渐有了船的形状。爸爸什么都没参照就造出了一条船,让我佩服得不得了,我入神地看着爸爸的工作。
“你今天在哪儿画的?”
小仓的奶奶每次端腌黄瓜出来的时候都会提到那件事情。
“土耳其店。”
于是爷爷在那个饥荒的年代到处找大米和黄瓜、香蕉,找回来后做给爸爸吃。
“土耳其店?”
“我要吃白米饭和腌黄瓜。”
“嗯。”
爷爷对不住喊疼的爸爸这样说道,结果爸爸一边哭一边回答:
“你去土耳其店画安全帽?”
“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你想吃什么?说来听听。”
“我怎么知道会这样啊?”
听说烫伤的爸爸从医院回来之后还是哭个不停,不住地喊疼。爷爷非常心疼,好几次说道:“好可怜啊,好可怜啊。都怪我没跟着,不然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都是我不好,对不起了哦。”听说爸爸烫伤的时候爷爷没在现场,所以他非常自责。
考试的日子临近了。因为要考其他县的学校,所以要办很多烦琐的手续。
爸爸的左胳膊上有一个很大的伤疤。那是他小时候有一次烫伤的,之后疤痕就留下了。
妈妈把必须准备的文件、工具都写到纸上,又反复确认了几遍。
“你爷爷以前也会做好多东西给我。”
我也不知道妈妈写的这些是为考试准备的还是为升学的时候准备的,不过她写的东西里面有一项引起了我的兴趣。
《东京塔》第2节(16)
“户口本的复印件。”
夏天的燥热声和爸爸削木头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爸爸是只夜猫子,皮肤特别白,现在他身体泛着潮红,在专心地削着木头。我一直蹲在旁边看着。
《东京塔》第4节(1)
在蝉声刺耳的白天,在太阳照射下的走廊里,爸爸汗流浃背地削着木头。
世上所有的思念都是围绕着孩子,没有再比这种思念更深沉、热烈的了。
“爸爸现在要造一只船,你好好看清楚了。”
孩子之所以要离开父母,是为了寻找父母与子女这种关系以外的东西,为了寻找绚丽、清香的其他关系。
爸爸用锯子把木头锯短,然后开始用刨子刨木头。
朋友,伙伴,恋人,夫妻。我们为了寻找这些美好而又真实的关系而走出家门。
“喂,小鬼,你过来看一下。”
可是我们越是想追求这些东西,越容易陷入失望。失望,然后心死。
结果爸爸什么也没说就穿着运动衬衫和短裤衩走到廊子下,然后从院子里放工具的仓库中取出木匠用具和木头,冲我喊道:
我们想要寻找的温暖、广阔、不变的美好关系,往往是在陷入现实的烦恼和背叛时,痛哭着匍匐在地,双手扒开沙子,直到鲜血从指甲里流出来才能寻找到。
“因为我不知道船正面是什么样的。”
悲观,想放弃,可幻想还是会把这种血淋淋的现实隐蔽起来,空气中充斥着错觉和幻觉,于是我们最后又被带回到现实的铁壁之中。
我画出来的船都是从侧面看到的构图,而且都是白色的。
反复,反复,我们会经历无数次同样的感受。
“你怎么老在画船呀?而且总是画得差不多。”
不停地,不住地,不断地。
一个夏日,我正一个人在那儿画船,这时午后刚起床的爸爸看到了,对我说道:
被燃烧殆尽,被拖进去,然后又被赶出来。
为什么我想要坐船呢?我自己也不得而知。我经常在纸上画我将来出航时乘的船,白色的底色,上面画着红色的线,窗户是圆形的。我画了好几张类似的画。
遍体鳞伤。
去哪儿的海好呢?食物应该带多少?我们两个人经常在一起商量这些出航的准备。
这个时候孩子已经为人父、为人母了。
我孩提时的梦想是乘船出去探险。我经常跟前野君提起这件事,甚至具体到要坐什么样的船,船舱的设备如何。
人生下来之后,最先接触的就是父母和子女的关系。在那之后我们还会相信其他一些东西,离开父母、展翅翱翔,最后的结局是人会深入骨髓地明白:只有一生下来就明白的、早已认为理所当然的父母与子女的关系才是世上唯一、强有力、不会背叛你的关系。
“抚养的父母竟然比亲生父母还亲啊。”
