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油燃尽,无人添替,灯芯的最后一点红烬退去,化为灯台上一条焦黑的痕迹。一树星星点点的灯盏,此时也灭了大半,只余零星的几点,未剔剪的灯芯垂到灯台之外,顶着一粒豆大的火苗,苟延残喘。
夜已深。
菡玉面朝里侧卧,身子蜷成一团一动不动,连呼吸声也轻不可闻。一粒墨玉棋子黏在她肩后,衬着皙白雪肤,黑白分明。
“宁要你恨。”
杨昭轻笑一声,指尖去拨那棋子。
“我……会恨你……”
他心生怜爱,在那花瓣上印下一吻,明显觉出她身子一颤,缩得更紧,又向内侧挪去。
她是他的了,可他却不是她的,不是她的。
他却不让,伸手环住她腰身纳入怀中,颈项交缠。明明是纤弱堪怜的窄肩细腰,偏要作男儿雄武,三伏天都垫着寸余厚的垫肩和腰衬,她也不嫌热得慌。此刻搂在怀里,背后的肩胛骨如振翅欲飞的蝴蝶,他忍不住收紧双臂,将那蝴蝶牢牢圈住,宁可禁锢它的翅膀,也要留她在自己怀中。
“玉儿,”他绽开笑容,声音带着沙哑和急切,“我真高兴你给我送来这么一份丰厚的大礼。”
“玉儿,玉儿……”他喃喃唤着,软玉温香在怀,肌肤相亲,如此亲密地贴合,犹觉身处梦境中一般,不敢相信这竟是真的,“你骗得我好苦……”
他只片刻便想通了,她为什么欺骗、有什么隐情、如何做到,现下那些都不重要;他只知道她说了谎,那些阻碍他的,全都是假的。
怀中的身子有些僵硬,他的抚触只让她如临大敌。
菡玉别开眼。她的秘密,总是在最不堪的情形下,被她最想隐瞒的人揭穿。
他停了手,气息吐在她耳边,声音低得似是自言自语:“我早该想到的,你要真是小玉的娘,怎会化名吉菡玉,跟自己女儿排名?你身带异香,体质异于常人,不畏冷热,刀兵不伤喉断不死,显是有非凡来历的,又怎会是吉温的妾室、一名寻常妇人?”
杨昭也突然停住,抬起头来,眼中夹杂着不可置信的惊讶:“玉儿,你……怎么还是……”
菡玉一言不发,双眼直愣愣地盯着面前坐榻靠背上的雕纹。
颇!枝头的第一朵花绽开了,鲜红欲滴的颜色,浓郁的香气蒸腾开来。
杨昭又道:“你不是韩素莲,你根本就没有嫁过人……那你是谁呢?菡玉,菡玉……我不禁又要怀疑,当初你甫入宫时,人说你是莲花精气所化,许是真的呢。”他埋首到她颈中,吸取她身上香气,心神有些摇荡。
思及此,他便觉得心痛难当,嫉妒蒙蔽了他的理智。
菡玉仍是不语。
她挣扎着拒绝他,却曾在别人身下婉转承欢,把这具美丽绝伦的身子毫无保留地献上。
良久,他叹了口气:“给我一个理由,我便去救他。”
从未见他如此失控激狂。
她这才有了一点动静,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杨昭把她转过来,面对面相拥,她垂下眼睑,摊于颊侧的双手握起。
“你没得选择!”刚刚平息的怒气瞬间爆发,他俯下身,咬住了她的唇瓣。
“他是我……父亲。”
她立刻摇头:“相爷,你听我……”
环在她腰际的双手一紧。但是他并未多问,立即放开她起身穿衣。
这样的情形,若是点头应了他,接下来岂不是……
往外走了两步,他又折回来,扳过她的身子重重吻下,只一下便又放开。他抚过她面颊,将一缕盖住眼角的发丝理到耳后:“等我回来,很快。”
“好,那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现在点头应了我,我立刻去救他性命。以后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依你。你要安禄山的命,我必取他项上人头;你要这世间无灾百姓安乐,我也会尽力为你创一个太平盛世,只要你点一下头。你应是不应?”
