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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玉陷

菡玉略一走神,身后的房门“砰”的一声被人一脚踢破。

菡玉当然不会真的取他性命,手中刀砍不下去了。这时已有人涌向书房,只听见韦谔道:“少尹方才就在这书房里,说是要往西边去寻,兴许就在附近——唉!相爷您不能进去啊,让卑职先进去探路,飞贼可能就藏在此处……相爷!”

杨昭赤手空拳地闯了进来,一眼便看到她喉间拉开三寸长的一道口子,血水还在汩汩地往外冒,目眦欲裂,喊了一声:“菡玉!”一手揽过她到怀中护着,另一手拔出她腰间佩剑便要往李超身上砍去。

李超忍痛道:“素闻吉少尹刚直不阿公正无私,这回不但使诈凭空造出一伙飞贼来,还要假装飞贼行凶趁机杀人么?”

菡玉急忙拦住:“相爷,留活口!”说得太急,一口气接不上来,喘得厉害。

菡玉厉声道:“先生可不见得有我这般神通和好运,脖子里挨一刀,恐怕想说也没机会了。”说着手下使力,利刃切进他颈后皮肤,立时冒出鲜血来。

杨昭见她喉口受伤,气息断断续续,以为她重伤难治生命垂危,那一刀简直把他的心肺也一并割碎了。他也顾不得李超了,丢开手中长剑捂住她喉间伤口:“菡玉,你别说话了,你忍一忍,我马上找御医来救你……”

外头不知出了什么事,闹哄哄的人声鼎沸,不一会儿还有人高喊着“吉少尹”,四处寻她。声音渐渐地趋近过来。

“我没事,我不怕刀伤的……”菡玉眼睛不离李超,手中短剑仍指着他,“相爷,你能给我条帕子把伤口扎住么?这里开个口子,说话好生费力,一会儿叫其他人看见要吓着他们了。”

李超瞬即平复心中惊骇,沉声道:“只怕要让少尹白走一趟了。”

杨昭刚刚一时情急乱了方寸,这才想起她身怀异能,刀兵所伤都能立刻痊愈,又见她说了这么长的话伤势也无恶化迹象,才放开她掏出自己汗巾,草草包扎了她脖子里的伤口。

菡玉膝盖顶住李超后背,将他压得半跪在地上,低声喝问:“图在哪里?”声音中夹着粗重的呼吸声,如同风箱一般。她虽不伤性命,喉管毕竟被割断,呼吸也有些困难。

门口有房门碎骸挡着,内间地方又小,韦谔等人进不来,只能看到杨昭背影,焦急地问:“相爷、少尹,你们没事吧?”

李超猛然惊得瞪大了眼,眼看着面前那喉咙被他割破、本该立即倒地气绝的人眼睛眨也不眨,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扭到背后,手中短剑也被夺去,反过来架在他自己颈中。

杨昭道:“飞贼已经抓住了。”用剑指着李超把他推出门外,“此人勾结飞贼里应外合,妄图谋夺郡王府资产,更胆大包天谋刺朝廷命官,其心叵测!来人,将他押到御史台交由御史审问,务必查出同党一网打尽!”立刻有他带的士兵过来将李超押走。

李超道:“少尹早些如此爽快不就好了,还省得绕来绕去多费唇舌。小人倒是不介意满足少尹这最后一个愿望,不过,那得等我确认你断气了之后才行。”说着手中短剑贴着她喉咙一抹,血花飞溅。

菡玉一直留意李超目光有无瞥向藏秘之处,他却始终目不斜视。她跟在杨昭身侧,一边往外走一边查看四周。杨昭道:“别看了,你的飞贼行踪败露被他们察觉,你要找的东西早不在王府了。”

菡玉道:“既然如此,能否索性让我死个明白。那些图,究竟藏哪里去了?”

菡玉听他如此说,明白自己近来所作所为他全都知道,今日借捉贼搜查,只怕也都在他掌控之中,难怪他会突然闯进来。东平郡王府是安禄山在京城的据点,他怎么可能不加监视?

李超笑道:“京兆少尹为民除害,不幸被飞贼所伤以身殉职,想必身后还能得到厚待,追谥加封百姓称颂呢。”

她低下头,随他出了书房。

菡玉道:“我可是朝廷命官,外头那么多人在场,都是人证。我若是在郡王府出了事,太仆卿也难逃干系!”

韦谔见菡玉脖子里包了白色汗巾,惊问:“菡玉,你受伤了?”

李超道:“小人都跟少尹说得这么明白了,少尹还要装聋作哑。既然少尹不肯承认,也罢,小人错杀的好人不止一个两个了,再多一个也无妨。”

菡玉摇摇头:“不碍事,一点皮肉小伤而已。”转头看别处,院内除她带来的百来名衙役之外,密密麻麻全是铠装的士兵,手举火把,将郡王府庭院照得亮如白昼。除李超外,郡王府内的其他几名门客也都被士兵绑住,押往御史台。

菡玉道:“先生这么用刀指着下官,莫非是误会下官与那飞贼有所牵扯?”

他抓安禄山的门客,是为了护她周全么?她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又傻乎乎地做了一次别人的垫脚石。

李超冷笑道:“少尹为了这个飞贼真是劳心劳力鞠躬尽瘁,夜夜奔波辛劳,一面扮贼一面扮官,独角戏唱得好不热闹。”

但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最后一个她能对付安禄山的机会也错失了。

菡玉道:“自然是在找藏匿的飞贼。方才我已看过了,床底下也没有,想必不在书房内,还得去别处找。”

菡玉抬头看着黑暗的夜空。今夜本就不晴朗,地面火光一盛,更是星月尽灭漆黑如墨。就像那些她独自在外漂泊的夜晚,所有的亮光都已泯灭,明朝的晨曦不知在何方,还有无希望能看见。

李超道:“那就要看少尹在找什么了。”

李超等人被杨昭送至御史台狱中,再也没见出来。安庆宗不敢声张,暗地里偷偷给安禄山送信。安禄山早知杨昭在搜罗他谋反的证据,欲除之而后快,至此愈发惊惧谨慎,盛陈武备,每次朝廷派使者前往都称疾不出迎。

菡玉面不改色,瞥了一眼颈间的利刃:“先生这是何意?”

六月,安庆宗与荣义郡主成婚,皇帝召安禄山来京城观礼,安禄山也称病不来,唯恐自己一离范阳老窝就会被杨昭害死。

“人说吉少尹容貌清秀有如女子,今日一见果然不假,扮起女飞贼来还真能以假乱真呢。我正担心被女飞贼听去什么要紧的事,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

安禄山是头野心勃勃的饿狼,并不是老谋深算的狐狸。他对皇帝还有些知遇的感激,本来打算等今上寿终正寝驾崩后再举兵造反,但被杨昭这样步步紧逼,他沉不住气了,于是有了带兵袭京的打算。

她蹲下身去检查睡榻上有无机关,忽听喀哒一声轻响,通往外间的门被关上了。紧接着后颈一凉,一把短剑架到了她脖子上。

七月里安禄山准备妥当,上表请求入京献良马三千匹,每匹马夫三人,着蕃将二十人护送。这不是献马,而是二十名将领带着三千骑兵、六千步兵,突袭城门大开的长安。

她推门步入里间。里间只有外间一半大,放了一张简易的睡榻,榻前仅三尺转圜空间。明明好几次看到安庆宗和数名门客一同进来,这么小的地方,怎能容纳那么多人?难道书房里还有密室?

