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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玉缘

“都是一样的,喜新厌旧始乱终弃,自古以来就都是一样的。相爷,当年你心意还在她们身上时,一定也对她们说过同样的话。”

杨昭气短地别开视线:“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而且,玉儿,你不一样。”

“我没说过!”他语气中带了恼怒,“你不必说得好像都是我的不对,就算如此,那又怎样?我既然能迫你一次,就能迫你第二次、第三次。你当我蛮不讲理也罢,巧取豪夺也罢,我好不容易得到了你,要我这时候放手,绝不可能!”

“好吧,就算没有,那虢国夫人和裴娘子呢?”

“可是……”她咬住下唇,泪水就溢了出来,盈满眼眶,“相爷,我……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他坚持澄清:“我没碰过她。”

“我不信。玉儿,你冒充自己娘亲的身份,把父亲说成夫君,骗得我团团转。我这一年日日夜夜都在煎熬中度过,却原来只是个骗局。这回你又想拉个什么叔叔伯伯来蒙我?说什么我也不会信了。”

菡玉一愣:“当初你把她从我身边夺走强纳为妾……”

她忍住眼泪:“我没有骗你。”

杨昭脸色一黑:“我没碰过明珠。”

“好,那你说,他姓甚名谁、年方几何、哪里人氏,家中有些什么人,和你什么关系,如何相识、如何生情?让我见得实实在在的人,我才会考虑你的说辞。”

她眉间无奈中略带愁苦:“那明珠呢?裴娘子呢?甚至还有虢国夫人,相爷怎不给她们名分?”

“他……他叫卓月。”

“不成,你已经是我的人,怎么能无名无份。”

说出这个两字,她终于隐忍不住,潸然泪下。卓月,这个名字就是她对他的全部了解,隔了这许多年,她依然能忆起当初自己是怎样努力地藏下心中思慕之情,只用平淡的语气叫他:卓兄。

“相爷,”她出口打断,“你……你忘了那件事吧。”

“还有呢?”

“不是什么?”杨昭不悦地收紧双臂,似乎抱紧了就能束住她的心意,“咱们不已经是夫妻了,就差仪式而已。等丧期过去,你把官职辞了,我们就成婚……”

她哽咽道:“我不知道。”

菡玉嗫嚅道:“咱们又不是……”

“玉儿,别告诉我你对你所谓的心上人一无所知。”

“我心疼你长夜寂冷,所以过来送衣陪伴,堂堂正正的心思,岳父大人在天有灵,见自己女儿有人疼爱照顾,应该觉得欣慰才是,怎会怪罪?何况没有儿子送终总是凄凉,女婿也算半子,本就该为岳父守灵才合情理。”

“他叫卓月。”她固执地重复。

菡玉欲挣脱,窘道:“这里可是我爹的灵堂……”

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名字,就是他们之间全部的维系。她不知道他的长相,不知道他的身份,不知道他的来历,所知只这一个名字,便已足够。

菡玉刚松了一口气,他却突然伸手把她揽入怀中,掀开衣摆将两人都裹在其中:“这样两个人都暖和了。”

杨昭想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只当她在说笑,然而自己心底却也觉得,她说的是真的。那个只有一个名字的男人,已经根植在她心中很久,深入骨血,难以抹除。

“相爷下官,叫得这样生分,你得改改口了。”杨昭将大氅收回,披到自己肩上。

他收紧了双臂,将她牢牢箍在怀中,仿佛希望借此更靠近她,多占据她一份心意:“玉儿,仅仅知道他姓名,你为何还要对他念念不忘?难道他对你特别好?他能给你的,我也都能给,甚至更多。”

貂皮的大氅极为暖和,是他冬日外出常穿的,扑面而来尽是他的气息,层层将她包围。她推辞道:“相爷穿得也单薄,这大氅下官不敢领受。”

菡玉摇头,泪水滴在漆黑的毛皮上,如草尖的露珠:“我欠他一条命。”

他径自走到她身边坐下,把大氅披到她肩上:“我就知道你肯定睡不着,过来陪你。夜里寒冷,你现在身子不好,还不当心。”

“你也欠我一条命!”他急切而又有些气虚,不惜拿出任何一点能加重自己分量的筹码,环紧了她纤细的腰身,手掌贴到她腹间,“玉儿,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已经有孩子了。”

菡玉回头,见杨昭臂上挂着一袭黑貂大氅自门外进来。“相爷,你怎么来了?”

怀中的身躯猛地一颤,她脱口而出:“不可能!”