菡玉重又翻过身,蜷缩起身子面朝墙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远去,房门吱嘎一声关上了。
菡玉忙道:“相爷,凡事都、都好商量。”
他的话就像那次赴蜀离开时一样,“等我回来,很快。”而心情竟也是一样的,排斥着,犹移着,又牵挂着。
杨昭看着她目光盈盈欲言又止的模样,怒意稍平:“本来我还可以考虑放他一条生路,你再逼我,就是亲手送他上死路。”
他雕了一朵玉莲,随身携带,在掌心摩挲过无数遍,花纹里都嵌满了他的印记,人不在也要让她时时记起他;他蛮横地将她据为己有,强行介入她的生命中,占了她的身,更要占据她的心思,不容她抵触抗拒。
菡玉被他双目灼灼地盯着,心里既恐慌又愧疚,竟不知如何回答。
她缩回手,不想接那玉佩,却被他拉着,掰开她的手指,硬塞进她手心里;她蜷起身子退却逃避,不想被他左右,脑子里却满满的全是他的影子,他的气息,他的记忆。
“他又不是死于我手,我问心无愧,管你怎么想?吉菡玉,你仗着我对你的情意要挟勒索我多久了?我依着你顺着你,有用么?我早就可以这样对你,真要强来的话,你能反抗得了?但是我没有那么做,我还指望着能细水长流打动你的心,让你心甘情愿地跟我好,但是你呢?你是怎么回应我的?早知如此,我何必浪费这么多年、这么多心血?”
她逃不开他了,这辈子都逃不开他了。
“你、你见死不救,害我夫婿丧命……”
心中曾经盘踞的那个身影,年少时她曾恋慕过的人,卓月,卓兄,一想起他来,脑中就只能浮现出杨昭的脸,那身披斗篷的暗色身形成了一道模糊的旧影,被他完全挡住。
“害死他的是罗希奭,与我何干?”
杨昭走出书斋,看到杨九还在外头守着,坐在门前石阶上,上身挺得笔直。一旁杨昌耐不住了,歪在她肩头打着盹。
她努力镇定,拼出连贯的话语:“相爷,我、我当时就对你说过,如果你因此害了七郎,我、我是决计不会原谅杀夫仇人的……”
听见开门声,杨昌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暗暗埋怨杨九,一边问道:“相爷,你怎么出来了?”这会儿就算是剑南被南诏、吐蕃攻陷占领了,相爷也不会愿意起来吧?
杨昭恨得咬紧牙关。“你还要我救他?我不亲手弄死他就已经是看你面子!等他死了,你就是我的!”
杨昭想叫他去准备行李车马,转念一想,还是吩咐道:“你在这里守着,等里面的人走了才准离开。”
“好好说?你给过我机会好好说么?你只会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的话你何曾听进去过?我对你好,你无动于衷;我对你坏,你也无动于衷。我差点都要以为你的心是铁石做的,根本没有感情,可是你却独独对他……”
杨昌谨声道:“小人明白。时辰还早,相爷现在就要出发么?”
菡玉吓得一动不敢动,牙关打架:“相、相爷,有话可以好、好好说,何、何必这样……”
杨昭道:“你就别跟去了,留在家里照顾好这边的事,两个月内我回不来。”叫起杨九:“你跟我走。”
“从三年前那夜在东平郡王府,知道你是女儿身时起,我就下了决心,这辈子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放过你了!我管你身负什么重任,我管你有没有嫁过人、生过几个孩子,反正我要你,谁也阻止不了!”
杨昌道:“相爷只管放心。”顿了一顿,见杨昭走路脚步匆忙,想起他原定出使江淮的行程只有一月出头,这是临行有变?忍不住又问道:“相爷还有额外安排么?”
他的脸悬在她上方尺余处,半散的长发垂下来,神情都看不真切,只有眼里升腾的焰气,足以将她焚烧殆尽。压迫感扑面而来,她吞了口口水,忘记了呼吸。
远远听他抛来一句:“还得去趟岭南救我岳丈大人。”
几粒飞起的棋子砸中她的脸,她往后一退,双手撑在身后,眼见他如饿极的虎豹一般扑上来,将她压在爪下。他扣紧她纤细的双腕,半身重量都压在她双手上,向来迟钝的手腕也感觉到了疼痛,身子更是丝毫不能动弹。
因为隔得远,杨昌没有听清。过了许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猛然琢磨出那句模糊的话是何含义。
白瓷汤盅咣当一声摔成粉碎,粘稠的汤水流了出来。玉石棋子满地乱蹦,黑黑白白撒得到处都是。
岭南与江淮天候水土相差甚远,事先可一点都没准备。相爷的生活起居都是他一手打理的,原本也打算让他随行,所以并没有交代其他人。现在天色尚早,相爷肯定还得走一阵仪礼过场才能出城,现在赶去准备兴许还来得及。
菡玉尚未反应过来三年前出过什么事,他霍然起身,大掌一挥,把那摆着棋盘棋盒汤盅的炕几打飞出去。
杨昌着急离开,但相爷吩咐他在门口看守,吉少卿还在房里,又不能擅自走开,万一被别人撞见就不好办了。
“三年了,”他的声音轻缓而阴沉,“吉菡玉,我忍你三年了。我受够了!”