菡玉因而上奏说,献马应由朝廷供给马夫,不必劳烦安禄山的军队护送,这么精兵突然涌入京师,恐生变数。这几句话倒让皇帝有所触动,折子递上去不久,便得到在兴庆宫召见的机会。

菡玉把抽屉关上,讪笑道:“我真是急糊涂了。你们俩继续往东头搜查,我去西边看看。”心里却是焦急万分。

兴庆宫地处长安城东北角,皇帝即位前的藩邸,登基后改建为离宫,开元十四年又加以扩建,设置朝堂,号南内,与西内太极宫、东内大明宫并称,皇帝时常来此居住听政。

韦谔进入书房,一一查看桌椅下、书柜后头和屋梁上有无藏身之处。他找过一遍,未觉可疑之处,回头却见菡玉翻箱倒柜,连架子上的古董都不放过,不由惊讶道:“菡玉,你在找什么?那里头还能藏得下人?”

皇帝经常在园中的花萼相辉楼召见臣下。花萼楼位于兴庆宫西南角,面朝街道居高临下,近可观园林风景,远可见东市内人潮涌动。

菡玉道:“无妨,下官定会当心,不损伤一桌一椅。”命衙役们三三一组,分别进厢房各间搜查,菡玉自己则带了韦谔和另一名武艺出众的衙役,只四个人进入东厢房内。

虢国夫人与杨昭一同从贵妃寝宫出来时,日头正好被一片云彩遮住,暑意消退。侍女上前来要为她打伞,被她推拒,只与杨昭并肩而行。宫人也都识趣,落后他二人几十步,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

李超道:“厢房狭窄,容不下这么多人。太仆卿在书房内收藏了不少珍宝古玩,平时连我们这些下人都不让碰的,还望少尹体谅。”

“真是好天气。”走在碧波粼粼的龙池边,迎风送来清凉的水汽。虢国夫人回头见那些宫女内侍离得远了,一时兴起,执起他的手来与他并行:“你还记得以前咱们家北面那个湖么?夏日里最是凉爽,我时常去那里避暑。”也是两人的幽会之所。

不一会儿,园中各处搜查的衙役纷纷来禀报,自然找不见飞贼踪影。菡玉对李超道:“如此下官不得不冒犯了,希望太仆卿不要怪罪呀。”

他的手很热,握在她清凉无汗的掌中显得炽烫。杨昭讪讪一笑抽出手去:“这样热的天。”

李超道:“少尹如此尽心尽责,实是京城百姓之福。”

虢国夫人道:“今日哪里算热。”尤其这兴庆宫中绿树成荫凉风习习,舒爽得很。

安庆宗不在王府内?菡玉觉得不妙。“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若抓不着飞贼,难以向大尹交代。若是别处寻着了飞贼,下官便不入屋舍打扰,否则还是要一一搜查,以防万一。”

“我素来畏热。”杨昭抹了一把额头,却并无汗水,只是热得发红,好像体内有炭在烘着。他烦躁地用袖子扇风,但收效甚微。

李超微微一笑:“太仆卿应邀去荣义郡主府上拜访,留宿未归,少尹多虑了。”荣义郡主是皇帝亲自许婚给安庆宗的,二人尚未完婚。

虢国夫人看着他泛红的面庞和脖颈,心下了然,掩口轻笑:“你最近好像火气很大啊……”

菡玉见他阻拦,心中愈发笃定,说:“飞贼从东墙进入,躲入厢房也不无可能。听闻这飞贼武艺高强,若潜入太仆卿书房中,太仆卿岂不危险?还是小心为上,勿放漏网之鱼。”

杨昭无奈地瞥她一眼:“还不是你给我吃那些七补八补的东西,补成了这个样子!这个夏天有得好过了。”

李超一直跟在菡玉身边,见她往东厢而去,阻拦道:“少尹,飞贼翻墙而入,定是藏匿在园中昏暗隐秘之处。东厢是太仆卿书房,彻夜灯烛通明,贼人不可能藏在此处。”

虢国夫人凑到他面前低声笑问:“倒是有效没有?”

菡玉本以为会遇上太仆卿安庆宗,还得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如此顺利。她安排衙役们分头搜查,自己带了韦谔和少数几人直奔后院东厢。

他脸色一变,别过脸去不语。虢国夫人懊悔自己操之过急戳到他的痛处,扫一眼四周,见前方花萼楼上有一人影,忙道:“你看,陛下在朝咱们挥手呢。”

菡玉亮出令牌。李超看过确认,也未多说,便让她进去了。

杨昭抬头一看,果然遥见皇帝立于栏边向他二人招手。两人伏身一拜,加快步子往花萼楼赶去,略过刚才话题。

李超道:“小人当然会全力支持少尹捉拿飞贼,只是这大半夜的突然说要抓贼,把大家都惊动起来,实在有所不便。不知少尹可有搜查的许可令?”

花萼楼上摆了一圈冰盘,四面通透,夏风吹进来全成了凉风。虢国夫人穿得单薄,进去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半嗔半诫道:“贵妃就因贪凉伤了肠胃,陛下可要保重龙体,切莫蹈她覆辙。”

菡玉知道此人是安禄山的门客李超,平日里身份是郡王府的管事。她行礼道:“隔壁富户家中遭窃,下官奉命捉拿飞贼,追捕中飞贼翻墙遁入郡王府,因此冒昧打扰。还望先生配合下官将贼人捉拿归案,也保郡王府上下安全。”

皇帝朗笑道:“男儿热血,不像你们女子体寒。”虽是如此说,见虢国夫人畏冷缩肩,还是命宫人撤去一半冰盘。

韦谔陪同菡玉上前叫门,过了许久才有人提着灯笼来应,是个文士打扮的青年,目光凛然不卑不亢,扫视了一圈,才对菡玉缓缓道:“京兆少尹深夜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二人入席,案上早摆了冰镇汤羹瓜果等物。虢国夫人只爱西域贡来的蜜瓜,取了几片一边吃着,一边和皇帝闲话;杨昭畏热,也不客气,大快朵颐起来,鲜少插嘴。

张三支吾道:“哥哥刚才打了个盹,没注意看……少尹不是看见了么?跟着他走,听候吩咐就是了。”

皇帝问:“三姨,玉环可有说何时过来?”他待杨家人至亲,私下称呼与平民百姓无二,十分亲昵。

韦谔微感疑惑。飞贼都是飞檐走壁,光把守出口有什么用?他悄声问身边的大汉:“张三哥,你眼力好,刚才看到飞贼往哪里去了么?”