菡玉轻轻地把她的手塞回被中,忽听身后传来不悦的低语:“你又不是她娘,为什么不告诉她?”

“你还年轻,我也不算老,怎么没有可能?”他的下巴搁在她肩上,亲昵地磨蹭她的面颊,语气便带了三分暧昧缱绻,“而且那天晚上……”

小玉在梦中似也感受到她的安抚,渐渐舒展开来,陷入酣睡。

“相爷,”菡玉打断他,“我的确欠你,我欠你一个解释。”

菡玉心头一软,握住她微凉的小手:“小玉不怕,娘在这里呢,在你身边,不走。”

还有这许许多多的情意。

菡玉帮她把棉被掖紧,小玉动了一下,眉头皱起,身子蜷成一团,迷迷糊糊地呓语:“娘,别丢下我……”

如果她注定要亏欠一个人,那她宁愿……欠着他的。

小玉到底是孩子,守到亥时便撑不住了,昏昏睡去。

杨昭抬起头来,看着她黯然的侧脸。他确实有很多疑问,为什么她和她爹只差几岁?为什么十年了,她的样貌一点都没变?为什么她能割喉不死、刀兵不伤,伤口一夜痊愈?

一滴泪珠从颊边滑下,滴在手中的黄纸上,迅速渗入粗糙的纸面。她把那沾了泪的冥纸扔进火盆,火焰立刻围拢过来,将那薄薄的纸片吞没,升起一缕细微的青烟,很快便蒸发不见。

他隐约猜到这其中或许有一些非同常理的地方,但是她不说,他就不会追问,只怕自己一追根究底,真的发现她是莲花生化的仙子妖灵,天外来客,识穿了真身就要飞回来处去了。

原本他们就该是毫无交汇的陌路,纵使相识也是像小玉对他这般针对敌视。如今已是额外的缘分,不该再强求更多了。

她却低下头去:“等爹的丧事办完了,我就一一说与你听。”

也许除了卓月,他就是她最重要的人了;更或甚者,除去先来后到的优先,他或许比卓月更重要。但是她先遇到了卓月,先亏欠了他,负着他的情意,负着他的责任,还负着他的性命,只能再亏欠眼前人了。

吉温亲属只有菡玉和小玉二人,丧事也办得简单,过了头七之后便下葬了,只请了附近村庄的八仙出殡。墓地选在不远处的山坡上,背山面阳,离杨昭别宅不过四五里,清晨出殡,中午已尽落定。

世事难料,小玉根本不知道以后自己会遇到什么。就像当初刚遇见杨昭时,她自己也没有意料到后来会发生这许多事,没有料到这个在她印象中只等同于祸国佞臣的男人,竟会在她的生命中变得如此举足轻重。

“娘,我们走吧。”小玉看墓前的烧化都烧尽了,菡玉仍呆呆地看着爹的墓碑,搀起她的胳膊提醒道。

她终还是把这句话吞回肚里,没有说出来。

菡玉看了一眼远处山坡上的身影:“小玉,我腿上没力气站不起来,你扶不动的。还是叫人过来……”

因为你现在还无法预料到,以后他对你,将会是多么重要的一个人。

小玉攥住她的手不放:“我力气够大,才不要别人来帮忙呢!”

菡玉道:“小玉,你不会有后爹的,我只是……不希望你误解他、对他心怀怨恨,因为……”

杨昭在远处见她俩起身,急忙迎过去,老远就被小玉喝住:“你别过来!”

小玉忽然抬起头来:“娘,我知道你变了心,喜欢宰相大伯,不喜欢爹了。夫妻不和好可以换人,但是我只有一个爹,永远也不会变、不会生出第二个来。我不要他做我后爹,就是不要,你再怎么帮他说话也没有用。”

她一手往前指,这么一动,菡玉支撑不住踉跄了一步。这下杨昭也不管小玉乐意不乐意了,大步跑过来欲搀扶菡玉。

菡玉道:“小玉,这应该怪我,是我的错,相爷他其实……”

小玉气鼓鼓地拦住他:“不是叫你别过来了吗?不许碰我娘,走开!”

小玉低下头:“如果不是为了讨好你,他才不会管我的死活。要不是他出坏主意,爹怎么会被派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又怎么会被坏人害死?他也是我们的半个仇人。”

杨昭冷冷地瞥她:“我再说一遍,她不是你娘。”

“小玉!”

小玉冲道:“你当然巴不得她不是我娘。”

小玉睁大双眼,不敢相信杨昭竟就是解救自己于危难之中的恩人,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猫哭耗子,假慈悲!”