世上有很多种思念,但是没有哪种思念比得上父母对女子的思念那么强烈、那么执著。
然后我想到了那个夏日的中午,在没开灯的茶室里小仓的奶奶说的话,于是我更加否定我不像妈妈这个说法。我似乎一直都很介意这句话,没有人说我像妈妈,这让我感到很不安。
在自己努力追寻的时候还体会不到,只有自己为人父母的时候才会明白父母的爱。只有自己为人父母了,才会知道过去父母是多么地疼爱自己。明白了这些之后,我们自己也会这么做。
我不喜欢别人说我长得像爸爸,每次亲戚中有姨妈说我“越来越像你爸爸了”,我就会觉得自己对不起妈妈,于是辩解道:“我的鼻子像我妈妈。”我这样说似乎是在安慰妈妈,也可能是一种愚蠢的自我表现。
或许这个时候人真的会获得某种可靠、真实的东西。
我感到非常恐惧,这种恐惧不是心理上的,而是肌肤切身感受到的。结果我从头到尾没能说出一句话。这个地方竟然能让人陷入如此深的恐怖,这就是爸爸的“办公室”。
自己活着的时候替孩子考虑到了一切,自己死了之后还希望能继续守护孩子。
屋里那些外表给人带来压力的人一个个笑容满面,都盯着我看。
五月里有人这样说:
“父子就是父子呀,一根藤上的瓜。”
“就算一个人的躯壳不在了,但是他的思想和灵魂不会消失。如果你双手合十,向神灵祈求说想听到这个人的声音,就可以马上听到。”
爸爸高兴地应声道,似乎还有些害臊。
“江川还是来福冈了啊。”
“对吧,很像我吧?”
“皇冠队已经不行了吧?”
我的身体僵硬起来,冒出冷汗。
“差不多吧,生产一百块的打火机公司本来很难有自己的棒球队嘛。江川也喜欢巨人队吧?”
一个头发剃得光光、身体极其魁梧的男人抓住我的肩膀,弯着腰,想看清楚我的脸。我斜着眼睛瞅了一眼搭在我肩膀上的大手,只见粗大的手指上戴着一个戒指,不对,是刻了一个戒指模样的文身图案。
“喜欢是喜欢,不过现在益力多卖不到一百块了吧?”
“哎呀,果然很像名先生啊。”
“益力多每天都要喝,你看打火机只要买一次就很长时间不用买了。这样我们算是赚了呀,这不挺好的吗?”
一个穿着花哨的阿姨和穿着三件套西装的叔叔围住我。这个房间里面只摆了两三张桌子,哪里看出像办公室?我觉得就算不是小学生也猜不出这里会是办公室。
矿井上的人曾经告诉过我,这个镇上以前有一支强队,叫西铁雄狮队。不过我们小的时候只知道太平洋俱乐部、皇冠打火机这些不停转让的本地弱队。
“咦,这位是名先生的公子?”
虽然球队在征募过程中指名要政法界的怪才 江川卓,不过江川卓不想加入,所以那个春天人们传言说和平台球场上再也不会有棒球队了。就在这个季节,我们迎来了毕业典礼。
推门进去之后,迎面可以看到几盆很高的赏叶植物。不过那几盆植物好像不是专门放在那个地方,而是为了运到别处去先暂放在那里的。
在这之前我们这些人一直上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不过以后我们就要靠自己的学力升入不同的学校了。还有的人由于家庭的缘故即将开始工作。我对那些人即将踏入社会这个现实感到很不适应,不过我自己也将离开这个镇子了。
爸爸曾经有一次带我去了他的办公室,在闹市区边缘的一幢杂居大楼里。
从别府湾延伸出去的缓坡一直绵延到了山里。在这条路上有一栋小型的木造公寓,十五岁的我就要在这里开始一个人的生活了。这栋公寓在别府铁轮温泉的附近,所以周围建有很多旅馆、宾馆,还有游乐园。
爸爸拥有一个地方,可以称为他的办公室。爸爸经常说“我现在去一下办公室”,或者是“我今天要去办公室,小鬼你也到街上转转吧”。
这个温泉小镇曾经很繁荣,不过我搬到这里的时候生意已经被由布院温泉抢去了,所以镇子上到处飘溢着凄凉的气息。
我不明白爸爸的话是什么意思。那个乞丐很有钱?虽然我一直不知道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但他何必要粉碎一个孩子的梦想呢?梦想?总之我那时候很受打击,爸爸为什么要说那么过分的话呢?