虢国夫人回道:“贵妃要更衣梳妆才肯来见陛下,遣我二人先行,此刻应也好了。”

菡玉指挥道:“飞贼躲入郡王府内了,把郡王府围住,各个出口严加把守,任何人不准出入,以免危及郡王家属!”

皇帝埋怨道:“她上午那身衣裳够好看了,还换什么妆扮!”语带顽意,惹得虢国夫人忍俊不禁,笑道:“女为悦己者容,这也是贵妃对陛下的一番心意。”

众人听她这么一喊,纷纷亮出兵器跟着她跑。不一会儿百来人都聚集到郡王府门口。

皇帝站起来踱了两圈,想见贵妃之心迫切,吩咐内侍前去一探。不久内侍回报,说贵妃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不过来了。皇帝这下急了,以为贵妃又和他赌气。

韦谔朝她所指之处看了半天,只看到树梢微动,哪里有人影。他还想仔细看,菡玉已经带着人往东平郡王府大门而去了,他只得也立刻跟上。

这时楼下小黄门来报,道是太常少卿吉菡玉奉召觐见。皇帝心念贵妃,随手一挥:“宣他上楼。”接着又对虢国夫人道:“玉环今日是怎么了,又闹起小脾气来?叫她吃饭也不吃,叫她来看街景也不看,我可想不起来哪里又惹她不高兴了。三姨,你帮我去问问她,就算皇帝犯了错,也该有改正的机会嘛!”

菡玉手一挥,指向邻近的东平郡王府院墙内:“跳到那边去了,快追!”

虢国夫人笑答:“妾谨遵陛下旨,这就去劝劝妹妹。”退出门去时瞥了一眼杨昭,见他一改先前慵懒之态,眼睛直盯着门口,手里拈一颗葡萄举在口边,也忘了送进去。

韦谔立即按住刀柄,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树冠黑黢黢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什么来了?是飞贼么?”

虢国夫人一愣。太常少卿……似乎就是那名被他养在家中的娈宠?

菡玉抬头盯着围墙,忽然一指墙头露出的树梢:“来了!”

出门正碰见菡玉从楼梯上来,客气地退到一旁,让她先行。虢国夫人乍一见她的脸,觉得有什么地方似乎特别眼熟,忍不住盯住她细看。菡玉被她看得不自如,弯腰行礼,藉此低下头去。

韦谔也觉得这么白等实在无稽,悄悄往前走了几步到菡玉身边,小声道:“菡玉,咱们这样兴师动众,飞贼还会来么?”

虢国夫人站在楼梯口,回头看向座中。杨昭面朝这边,一手撑在桌案上,那颗葡萄终于送到嘴里去了,心不在焉地慢慢嚼着,双眼半眯,却仍能看到眸光精亮。

那两人马马虎虎地应了一声,不再说话。吉少尹不辞辛劳治灾有功,平日处事也公正无私,为人又和善,衙门里兄弟们都十分敬爱。但是少尹今日之举,大家都不得不承认,好像是有那么一点……蠢蠢的。

虢国夫人忍不住心头一跳。这个眼神……

韦谔回过头去,斥道:“别作声,忘了我们是在抓飞贼吗?”

许久以前那个夏日的午后,也是这样微醺的天气,她只着一件凉薄纱衣,躺在窗前香榻上假寐,朦胧中觉得好像有人靠近,带着无法漠视的压迫感,逼得她睁开眼来,只见少年潮红的面容近在咫尺,故作冷漠,眼神却暴露了他心底的热望。

先前那人道:“原来是东平郡王府,怪不得如此富丽堂皇。照这么看来,这飞贼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只敢小偷小摸而已。”

就是这样的眼神,像锁住猎物的虎豹,随之而动,不离分毫,忍耐到了极限,猎物稍一动作,就会霍然跃起将其扑杀。

另一人道:“那家?那可是陛下赐给东平郡王的宅邸,也敢去偷?当然是小门小户的容易得手。要说气派,长安城里就数大明宫最气派,你敢去偷不?”

她以为他是在看她,对他嫣然一笑。以前每当他露出这样的眼神,她只需一个娇媚的浅笑,少年冷峻的面具便会瞬间崩塌,被蓬勃的火焰代替。

“我要是那飞贼,肯定偷旁边这家,多气派!一看就知道这两家根本天差地别呀。”等得太久,一旁衙役闲着无趣,开始小声闲聊起来。

然而他没有动,连表情都不曾有丝毫变化,仍是那么眯着眼,盯住他相中的猎物。她往楼梯下走了两步,他的视线便偏离开了,留在了原处——留在楼梯口,那个有着年轻俊秀面容、瑟缩低首的青年身上。

他抬头望了望这家富户的宅院。亭台楼阁绿树掩映,看得出是富裕的人家,只不过被旁边邻居家的一比,就显得有些寒酸了。

心中仿佛有什么爆开,瞬间明亮,顷刻又破碎。

韦谔抓了抓脑袋。一百名衙役这么围着,哪个贼还敢来光顾啊?菡玉果然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官,竟然用这种方法抓贼。韦谔一早就劝过她,无奈她态度坚决得很,非得这么办,做下属的也只能从命。

皇帝站了起来。青年听到动静抬起了头,正对上她的眼,一瞬间的清明灵动尽入她眼底。

京城夜里实行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一片漆黑。这一百多人走在静悄悄的大街上,脚步声格外响亮。一行人到了报案的亲仁坊富户宅第,将豪门大院团团围住,等候飞贼落网。

这一回,她看清了。

韦谔应了一声,心里却道:这哪是小心谨慎,根本就是小题大做。听报案的富户说,飞贼一向独来独往,或许就只有一个人,也就偷了几件首饰,不过是普通的梁上君子,菡玉竟带了百名衙役专去候着抓那小贼,也未免太把这案子当回事了吧?

是那双眉,长而有峰,斜飞入鬓,三分清柔七分凌厉,混合而成一种刚中带柔的英气,是她曾在铜镜中细细端详的不舍,是他用心描绘的痴迷,是他一刹那的失神,是她自以为是的错觉——

菡玉正色道:“这是我上任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等大案,还是亲力亲为、小心谨慎为好。京城以往都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自关中大饥以来已出了好几起大案,轻则洗劫财物,重则伤人性命。这次的贼人武艺高强来去无踪,闹得人心惶惶。今夜务必要抓住这伙飞贼,以安人心。”

“眉若远山,目如晨星,我最是喜欢。”

门外已集结了百来名衙役,韦谔看她佩了剑,迎上来问:“少尹也要亲自前往吗?捉贼这种事交给我们这些武人就好。”

她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不会再对任何人付出真心了,是他自己说的。都快四十岁的人了,真可笑。

菡玉归剑入鞘,拿了夜间搜捕所需的令牌走出府衙偏门。

她一边走一边想。真可笑。那人还是个男的,他当真是放浪不羁惊世骇俗,十五岁想娶自己的堂姐,三十几岁了反而不肯娶妻不近女色,对男子情真意切起来。

如今普天之下能镇住安禄山的,也唯有陛下一人了。

等等……娶妻,男子?

