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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玉离

吉温握得更紧,目光炯然地逼紧她:“这招我当初找到你家时你就用过了,还想故技重施?那天我是喝醉了酒,但我都记得。你既然认了我,就休想再装作陌路人。”

菡玉被他抓住了手,心里一慌,脸上笑容也挂不住了:“侍郎有什么要紧事要和下官说么?何必在此……”她试着把手抽回来。

菡玉心头纷乱,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好。突然又听到两仪殿方向传来开门声,她忍不住回头去看。出来的是一名内侍,径从另一边走了,身后的大门却未关上。

吉温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你别怕,这会儿百官都下朝离宫了,陛下也在后头,这里没人。”

菡玉心里着急,眼睛直瞄那半开的殿门,生怕又有人出来看见他们。吉温不肯放手,她挣不过他的力道,只得道:“我不是不肯认你……”

菡玉抬头看了看紧闭的两仪殿大门,深吸一口气,往前悄悄挪了一步才转身:“原来是吉侍郎,怎么还没回去呢?”

他趋上来一步,视线侧向两仪殿那边:“是因为他吗?”

那声音近在咫尺,可以想见此时她若转过身去,那张脸就在面前。

菡玉垂下头去不答。吉温追紧一步:“是杨昭逼迫你,让你有家不能回、有女儿不能认么?”

菡玉瞧着安禄山肥胖的身躯消失在月华门内,忽听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正要回头,就听见耳后一声低唤:“素莲。”

菡玉摇头:“吉侍郎,其实并非……”

另一边安禄山与吉温说完了话往内庭走,看到杨昭进两仪殿便也跟过去,却被侍卫拦在外头。两人争执了一会儿,那侍卫丝毫不肯松口,安禄山只得作罢,讪讪地绕向月华门往后廷去了。

吉温软语打断她:“你叫我什么?怎又这样生分起来?”

菡玉站在太极殿的墙角处,其前的广场和承天门、其后的两仪殿都看得真切。杨昭走到两仪殿前,殿门紧闭,只开一小缝让他一人进去了。

菡玉叫得结结巴巴:“七……七郎……”

小黄门实在摸不着头脑,便顺着她道:“那小人先告退,吉少卿有事尽管吩咐。”

“我明白你的难处。”吉温语调放缓,另一只手也覆上她的手背,“你暂且忍耐一段时间,用不了多久的,你等着我!”

菡玉扯出一个笑容,勉强解释道:“右相着急面圣,必是有机密要事,闲杂人等是该回避。我就在此处等候相爷吧,大官请自便。”

菡玉吃了一惊:“你要做什么?他并没有……”

小黄门吓傻了,连忙道:“不关少卿的事,全赖小人走路不长眼,竟然撞了少卿……”还没说完,前头杨昭忿忿地一甩袖径自走了。他也闹不清右相怎么突然对吉少卿发那么大脾气,愣愣地看看菡玉。

“你别说了,我怕我会忍不住。”吉温别过脸去深吸一口气,“他对你安的什么心思,我会看不出来?你还住在他家里……”他一拳捶在面前殿墙上,太阳穴上一条青筋突突地跳着,是怒极的征兆。

“你就这么不想走,步子都迈不动了是不是?你想留就留吧,就站在这里,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哪儿也别去了!”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她黯然一笑带过,见他还欲开口,制止道,“七、七郎……你且听我一次,投靠安禄山绝非良策,还是快快与他划清界限吧。”

这么说着,菡玉已经弯腰下去了,只觉得右手肘突然被人托了一把,身子就被掀了起来。那力道之大让她往后一个踉跄,背撞到宫墙才站稳。

吉温道:“我也不想如此,但眼下杨昭权势滔天,单以我个人之力哪能撼动他分毫?”

菡玉正走神,突然和人撞了,回身便朝那小黄门作揖赔礼。小黄门忙道:“吉少卿你可别,是小人不留神撞了你,小人给你赔礼才是。”

菡玉摇头道:“你这是引虎拒狼,后患无穷。以你和杨昭的私怨,他若寻不着事端,未必会把你怎么样,最多将你贬出京师。但你为安禄山做事,正好给了他寻衅的事由,他必然不会放过你。杨昭和安禄山势成水火,但他们一个在朝一个在野,正面碰上的机会不多。你留在京中为安禄山奔走,岂不是首当其冲,让杨昭全冲着你来了?”