杨昭不想跟这小丫头斗气,转向菡玉道:“也该告诉她了,还是你亲口来说比较好,省得她一直不信。”

菡玉辩解道:“小玉,我不是……你误会他了。相爷救了你的命,是他把你和爹的灵柩从岭南带回来的,他不是咱们的仇人。”

菡玉凝眉不语,颇是为难。

菡玉语塞,小玉又道:“你是怨爹以前那么无情,所以在他的灵堂里心里还想着别人——而且那人还是害死爹的仇人,故意来气他么?”

小玉觉出不对,问:“告诉我什么?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

“还说没想!你一说谎就会说错话。爹是我的爹,你是我娘,怎么也叫他爹?”

菡玉思忖着怎样措辞才能让小玉接受如此匪夷所思之事,只得先说:“我们先回去,回去了我慢慢告诉你。”

菡玉一窘:“我没有……我是在想爹的坟地选在哪里好……”

小玉有些心事重重,低着头不说话,杨昭过来扶菡玉也没有反对。两人把父亲生前之物在离去路上第一个路口点火烧化了,才上车离开。

小玉愈气,把手里冥纸往身边一摔:“娘!爹就在里头躺着呢,你能不能不要想别人?”

杨昭今日穿了一袭宽大黑袍,离开时脱去,里头才是平常衣冠。菡玉和小玉都穿着斩衰麻衣,杨昭要菡玉脱下,她只是不肯。

菡玉翻过手背看了看:“没有啊,我都没觉得疼。”

小玉道:“娘,我知道你现在不方便服丧,我代你多穿三年就是,爹不会介意的。”

小玉闷声道:“火都烧到你的手了!”

菡玉摇头道:“你不必代我多服三年,咱们俩是一样的。”

小玉沉着脸把火盆一拉,菡玉刚脱手的一沓冥纸便掉在了地上。她回过神,问:“怎么了?”

小玉脸色微变,抿着嘴不说话。被刚刚那几句话一钓,她隐约觉出些什么了,怕自己这么一问真问出不想知道的事来,竟就此沉默。

菡玉有些心不在焉,一下子放多了,火焰腾起来燎着她的手指,她也未察觉。

马车行上一处高坡,秋风扬起帘布,菡玉正望见外头山坡那边远远的一条晶亮玉带,日照下反射出明灿灿的光,映着一旁枫红似火。

小玉搀她到灵前,不一会儿有奴仆送来准备好的斩衰麻衣,小玉替她换上,两人相对跪坐着,默默将冥纸丢入火盆中烧化。

她脸色剧变,正要看个仔细,车帘却垂下来挡住了她视线。她一时情急,扑过去掀那帘子,忘了自己腿脚无力,扑通一声摔倒在地,险些栽下车去。

杨昭看一眼门口气鼓鼓的小玉,冷哼一声,送菡玉到门前让她扶着门框,拂袖而去。

“玉儿!”杨昭不意她突然有此动作,只来得及拉住她,“你做什么?”

菡玉别开眼:“丧事一切从简,顾不得那么多规矩了。我现在腿脚不便利,小玉又是个孩子,外头的事还要多倚仗相爷呢。”

倒是小玉明白菡玉心思,对前头车夫喊道:“停车!快停车!”

他不悦道:“你还当我是外人?”

马车停下,菡玉掀开帘子看向远处那条晶亮的玉带,情绪稍稍平复,问道:“相爷,那是条河么?”

菡玉无奈,小声对杨昭道:“相爷,小玉她不懂事,我会慢慢劝她。守灵是我和小玉的事,你……”

杨昭答道:“那是渭水的支流灞水,从东郊往东南方向流去的。怎么了?”

菡玉步子一动,杨昭立刻跟上。小玉回头冲他一瞪眼:“不许你进来!你还嫌害我爹害得不够是不是,死了也不让他安生,还要去气他?”跑在灵堂门前双手一张,不让他靠近。

“灞水……”菡玉喃喃念着,神色有些迷离,“我想到山那边去看看河边的枫树,好不好?”