菡玉听说这主意是杨昭出的还觉得有些诧异。去岁皇帝有意加安禄山为相,如果不是他为了自己权势一力阻止,早些把安禄山征召入京,就没有后来这么多麻烦了。如今他居然主动献策征安禄山入朝,是终于感觉到安禄山无法掌控了么?

虢国夫人在走进贵妃院中时突然站住了。她忽地想起那一年,他还是兵部侍郎,正当官场得意青云直上,又长得一张招人的脸,在宫里走动勤了,便不经意地打动了新平公主的芳心。

辅璆琳回京后盛赞安禄山忠心不二,更感念陛下待他的圣恩,对现状非常满意,不可能有反心。皇帝便对左右相说安禄山并无异志,东北奚和契丹还需要他镇抚,征他入朝为相之事就先算了吧。

公主热情而大胆,直接去找皇帝诉说衷情,要他赐婚。皇帝哈哈一笑,便开了这个金口做媒。

皇帝虽然当时同意了,但是这四道任命的制书却留而不发,先派内侍辅璆琳以赏赐珍果为名前往范阳,暗中查探。

起先她并不知道这事,贵妃派人来请时,也以为只是寻常召见。那天也是在兴庆宫,大姐和八妹先到了,她独自赶到贵妃院前时,正厅附近守了不少金吾卫。贵妃身旁的女官引她从侧面绕行:“陛下和侍郎在厅里呢。”

连韦见素都觉得陛下这是在玩火,请杨昭与他一同劝说进谏,不能让安禄山如此一味坐大。杨昭没有立即答应,过了几日才连同韦见素上奏,请求召安禄山入京为相,将其所辖范阳、平卢、河东分别由节度副使贾循、吕知诲、杨光翙分领,则可分解其势化险为夷。

虢国夫人经过厅旁故意放慢了脚步,侧耳细听,大厅里静悄悄一片,什么声响也听不见。她凑近了想听听他们是不是在商谈政事,忽然听到“砰”的一声,像是什么硬物敲在了桌子上,接着是皇帝低沉的怒喝:“大胆!”

以胡治胡是皇帝自己提出的政策,因此仍然不疑,命中书省立下敕书,并发给何千年委任状,带回范阳加以任命。

她吓了一跳,头一次见皇帝对他们杨家人这样发火,急忙跟那女官一起赶去见贵妃。

天宝十四载夏,安禄山遣副将何千年入朝奏事,以胡人作战勇猛、以胡治胡为由,请求以蕃人将领三十二人取代汉人将领。叛唐之心,昭然若揭。

三姐妹正在后堂闲话,她问起陛下在后宫召见,为何又单独和杨昭闭门议事。三个人互相神色微妙地看了几眼,大姐才告诉她陛下有意让杨昭尚主之事。

京城这边安庆宗暗渡陈仓悄悄准备,范阳那头安禄山也是蠢蠢欲动,渐露端倪。

其实她猜她们几个早就知道了,只瞒着她一个人。当年她和杨昭的私情并不是秘密,只是没有人故意说破而已。

这父女二人……她没有说出口,心里却早已下定决心,她愿意做任何事来保护他们,哪怕是与杨昭那样的虎狼谋皮。

她们以为她会发对吗?当然不会,尚主这样增光添彩盛恩隆宠的好事,为什么要反对?他们是众所周知的同宗堂姐弟,一个朝廷重臣,一个诰命国夫人,反正他的妻子不可能是她了,不如让他娶个金枝玉叶,还能光耀门楣。

菡玉低下头去看着身边的小玉。孩子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哭出来,实在忍不住了,一把抱住她,脸埋进她腰间,瘦小的身子微微抽搐。

贵妃看她表了态,放心地笑了起来,亲手剥了一颗荔枝给她:“今年新上的荔枝,刚从岭南快马加急送过来的,晨露犹在,三姐尝一尝。”

吉温摇头:“素莲,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要去求杨昭,千万不要求他,不要让他有任何机会要挟你,知不知道?不然他一定会……”他说不下去了,幽幽叹了一声,“其实最让人放心不下的,还是你呀……”

荔枝还没吃到嘴里,前厅的内侍小黄门急匆匆地跑来报信:“贵妃娘子,不好了!侍郎当面违抗陛下旨意,触怒龙颜,陛下命金吾卫拿下他治罪!”

菡玉发觉他把自己的手往唇边送去似要亲吻,急忙抽回来,作势拍了拍他的肩:“好,我办成了就去。你凡事小心为上,若真有什么为难就派人送信给我,我好歹能帮上点忙……”

韩国夫人恼道:“六弟到底在想什么呢?三十好几不娶妻也就算了,陛下金口将金枝玉叶下嫁,他还有什么不满意?居然抗旨拒婚!”

“好了素莲,我知道你关心我,我信你,我会安安分分地留在澧阳,不再往南去了。”他握住她的双手,包在自己掌中,“我就在澧阳等你,哪儿也不去。等你办完了事,就来澧阳找我和小玉,咱们一家人团聚,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秦国夫人眼睛瞄着虢国:“我早说六哥迟迟不娶亲是别有隐情,还是应该先问一问他的意思,探探口风。这下好了,直接捅到陛下面前去,想转圜也没了余地。”

菡玉见他不信,愈发着急:“我说的都是真的,那个……卦很准的,你一定要相信我,千万不要再往南去!”

贵妃还算沉着,问内侍:“侍郎他是怎么说的?”

“那就是岭南了。”吉温拨开她的手,“你这卦还真奇怪,算不出时间地点,却能算出农户栽种荔枝。”

内侍道:“我也没听清楚,好像是说:今生拘于世俗,无法和心爱之人长厢厮守,宁可终身不娶,大概这样的意思……陛下本只是不太高兴,侍郎又说……又说……”他支支吾吾地看着贵妃,不敢说下去。

菡玉努力思索,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急得握拳敲自己脑袋:“我……我不记得了!好像不是澧阳,要再往南,那里气候比荆楚热很多,冬天也只穿单衣,农户都栽种荔枝……”

“又说什么?”

吉温挑起眉:“那你倒说说看,究竟是什么血光之灾,我也好及早避开。”

“又说陛下将心比心,定能体谅他的苦处……陛下这才大发雷霆。”

“是真的,你且听我一言!”

贵妃蹙着眉思量,她不说话,韩国、秦国夫人也不敢开口拿主意。虢国夫人却坐不住了,霍地站起就要往前厅去。

吉温微微一笑:“素莲,这你可蒙不了我。你一直和我在一起,所谓衡山隐士、未卜先知不过借名罢了。你哪里会卜什么卦?”

贵妃叫住她:“三姐,你去做什么?”

菡玉急道:“我……我为你卜过一卦,此次南行会有血光之灾!你千万不可大意呀!”

她气急败坏地回道:“去求情!难道眼睁睁看着他被陛下责罚?”