我从一个长长的烟囱直冲云霄、白色烟雾从烟囱里往上冒的炼铁城市,搬到了从煤矸石堆里溢出有害的白色瓦斯的煤矿小镇,现在又搬到了一个路旁的小溪里散发出硫磺的味道、冒出腾腾热气的温泉小镇。
“我说的是真的,那个人很有钱呢。”
我好像净在这种地方辗转,从薄薄暮霭下荒凉的城市到失去往日生机、已经废弃了白色小镇。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怎么能这么说?”
“你这个小鬼从小时候起抽奖的运气就很好。”爸爸打电话时得意地说道。
“那个人真是怪呀,他又有出租出去的房子,又有自己的地。自己能收那么多房租,其实不工作也够花了。他是太闲了,闲得无聊才出来当乞丐的。”
从成绩登出来到入学的短暂时间里,我天天忙于搬家和入住的准备。我租的房间在木制公寓的二层,洗澡间和厕所共用,房租是一个月两万元。我吃饭是在附近的一个旧套餐店,一个月付给他们伙食费两万,他们供我一天的三餐。
我觉得爸爸简直在胡说八道。
《东京塔》第4节(2)
“不可能!”
这个镇子沉浸在花的香气中。我感觉温泉小镇的春天比煤矿小镇的春天来得柔和、温馨。虽说这里是偏远的旅游景区,不过站在斜坡的顶上可以看到大海,附近还有平整过的公园,热气从泉水里不断往上冒,这一切在我眼中要比筑丰的荒凉街道繁华多了。
“其实那个乞丐是个有钱人呢。”
从今以后我就要离开妈妈一个人生活了。妈妈用心地帮我打扫我的新房间,给我买来生活用品,还贴上注意火烛的纸条,然后跑到隔壁和附近的人家问候了一遍。
爸爸边抽着细长的香烟边对我说:
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不安和寂寞为何物,只是充满了期待和很多预想。其实我并没有什么目标和理想,不过我为自己能够独立感到很高兴,而且也不用担心自己会被那个矿山埋没掉了,所以多少放下心来。
爸爸抽烟也很厉害,一盒Mr.Slim抽完之后,他把空盒子一拧,然后从怀里掏出一盒新的Mr.Slim,用小手指的长指甲剥开外面的塑料纸。
等我们办完学校的手续和完成生活方面的准备工作再回到筑丰的家里时,直到上周我还跟妈妈一起住的房子里已经没有我的东西了。床和桌子都搬到我的新住处了,现在只有榻榻米上还保留了它们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东京塔》第2节(15)
即将离开父母的孩子。我不知道那个时候被抛在脑后的父母的心情如何,不过听着妈妈说“得趁现在多吃点好吃的”,看着总是为我做好吃的妈妈的表情,还有站在厨房里的妈妈的背影,以及在没有床的房间里铺被子时妈妈的面容,虽然妈妈一直在笑,可是我能感觉出这笑容里有一种无法言明的孤寂。
爸爸一般情况下都是喝咖啡,我则点牛奶。爸爸对咖啡的味道总是絮絮叨叨的,喝的时候会加入大量的砂糖和牛奶,所以妈妈会不解地说道:“这样一来不是喝什么都一个味了吗?”