小玉渐渐止住哭泣,抹了抹脸上泪痕,搀着菡玉手道:“娘,我们进去,去见见爹。”

杨昭看她行止神情皆怪异,虽然疑惑也未多问,只叫车夫掉转马头,越过山坡往河边而去。倒是小玉,听到“河边的枫树”脸色突变,皱着小眉头愣愣地出神。

菡玉抚着她的头发,连声道:“小玉不怕,有我陪着你呢,不要想了。”

不多时翻到坡顶,东面山脚下蜿蜒而过的灞水便一览无余了。河边是大片的枫树林,正是如火如荼的季节,一直烧到山上来。灞水枫林,与吉温的墓地只隔了一个山坡,背面而居。

小玉泪眼婆娑:“娘,你知不知道,爹死得好惨……他们把他关在地牢里,又潮又闷,雨天进了一屋子的水,他就泡在水里。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泡得不成人形了,就像那年我从河里……”她突然脸色煞白嘴唇发抖,说不下去了。

“原来离得这样近……”菡玉低叹道,语中无限凄楚。

菡玉抱着她小小的身子,眼泪也止不住扑落落地滚下来:“小玉不哭……我会在你身边陪你、护你,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不要怕……”

马车一直行到河边停下,菡玉下了车,杨昭扶着她,小玉却还坐在车上发呆。菡玉回头唤道:“小玉,你也下来吧。”

小玉听到响动,抬头见是她,把手里纸钱一扔,大叫一声:“娘!”一边哭一边奔出来,扑进她怀里,哭得肩膀直颤,抽噎着断断续续道:“娘……爹、爹死了,我只有你了……你可不能……再离开我……”

小玉一反常态,任他俩亲密依偎,摇头往后缩:“我、我不喜欢枫树,我不想看。”

他默然点头,搀着她走进院中。

菡玉像是下了决心一般,语气坚定:“你下来,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菡玉摇摇头,推开他另一只手:“相爷,你让我走着过去给爹磕头,行么?”

小玉磨蹭了半晌,还是抵不过她下了车,低头跟在他俩身后,眼光有些慌乱地四下打量。

“小心!”杨昭急忙拉住她,环住她肩膀就要抱她起来,“玉儿,你刚刚说什么?”

野生的枫树有一人来高,好在长得疏落,可在林中行走无碍。这些低矮的枫树丛中却突兀地插了一棵松树,仿如鹤立鸡群,巨大的伞盖状枝叶铺陈开来,遮住阳光雨露。树下松针如毯,竟是个天然的凉亭。

“原来恩人是你啊……”菡玉喃喃道,失神地望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抬脚跨过门槛,两腿却像注了铅似的,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菡玉走到树下,对身后落下他们一大截的小玉道:“小玉,你可认得这棵树?”

大门一开,菡玉就看到正中的大厅布置成了灵堂,惨白的布幔称着中间一个漆黑的“奠”字,触目惊心。小玉一身缟素,跪在灵前默默地烧纸,过大的斩衰麻衣裹着她瘦小的身子,空落落的长出好多,脸面都被遮去。

小玉愣住,呆呆地望着那棵树,似是忆起了什么,目露惊惧。

杨昭在东郊的宅子是他人贿赠,地处偏僻,闲置已久,平日只三两个仆役看管打扫。青砖灰瓦掩在绿树丛中,并不惹眼。

“这里就是爹和娘初次见面的地方,娘以前带你来过的。”菡玉缓缓道,“你还记不记得娘在这里对你说了什么?”

“那你们是……”他想细问原委,又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只是更加抱紧她虚弱颤抖的身躯,声音沙哑发颤,却是坚定如石,“玉儿不哭,不哭。就算你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有我,还有我。”

小玉猛然瞪大了眼。娘对她说了什么?

她哭着摇头:“她不是我妹妹……”

“我第一次遇见你爹,就是在这里……”

他拍着她的背,柔声道:“玉儿不怕,你还有个妹妹,还有小玉呢。”

然后呢?然后又说了什么?脑海中答案仿佛呼之欲出,却是她最不想听到的。

“小玉……从此以后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我再没有亲人了……”她埋在他肩窝里,像个孩子似的哭泣,细微隐忍的抽噎声却似利刃,一刀一刀剜着心口。泪水沾湿了他的衣领颈项,剧毒一般腐蚀肌肤。

菡玉却不再追问她,又往前走了几步,望着不远处的灞水:“就是这条河,沿河往上游去十几里地,就到咱们家当初住的地方了。小玉,那天下着雨,你一个人沿河岸走了半天才走到这里,你还记得么?”