吉温道:“这我也打听过了。杜邕为人尚称刚直,其父之死,罪魁当属柳勣,不能完全怪到我头上。他对我固然有怨恨,但应不至于会故意害我,我小心行事便是了。”

那句“今生拘于世俗,无法和心爱之人长厢厮守,宁可终身不娶”一出来,她就坐不住了。他说过要娶她,她欺骗辜负了他,他却依然谨记当年的承诺,二十年未曾变过,为她终身不娶,这样的情意叫她如何不动容?

菡玉道:“澧阳上属澧州太守杜邕正是杜有邻之子。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到他下属郡县任职,只怕……会有杀身之祸啊!”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可以为他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世人爱怎么说就让他们说去好了,她是嚣张跋扈仗势欺人的虢国夫人,一个寡妇,早就没什么名声可言了。只要杨昭不怕,她就也不怕。

吉温点头,面露愧色。杜有邻是太子杜良娣之父,其婿柳勣与妻族不协,散布岳父谋逆的谣言,翁婿两人一同下狱受审,结果都受刑不过,被吉温杖死狱中,不了了之。这已是天宝五载的旧事了。

最后还是被贵妃拦了下来,命大姐八妹看着她,自己去劝抚恳求陛下。皇帝看在贵妃面上饶恕了杨昭,没有贬他的官,只是让他在青砖地上跪了一夜,第二天摆驾回太极宫,宫人才忙把杨侍郎搀扶起来。

菡玉问:“你可还记得赞善大夫杜有邻?”

大概是夜里凉气侵体,回去后他病了半个多月才好。

吉温自嘲道:“陛下的旨意,还能挑三拣四不成?澧阳地处荆楚鱼米之乡,也是个不错的地方。”

她去探望了他几次,可惜每次裴柔都形影不离地在病榻旁伺候,他也把她不支开,没有机会独处。

菡玉回过心思:“还是不成,你不能去澧阳。”

在他家里听到婢女们偷偷议论这事,却是另外一个版本:侍郎与裴娘子患难中结下真情,来京之前承诺娶她为妻,但因为身份悬殊而无法践行;如今陛下欲将新平公主下嫁,侍郎严词拒绝,自陈“今生拘于世俗,无法与心爱之人结为秦晋之好,宁可虚悬正室终身不娶,以全信誓”。

菡玉点点头,手心里微微出了些汗。吉温又道:“安庆宗在京为质子,王府几乎没有卫兵,你现在又是京兆少尹,可调动京兆府数百衙差,不必依靠杨昭也能办成这件事。这也是我能替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裴柔原本还战战兢兢,怕公主来了之后没有她这个出身微贱的妾室的容身之处,这下吃了一颗定心丸,俨然以一家主母的身份自居,见了虢国夫人竟也敢跟她说话了。

吉温答道:“说是七月底之前送出,入京大约是八月末、九月初。”

虢国夫人当然不会理她。什么东西,一个倡伎,不过是杨昭念在旧日恩情给她片瓦容身,还真把自己当棵葱了。心爱之人,她哪来那么大的脸觉得他说的是她?

“你知道确切的时间么?”

无知,愚蠢,可笑。

如果能拿到安禄山谋反的实据,陛下就不会再说她信口雌黄,许能一举铲除这个祸根。今年秋天,还来得及,还来得及……

此刻虢国夫人站在贵妃院子中央,那处杨昭曾经跪了一夜的地方,忽然不可自抑地笑了起来。

“安庆宗身为质子,范阳有什么消息命令都是先送到我这里,再由我传给他,假不了。”

如果杨昭想娶裴柔,以他的脾性绝对做得出让一个倡伎做宰相夫人的事来;甚至如果他想娶自己没有血缘的堂姐,他肯定也有的是办法,更不会在乎世人怎么看。

菡玉肃容道:“此事当真?”

不能娶……原来是因为,那人是个男人啊。

“说来说去,都怪我没用。既不能救你脱离杨昭,也不能助你除去安禄山。素莲,”吉温沉下声来凑近她,“安禄山已有异动,只怕安分不了多久了。陛下赐他的郡王府内,平时只有一些仆佣看管打扫。其实那些下人里头,好多都是他的门客,与其子安庆宗一起留京做他的眼线。上月他刚刚授命安庆宗等人查探京城地形和禁军守卫分布,绘制成图,想趁着今秋献捷之际带兵袭京。你若能在安庆宗成图送出之时把这些地图缴获,就是安禄山意图谋反的明证。”

当时那样鄙夷嘲笑裴柔的不自知,其实自己和她不过是半斤八两。

菡玉含糊道:“这……实在是一言难尽。”

菡玉当然不会留意到虢国夫人与她照个面就转过这么多心思,侧身让开对她行了礼便转头进楼。

“你是指安禄山么?”吉温双眉微蹙,“素莲,你不过是个妇道人家,为何要掺和到这军国政事中来,还非要取安禄山的性命?你离开我的那段时间究竟碰到了什么奇人异事?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啊。”

皇帝手握冰盏扶栏而立,望着远处人头攒动的东市。杨昭坐在一旁,面前桌案上摆了几样消暑冰品和瓜果,模样十分闲适,想是刚才和虢国夫人两人一起陪着皇帝闲话家常。

菡玉立刻摇头:“不行,我还有事没有办成……”

他侧身坐着,一手撑着桌面,手里拈一颗西域贡来的葡萄,刚到嘴边,菡玉正好进来。他将那葡萄噙入口中,缓缓嚼着,在唇齿间细细品味,半眯双眼斜睨着她。

吉温静默片刻,怒气稍平,反握住菡玉双手:“素莲,你不能再呆在他身边了,你跟我走吧,你、我、还有小玉,咱们一家人,远离这是非之地,好不好?”

菡玉被他这样看着,心里不由自主地发慌,低头走上前去拜见皇帝。

菡玉尴尬万分,嗫嚅道:“右相他……何至于此……”

皇帝回身看了她一眼,赐她在杨昭下首坐下,自己仍站在围栏边,眺望许久,叹道:“如此太平盛世,国泰民安,怎么会有人想要破坏呢?”似疑问,也似反问。

“不许你去求他!”吉温面露厉色,“我知道他其实是有证据的,但是没有拿出来,故意弄得模棱两可,就是等着你去求他!等着你送上门去,以此要挟,任他予取予求!韦太守是个诱饵,他设了圈套引我入瓠,而我又何尝不是另一个饵?他从来不曾把我这个兵部侍郎放在眼里,这样费尽心思地害我,还不是为了……”他恨恨地别过脸去,咬牙切齿。

菡玉道:“陛下,正是因为盛世昌隆国家富足,才令虎狼垂涎,起了取而代之的贪念。”安禄山胡人出身,受到皇帝礼遇,进京之后眼见长安之繁盛、宫廷之奢靡,眼馋心动遂起反念,这倒是不假。

菡玉拍拍小玉肩膀:“小玉说的也不无道理。既然并未拿出有力凭据,只凭右相一面之辞令陛下生疑,那只要右相改口,还是有挽回的希望……”

皇帝又站了一会儿,回到座上,问道:“吉卿,你身为京兆少尹,东平郡王欲献马进京,少不了要京兆府出力协助。这事你如何安排?”