我和妈妈在这之前一直生活在一起,无论是在狭小的房间里,还是在奇怪的房子里,或是寄居在亲戚家,我们一直生活在一起。难堪,害羞,我和妈妈曾一起经历过,现在我们却要分开了。
之后我们进了一家咖啡馆。爸爸一天要进三趟咖啡馆,走了一点路就说要喝杯咖啡,然后也不征得别人的同意就自顾自走了进去。爸爸这个人在什么店里都待不了多长时间,只要自己的东西喝完了,也不顾别人还在喝,说一声“我们走吧”,就自顾自地走出去了。可见爸爸这个人是多么自私、任性。
除了房租和付给套餐店的伙食费,妈妈还要再给我两万。现在每个月妈妈都要给我寄生活费,负担进一步加重了。我的心里既有欢呼雀跃般的兴奋,又觉得痛苦和难受。
那个乞丐的话还没说完我就急急忙忙跑回爸爸站的地方。爸爸站在商业街的正中央抽着烟,一面盯着我那边。
出发的那天。樱花纷纷飘落到无人的站台上,如雪花一般轻盈。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田地,再往远处就是煤矿山了。在这片荒凉的景色中,只有隐隐约约的几株樱花。
“谢谢您。”
我和妈妈坐在站台的椅子上,等着一天只运行八趟的火车。
我从钱包里取出几枚银色的硬币,跑到乞丐面前的铝餐盒面前,把硬币放了进去。
“好好注意身体,还要认真学好习。”
那天,那个乞丐又在吹口琴。我向爸爸要点钱,结果他把装零钱的钱包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拉链说:“你自己拿吧。”
“嗯。”
我跟爸爸去那家牛排店之后,一般也会走那个地方,然后进到闹市区的深处。
“我在你包里放了饭团,你在车上别忘了吃。”
妈妈看到我这么做,会夸我做了好事。有时候走过那个地方没看到那个乞丐,妈妈还会担心那个人是不是已经死了。
“嗯。”
闹市区有一个地方一直坐着一个乞丐,我每次看到那个人就会觉得特别难受。我跟妈妈或奶奶一起的时候都会向她们要些小钱,然后打开乞丐面前的铝餐盒,把钱放到里面。
我必须说点让妈妈放心的话,可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春天的气息和和煦的微风从我的裤腿吹了进来。妈妈的脚看起来好小。妈妈的心情是什么样的呢?不会寂寞吗?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吗?就在我什么都没能说出的时候,由两节车厢组成的柴油机火车缓缓驶进了站台。
我们的谈话到此戛然而止,所以每次到最后都是爸爸跟那个厨师在聊天。
“到了以后打电话给我。”
“ ”
“要加油哦。”
“不过我不喜欢动物。”
乘务员吹响了哨子,旧柴油机火车的车门缓缓地关上了。妈妈跟着驶动的火车,一面走一面朝我挥手。她一直追到站台的前端,站在那里不停地挥手。
“嗯,还在养。”
我没有挥手,只是默默地看着妈妈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
“还在养小动物?”
窗外的风景变成了城市。过了一会儿,我拉开旅行包的拉锁,看到里面装着纸餐盒和新内衣。餐盒里有四个卷着海苔的饭团,还有糖炒鸡块、煎鸡蛋,以及今天早上妈妈从米糠中取出来的腌黄瓜。餐盒下面有一个写着我名字的白色信封。
“嗯。”
信的大意是我考上高中妈妈很高兴,让我不要担心她,要多注意身体,好好学习。妈妈在信里面一点都没提到她自己的事,写的都是鼓励我的话。以“妈妈”结尾的信纸里夹了一张皱巴巴的一万元钞票。
“你妈做的菜好吃吧?”
我吃着饭团,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不好吃。”
血池地狱,僧侣地狱,龙卷地狱,海地狱,鬼山地狱,山地狱。别府县里现在还有很多地狱。
“学校的饭好吃吗?”