她急忙转回头,惴惴地思忖杨昭是不是也看见了。刚转过去,又看到杨昭正回头看自己,怒色愈深,不由心里一慌,脚步也停滞住。随侍引路的小黄门走在她身后,不意她突然停步,走得急就撞到她背上去了,“哟”地叫了一声。

吉温道:“素莲,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成大事者哪能不担风险,明哲保身只会固步自封、一事无成。”

菡玉一抬头,见他神色中已有隐怒,不知自己这几句话又哪里惹到了他,只得跟他往两仪殿走去。转过太极殿墙角,她不经意看到原来自己所站的地方,旁边不远处一胖一瘦两个身影正在宫门前话别。胖的那个是安禄山,而瘦的那个……

菡玉知他刚愎自用,决定了的事向来不受他人左右,只得道:“我曾屡次向陛下进言安禄山必反,与他势不两立,誓必除之。你如今帮他办事,岂不叫我为难?”

杨昭却沉下脸:“这地方有那么好?叫你跟来就跟来!”

吉温瞅她片刻,不答反问:“素莲,东平郡王与你有何仇隙,你非除他不可?你离开我也就四五年的时间,他远在范阳,你们如何结的仇?”

菡玉应道:“是。那下官就在此处等着相爷。”

“我与他并非私怨,而是……”她微微摇了摇头,“总之他非死不可。”

杨昭却道:“待会儿还有事要你去办,你随我一同走。”

吉温握住她双肩,轻声道:“素莲,你连我也不肯坦诚相告?你什么都不说,我如何帮你呢?告诉我,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菡玉道:“相爷既有要事,下官先行告退。”

菡玉见他目光盈盈柔情无限地望着自己,忍不住又开始结巴了:“七、七、七郎,我……”

两人才走到承天门下,杨昭突然道:“等一等,有件要紧事忘了请示陛下。”转身回行,准备绕到太极殿后皇帝上下朝休息的两仪殿去。

吉温轻轻笑了起来:“是因为分离太久生疏了吗,重逢至今还没听你把七郎两个字说利索过。以前最喜欢听你在枕边柔声细语地叫我……”双臂一收,就将她搂进怀中。

“是,相爷请。”菡玉欠身礼让,让他先行。

菡玉被他这么一抱,心思顿时转了过来,连忙一边推他一边去瞅两仪殿门:“别……光天化日皇宫禁城,会被人看见的……”

过了片刻,杨昭语气稍平,问:“你也回省院?那就一同走吧。”

吉温眼角朝两仪殿一瞥,立即撒了手,匆忙道:“素莲,你等着我,千万别……”他略一支吾,最终只说了一句“万事小心!”从她身边错身而过,急匆匆地走了。

菡玉一怔,心想自己是看他停留驻步,不好一人先走了,客气过来请示一声。但又想他还在气头上,说话口气重一点很正常,身为下属受着便罢了,于是低头弯腰静候他回音。

菡玉背对着他,身后的脚步声越行越远,渐渐听不真切了。她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脑中忽又想起以前的事来。他很少来看她,难道过来一次,又立刻被叫走。她堵气故意不看他离去的背影,背过身去自己偷偷地哭,只听到他的脚步声沉重而又迟缓,一声一声、一点一点地远去。

“这么着急,你想走就走,又没人拦着你!”

如果那时候明白他的心意……可是那时、那事、那人,都回不来了。

从菡玉身边经过时,吉温微微一顿,看了她一眼。菡玉眼光一扫,便看到他眼中痛楚不舍,千言万语脉脉不得诉。她不忍多看,避过他走上前去,对杨昭揖道:“相爷,百官都散了,为何相爷还在此滞留?”