吉温怒道:“小孩子家就会胡说,你当朝政和你玩过家家似的简单?”

菡玉想了一想,回答:“这三千军马九千护卫一下子都进长安来,就凭臣和京兆府的千余衙差,只怕应付不来。”

小玉撇嘴:“谁说我不懂?皇帝陛下耳根子软,那个臭宰相大伯在他面前说了几句鬼话,他就相信爹是坏人,要把爹赶到老远的地方去,不就是这回事吗?既然他能在背后说爹的坏话害爹,那就再找一个人,比他还厉害的,去说爹的好话,不就成了?”

皇帝问:“那从城外调六千军士给你指挥调度,如何?”

吉温斥道:“你懂什么?大人说话,小孩子别乱插嘴。”

菡玉道:“城内一下多出这么多武备士兵,只怕百姓要猜疑,弄得人心惶惶。若是其中出了什么差池,闹出事情来,臣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一直沉默不言的小玉突然插嘴道:“那我们也去说呀,让他变回来。”

皇帝沉默片刻,问:“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铁证倒没见他拿出来,才只把我和韦太守贬官了事。只是陛下心中的那杆秤是翘是平,又哪需要铁板钉钉?几句话兴许就叫他改变喜恶。”

菡玉道:“只要不在长安城内,就不会有以上诸多不便。不如直接在长安城外交接,即可省去忧患。”

菡玉问:“他可有实证?”

皇帝道:“不过几千人马而已,只要京师盛加防备安排得当,想来也出不了什么乱子。倒是这盛夏时节献马,不太便利。”

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出连环计,最后收起的那个圈,套住的竟是他自己。

菡玉听他这么说,也不知是允了自己建议还是不允,静候下文。皇帝却不说了,命内侍再上冰品瓜果,赐予菡玉,开始问起杨昭其他事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

吉温又道:“只怪我太大意。韦太守是杨昭交到御史台来的,我早该想到他会在其中动手脚……韦太守都跟我说了,他的确有不是之处,但绝不是告御状的苦主说的那般不堪,那人定是受了杨昭指使栽赃诬陷。我也是看到韦太守受了冤屈才欲替他讼冤,谁知……”

菡玉坐在一旁插不上嘴,默默喝冰镇的梅子水。汤水里还加了冰块,冰凉透心,她素不畏热,这样冰冻似的汤水喝下去反觉得有些凉心,便放下冰盏,静静听他俩说话。

菡玉立刻明白了。虽然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尚在考虑之中,便让杨昭揭发了。有道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要害人,从来不会凭空陷害,总是瞅准别人犯错的时候添油加醋借题发挥,打在那人软肋上,叫人吃了亏还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以前他陷害王鉷、杨慎矜等,不都是用的这等伎俩?

杨昭说了一阵,回过头来对菡玉道:“吉少卿不爱吃瓜果么?这些水果都是从西域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入冰窖镇透,是消暑的佳品。”

吉温微露赧色:“他向我许以重酬,但我并未答应。”

皇帝也道:“天气这样炎热,是该消消暑,吃些冰镇的瓜果正好。卿可随意取用,不必拘束。”

菡玉听完凝眉问道:“那你到底有没有收受他的贿赂?”

菡玉谢过,吃了一颗葡萄。

韦陟情知为杨昭所忌,朝中唯有吉温敢与之抗衡,又有安禄山的势力在背后支撑,下御史台按问之后便贿赂吉温为他讼冤,向安禄山求援。谁知这件事又被杨昭查知,捅到陛下面前去,吉温不但帮不了韦陟,连自己也赔了进去。

杨昭又道:“都怪我贪嘴,将蜜瓜吃得只剩这半盘了。这瓜甘甜爽脆,最是可口,少卿也尝尝。”端起面前盛着蜜瓜的盘子转向菡玉。

吉温接着讲述,菡玉大致弄清楚了个中来去。河东太守韦陟文雅而富盛名,其弟韦斌在京中也多方为其周旋,指望有朝一日能升官入京。皇帝听闻韦陟之名,十分欣赏,曾对韦斌戏言说要征韦陟入朝为相。杨昭忌其盛名,恐他当真入相,便先下杀手闹出这桩贪污的案事来。

蜜瓜切成长条船型,盘中只剩一块了。菡玉称谢,伸手去接。

她想起那次雨中两人共用一伞,他片刻的情急失状,和郊外田地里他为她驱虫拭足的情态,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更甚。

杨昭背对着皇帝,突然冲她诡魅地一笑,低头在蜜瓜上咬了一口,才递到她手上。

菡玉心中更乱。三月,那会儿他就谋划着要害七郎了?那时他对她不假辞色冷若冰霜,原来只是面上而已,内里却另有打算?好不容易让他死了心念,斩断这不该有的情丝,难道这样都还是不行?

菡玉瞪大了眼,盯着蜜瓜上一排浅浅的牙印,不知所措。这样的行为,若是对女子,分明就是调戏了。冰镇梅子水的凉气似从胃里翻了上来,丝丝缕缕透入心肺。

吉温摇头苦笑:“原来他那时候就开始布置了,我还道是最近他见你忙于赈灾、不顾朝中之事,才想出这条一石二鸟的毒计!”

她缩回手,低头道:“下官近日肠胃不适,怕贪凉伤胃。相爷既然喜欢蜜瓜,就请自用吧。”

菡玉道:“偶然听右相提过,但那是三月里的事了。”

皇帝笑道:“贵妃平日最爱吃这些冰凉的东西,把肚子给吃坏了。吉卿既然肠胃不适,就别勉强。”命宫女给她换上温茶。

吉温诧异:“你也知道?”

杨昭收回果盘,拈着那片蜜瓜,如同啃肉骨头般,一点一点仔细品尝。

菡玉插话问道:“莫非是河东太守韦陟?张均、张垍兄弟也是因为牵连在内被贬的吧?”

皇帝笑道:“蜜瓜冰窖里还有,杨卿喜欢,朕赏你十个八个便是,何必如此吝惜?”

三人拐到偏僻的坊角,吉温才一一道来:“说来也是我自己不小心,才被他钻了空子抓到把柄。上月御史台受理一桩地方官员贪污的案件,道是苦主进京告御状,被吏部知晓,查出牵连众多朝中官员,连陛下也被惊动了,命右相彻查此事。”

杨昭道:“陛下有所不知,臣肖想这片蜜瓜许久,因虢国夫人也喜爱,一直不敢动它。好不容易虢国夫人走了,才敢据为己有。心心念念盼着的东西到了手,自然格外珍惜,非尝个彻底不能慰相思之痛啊!”

半晌,吉温叹口气:“这里不方便,我们找个僻静的地方说话。”

皇帝被他惹得哈哈大笑:“卿这番话叫不知前情的人听了,还以为你说的是哪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哩,谁知竟只是一片蜜瓜!”

菡玉讷讷道:“那……那你让我知道由来始末,总可以吧?”

