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只是小英的爸爸,更像是小英的第一个朋友。你不妨从这个角度,观察一下他们。”
这样说起来,闻如香却觉得疑惑。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丈夫有什么值得做朋友的地方,毕竟她与他这么多年,连话也说不了许多。
“那您呢,您跟他也是朋友吗?”
“他是一个很适合做朋友的人。”许老师又微笑了起来:“不是咱们常见的那种酒肉朋友,而是真正的朋友。”
“还不算是朋友,”许老师说:“不过如果有机会,我倒是愿意和他做个朋友。”
“他?他懂什么?”不知不觉,眼前的人不像是情敌了。闻如香脑袋里被她慢慢地塞进了孩子。于是提起丈夫,又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男人了。
那我呢?
“我也说不清楚,”许老师的表情不像是揶揄,也不像是讽刺。她困惑地说:“我只是个美术老师,又没有真正做过妈妈。说实在的,我觉得在这一点上,小英的爸爸做的不错。”
闻如香心中起了一种争强好胜:“我难道不适合做朋友吗?”可想到这里她又想:做朋友有什么用?
“那什么才重要?”闻如香怔怔地说:“我们这么努力地工作,不是为了给孩子好的条件吗?”
严格说起来,难过的时候能掏心掏肺聊一聊的人,连一个都没有。
“我猜,是因为对一个孩子来说,好的教育条件和生活条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重要。”
“小英在学校里,交了一些非常好的朋友。这些朋友虽然可能本来就是热心善良的孩子,可如果小英不能敞开胸怀和他们相处的话,这个朋友也是做不成的。是她爸爸给了她一个基础。”
“无非也就是想妈妈,渴望有个亲妈妈?”新闻里是这样写的,养父养母再好,被亲生母亲抛弃还是一个过不去的坎,搞得许多优秀家庭的样子费尽心机去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
“呵呵,我倒觉得她交的朋友都把她给耽误了。”
“她父亲给了她最好的教育条件和生活条件,后母虽然没有那么亲密但对她也是温和抚养着长大的。你觉得她为什么会埋怨我?”
“别这样想。”许老师的声音非常温柔:“你回到家里,别把自己当成妈妈,试试做一个旁观者。观察一下你的女儿,也观察一下你的丈夫。”
“为什么后悔?孩子现在还不懂事,总会明白的。”
闻如香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英国家中那些植物标本又浮上心头。翻看着那些标本的时候,心中所想确实植物在森林中生长的模样。秋天时,树林里长出了许许多多小蘑菇。各种形状、颜色都有,她细细地看,小心翼翼地采。所谓观察自己的女儿,和观察这些植物也没什么不同吧。
“但我很后悔。”许老师抬起头,脸上温婉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如果树林里有一棵树快要长歪了,她也只不过是每天去看看它歪斜的程度罢了。
闻如香沉吟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许老师,你没有想过要再成个家吗?”
“我知道你能理解我当时的选择。如果换了是你,恐怕也会这样选吧。”
“想过。有适合的缘分,我自然会再成个家。”
闻如香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听了些这些,她却觉得有些合理。给孩子选了好的成长环境,难道不是母亲的苦心吗?这孩子说什么“把我的生活毁了”,难道不是自私、任性、不懂事吗?
不知道为什么,闻如香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跟我老公关系很好呢。”
“前不久,我女儿跟我见了面。她很怨恨我,说我抛弃了她,毁掉了她全部人生。我不是把她丢在了街头,而是把她交给了亲生父亲。那时候我还在国外留学,居无定所,生活也不过是不至于饿死罢了。我以为她父亲财力雄厚,学识渊博,家庭也幸福,对她来说会是一个好的归宿,谁知我一时的自私,如今终于面对面受到了指责。”
她想,这话算是一种示威吧?可听起来却更像是示好。许老师听了就笑起来:“是吗?你可真是单纯。”
比起溺爱孩子,世界上竟然还有更不负责任的做法。当然了,每年弃婴有多少。可闻如香从没有关注过那些。
闻如香回到家路上去超市买了食材,回到家细细摘菜准备晚饭。做这一切时,她莫名地心情愉快。
闻如香没想到她会突然掏心掏肺地讲自己的私事,一时没能答话,只大睁着眼睛。
“小英的爸爸是一个很适合做朋友的人。”听了许老师这句话,那天她和自己的丈夫之间眨得那个眼,就不显得那样刺眼了。
“我也有一个女儿。”许老师虽然笑着,但表情却稍稍有一些凄苦。“咱们两个都是妈妈,可却走在两个极端。你控制欲强,我呢,干脆就把孩子抛弃了。”
饭菜都快要出锅时,女儿先放学回家了。
闻如香听了便要翻白眼。她肯定又要拿出什么自由啊、尊重啊,那一套出来。
“小英,你过来尝尝咸不咸。”以前女儿放学回来,闻如香在做饭时,总会这样喊一下女儿。今天也不例外,正和从前那千百个日子一样。
“我也是这样想的。在这一点上,咱们是同道中人。只是所谓的越来越好,可能我与你的理解不太一样。”
女儿放下换了鞋走进厨房,乖顺地尝了一口菜汤,摇摇头说:“不咸。”
当然。闻如香点了点头。正如自己作为女性被家族轻视,正如自己考学失利落得如此平庸的下场,所以女儿才不能重复自己的老路。
“妈妈,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跟你去英国的。”女儿站在她身边,突然这样说。
“有一句话,我想你一定会赞同。我们作为人,是一定要比父母过得更好,一代接一代才会越来越好的,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