这时忽见花园里走来一名绿衣女子,是吉少卿的婢女明珠。杨昌知道明珠和少卿是旧识,两人关系十分密切,足以信任,又以为她必然知道少卿是女子,不必隐瞒,连忙招呼明珠过来。
菡玉一句话噎在喉咙里,瞠目结舌,眼看着瓷盅盖子的碎片被他捏进手心里,滴出来就成鲜红。
明珠倒先发问:“杨大哥,今儿一早就不见了我家郎君,你知道他昨晚何时跟相爷商议妥了回去的么?有没有去别的地方?”
啪。一声脆响。
杨昌指了指书房:“少卿在里面睡着呢。我去追相爷,你先帮我在这里守一会儿,少卿起身之前任何人都不准进去,知道么?要是不怕吵了少卿,你进去把她叫起来早些离开,以免夜长梦多。”
她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决心做一回小人:“尽人事听天命,实在救不了,那也是七郎命该如此难逃一劫。我夫妇二人一命,七郎若有差池,未亡人绝不苟活于世。届时相伴地下,未尝比不得如今同心离居忧伤终老……”
明珠讶道:“我家郎君在这里过夜了?相爷怎么了,要去追他?”话还没问完,杨昌已一阵风似的跑出去了。
杨昭哼道:“我不点头,谁能救他?”
她心生疑惑,心想郎君和相爷秉烛夜谈、不回去过夜也就罢了,怎么相爷走了,他还留在这里睡觉?又想郎君昨夜必然睡得很晚,书房里哪能睡得舒服,不如进去叫他起来,回屋再好好睡一觉。
“自然是下官有求于相爷。但既然相爷不肯帮忙,下官也不好强人所难,再想其他办法便是。”
如此想着,便推门进去。
他眯起眼:“吉菡玉,你好像又忘了是谁在求谁了。”
一进门,明珠就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菡玉平静地重复了一遍:“下官不喜甜食,相爷请自便。”
屋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气息,让人觉得不像进了书房,反倒像紧闭门窗闷了一夜的卧室。明珠认得这种暧昧暖热的气息,以前她伺候与小妾同宿的杨慎矜起身,屋里就是这种氛氲。她吸了吸鼻子,却又没有什么特殊的气味,只闻到那股熟悉的荷花香气。
杨昭直起身来:“你再说一遍?”
屋里光线昏暗,乍从外头进来什么也看不见。明珠踩到一颗石子,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相爷,下官不喜甜食,尤其夜里从不吃甜品。相爷请自便吧。”
她把房门大开,才看清自己踩到的是一粒棋子。满地都是散落的棋子,棋盘也扔在地下,一张榻上用的矮几四脚朝天躺在书案旁。再往里去是一滩粘稠的汤水,旁边两只布鞋一只朝上一只朝下,伴着撕碎的白色布片。
他的眼光,就好像要把她生吞活剥,连皮带骨吃下肚去。她握住勺柄,将那勺子扔进瓷盅内,放回桌上。
那是郎君的鞋和衣服,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她都认得。
“你抖什么?我让你吃莲子羹,又不是吃人。”
明珠心里突突地跳起来。这屋里的气息,郎君身上的香味,还有这零乱破落的衣物……
菡玉盯着那半勺他吃过的莲子羹,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她想起上次在兴庆宫花萼楼,他也是这么恶意地咬去半块瓜,以此轻薄调戏她。她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只觉得周身都被他炽热的目光炙烤着,冒出的汗水却是冰凉。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女人。
“亥时都快过了,难道你不饿?”他吞了半勺汤羹便放开,“这一盅我也吃不完,要不你也吃点?”