菡玉没有回答,更往他怀里缩去。他收紧双臂抱住她,才发现她在哭,没有声音,抱紧了才能感觉到她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小玉捧住脑袋,幼小的五官全挤在一处。

杨昭一手揽着她肩膀,另一边握住她的手:“你继母被逼自尽,幼弟下落不明,只有小玉一个人活了下来,在外头吃了些苦。现下也在别苑里住着,为亡父守灵,她一直哭闹要见你。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还没有想起来么?你那时候还那么小,才四岁,记不清是正常的。”菡玉指着树林尽头的河岸,“那边有块大石头,你找到她的时候,她就躺在上面……”

菡玉闭着眼低声道:“我知道,她不会有事的。”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小玉捂住耳朵大叫。

菡玉沉默不语,歪过去轻轻靠在他肩上。换作以往,他定要觉得受宠若惊,但是此刻只担心她不寻常的平静。“你不问问她怎么样了?”

她想起来了,想起一些来了。娘带她到这片树林里,指着那棵大松树对她说:“我第一次遇见你爹,就是在这里。”又说:“要是时光能停留在那时候就好了……小玉,将来我死了,你就把我葬在这树下。”

菡玉木然盯着地面,恍若未闻。杨昭又道:“我将他的灵柩停放在东郊别苑,你要不要去瞧瞧?”见她仍无反应,他急了,“还有小玉,我把小玉也带回来了。”

然后第二天,第二天……

杨昭看着她哀戚的神色渐渐转为呆滞,心中疼惜,愧然道:“玉儿,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猜疑排挤他的,如果你早告诉我……”

头好痛……眼睛痛,眼里全是水,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嗓子痛,一直不停地喊,好像塞了一团沙子般说不出话来;脚痛,走了那么远的路,又拖着四岁的孩子根本负荷不了的重量;手也痛,没有铁锹,就用树枝挖土,到后来就靠双手,十个指甲全部翘起,指缝里塞满了泥土……

又没有赶得及。先是娘,再是爹,明明可以救下他们,总是阴差阳错失了时机。从亲人的生死,到这王朝的命数,看起来都是一念之差可以改变的事,却仿佛冥冥中有一只手在操控,不让她有扭转的机会。她负着逆转天机的重任,然而不管她如何努力,一切都仍然依照着她所知的事实发展下去,不可抗拒。

她挖了好大一个坑,做什么用的?眼睛被水糊住,看不清,她努力睁大眼,只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罗希奭将他投入狱中,不久便暗下杀手,只是一直封锁消息,连家属都不知晓。你收到求救信时,其实他已遇害近月了……”

小玉抱住头大声尖叫!

菡玉听到这个消息并不惊讶,只是眉宇间哀色更深。

不要想起来,她不要想起来!娘没有死,没有死!

杨昭放开她,神色一黯:“对不起,玉儿,我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菡玉和杨昭只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叫声,嗓子都喊破了,急忙赶到她跟前,她两眼一翻就往地上倒去。

菡玉一怔,伸出去推他的手就落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拍:“我有爹有娘,不是仙人,不会飞走的。对了相爷,我爹他……”

菡玉急得连唤:“小玉!小玉!”

“你上哪里去了,省院不见你,家里不见你,找到这里来还是不见你,我差点以为你真的化作莲花仙子飞走了……”

杨昭道:“别急,只是晕过去了。”

他张了张嘴,第一下没有发出声来,第二下才低低地唤出:“玉儿!”伸出手来一把将她拖进去,扣入怀中,毫不顾忌院子里的人都能看见。

菡玉悔得直摇头:“都怪我,她还这么小,好不容易忘掉的事我却硬要她想起来,我不该这么心急的。”

走到门前刚伸出手,门却从里面打开了。她一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目光炯炯蕴着怒意,却在见着她之后被重逢的喜悦覆盖。

“十四岁,不小了,该知道的事总是要知道。”杨昭叫车夫过来抱了小玉,自己搀扶菡玉回车上。

菡玉脱下帷帽递给明珠,明珠想跟她进去,被她制止了。

小玉许是受了太大打击,加之身子虚弱,晕厥之后一直昏睡,回到别苑仍未醒来。

小院门口也有随从守着,院门洞开,门上还印着一枚脚印。杨昌候在门内,看到她俩松了一口气,向菡玉行礼,示意相爷就在厅内。

杨昭派人去请了附近的郎中,看过后只说体虚所致,修养两日便无碍,开了一些安神补气的药。菡玉哪里放心得下,守着病榻寸步不离。杨昭劝她去歇息,她也不肯。

菡玉道:“不必了。明珠,你言之有理,躲不是办法。况且我还有要紧的事要问他。”

“玉儿,若不是确信你云英未嫁,我真要怀疑你是不是她的亲娘了。她又不是什么大病,有下人守着就行了,你自己身体也不好,还不回房去睡?”

