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能帮你做点什么你就随时说话。”吴英卿不在乎我把她说成幼儿园小孩儿,仗义地提议。
“对啊,我再加上你俩,都能开个幼儿园了。”我没好气地回怼他。
“我们家的事你们俩还真帮不到什么忙。”我稍微一想,接屎接尿,给我爸擦身体,给我妈喂饭,这些事,实在不是我的朋友们能帮得上忙的。甚至有一天我还想,我要是有一个媳妇就好了。这个想法实在没羞没臊,却不是我才十五岁就琢磨娶媳妇,而是我若娶一个媳妇,凭什么让她来干这些事。
“你爸像个孩子,你妈像个孩子,等你弟弟出生,你就有三个孩子了。”许庆晨没心没肺落井下石。
我十五岁了。不巧,正是今天。可无论是我的父母、还是我本人,都没有精神来庆祝什么十五岁的生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吧,我想。此时此刻,谁也不容易。
“睡不好觉啊。”
午休时,郑老师却喊了我们仨到办公室谈话。
吴英卿塞给我一个苹果。
首先被谈话的是许庆晨,郑老师年纪轻轻很温柔,对许庆晨说:“你最近挺努力的,期末考试好好考,让大家看看你的实力。”接着又跟吴英卿谈,问她:“各科老师都说你今天什么作业都没交,是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怎么眼圈这么黑啊?”
“我跟我妈吵了一夜,”她坦然地说。
可我却自顾不暇。晚上等把我把我妈都照顾好了,自己再写作业、复习准备考试,有时卷子太难了,做到凌晨才做完。早晨闹表响了,我只觉得浑身有千斤重。
“你怎么没跟我说啊?为什么又吵架了?”前不久她妈妈给她请了一天假,说带她去游乐园玩去了。吴英卿回来之后冷笑着说:“把我当三岁小孩哄。”好好的,怎么又吵起来了?
“你什么都别操心,妈妈,什么事都有我呢。”
吴英卿居然还笑嘻嘻地对我摆手:“你自己的事儿管得过来嘛?”
怀孕的妈妈,虽然是冬天,虽然她身体虚弱,却很爱出汗。我被她抱在怀里,能闻到一股扑鼻的酸臭味,可我只得忍着。
“那你说说,为什么吵架啊?”郑老师也眨巴着大眼睛问她。四下一看三双六只大眼睛等着吴英卿八卦,她只好耸耸肩说:“我跟我妈说了,不管她干什么我都不会跟她出国的。”
“我的儿子真好。”她搂着我。
“Wow。”许庆晨发出了一个夸张的英式“Wow”,他最近经常跟外国人一起打游戏,整个人举止语气都变得奇奇怪怪。
“不还有我呢?”我拍着胸脯承诺:“我身体好着呢,以后我来带弟弟。”
“她怎么说?”我着急地追问。
“妈妈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她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怀孕之后她总是这样,遇到什么事就哭,遇不到什么事,自己想起什么也哭。“你说我怀着孩子都这么难受,生下来我还能带么?以前你姥姥姥爷身体还好,现在也不成了,还不如我呢,我也不能让你姥姥来帮我带孩子了。”她自怨自艾:“我怎么这么傻,非要学人家生什么二胎。”
“她问我为什么,我说我就是不想去,非要让我去我就离家出走。后来她妥协了。”
“我多乖呀,有什么可打的。”
“真的假的?”阿香阿姨的字典里还有妥协俩字呢?
我妈听了就笑:“胡说,你小时候我打过你没有?”
“她说那她也不回去了,过一阵子她就回去把工作辞了,把房子退了,回来安心辅导我准备中考。”
“别这么说,弟弟听着呢。”我赶紧劝慰她:“弟弟肯定是身体好,调皮,才把你折腾得不舒服,等弟弟生下来你就好了,还能追着他打呢。”
“……”
她关起门来,对着我抹眼泪。
三个人都表情复杂地看着她。这个结局呢,大家都觉得有点揪心,可揪心又是不对的,可能还应该替吴英卿高兴,总之说啥都不对。
“妈妈后悔,不应该留着这个孩子。”
“那你说啥?”许庆晨于是继续问道。
我妈呢,脾气倒是好,可她自己的状态却越来越差了。总的来说,我妈一直是一个精力旺盛的人,一天天总是高高兴兴,像打了鸡血似的。可自从怀上了弟弟,她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我们都以为月份大了会好些,可随着肚子越来越重,她也越来越虚弱了。
“我说:您还是回英国吧,我跟我爸俩人挺好的。”
说起来,他最近也不那么沉默寡言了。不过,说出口的话,大多是抱怨。
……
“我这水果谁给我切的,切这么大我怎么吃啊?!”
这下整个办公室都沉寂了。
我爸长时间卧床,除了睡觉之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读书和用手机玩牌。可能是缺乏锻炼,也有可能是无聊,他变得脾气很大,晚上也很容易失眠。他只要睡不着,就会产生许许多多的需求。有时候我刚坐下来解题解到稍有曙光,他就在房间里吼叫起来。
整个办公室里坐着七八个老师,为什么我们这一小坨人都沉寂了,其他那些老师也沉寂了呢?当然是因为大家都在偷听八卦。
一个学期的知识,稍微回想起来,只觉得一团混沌。数学还好,毕竟有黄老师一次次地帮我梳理,其他的学科,我就真的不太有把握了。
“不管怎么说……”许庆晨说:“这话都是有点伤人了啊。”
我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考试,毕竟在这么多年的学习生涯中,我还没怎么考砸过。可这一次不一样,说实在的,以前那样踏踏实实复习的时间,我真的没有。
没心没肺如许庆晨都觉得伤人,可以想见我们其他人是怎么想的。我们都这样想,简直无法想象阿香阿姨当时听见这话是什么感受。
我盼着寒假,放假我就能好好照顾爸妈了。可我又莫名地很害怕期末考试。期末如果考砸了,去七中就比较危险了。
“阿香阿姨不会……”我战战兢兢地开口。上一次她们父女俩把她气大了,她撒腿就飞去了英国。
可是距离我爸能起床,还有一个多月。
“不会,她跟我说,这回她没有那么容易退缩了。”吴英卿自在地甩着胳膊:“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我还以为我永远没勇气说出口。真的说出来了,反而轻松了。”
天越来越冷了。再过两三天,就要期末考试了。
正当我们三位听众和剩下的六七位听众都目瞪口呆的时候,吴英卿说:“郑老师您喊王德伟过来干嘛啊,他闯什么祸了?”
第一节
“哦,王德伟,祝你生日快乐。”郑老师僵硬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