她侧卧在最里头的榻上,背对明珠,薄丝被盖到胸前,露出纤瘦的玉臂和香肩。头上发髻已看不出形状,松松垮垮地垂在脑后,几缕发丝从髻中漏出,贴着肩颈,平添了几分娇媚慵懒之态,衬得肌肤如玉如瓷。
菡玉舀了另一勺送上:“下官从来不吃消夜。”
单从这背影来看,也能想见这女子必是个美人儿。
杨昭悻悻地松了口,拿起瓷盅盖子把玩,问:“你平时都吃些什么消夜?”
明珠握紧双拳,不敢再往前去,只怕走近了会看到里侧那女子身边睡着的是菡玉,与美人相拥而眠。
菡玉隐忍怒气,面色不变,任他玩耍戏弄。
榻上女子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一时不适应门口照进来的光线,抬手遮住眼,过了一会儿才看见她站在房中,轻唤了一声:“明珠。”声音沙哑中透着无力。
他含住汤勺将莲子羹吃下,却不松口,叼着那汤勺,舌尖细细舔尽勺中汤汁。舔完了仍不松,咬住勺子半低着头抬眸看她。
明珠认出她的声音,吃了一惊,连忙跑过去:“郎君,怎么是你?”
菡玉暗暗咬牙:“相爷如此辛劳,怎好再饿肚子呢?下官愿为相爷效劳。”打开盅盖小心舀了一勺羹汤,送到他嘴边。
菡玉想坐起身,肩背一阵酸痛,又把她拉倒下去。明珠坐在榻边,倒抽了一口凉气:“郎君,你……你……”
杨昭缓缓道:“不用,夏日里半温半凉的吃着正好。”顿了一顿,见她还未领悟,又说:“一晚上都在批公文,双手都累得抬不起来了。还是不吃了,饿就饿着吧。”
菡玉尴尬地垂下眼,想把丝被拉高遮住身上的青紫痕迹,却叫明珠拉住。她双手紧紧扯着被面,指甲几乎将丝缎抠出洞来,美目中含着怒火:“是相爷干的?他竟然……竟然……”
菡玉被他看得忐忑:“相爷是嫌太凉么?要不要拿去让厨子再热一热?”
菡玉拢起丝被裹住身子意欲下榻,发现自己衣服已经撕得粉碎扔在地下。“明珠,你能回去给我拿件衣服来么?”
他却只从眼角觑着她,并不伸手来接汤勺。
明珠气愤填膺,根本不顾她说了什么:“相爷他……太过分了!你是男人哪,他怎么能这样?以后、以后……”
杨昭便又缩腿坐回榻上。菡玉去取了莲子羹来,摸着还有些温,把棋盘推到一边,放在他面前:“还好没有凉透,相爷请用。”
自己心仪的对象竟被一个男人染指,明珠又怒又恨,更兼心疼。
菡玉想起杨昌送进来的莲子羹还摆在书桌上,连忙站起来道:“相爷请宽坐,让下官来就好。”
菡玉一怔:“明珠,其实我……”她双脚刚踏及地面,身子更是隐隐作痛,一下没站稳,虚软地往旁边倒去。
正在犹豫不决,杨昭忽然道:“下了半天棋,肚子都饿得直叫了。”转身欲穿鞋下榻。
明珠连忙扶着她,她裹着身子的丝被却滑至腰际。
她心里两种念头来回拉锯。如果虚意逢迎,他一定会答应,但是未免有失信义;若拒绝了他,吉温命在旦夕,还有谁能相救?
明珠惊得跳开!她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手指着菡玉,双手抖得如风中枯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菡玉跪在地上,眼前只看到坐榻的一角,雕着阴刻云纹图案。他盘膝坐在榻上,紫色的袍角拖在榻边,衬着棕黄的木质,映在她眼里形成一片暗沉。
菡玉失了倚靠,重又跌回榻上,身子酸痛得直不起腰来。这身子向来迟钝,她已经许久不曾体验过如此厉害的痛楚,对疼痛的忍耐力也退化,当即脸色煞白,额上沁出冷汗。“明珠,我并非有意欺瞒……”
“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是不是?”他打了个哈欠,“上次你求我放过李林甫家人也是这么几句话,过去这么久了,也没点新花样么?”