很久很久以前,别府县有很多地方从地下喷出热水、热泥、蒸汽,人们很害怕这些地方,也很忌讳、讨厌,所以把这些地方称为“地狱”。过去人们根据各个地方喷出来的热的特色,取了各种各样的名字,现在这些地方都成了旅游胜地,有不少游客喜欢“地狱游”。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不再知道这些地狱的含义,甚至专门花钱跑去游玩。连地狱都成了旅游的景点。
每次厨师根本没发问,爸爸就自顾自地这样宣布。
刚开学没过多久,我就开始经常逃课。现在也没有妈妈在身边叫我起床了,虽然上了闹钟,可是闹钟一响就会被我按掉,然后接着睡,结果再醒来的时候往往已是午后。
“哦,是您的儿子呀。”
《东京塔》第4节(3)
“这是我的儿子。”
我起床之后也不想去上课,而是跑到游戏厅玩侵略者游戏,或者去弹子房玩弹珠,然后到咖啡馆读读漫画,这样一天就过去了。
我和爸爸并排坐在柜台前,一个厨师打扮的人在我们面前用一块漂亮的铁板烤着牛排。
我们的班主任只会说几句责备的话。不过我只要说自己感冒了,班主任虽然知道这是说谎,也不会再继续问下去。也有高年级的学生把我叫出去,警告我不许烫头发,或者说让我把态度改好一点,不过这些人跟我在筑丰初中时的那些师兄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所以我完全无所谓,依然我行我素。
我来到小仓之后,爸爸总是带我到同一家牛排店。以前妈妈还没离开这里的时候我们一家也经常来这个店。
我偶尔会想到妈妈,于是告诫自己不能这样,可是这些思念是如此的软弱无力,最终只会被冲散到自甘堕落的生活中。
“你想吃牛排吗?”
学校一点也不好玩,美术专业课也很无聊。夜里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毫无意义地待到深夜。
我一点也猜不到,又不想自己问他。
没有人责备我,没有人让我害怕,这个年龄的孩子这样放任自流的话,不会有什么出息的。我现在对画画和吉他都提不起兴趣,每天过着过度自由的生活。不过每天晚上九点,我都会到公园一角的公共电话亭去给妈妈打电话。电话里的我不是让班主任棘手的现实中的我,而是被自己说成是努力学习的好孩子。我不想让妈妈担心。
这个人 我的爸爸,到底在做什么样的工作呢?
挂掉电话之后,我呼吸着空无一人的公园里的潮湿空气,总是控制不住讨厌自己。
爸爸是这样一个人,夏天的阳光从磨砂玻璃照进来的时候还在睡觉,起床之后也只是打开电视,看美国西部片的重播,在电话里没说几句就大吼大叫,天天穿着棒球明星江夏那种白色衬衣,右手的小指指甲留得长长的,还叫我小鬼。
那个时候我每年身高要长十厘米,不管吃多少东西,肚子还是很快会饿。
有时候我会问妈妈爸爸做什么工作,不过妈妈总是不告诉我,只是说她自己也不知道。
虽然套餐店的阿姨人很好,不过唯一的一道菜总是飘着回锅油的味道。每周会有好几顿清汤寡水的奶油菜汤,阿姨也鼓励我多吃几碗,可是就着奶油菜汤根本吃不下饭,所以我每天出了套餐店都要去超市买卡乐B的薯片,并且当场一气吃完。
一年级的时候我曾经做过一个小测验。这是一个社会方面的测验,但是里面竟然出现了“你的父亲做什么工作”这个问题。爸爸工作的样子在我的记忆里只有我三岁时他用蓝色颜料画画那一次,所以我在答案一栏里写了“画画”。虽然返回的答题纸上这道题被画了圈(正确),可是那个时候的我已经知道了爸爸的工作并不是画画。
由于那段生活造成的后遗症,我现在都不能吃奶油菜汤了。那个时候我终于明白了一个人生活时饮食的重要性,以及以前每天给我做可口饭菜的妈妈的可贵了。
爸爸在家的时候,我感觉小仓的夜晚很沉重,很漫长。这肯定是因为我腻烦了爸爸与我之间的交往方式、彼此之间的距离,所以才会觉得时间特别难捱。