明珠挡在菡玉身前:“少卿,要不要回避一下?我就对相爷说你出门了不在家,他也拿我没有办法。”

菡玉道:“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是独自一人,流浪漂泊孤苦无依。那时候最想要的便是一点关爱、一点温暖,旁人小小恩惠也是雪中送炭。以己度人,小玉现在有我在她身边,自然能对她好就尽量好一些。”

明珠所料不差,二人刚去西市走了一遭,回到崇化坊的住处,就见里坊门前停着杨昭的车马随从,风尘仆仆,出使的旌节还未全收起来,显然是家门未归就先找到这里来了。

他却听出她话中不对,问:“岳父大人一直健在,为何你会流落在外?”

相爷回到家发现少卿趁他不在悄悄搬走,决不会善罢甘休。他能对少卿做出那种事来,岂会就此罢手?明珠想起当日情形,仍觉得心里堵得慌,闷声道:“少卿稍等片刻,我进去抓药,马上出来。”

菡玉正要回答,小玉突然发起噩梦来,手足乱舞,口中糊里糊涂地说着梦话,甚是惊惧。菡玉连三安慰,抱着她拍了好一阵,她才渐渐安静,却还是睡的不安生,一放开她,又不时被噩梦所扰。

明珠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相爷若是想找什么人,不出一天,他就能把整个长安城翻过来。”

菡玉索性和衣睡在她旁边,像哄小孩似的抱着她安抚。

他回来了,该见他,还是不见?父亲的性命还在他手上,他是救下了,还是没救成?她知道总是要见他的,却还是忍不住做起缩头乌龟。

屋里寂静无声,隐约有一点蚊吟似的低微声响,断断续续。杨昭仔细去听,才听出那是菡玉在哼着小曲。她不擅唱歌,调子哼得歪七扭八,声音又小,他费了好大劲,才听出她哼的是那首镇魂小调。

菡玉呆呆地看着明珠,脑子霎那停摆,只见明珠红唇翕动,却不知她在说什么。

这首曲子的确有安神定心的作用,不一会儿小玉便安静了不少,沉沉睡去。菡玉偶一回头,发现杨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屋内只剩她和小玉二人。

明珠又道:“上午你让我去找吏部张员外续假,我在皇城门口被侍卫拦住,正好撞见相爷从马上下来。幸好我闪得快,才没有被他看见。就是因为这个着急赶回来,忘了抓药。”

她忙了一天也有些累了,便抱着小玉闭眼假寐。刚眯了一会儿,忽听屋外传来一阵迂回婉转的笛声,略带低沙,奏的正是她刚才哼的镇魂调。

菡玉不由愣住。

她心中一动,睡意顷刻便没了,听那悠扬的小调一遍一遍重复,仿佛又回到当年,卓兄……也是这样月下吹笛,她静静地在墙内听着,虽不见人,却也满足无比。

隔着帷帽下的白纱,她似乎看到了菡玉的眼神,尴尬的、悲凉的、无奈的。她索性豁出去直言道:“少卿,相爷回来了。”

正听得入神,笛声却忽然又停了,接着门吱呀一声推开,杨昭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中还拿着那管碧玉短笛。

明珠急道:“怎么会没有关系!你跟相爷……”

他走到床榻前,看了看里边的小玉,低声道:“睡熟了,走吧。”把笛子往怀里一揣,伸手便将菡玉抱起来。

菡玉道:“明珠,无凭无据的事不要瞎猜。也许恰好是三个月前有的、现在还不显呢?也许是她格外小心谨慎所以乔装来就医呢?也许她跟我们一样只是来抓药呢?退一万步讲,就算你猜对了,那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小玉已然熟睡,发出轻微的鼾声,很是香甜。菡玉还想多陪一会儿,他却不让,硬抱着她出了门。

明珠继续说:“相爷离开长安有三个月了,倘若裴娘子当真有孕,刚才你也看到了,她依然身姿窈窕,根本不像身怀六甲,又这么偷偷摸摸的,很有可能不是……”

两人走在廊上,杨昭突然问:“你那管笛子呢?”

扣在手臂的那只手紧了紧,但是她仍然说:“我不想知道。明珠,抓了药我们就回去吧。”

菡玉正在想别的心事,抬头道:“什么?”

明珠道:“裴娘子为何成了酿醋作坊的老板娘,还独自来这擅长妇人胎产的医馆开保胎药,少卿不想知道个中究竟么?”

“你不是也有一管跟我的一模一样的玉笛,拿出来,我们换。”

菡玉握住她的手臂不放:“是又如何?”

菡玉一懵:“换?”