明珠呆若木鸡,神色恍惚仿若未闻。
菡玉不假思索,站起身对他撩袍跪下:“求相爷救七郎一命!下官身无长物,一文不名,唯有此身一命,愿都付与相爷,效犬马……”
菡玉又道:“此事说来话长,以后我慢慢向你解释。你先帮我取来衣服,让我离开这里好么?”
他伸伸懒腰:“结草衔环可不是说说就行的。菡玉,我还是那句话,既然有求于人,就该拿出点求人的诚意来。”
屋后花园里突然传来人声,是女子的声音,语气不豫,像是在训斥婢女。
菡玉只得以实相告:“罗希奭已起杀心,将七郎囚禁狱中,恐有性命之忧。相爷若能出手相救,下官定当感铭在心,结草衔环以报。”
明珠猛地回过神,奔向门口,眼见书房与小院之间的院门上了锁,裴柔又带着人从另一边过来,连忙把门关上闩住。
她的确是走投无路了。小玉给她写信,只道父亲被贬岭南。她也曾暗中多方求助,但是人人都知道吉温是得罪了右相被贬,无人敢擅自越权调动。没过多久,连吉夫人都放下身段向她求助,来信说吉温被陷入狱,生命堪虞。信件快马送到长安也有十余日了,多拖一日就多一分危险……
她回身扫了一眼全屋,跑回榻边,拾起丝被将菡玉身子裹紧,沉声道:“郎……少卿,你先到里间书柜后头躲一躲,裴娘子要来了。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来,千万不能被她看到你这个样子。”
杨昭又道:“菡玉,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的性子。你要不是走投无路了,怎会低声下气地来求我?”
她面色沉凝却冷淡,连称呼也换了。菡玉心中有愧,低声唤道:“明珠……”却被明珠推了一把,踉踉跄跄地进了里间。
菡玉低头不语,凝眉思量。
明珠手忙脚乱地收拾满地破碎衣物,藏入榻下暗处。
“是实话,只是有所保留,没全告诉我罢了。你怕什么?怕自己姿态放得太低,没有和我讲价的资本么?”
门口已传来脚步声,裴柔敲了敲门,唤了一声:“相爷?”
菡玉垂眼道:“下官所言句句都是实话,怎敢欺瞒相爷?”
蹬蹬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婢女气喘吁吁地说:“娘子,我问了门房,说相爷三更时分就出去了,不在这里。”
杨昭单手支颐,盯着她面容细瞧:“菡玉,既然有求于人,就该拿出点求人的诚意来,说谎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哦。”
明珠急着藏衣物,蹲下去时探得太里,一起身撞到了头,“咚”的一声闷响。
“其实……不瞒相爷,始安太守罗希奭,在京时与七郎并称‘罗钳吉网’,其实二人有隙,七郎升迁御史后更为罗希奭所忌。罗希奭此人苛酷武断,捧高踩低,在外常擅自稽罚遭贬的罪人,李适之、王琚等人都是因此被他用私刑而死。七郎此次贬为端溪尉,邻近始安,罗希奭多次侵扰。七郎怕被罗希奭所害,因此请求调回澧阳。”
裴柔道:“里头怎么还有人?”又试着推了推,发现门是闩着的,厉声喝问:“谁藏在相爷书房里?来人,把门撞开!”
菡玉咬住唇,犹豫着到底该向他透露多少。如果让他知道吉温有性命之忧,非他不能救,自己岂不只有跪地求饶的份?脑中来来回回地闪着吉温临走前的警示,若真到了那种地步,他……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来?
明珠左顾右盼,检查还有没有遗漏的布片,却发现榻上铺的箬竹席上落了一滩暗红的血迹。她大惊失色,连忙用袖子去擦,无奈那血迹已经干涸,嵌在竹席缝里,一时半会儿实在难以擦干净。
“朝廷任命官员是去为地方百姓谋福,又不是去游山玩水。水土不服,过一段时间就适应了,拿这个理由要求换地方,我都不好意思批啊。”杨昭倾身向前,手肘撑住棋盘,“菡玉,你为官不是向来一丝不苟清廉得很,这回居然也会走后门求人情,总得给个像样点的理由吧?”