菡玉却是一点也笑不出来,只觉得胃里那股凉气愈发重了,整个人都想瑟缩起来的,缩成一团、一点,好躲过杨昭放肆的眼光。

“素莲!”他忽地抬高声音,“我为什么瞒着你,不就是怕你‘想办法’么?你不过是个太常少卿、京兆少尹,手里有多大点权,你能想什么办法?还不是要去求……”他猛地打住,不愿说出那人的名姓来。

皇帝突然道:“哎呀,你别细尝了,快点吞下吧,三姨又回来了。”

菡玉道:“既然委任状还未下达,兴许还有希望。你告诉我详情,看我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楼梯上咚咚两声,虢国夫人去而复返。她只是飞快地瞥了菡玉一眼,旋即走到御座前拜道:“陛下恕罪!”

吉温低下头牵起小玉:“这件事你就别过问了。反正事已至此,陛下下旨贬我为澧阳长史,不日朝廷便会发下委任状命我离京赴任,已成定局了。”

皇帝忙问:“三姨,玉环她还生我的气么?她还是不肯见我?究竟为什么原因,三姨可问她了?”

菡玉问:“七、七郎,究竟怎么回事?你犯了什么事,突然要贬官出京?这两月我也在京中,怎没有听到任何风声。”

虢国夫人道:“贵妃怎敢如此冒犯陛下。她今日三番两次推诿不来见陛下,是因为……陛下先饶恕贵妃罪责,妾才敢说。”

吉温走近来,斥责小玉:“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来找吉少卿,你怎么就是不听话?”

皇帝连道:“无罪无罪,三姨快说。”

吴妈狐疑地瞄了菡玉一眼,转身离开。

虢国夫人这才说出来:“是因为贵妃不慎将陛下赏赐的黑珍珠链弄丢了,怕陛下责怪,才不敢来见驾。”

菡玉步子一滞,吉温已经赶了上来,看见小玉和她在一起也是一愣,转头吩咐吴妈:“我在这儿,你先回去吧。”

这黑珍珠链由二十四颗南海黑珍珠串成,颗颗浑圆饱满,最大的那颗有如鸽蛋,十分稀有,本身已是价值连城,其中还有一番掌故。

吴妈一气奔到两人面前,撑着墙壁气喘吁吁,还不忘向来路喊:“侍郎,这边这边!找到小姐了,她在这里呢!”

当初贵妃因妒触怒皇帝,被送归堂兄杨锜宅,贵妃剪下一缕青丝,道是“妾所有金玉珍玩都是陛下所赐,只有头发是受之父母,可以将它献给陛下,以作纪念”。皇帝见青丝大恸,立即将贵妃接回宫中,恩宠愈隆。

菡玉和小玉一起回头望去,只见旁边街道上一名高壮的妇人急匆匆地向她们跑来,正是吉府的仆妇吴妈。小玉一见她,嘴巴立刻翘得可以挂油瓶,拉住菡玉道:“我们走,不要理她。”

当日赏赐贵妃的宝物中就有这串黑珍珠项链,贵妃言其色类乌发,格外珍爱,相当于是两人的定情信物。

小玉不服气地噘起嘴。忽听得远处传来妇人的喊声:“可找到你了!我的小姐喂,你叫我找得好苦哇!”

皇帝一听也皱起眉头:“何时弄丢的?只要是在兴庆宫内,总能找回来的。”

原来是杨昭,早该想到是他。他趁着她忙碌奔波无暇他顾的几个月里,又悄悄动了什么手脚?这与她预知的完全不一样……

虢国夫人道:“就是今日上午,妾与右相觐见贵妃,贵妃将珠链放在梳妆台上,与我二人在厅中闲话,再回去就不见了。”

菡玉道:“不要胡说!”心里却已明了。

杨昭也道:“臣也确有看见贵妃手持珠链把玩,后置于桌案,引臣等到厅中。我们前后说话也不过半个时辰,只怕是被哪个贪财的宫人顺手牵羊。”

小玉恨恨地咬唇:“我听爹对……对那个女人说的,就是臭宰相大伯搞的鬼,故意要把爹赶出京城,赶得远远的不让他回来。我就知道,他一心想当我后爹,早就想把亲爹除掉。爹不在京城,我们不在你身边,他就方便了。”

皇帝怒道:“兴庆宫居然出了窃贼,连朕与妃子的信物也敢偷!”立即摆驾去贵妃宫院,要亲手揪出这个大胆的窃贼来。

“不是很大的官,当然比不过宰相。”菡玉苦笑,笑容忽地一顿,“你说宰相?”

贵妃身边的几个宫女内侍自然嫌疑最大,盘问许久也没有结果。贵妃暗暗垂泪,说这么重要的信物丢了,岂不是预示我俩的情意缘分不得久长?

孩子眼中忽然露出希冀的光:“对了,你不是升官了么?京……京兆少尹,对,京兆少尹!这个官大不大?比得过宰相吗?”

皇帝这下发大火了,铁了心要查出盗贼追回珠链,令高力士封锁四门,带领禁军护卫一一搜查兴庆宫各处和宫人住所,掘地三尺也要把这条珠链找回来。

不对啊,怎么会这么快?按理说不应该是这时候……

珍珠没找到,却捅出另一件大事。

小玉抹了抹眼泪:“爹要到很远的地方去当官,不留在京城了。那地方离这里有两千里路,我不要跟他去,去了就见不着你了。”

侍卫搜至内侍辅璆琳处,竟从他箱柜中搜出大量奇珍异宝,价值千金。辅璆琳一个小小的内侍,并不得宠,怎会有如此多的财宝?皇帝震怒非常,当场审问盘查,辅璆琳受刑不过,承认这是安禄山所赠。

菡玉连忙问:“出什么事了?”

原来辅璆琳奉旨至范阳探查安禄山时,安禄山贿以重金,回来后他大赞安禄山一片赤心,皇帝才撤销了征安禄山入朝为相、贾循等三人分领东北三镇的制书。如今揭露出辅璆琳受贿,安禄山用心堪疑,再加上这回献马之事,皇帝终于对安禄山起了疑心。

小玉嘴一瘪,眼里渗出泪光:“娘!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吧,我做你的丫鬟好不好?我不想跟爹走,好不容易找到你,我要和你在一起!”

于是接采纳菡玉之策,命中使冯神威带手诏前去范阳告谕安禄山,夏季不宜献马,延后至十月天凉之时,由朝廷派给马夫迎接,不劳范阳镇边军士出动。

菡玉问:“你急着找我有事么?”

皇帝怕安禄山因而生疑,又在诏书中说在骊山为他新建了一座温泉浴池,十月大约能完工,届时正好赏赐于他,君臣同乐。

“我去过了,两次都遇见那个臭宰相大伯,他说你一直不在家,就算在也不会让我见,叫我别去烦你了。我能找到这里来,还是门房小哥哥告诉我的呢。”小玉气哼哼的,“我就知道宰相大伯最坏了,挑拨离间,还故意不让我见你。”

菡玉随杨昭一同离开兴庆宫时已是落日时分。两人从兴庆门出,行经小桥流水,他突然停住脚步,从袖中掏出一件东西往河里扔去。

菡玉嗔怪道:“说你捣乱哪里冤枉!你要见我,去我住处找便是,你不是认得的么?怎么闹到这里来?”