泪意倏然汹涌而至,盈满了眼眶。他薄情负心,他投靠安禄山助纣为虐,不管他做了什么她都不会怪他,只是因为……因为……

杨昭与吉温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掩不住敌意,只是杨昭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来,吉温却还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百官纷纷退出太极殿,吉温朝杨昭虚行了一礼,先自走了。

突然间感觉到侧方有凌厉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仿佛要灼出洞来,转头就见两仪殿前台阶上,杨昭满面沉郁地盯着她,不知站了多久。

“好了,二位卿家不必再争了,此事牵涉甚广,二位所说都有道理,待朕慢慢想来,日后再作商议。”皇帝一句话,终于将剑拔弩张的两人劝止息。皇帝也倦乏了,宣布散朝回宫。

菡玉急忙垂下眼睑将泪痕掩住,只是眼睫上还沾着些许水珠消弭不去。

菡玉低下头去,两人的争吵声远远传来,听在耳中嗡嗡地响,却辨不清说的是什么。杨昭与吉温为何决裂,她最清楚不过,她似乎是这其中最重要的环节,然而最终还是成了最无关紧要的一环。

片刻杨昭已到了面前,沉声问:“你跟他说了些什么?”

自安禄山拜相一事和他有了分歧、被他厉言喝斥之后,两人就没再好好说过话。她也曾请求他进言阻止安禄山兼群牧职和为部下请功,但他不为所动。一夕之间,他对安禄山的态度大为改变,仿佛有所忌惮,只要安禄山不动摇妨碍他的地位,其他的可以忍让一些。

菡玉连忙说:“没说什么。”又想不出好的理由搪塞,就那么干巴巴的一句话,再说不出来其他。

其实他的脾气本来就不好,只是原先一直对她包容忍让而已。

“藕断丝连,妇人之仁!”他冷哼道,“他现在可是安禄山的鹰犬爪牙,怎么不见你大义灭亲割袍断义?还是少跟他往来,避避嫌疑的好!”

杨昭最近的脾气越来越不好,动不动就对她发作,还常常当面斥责其他官员,朝堂上捋起袖子来喝骂,被人鄙为毫无宰相威仪。

菡玉不好反驳,恭顺地回答:“相爷教训的是,下官记住了。”

菡玉远远望着百官列首的那两人,心底无奈地叹口气。

杨昭抬脚欲走,不意被一块凸起的青砖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往前冲去。菡玉急忙伸手拉住他:“相爷小心!”

不过让她吃惊的是,安禄山同时还荐举了御史中丞吉温为兵部侍郎。吉温原在河东任魏郡太守,与安禄山有过接触。他由杨昭一手提拔上来,在右相那里碰了壁,便索性投靠安禄山和杨昭作对,朝堂上也敢公然顶撞。

杨昭反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前冲的力道之大险些将她也往前带倒。菡玉扶他站直了身,他的手却还不放开,指节正扣住腕间的细骨,竟像铁钳一般,似要把她手骨捏碎。

菡玉屡次上书劝阻未果,反而惹恼皇帝。杨昭不出面,她一个人势单力微,说的话毫无分量,眼睁睁看着安禄山得逞却毫无办法。

菡玉忍痛让他握着,问道:“相爷,你没事吧?”

安禄山对左仆射之职仍不满足,自己向皇帝要求担任闲厩、群牧等使。闲厩群牧都是管理战马的署衙,安禄山正可利用权力之便为自己搜罗良马充实军力。

他这才放了手,连句谢也不说,鼻子里哼了一声,甩手将她抛开,自顾走了。菡玉这些日子见多了他的乖戾,未加细想,举步跟上。

杨昭也不甘示弱,指使幕下群臣上奏美言,请求晋升他为司空。司空与太尉、司徒合称三公,皆为正一品,辅佐天子安邦定国,无所不统。

杨昭不肯留安禄山在京,菡玉所言不能进,这些时日更被他疏远,每日只在吏部做些批审百官告身假使这样的琐碎杂事。眼看二月就过去了,安禄山不会一直留在京城,若让他回了范阳,天高皇帝远,就再难束得住他了。

安禄山未能拜相,赏赐封禄却一样都没少。正月初九,皇帝下制加封安禄山为左仆射,赐他两个儿子一人三品官,一人四品官。因太宗曾担任过尚书令,后世臣子都避而不任此职,左右仆射实际就是尚书省的最高长官,安禄山倒成了杨昭的上司。

已是天宝十四载三月了,明年……时候不多了。

她觉着自己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透,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只知道他离自己越来越远了,就像这夜幕中的背影,看不透、看不清、看不见了。

菡玉烦躁地放下笔,推开面前簿册,走出门去透透气。刚走到院中踱了几步,就听旁边一人叫道:“吉少卿!我正有事要去找你,不想在这里碰到了。”

这样一想,他对裴娘子真的算很不错了,那也许才是世上他最亲近信任的人吧。

她转头去看,叫她的是吏部侍郎韦见素,停下来问:“韦侍郎有何事吩咐下官?”