哐当一声,房门被裴柔撞开,她带着几名婢女气势汹汹地闯进来。
菡玉抬头,见他神色泰然自若,略微定心。“七、七郎并不是想回长安,只是不服岭南水土,还是觉得在澧阳更适宜,因此想调回澧阳任职……”
明珠眼看那血迹擦不掉,转身往榻上一坐,用身子挡住。
“岭南那地方好山好水四季如春,有什么不好?他在那里呆得不习惯么,还想回长安来?”
裴柔扫了一眼地上散乱的棋子和打破的瓷盅,眯起眼问道:“你在相爷书房里偷偷摸摸的干什么?还把门闩着?”
菡玉收拳把棋子捏在手心里,过了片刻才道:“是地方官员调度的小事,想麻烦相爷……”
明珠镇定心神,回道:“我一早碰见杨昌大哥说有要事出去,命我端早膳来与相爷。都怪我笨手笨脚,不小心把盘子打翻了,怕相爷知道了怪罪,所以……所以……”
杨昭把白子扔进棋盒里,终于抬眼看她:“不是说找我有事么?”
裴柔斥道:“那还不赶快打扫干净,坐在那里干啥?”
菡玉有些尴尬,手指拈着棋子不作声。
明珠脑子急转,想着什么样的理由可以搪塞过去。裴柔却莲步轻移向她走来,转而问:“昨晚是你把被子送进来给相爷的么?”
“不快,半月前就定了,你不关注而已。”他慢慢地一粒一粒捡起那些已经被围死的白子,“这一去得一个多月,有什么话就赶紧说,明日一早我就走了。”
明珠瞥一眼梅馨,后者正用不善的眼光盯着她。她低头道:“是。昨晚少卿有事求见相爷,我为少卿掌灯,陪同前来,路上遇见梅姑娘,便顺手帮她把被子捎给相爷。”
她一愣:“这么快?”
“那你什么时候走的?”
“嗯,”杨昭看着棋盘,吃掉她一小片白子,“明天出发。”
明珠道:“少卿和相爷有政事商议,我便在门外等着,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等少卿出来了,和他一同回去的。杨昌和杨九可以作证,昨晚他们也在门口守着听候相爷吩咐。”
下了一盏茶的功夫,两人都不说话。菡玉有些心焦,找着话题先开口道:“听说相爷要出使江淮?”
裴柔走到她面前,看了看矮几落在旁边地上的坐榻:“不懂规矩的丫头,这是相爷坐的地方,你也敢随便乱坐,还赖着不下来?”
不一会儿重新开局,他下得平平稳稳,不似刚才那般凶猛逼人,菡玉才稍稍放松。
明珠心急如焚,又不能走开。裴柔知道必有蹊跷,一把将她拉了起来,只见她所坐的地方,坐榻的中段,凝着一抹暗红的血渍。
“明白就好。”他啧声道,收回那只手,分拣盘上棋子。
那个位置,明珠闪烁慌乱的神色,还有这屋里不寻常的气息,让裴柔立刻明白了那滩血从何而来。
菡玉吓得往后一退:“相、相爷若是有兴致,下官再和相爷下两盘便是。这局的确是下官必输,再下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不要脸的贱婢!”裴柔大怒,反手一掌将明珠掴下地去。
他伸过手来,盖住她面前的一片白子:“最后的这点还没吃到,哪能算赢了呢?”手指探出棋盘外,直伸到她身前。
自芸香之事后,她格外厌恶家中婢女做这种飞上枝头的美梦妄想踩到她头上去。这才过了多久就又来一个,而且眼看比芸香更美貌更有心计,似乎还得逞了,真是防不胜防,想起来就让人恶心厌烦。
菡玉道:“相爷,下官认输,相爷已赢了这局棋,还要怎么下?”
明珠见她误会自己,急中生智,回身一把抱住裴柔的腿,大喊一声:“娘子救我!”
杨昭拈着一枚黑子在手指间拨弄,催促道:“接着下呀。”
裴柔听她不求自己饶命反叫救命,举到半空的手停住。
待看清棋势,她才暗暗叫苦。场中已是残局之势,菡玉勉强下了几手便显露败势,无力回天,片刻后即投子认输。
明珠跪着泣道:“娘子见怜,明珠也是身不由己……相爷他、他如此威势,明珠焉敢不从?”