明珠想追上去,被菡玉拉住。明珠回身道:“少卿也看见了?她认得我,定是裴娘子无疑,何记制醯就在那条小曲尽头。”

“我送你的玉佩被你扔了,”他低头扫她一眼,“正好咱俩都有一管玉笛,模样又相同,这也是一种缘分,不如就以此为信物互赠。”

明珠不由上前两步细看。妇人发现了她,脸色突变,急忙撑开手中纸伞遮面,转身匆匆避入小曲巷中。

菡玉这才明白他是向她索要定情信物,不由一阵尴尬,讷讷道:“我的笛子……是他人所赠,不便转送。而且……”

若一定要找出她和裴柔的不同之处,那就是裴柔素日都以浓妆艳抹衣锦着绣之姿示人,而这名妇人荆钗布裙,脸上只薄施脂粉,容颜虽染岁月风霜,但依然端丽动人。

“谁送你的?”

只等了须臾片刻,那名妇人就从医馆内出来了,隔门见她与郎中客气道别,手里提了一摞药包。一转身,明珠和菡玉都看清了她的面容。

“是……”她犹豫了一下,“是卓兄。”

菡玉只说:“陌生人相貌相似并不稀奇,不要瞎猜。”

他突然脚步一停,脸没在阴影中看不清楚,只听见声音十分不悦:“拿来!”

两人远远站在医馆对面等着。明珠语似闲聊道:“说起面容相似,我确实在西市见过相貌酷似裴娘子的妇人,是一家酿醋作坊的当家娘子,店名叫作何记制醯,还是从剑南过来的呢,说不定是裴娘子的亲戚?”

她靠在他胸前,已能感觉到胸腔里起伏的怒意,忙温言安抚,“相爷若想要信物为凭,改日我再寻一个更合适的相赠……”

菡玉戴着帷帽看不清神色,只听出语气略有些涩:“等她出来再过去吧。”显然她也不想和裴柔碰面。

“我就要这个!”

明珠心里咯噔一下。菡玉没有来过不知道,她却是清楚的,这家医馆的坐堂郎中专长妇人胎产,保胎术尤其远近闻名,前来就诊的大都是有孕的妇人。她看了菡玉一眼:“那我们进去看看?”

菡玉见他闹起脾气,只得以实相告:“其实我的笛子……已经没了。”

菡玉道:“大概只是面容相似罢了。裴娘子若是抱恙,自可召名医上门就诊,何必亲自到这西市的小医馆来?”

杨昭低头看着她。

明珠道:“我没有看清,看衣着不太像。”

菡玉解释道:“相爷可还记得那次在相府花园中,你手执此笛,突见白光耀目,笛身发烫,将咱俩手都烫伤。就是那次没了。”

菡玉问:“你也觉得像裴娘子?”

这件怪事他当然记得,一直不解。“什么叫没了?那白光又是怎么回事?”

明珠停下脚步,不由向医馆门口望去,见一布衣素钗的妇人刚好入内求诊,只看得一个背影,觉得十分眼熟,犹豫着问菡玉:“少卿,那是……”

“没了就是……”她嗫嚅着,“消失了。”

明珠带菡玉缓步走到西市西南角最近的一家医馆,取出药方正要入内,菡玉突然止住她:“等等。”

“什么意思?”杨昭愈发疑惑,抬高了声音。

两人从相府搬出来后,便在西市南角的崇化坊租赁了一座小院住下来,这里离宣阳坊的相府便远了。从崇化坊东北门出去,直入西市,十分便宜。

“因为……”菡玉揣度着措辞,“因为我的笛子,就是你的笛子……”

菡玉觉得好笑,但还是都依了明珠。她今日穿的是男女皆宜的小翻领胡服,戴上帷帽遮面也并不显突兀,明珠在旁扶着她,倒像是哪家的娘子携婢女出门。

他的眉毛打成两个结,这个答案只让人更加摸不着头脑。

明珠想了想,回屋去取来帷帽给她戴上。

菡玉正想如何解释好,身后忽然传来蹬蹬的脚步声。小玉披了一条毛毯追过来,一边嘴里喊着:“娘!娘!”

菡玉叫住她道:“我跟你一起去可好?正想出去透透气。你不在家,我一个人都不敢出门,只能在院子里转转。”冲她腼腆自嘲地一笑。

菡玉心思立刻都转了过去,挣开他的怀抱下地,接住小玉,忧心道:“小玉,怎么了?又做噩梦了吗?”但看见小玉醒来,还是松了口气。

明珠看了一眼篮子才想起来:“我着急赶回来就给忘了,马上再出去抓,反正过条街就是西市了。少卿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小玉低着头,沉默片刻,才小声问:“娘……你到底是不是我娘?”