他本就是一切以自身利益为上的人,他自己也从不讳言。从前他也许违背本心为她做了很多事,多到她险些就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然而一旦那支撑他的理由和目标没有了,他像对其他人一样对她,她才知道他的本性有多自私冷漠。

韦见素道:“少卿太客气了,吩咐可不敢当。我家二郎今日出城去了,不知要不要来少卿这里告个假?”

杨昭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转身撇下她自行往宫门而去。她提着那盏昏黄明灭的灯笼,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模糊远去,融进漆黑夜幕中。

韦家二郎就是韦谔,京兆府的官员按理是不能私自离开京畿的。菡玉问:“出城是公干还是私事?公干则不必告假,只要所去不远,京兆府范围之内也不必上报。”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拿开。冷风冲进胸腔中,让她不由打了个寒噤。“相爷行事必有自己的道理。是下官僭越了,一时失状,还望相爷海涵。”

韦见素道:“是京兆少尹派他去的,也不远,就到东郊长乐坡,出城才几里地。”

她抬起手按住了心口,四周寂静得只听到她微微紊乱的呼吸。他伫立不动,也不开口,似乎在等着她的答复。

菡玉略感奇怪,顺口问了一句:“二郎去长乐坡所为何事?”

菡玉没料到他居然说出这么决绝的话来,不由愣住。他的脸没在夜色中,表情神色都不可见,黑漆漆的一团,什么也看不到。她是离不了他的,但他无所谓,他手下有那么多人,她只是无足轻重的一个。以前若不是因为……现在,那唯一的理由也没有了,她于他,彻底成为一个可有可无的附庸。

韦见素道:“我刚刚在省院门口碰见他,他向我知会一声便走了,说是高大将军要去长乐坡,京兆尹命他带一小队人马跟随护卫。我怕他粗心不周全,就替他来问少卿一声,没事自然是最好。”

“够了,”他不耐烦地打断她,“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需要你来教。你要是觉得我误了你的事,咱们大可以一拍两散,各走各路互不干扰。”

菡玉愈感疑惑。高力士是内侍,平时不离皇帝左右,怎会去城外的长乐坡?他本人也有骠骑大将军的封号,统领禁军,何必要京兆尹派人去保护?于是又问:“侍郎可知高将军为何出城?”

菡玉被他问得一滞,还好天色昏暗看不清他神色。“可是这样一来……”

韦见素摇头道:“想来是陛下派他去的。”

“区区富贵权势,你说得倒轻巧!我不计较富贵权势,还能计较什么?你倒是给点别的我计较计较?”

菡玉觉得有些不对,别过韦见素走出省院大门,远远地正看到宫城前那条东西向的大街上,有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往东面延喜门方向而去。

“相爷!”她激动起来,“区区富贵权势,值得如此锱铢必较么?你可知道你为这一己之私,断送了大好的机会……”

她连忙追上去看,赶到队尾时那队人马已快出延喜门了。队中两人并辔而行,其一头戴圆纱帽手执拂尘,正是高力士;旁边那人体态痴肥,身披皇帝御衣,却是安禄山。随行的队伍小半是安禄山的随从,小半是高力士所带禁军,另有韦谔领少数人马夹杂其中。

“原来你和安禄山的恩怨还是关乎黎民苍生的大事呢。”他冷哼一声,“吉少卿,你不用扣这么大的帽子来压我。我答应和你合作,互惠互利,可没答应为了你的事把我自己搭进去。”

菡玉看这阵势已明白高力士是替皇帝出城去送别安禄山。她没想到安禄山这么出其不意悄无声息地就走了,连忙回头赶去省院告诉杨昭。

菡玉听他声音冰凉,越发觉得自己实不该再说什么,质问都噎在喉咙口,只问出一句囫囵的话:“在相爷眼中,到底是荣华富贵重要,还是黎民苍生重要?”