“下官棋力不济,只能陪相爷解解闷,下得不好,相爷勿怪。”她一边说一边在他对面坐下,见他手执黑字,便拿了面前的白子。
裴柔没说话。明珠紧紧抱着她的腿哭诉道:“娘子,明珠一片心意,娘子最是清楚。当初多亏娘子成全,才让我得以陪伴郎君,虽只是小小婢女,无名无分,我也心满意足了。娘子再造之恩,明珠感怀在心,莫齿难忘。如今……如今我已是残花败柳,更无法匹配郎君,但要我做别人的妾侍却是万万不能!此生唯愿长伴郎君左右,端茶倒水伺候起居,吾愿足矣!”
菡玉在他面前正是手足无措,听他说下棋,倒松了一口气。
裴柔道:“算你识相。把眼泪擦擦,别糊在我裙子上。”怒气倒是消减了几分。
菡玉把丝被放在坐榻里头,垂手立在他面前,思量着怎么开口好。杨昭指了指自己对面道:“坐。我一个人下棋无聊,正好你来陪我下。”
明珠跪在裴柔面前举袖拭泪,一边抽泣一边恳求道:“求娘子可怜可怜明珠,放我一条生路。”
“说句好听的你会少块肉么?”他不悦,“放下吧。”
裴柔道:“谁要你的命了。”
菡玉终于走到他面前,低头道:“是裴娘子派人送过来的,下官从花园里绕行时正好遇见裴娘子的侍女,便帮她带过来。”
明珠垂泪道:“若不能陪伴郎君左右,反倒要去服侍别的男子,明珠宁可一死。”
还好杨昭先开口打破沉默:“什么时候你这么关心起我来了,竟然想到给我送被子。”
裴柔道:“你要死要活,我可管不了。”
从门口到榻前,不过短短两三丈的距离,却好像千里万里那样难捱。杨昌把莲子羹放在书案上,悄悄退出去了,带上房门。屋里静得只听到她走路时衣物摩擦的簌簌声。
明珠扑上去揪住裴柔裙角:“明珠的命全在娘子手上,趁相爷不在,求娘子让我赎身离开这里……我发誓立刻和郎君搬出相府,再不见相爷一面。求娘子成全!”磕头哀求不止。
在他热切的目光下,她无所遁形。
裴柔听她说要和菡玉一起搬走,心下一动,面上仍是冷肃神情,伸手撩起裙子,从明珠手里扯开:“那就快回去收拾东西,滚出相府,越远越好。以后要是再让我看见你,别怪我不客气。”走出两步,又回头道:“把东西收拾停当了,到我院里来拿卖身契。动作快点,知道不?”
杨昭一回头,看到菡玉手里捧着薄被,心头一喜,展颜而笑。菡玉只觉得满屋似乎都一下亮堂起来。
明珠连连磕头拜谢。等裴柔一行人走远了,她忙转入里间,见菡玉坐在书柜后头地上,蜷成一团瑟瑟发抖。明珠搀着她的胳膊,费了好大劲才帮她站起来,两条腿还是不听话地轻颤。
杨昌道:“小人斗胆,路上遇见吉少卿,正有要事想求见相爷,小的便带她一同过来了。”
明珠轻声问:“少卿,我擅做主张说要搬出去,你不怪我吧?”
杨昭坐在最里头的坐榻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案上的棋盘。听见有人进来,他也没转头,只说:“怎么这么慢?”
菡玉道:“明珠,你最是体贴入微善解人意。事情闹到这步田地,我当然没法在这里住下去了。”
菡玉连忙解释:“是刚才路上碰到……”说了一半,杨昌已推开了门,菡玉只得住口,跟着他一起走入房内。
若是以前被她称赞体贴,明珠定然心花怒放。明珠苦笑一下,扶她在椅子上坐下:“我去拿衣服来,少卿在此稍候片刻。”
杨昌有些惊讶,笑道:“少卿真是有心,我都没想到。相爷看在少卿这份心意,什么事都会答应的。”
裴柔回到住处,虽说一举把明珠和菡玉都弄出相府去了,心中却并不觉得畅快。公主、芸香、明珠,还有更棘手的虢国夫人和吉少卿,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菡玉点点头,捧着被子跟上。
杨昭的心不在她身上,她当然知道,但是为了保住这得来不易的富贵体面日子,她不得不和别人争夺他。
杨昌心道:吉少卿要见相爷,哪需要我通融呀。他扬了扬手中漆盘:“相爷还没睡呢,我正要进去送这莲子羹,少卿随我一同进去好了。”
她从压箱匣子里找出明珠的卖身契扔在桌上,轻摇手中团扇,对梅馨吩咐道:“去大夫那里抓副药,一会儿等明珠过来,给她灌下去,免得留下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明珠道:“郎君确实有事要求见相爷,时候已晚,怕相爷怪罪。杨大哥,你给通融通融呀!”