我每三天中就会有一整天逃课,所以很担心自己能否升到二年级。不过到最后我竟然顺利升学了,紧接着新一年的春天也到来了。虽然我后来跟学校的朋友一起玩的时间增多了,逃课的次数减少了,不过新学期到来的时候我还是老样子。从我住的公寓走到学校用不了三分钟,可就是这样我也不想去。结果有一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没有按时起床,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还躺在床上。这时忽然有人重重地敲门。我穿着运动衫就去开门了,结果一看竟然是我的新班主任。
而且有的时候我在津津有味地看动画或者棒球节目,爸爸竟然在后面一声不吭地把频道换到他自己喜欢的节目上了。
“快点换上衣服,去上课。”
我来到小仓的时候,爸爸也只是偶尔回来一两次。爸爸本来就缺少奉献精神,虽然游乐场就在我们家的附近,他却不愿意带我去玩。在家的时候他也只是睡觉、看电视,连吃饭的时候也在看电视,基本不跟我说什么话。
这个老师是个中年妇女,姓村上,个子很矮,不过声音却蛮大。
看着那些拼命想答案,或者是回答错误的小孩,我有点不屑一顾,“怎么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会?”可是我自己却一次都没举过手。
不单是那天,从那以后只要我迟到一点点,村上老师就会趁课间来叫我起床,甚至有时候会在去学校之前直接来我住的地方。我被老师拽着,不情愿地穿过学校的操场,然后被拉去上课。正在上课的同学看到我这个样子,哄堂大笑。简直太丢人了。这种令人害羞的上学方式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在老师来叫我之前就自己去上学了。
要是回答正确的话可以再得到一份糖稀,不过我始终没能举手。回到这个城市之后,我总感觉自己是个异乡人,于是马上就会变回那个时候的我。
妈妈经常这样对我说:“你能高中毕业多亏了村上老师呀。”我也深有同感。
《东京塔》第2节(14)
青春简直太简单明了了。我开始每天都去上学,结果不久就有了喜欢的女孩子。虽然一年级起我就没换过班,不过一直以来我只是有兴致的时候才来上学,所以一直没注意到同一个班上的T。
连环画剧的内容就是在那个时候也显得太落后了,都是些赤铜铃之助、月光假面之类的。剧的最后会有提问,不过问的问题就连我们小孩子都觉得这是骗小孩玩的,因为实在是太简单了。虽然我也知道问题的答案,可是没举过一次手。要是平时的话我肯定是跳起来举手,可是一到这个城市我就自然而然地变得很消极。
我的座位在靠近走廊的最后一排,T的座位在靠近窗户的最后一排。透过窗户照进来的阳光照在T那头纤细、柔顺的发丝上,熠熠生辉。从昏暗、潮湿的走廊这边的座位看去,T的侧脸丰满而又明亮。
不过这种糖稀的黏度太大,我有一次吃的时候竟然把乳牙给粘掉了。我看到粘在糖稀里的牙时吃了一惊。
我开始为了看T而去上学,不过在与很多朋友的交谈中得知,T在我们班的那群家伙中间好像也很受欢迎。她成绩好,又很优秀,还是镇上珠宝店的大小姐。
负责糖稀的叔叔把一次性筷子插到装糖稀的箱子里搅来搅去,装在不锈钢箱子里的透明糖稀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那个叔叔搅拌完之后会把筷子拿出来,结果往下滴的糖稀像水晶一样散发着光彩。
“原来是大小姐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煤矿镇上没有大小姐,连珠宝店都没有。有的只是钟表店。要是有珠宝店的话,肯定三天两头被盗。
有人在这个公园里演连环画剧,我总是在暑假的午后去看。先要交十块钱来抽奖,竹签的尖端有不同的颜色。黑色是一等奖,抽到的话可以得到卷着糖稀和绿色桂皮奶油的煎饼,还有乌贼干。二等奖只有桂皮奶油,抽奖不中的只能得到糖稀。虽然我自己没抽中过一等奖,不过看到过抽中的人,他们两手拿着各种各样的甜点,一边看连环画剧,一边左吃一口右吃一口,真有派头啊。
《东京塔》第4节(4)
城市跟农村不一样,不管做什么都要钱。当然有钱是好事,值得高兴,但万一没钱,那痛苦就要加倍。小学生也不例外。