“相爷!”菡玉止住他,“这毕竟是贵妃的爱物,有非凡意义,相爷日后寻个机会悄悄放回去就是了,何必要扔掉呢?徒惹贵妃伤心。”

小玉噘起嘴:“我要见你,他们不让,说我捣乱,我只好敲鼓把你叫出来。”

杨昭攥着珠链道:“原来你也知道这东西对贵妃有非凡的意义,丢了会伤心。当初你把我送你的玉佩扔进水里,怎么没见你有半点犹豫?”

等两名衙役走远,菡玉才道:“你真胡来,这鼓是能随便敲的么?要不是我从旁经过听见过来瞧了一瞧,你肯定要吃板子!”

菡玉道:“这怎可相提并论,这串珠链是陛下和贵妃的定情信物……”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对,急忙住口。

小玉眼睛一亮:“你升官了?京兆少尹是什么官,有宰相大吗?”

“定情信物?”他冷哼一声,收紧五指,那串珠链被他扭曲地捏在掌中,丝线受不住力道,啪的一声崩断了。他伸出手臂探到桥外,手一松,断了线的珠子便扑落扑落掉入水中,消失无踪。

衙役道:“遵命。”又对小玉说:“这位是京兆少尹,你有什么冤情只管对他说,少尹会为你做主,可别再随便击鼓了!”

菡玉阻止不及,也不知该如何阻止,眼睁睁看着那些珠子一粒粒从他手里滑下去。她愣愣地看着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扩大开去,越来越浅,终成平滑镜面,了无痕迹。

菡玉悄悄瞪了她一眼,对两名衙役道:“这事我来处理,你们回去吧。”

杨昭拂袖转身,走了两步,见她还呆呆地看着河面,沉声道:“还站着干什么?你再怎么盯着看,它也不会回来了。”

小玉停止挣扎,站直身子气鼓鼓地说:“我有冤情!”

他说得没错,不会回来了。犹记得当初那块玉雕的莲花挂在脖颈中时,温润的玉石熨着心口,隐隐的似有所期盼。然而那期盼是如此短暂而虚妄,犹如日光下的水泡,霎那绚丽,还来不及拘进掌中,倏忽便碎了。

衙役看见她俱停住脚步,一人按住小玉,另一人回道:“禀少尹,这小丫头顽皮来衙门捣乱,胡乱击鼓。”

菡玉躬身一揖:“下官想起还有些事要去府衙办理,从南门走更近些,就此拜别相爷。”

“小玉!”菡玉急忙追上去,“住手!这是怎么回事?”

他语声放软:“都这么晚了,明日再去办不迟。此处回家也就三四里路程,还是回去吧。来回府衙一趟,天就该黑了。”

菡玉听到有人击鼓鸣冤也顾不得回去了,立刻调头往府衙而去。赶到府衙门口,只见那面离地六尺的大鼓旁放了一张破板凳,鼓槌扔在一边,不远处两名衙役架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往旁边街上拖去,小女孩手舞足蹈拼命挣扎。

菡玉回道:“夏季日长,离天黑还早。要是来不及赶回去,府衙内也有地方歇息,不劳相爷挂怀。”

刚往回相府的路上走,突然从京兆府衙那边传来隆隆的擂鼓声,隔了两条街仍清清楚楚地传到她耳中。府衙只有门口一面大鼓,五尺见圆,用整张的熟牛皮制成,声可传至皇城,诉鸣冤情上达天听。

杨昭不悦:“你都多久没回去住了?”

她揉着眼,决定还是回去补眠。

她却故意曲解他的意思,避重就轻:“多谢相爷关怀,下官虽时常夜宿府衙,但从不超过戌时就寝,并非为公废寝忘食,相爷无须为念。”

眼睛又酸又痛,被天光一照,几乎落泪。才过了几个月啊,这具身子已经开始疲软退化了,连平常人的体力也不如,几天没睡好觉便疲惫不堪。哪像原来常年在外漂泊,风餐露宿担惊受怕,哪一日睡得好觉,却从来没觉得疲倦过。

杨昭沉默片刻,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有一封你的信,在门房存了许久也不见你去取。”

最后一段平静的日子了……她得留住它,留住这太平盛世,留住千千万万黎明百姓的安居乐业、平安康泰。

菡玉不料他突然说起这事,倒显得她方才有些欲盖弥彰。她接过信来,一眼便认出信封上那稚嫩的字体是出自小玉之手。她稳住神色,翻过信封看了一眼背面。

菡玉揉着眉心,抬头看了看天。烈日当空,晒得地上都起了白烟,泥地皴出一条条干裂的缝。蝉鸣聒噪,远处的东市还传来阵阵人声喧嚣,繁华人世独有的鼎沸嘈杂,却又无端让人觉得心安。

杨昭哼了一声:“我没拆开看过,不必检查了。”

从那之后她一直避着他,眼不见心不烦,躲得一时是一时。还有半年,就这最后半年了。只要在这半年里办成了事,她就大功告成,可以了无牵挂,天高地阔任意来去了。

菡玉略感尴尬,将信收起谢过。

她想起那日与他同乘一车,一路被他盯着,如芒在背、坐立不安的情状,心里仍然觉得不安。她害怕他的眼光,总觉得自己像俎上鱼肉,像虎狼爪下的猎物,任人宰割,也许下一刻那刀子就要砍上来,利齿就会把她撕碎。

走出老远,转过弯看不见他的身影了,她才迫不及待地拆信来看。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孩子的字写得歪斜潦草,薄薄一张纸,却如同千斤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菡玉揉了揉酸涩的双眼,在岔路口犹豫着是去京兆府,还是回相府去睡个好觉。她又连着好几天没有回去了,这个时辰正值下班,若是回去碰见了他……

“娘!爹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到南边一个离李(澧)阳很远、天气很热、有力(荔)枝的地方来做官了!是很小的官,总有人来欺负我们。爹不许我告诉你,我是偷偷给你写信的。他会不会有事啊?你快想办法救救我们吧!”

当然也是怕遇到杨昭。

七月的天里,暑气蒸腾燠热难当,她却只觉得周身寒凉,如入冰天雪地。夕阳西沉,最后一线红光也没入天边,仿佛地下有一只巨大的手在拽着它拖着它,不可抗拒。

淫雨连绵数月,到盛夏方才止歇,接连又是大旱。好在救灾及时得当,今年的庄稼倒还不至于颗粒无收。菡玉这几个月几乎一直在京郊野外跑,连京兆府也很少去,有时甚至在外头停留过夜。

她以为自己可以力挽狂澜,可以改写命运,可是无论是社稷的前途还是个人的命数,从大到小,一切都像这按轨运行的太阳一般,东升西落,不因人力而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