梅馨不敢多嘴,只道:“婢子遵命。”垂首下拜,发现裴柔鞋子低下粘了一片破布,上前去为她取下:“娘子鞋底粘了块布。”
忽听身后有人问道:“吉少卿,你是来找相爷么?怎么站着不进去?”却是杨昌,手里捧着个朱漆食盘。
裴柔看出那块布有异样,阻住梅馨:“拿过来我看看。”
菡玉站在门前犹豫再三,仍下不了决心敲门。如果不是明珠还在一旁看着,只怕她真会突然掉转头跑回去。杨九看她一眼,仍是冷冰冰的不说话。
那是一片月白色的丝缎,滚边和绣纹十分精致,像是被人撕碎的,边缘拖出长长的线头。布片半段沾了粘汤,还附着一颗踩扁的莲子,才被裴柔鞋子粘住。
书斋前只有杨九守着,怀中抱一把长剑,远远地站在院中,像一棵立在风中的树。她看见菡玉颔首为礼,身形动也不动。
梅馨道:“这些下人真是越来越懒了,园子里也不打扫干净,破布烂纸乱飞,弄脏娘子的鞋。”
明珠吐吐舌头:“郎君,既然你有求于相爷,这时候给他送床被子去,相爷高兴了,不是更好说话么?”眼看已绕到书房院门前,她嘻嘻一笑,把被子塞到菡玉手中。
“这个是相爷书房里带过来的。”裴柔拧起秀眉,“昨晚你碰见明珠和吉少卿,明珠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等梅馨走远了,菡玉才问:“明珠,你今日可真热心,为何非要揽这差事?”
梅馨道:“就是刚刚她穿的那件,绿的。”
“顺道而已,有什么麻烦的。”明珠伸手就去抓丝被,梅馨半推半就,也就让她拿了过去。
“那吉少卿呢?”
若是明珠单独一人,梅馨决计不会答应,但看她是陪着吉少卿,便没有起戒心,口中还道:“这怎么好意思麻烦少卿呢……”
梅馨想了一想:“吉少卿喜穿白衣……”她反应过来,大惊失色,“娘子,难、难道是吉少卿……和相爷……”
明珠笑道:“夜里寒凉,也难为梅姑娘了。我家郎君正要去找相爷,梅姑娘若是不嫌弃,明珠可为梅姑娘顺道携去,姑娘也好早些回去歇息。”
裴柔脸色青白,瞪她道:“胡说什么?明珠外头穿的是绿衣,但里头也可能是白衣。内里贴身的衣服,不经常是素的么?”
梅馨便随口应了一句:“还不是裴娘子的吩咐,让我给相爷送被子来。”一个哈欠没忍住,当着明珠和菡玉的面便打了出来,她也不以为意。
梅馨心想这么好的料子绣工,明珠一个婢女怎么会有?但是娘子这么说,她也不敢唱反调。
倒是明珠先叫她:“原来是梅姑娘,这么晚了还到这边来。”
裴柔又叮嘱她:“不许出去乱说,败坏相爷的名声,知道吗?”
走近一看却是两个人,提灯笼的是明珠,身边白衣的青年是吉少卿。梅馨和明珠生疏得很,当下有些失望,转身绕过她们。
梅馨唯唯应是。
梅馨抱了一床薄丝被,一边打哈欠一边借着亮月穿过花园,靠近相爷书斋,看到不远处有人打着灯笼也往那边走。她以为是杨昌,连忙小跑几步追上去,想着把被子扔给他带过去,又省了不少事。
裴柔坐了好一会儿,还是觉得心气难平,扔了扇子吩咐梅馨:“给我换衣服,我要出去转转。”
夜里突然起了风,凉意乍起。婢女梅馨被裴柔从床上揪起来,让她给相爷送被子去。他最近贪凉快,夜间连个毯子也不盖,冷风一吹肯定得着凉。
梅馨问:“娘子是又要去西市……”被裴柔瞪了一眼,没敢再多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