暑假快要到了,期末考试也近了。我们学校会把所有人的成绩从第一名排到最后一名,贴在走廊上。以前我对自己的名次根本不感兴趣,不过我现在得知T每次考试都能进前五名。“反正不能让她认为我是一个笨蛋!”我开始积极为考试做准备。虽然我不像漫画里那样认为自己和成绩优秀的大小姐之间有多么不协调,不过感觉其实也差不多。
到了庙会的时候,妈妈总会缝新浴衣给我穿,害得我都不好意思去见朋友。
“你怎么了?”村上老师担心地问我。“我喜欢上T了。”我这样回答,结果老师大声笑了出来。
这时可以看到刚刚交给那个叔叔的米被掺上了砂糖,体积已经膨胀到了刚才的几十倍。可以说这样一来很长时间都有点心吃了,但是爆米花的量实在是太大了,一般到最后都吃不了,于是把剩下的都给兔子吃。不过兔子吃了这个经常会吐。
那些家伙都怂恿我表白,可是我觉得这太让人害臊了。我干不来,其他不好的事倒是无所谓,表白这种事我可不在行。
有的叔叔把某种机器放到卖自行车的货架子上,我们则从家里拿来米。叔叔把米倒进机器,启动机器,于是就能听到里面有噼里啪啦的声音。最后那个叔叔用大铁锤的一声砸在机器上面,发出一声巨大的爆炸。
不过那段时间我为期末考试过于用功了,精神也高涨了起来,于是决定在放假前那天表白。之所以决定在那天表白,是因为就算T拒绝了我,反正第二天就是暑假了,也不用再见面了。我这是在为消极的结果做积极的准备。
有很多卖东西的小贩来公园一带。卖的东西有蕨菜饼、冰激凌、驴肉面包、风铃等。我看到那些多姿多彩的东西,感叹这里真好啊。要是在筑丰,只有庙会的时候才有人来卖种类少得可怜的点心。
那天,我把T约到沿海的公园里。表白这种场合朝向大海要比对着山好。公园里有成排的老棕榈树。我们在长椅上坐下后,我开始用含混不清的话向T热烈地表达我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直说到了日落。
小学生的犯罪一般是扒窃,不过筑丰的小学生却是违反公职选举法。
不过说完后我嘱咐T让她不要在这个公园里就给我答复,因为我想让我们俩第一次单独在一起的时间能尽可能地长一些,尽可能地愉快一些。我把T送到车站,就在电车快要来的时候我向她讨答复,结果老实的T竟然答应了我。
这些候选人应该都没听到我们的评价,要是听到的话那就不太好了。
这个世上竟然有这样让人高兴的事?我兴奋地简直想去撞电车。
“我的叫佐藤。麻生的粗细正合适呢。”
在我的眼里,车站里的人都是我们主演的这场音乐剧里的配角。即使现在车站的站长、班里的那群家伙从车里一边跳着祝福的舞蹈一边跑过来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大家都用成为自己球棒来源的候选人名字来给球棒命名。
明天开始就是暑假了。我得回福冈县了,不过我跟T说好会写信给她的。我当时的声音估计都尖得像歌剧里的歌手了吧。T从包里拿出一本很厚的书,然后递给我。
“嗯,这个叫麻生。”
“这个你读一读吧。”
“咦,这个新做的?”
电车载着T走了。我把那本书抱在怀里,挥着手目送T远去。下台阶的时候,我一下子蹦了有八格,简直兴奋得平静不下来。后来我漫无目的地在商业街上飞跑起来。
有一次我做了一个新球棒,一个朋友问道:
在我的眼里,商业街上的这些人都是我主演的电影里的临时演员。这时比我低一个年级、被人叫做“笨阿凡”的师弟傻乎乎地走了过来,于是心情大好的我对刚吃过拉面的笨阿凡说要请他吃饭,把他带回到他刚才吃面的那家拉面馆。为了让其他客人都成为我的电影里的临时演员,我大声地跟笨阿凡讲着话。结果我讲得过于兴奋了,拉面都吃不下去,于是把我的那碗也给了笨阿凡。
那个镇子上的小孩,无论是水果、野菜还是选举海报的广告牌,他们认为镇上所有的东西都可以拿来为自己所用。
我呆呆地抱着T给我的那本厚书,这时笨阿凡嘴里还耷拉着拉面,问我道:
一天宣传裸睡健康法的叔叔来我们家,拜托妈妈投他一票,我当时一愣:“会不会他就是海报上的那个人?”不过反正已经扔了。
“师兄,这本书是什么呀?”