她一路跑得气喘吁吁,在尚书都堂门口还是生生停住脚步,想起上回擅自闯进都堂内被他训斥。她看到韦见素在都堂内忙着,招手请他过来:“劳烦侍郎代向内堂通传一声,下官有急事求见相爷。”

远远地看见灯火明亮的宫门了,杨昭忽然停住脚步道:“快到了,有什么话就赶紧说。”

韦见素道:“你要见相爷只管进去,哪需要我通报?”

灯笼被风吹得明灭摇晃,只能照见脚前一小块地方。两人并排走着,暗夜里一点微弱的灯光,四周空旷辽阔的宫城,脚步声在四周围墙之间回响。远处的殿宇檐下挂着灯,勾出巍峨的轮廓,其余都是黑黢黢的,如藏在夜幕中的巨兽。

菡玉抿唇不言。韦见素觉察自己说漏了嘴,也是尴尬无比,说:“少卿请稍等。”转进内堂去,不一会儿出来回道:“相爷在里头候着呢,少卿请进。”

菡玉随杨昭出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了,风从高空刮过,呜呜作响。殿前有内侍持了灯笼来为他俩引路,菡玉向他索要灯笼,只道自己提着就好,不劳烦他。那内侍也识趣,告了歉便将灯笼递给她,自己走了。

菡玉谢过,进到都堂里间,偌大的屋子只有杨昭一个人。他正坐在书案前提笔写字,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埋头写他的东西,一边问:“什么要事?”

陈希烈、张钧、张垍三人闻言,脸色俱灰败颓丧,又不敢出言反对顶撞杨昭。这件事他们三个背后撺掇,意图瞒过杨昭先斩后奏,不料被他撞破功亏一篑,不但日后再难有机会,恐怕也会因此受他记恨,今后的日子要不好过了。

菡玉敛袖上前一拜:“下官方才在宫城门前见高大将军正和安禄山同往宫外去,似乎是准备送他离京,特来禀报相爷。”

皇帝想了想,最后还是道:“禄山质朴粗豪,长于武而短于文,宜在外为将,不宜入相。拜相一事暂且搁下,朕再作思量。”

杨昭头也不抬:“以陛下对安禄山的宠爱,亲自去送他也不为过,何况只是派高力士前去?”

菡玉抬头,只见他双眉深锁,神色却是冷淡无波。要阻止安禄山入朝为相,当然得强调安禄山在外的好处,也不必使自己的私心那么明显。杨昭却毫不避忌,既不让安禄山进京抢他的权势,也不会因此帮安禄山说半句好话,最后还不忘戳上一刀,自己的利益半分也不相让。

菡玉不意他竟是如此反应,上前一步道:“若非下官正好撞见,还不知道他今日要离京呢。相爷之前可知道这件事?”

杨昭道:“陛下要封赏,不必一定要以宰相之衔。反正如吉少卿所言,东平郡王是不会愿意放权入朝的,陛下还是留他在范阳,另加高职厚禄吧。”

杨昭道:“我不知道。他要走便走,谁还会拦着他,却弄得这般偷偷摸摸。”

皇帝也被他问住,思索良久,才又开口问道:“那以卿之见,该怎么赏禄山才妥当?”

他这么说摆明就是不想阻拦安禄山离京了。菡玉急道:“相爷,任安禄山就此离去,无异纵虎归山。回了范阳老巢,以后再想让他出来可就难了!”

杨昭转过脸去看着张氏兄弟道:“张尚书伯仲满腹经纶学富五车,怎么不好好学以致用报答陛下,反而把才学都用来睁眼说瞎话、蒙蔽上听了?东平郡王虽有军功,但出身胡戎目不识丁,领兵打仗也就罢了,怎可为相?流传出去,岂不让四方周边的蛮夷都嘲笑我天朝枉为礼仪之邦,竟然让一个白丁当宰相?尔等却在诏书中极力称赞安禄山之才,试问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不会写的人,何来的才?”

杨昭淡道:“要他入京,再让陛下下一道圣旨就是了。”

菡玉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又拂逆皇帝的心意,必然说不动他;见他转问杨昭意见,忍不住也抬头看去,只希望杨昭不计较安禄山抢他宰相权柄,和自己同一阵线,将安禄山召进京来消弭祸端以绝后患。但眼光触到杨昭冷冷的视线,她又不禁心里一虚,别开眼去。

“安禄山真要谋反,圣旨又能奈他何?”