菡玉看向她手臂挽的竹篮,篮中空空如也,问:“明珠,你抓的药呢?”

菡玉柔声问:“你都想起来了?”

明珠半信半疑:“真的?”

小玉点点头,又连忙摇头,伸手抱住她不放:“娘,你别再离开我,我会听话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菡玉看她生气了,明白她是真心在意自己,温言安抚道:“明珠,我这病自己心里有数,是天生的软骨之症,每隔一段时间便要发作,治不好的。一般的郎中看了都没用,唯有我衡山的师兄擅治此症,如果下个月还不好,我便回衡山一趟请他诊疗。我用的那些药方,也都是他一早开给我的。”

菡玉也不想她伤心,但她既然自己想起来了,想必能承受得的住,不如此时一并跟她说了。还有刚才杨昭的疑问,是时候向他坦白了。

明珠看她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不肯对自己明说,想起她瞒着自己女儿身之事,不由赌气道:“好,不管就不管,反正腿又不长在我身上。”

“小玉,我跟你第一次见面就说了,我不是你娘。你也知道娘早就死了,只是不肯相信,故意要忘记。娘投的灞水,就是白日里咱们看到的那条河。你沿着河找她,走了十几里地,在那片枫树林边发现她的尸身,也是你自己一个人掘土把她埋了。为此十个指甲掉了八个,过了半年才长回来。这些你都想起来了是不是?”

菡玉道:“此事……我自有考量,你不必担忧。”

小玉眼里噙了泪水:“你是娘还魂过来的么?”

明珠脸色微微一变,很快恢复常态,说:“这有何难。你就换上女装,以女子身份前去就医,戴上帷帽遮面,谁又知道你的身份?”

菡玉笑得凄楚,几乎落泪:“傻小玉,人死不能复生。”

菡玉道:“医者一切脉必然能诊出我不是男子,到时候捅出去,少不得要办一个欺君之罪。”其实最怕的是被诊出不是人身,那麻烦就大了。

“那你为什么都知道?我是一个人去的,这些只有娘才会知道!还有你、你为什么和娘长得这么像?”

明珠挽着菡玉胳膊,感觉要撑起她比前几日花的力气更大了,不由皱起秀眉:“少卿,你这病不能再拖下去了,一定得就医。”

“谁说只有娘才知道?”菡玉忍住泪笑道,“小玉不也知道么?不也和娘长得很像?”

菡玉道:“老躺在榻上,没病也要闷出病来。我这腿脚不利落,出来走走练练才有力气。”

杨昭在一旁听得双眉愈蹙愈深,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不是她姐姐?”

小院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了,明珠挽着竹篮走进来,看到她坐在门口连忙跑过来欲扶:“少卿,你怎么不在屋里好生躺着,跑出来做甚?快回去快回去!”

菡玉未答,小玉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是爹娘第一个孩子,哪来的姐姐?”她盯着菡玉的脸,声音有些发抖:“你……你究竟是谁?”

她不是人,更不属于这个世界,终有一日要回她原属的地方去的,却和他有了那样的纠缠……

我究竟是谁?

脑中不由回想起那夜的情形来。她心慌地垂下眼,加快手上揉捏的动作。

菡玉依然在笑,泪水却从眼角滑了下来。

眼下这纰漏,是因为她……非人的身躯,却和人有了纠葛?

“我不是你娘,也不是你姐姐,我不是你的任何亲人……”她哽咽道,“我就是你,小玉,我就是你。”

她揉着酸麻的关节,心中也有疑惑。自有肉身以来,十余个年头了,从来没有生过一次病,三九不冷三伏不热,刀兵加身也不伤性命。

小玉瞪大了眼睛,茫然失措,竟忍不住去看杨昭。

从没想过这身子竟还会生病呢。

他也和她一般震惊,双眼却是眯起,牢牢锁住面前背对他的人。

自从相府搬出,她便落下这双腿酸软发颤的毛病,起初只是体虚乏力不能久站,最近愈发地严重起来,连行走都需扶墙栏拐杖借力。

吉菡玉,她说这也不是她的本名。原来她早就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只是他未曾察觉。

菡玉半扶着廊柱在院中走了两圈便觉得累了,就着围栏坐下来,双手按住膝盖,犹能感觉到两股不听话地微微打颤。

吉菡玉,吉、韩、玉——吉温和韩素莲的女儿,小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