海报上映着面带微笑、信心十足的候选人,好像在说“请让我来为您服务吧”。所以带回家的路上不太方便,于是我就把海报扔到路旁的草丛里。
“哦,这个啊,好像是《圣经》。”
我这里说的方形木棍其实是贴选举公示海报用的三合板的一条腿。我们一旦发现贴着选举海报的、不错的三合板的一条腿,就会从根部往外拔,然后带回家,用锯子把四边锯齐,再削成方形的。
每次我一回到筑丰镇上废弃医院的家里,前野君就会马上来找我。上了高中之后,前野君的身体长高了,还剪了个飞机头。这次他又来邀我出去玩。
我们平时打橡胶棒球时用的是一根方形木棍,不过用于软式棒球的话就太重了,所以要用小刀把木棍的一端削成柄,然后裹上塑料胶带。
“去不去玩弹钢球?”
在小仓的公园里玩橡胶棒球的小学生跟我差不多大,他们用的是塑料制成的球棒。
在这个镇子上,所有上了高中的人都玩弹钢球。
人们都去山、河、堤坝、草地、空地这样的地方游玩,这些地方长着很多植物,而且每天都有虫子在吃这些植物。
当时我正坐在走廊上读T送给我的《圣经》。
秋千上坐人的木板已经腐烂了,只有铁棍下面垂着铁链。沙坑里到处是人和野狗的大便。如果谁想滑滑梯,屁股就会被钉子戳到。
前野君一边喝着妈妈给他拿的酸奶,一边等着我站起来。
有很多小孩在那里玩,还有他们的父母。筑丰公园里的大人都是些醉鬼,孩子们是不会去公园的。其实那样的地方根本不能称为公园。
“去不去玩弹钢球?”
有一座公园位于麦当劳快餐店的附近。那里有秋千、沙坑,还有城堡形状的滑梯,人工种植的树一般高矮,彼此相隔同样的距离。
“弹钢球啊?”
在这种时候,人或许都会双手合十进行祈祷吧。
“钓鱼也行。”
《东京塔》第2节(13)
“钓鱼啊?”
可是大人们的梦想却不一样。本来或许应该能实现的,这时候却不再那么自信了。小的时候人们都讨厌平凡,可是长大后却努力地想实现平凡。以前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却梦寐以求。
“你在读什么书呀?”
小时候的梦想不能实现其实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因为那只不过是对自己将来所从事职业的一种美好幻想。
“《圣经》,我在读《圣经》呢。”
这种奇迹给人的感觉比起当歌手和宇航员还要遥远。
“《圣经》?你怎么读这个?是不是你去了别府之后大脑变坏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读这种书。”
对别人来说理所当然的事情,到了自己身上却截然不同。这个世上每天都在重复着的平凡现象到了自己身上可能就是“奇迹”了。
通过跟T的通信,我得知T是一个虔诚的摩门教徒。不过管她信的是拜火教还是印度教,都无所谓。对T的热烈想念激起了我读这本一千多页的教典的热情。
应该不难呀,应该不会不实现的呀。
“书里面写了什么呀?”
可是我当时认为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却不一定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有些事几乎所有人都能实现,就连不想要的人也不得不接受,可是这种事有时候在自己身上却实现不了。
“不明白。”
每个人在小的时候都曾经对自己的将来有过幻想。即使自己做不成歌手或宇航员,将来肯定也会成为某个人的“母亲”或“父亲”。
有时候我跟不上书里面的内容、快要泄气的时候,我就会翻到书末,盯着T的亲笔签名,然后嘿嘿地傻笑,这样一来我又会鼓起干劲把刚才不懂的地方再读一遍。
有的人得知自己怀孕的时候会惊诧地想“没想到我竟然怀孕了”,也有的人因为没怀孕而吃惊,“我怎么生不了小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