皇帝转向杨昭问:“右相以为如何?”

“那不正好,”他放下笔,回头查看自己有无写错,“他要真举兵谋反了,王师发兵平定就是,倒省得我绞尽脑汁在陛下面前与他周旋。”

菡玉也不想再强行进谏,顺着皇帝话语道:“如果安禄山真如陛下所言这般忠心不二,陛下封他为宰相,入朝常伴圣驾左右,他必然乐意之至;如果他存了异心,有意拥兵自立,则不会轻易就此罢手,乖乖放弃手中兵权。待陛下将这任命的诏书颁布下去,看他反应就知其心意了。”

菡玉忍住怒意劝道:“如今安禄山精兵天下莫及,他一旦举兵,谁人能克?战事一起就是生灵涂炭百姓遭殃,大唐百年盛世毁于一旦。相爷明明可以将此灾祸消弭于无形,为何拘泥于一己私利,白白错失良机?倘若当真酿成大祸,相爷就不会觉得愧对黎民、愧对陛下么?”

菡玉之言句句为社稷安危着想,字字在理,皇帝虽然心中不悦,也不好斥责她,只道:“东平郡王为朝廷征战沙场多年,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吉卿空口无凭,单凭自己卜算就咬定他心怀异志,未免太过武断。”

“明明是安禄山要造反,却为何把帐算在我头上?我不阻止他造反,这造反的后果就要我来承担了?”杨昭冷哼一声,抬起头来看她,“吉少卿,别忘了你的位份,小小的太常少卿、吏部朗中也敢用这种责难的语气跟宰相说话。”

菡玉道:“安禄山据守藩镇拥兵自重,手下都是强兵猛将,倘若其揭旗而反,将使天下大乱;但若征他入朝在京为相,解了他手中兵权,就算他有谋反之心也无谋反之力了。陛下此举正为朝廷除去此心腹大患,一劳永逸,臣岂能不额手称庆?”

菡玉道:“正因为你是宰相、位列三公,下官才敢斗胆进言,请相爷担起这辅弼天子安邦定国、以天下为己任的分内之事。否则,在其位不谋其职,不是枉坐了这高位。”

皇帝顿了一顿,才道:“朕还记得卿初为太常寺卿官时,曾多次进言说东平郡王有不臣之心,天象预示其命犯华阙,想来是当初观测有误了。”

杨昭“啪”地一声把笔拍在砚台上,墨汁溅上书案和他的衣袖:“你对我倒是要求严格得很!我不阻止安禄山就是枉为宰相三公,就是对不起陛下和黎民,那甘当安禄山的走狗、为虎作伥的人呢?怎不见你对他有半句责难?要是我做出这等事来,恐怕你都把这墨砚砸到我脸上了吧?”

菡玉道:“臣并无异议。”

菡玉争辩道:“吉……七、七郎他……”

杨昭连夜赶进宫,无非是想阻止皇帝封安禄山为相,他的跟班却说出这样的话,让其余几人都十分诧异。皇帝问:“吉卿难道无异议么?”

“行了!”他厌烦地一挥手,“七郎七郎,叫得真是亲热!你当然向着他,在你眼里他什么都好,连他为安禄山做事也可以不计较,还有什么好说的?那些肉麻话你们夫妇两个私底下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去,别在我面前丢人现眼!”

菡玉应声“遵旨”,接过诏书来。张氏兄弟的遣词用句自然不会有问题,菡玉看过一遍,双手捧上,回道:“陛下英明,臣请立即将此诏书公示天下。”

菡玉脸涨得通红,辩解也不是,不辩解也不是,呆立在场,心中又是懊恼又是苦涩,辨不清说不出的滋味。

皇帝笑道:“吉卿精通卜算,看看也好,集思广益。”

杨昭也不看她,自顾把方才写的信封好,叫人进来吩咐道:“这封信送去陇右节度使处,一定要交到哥舒将军手中,事关重大不可大意。”

以菡玉的官阶,跟着杨昭夜闯两仪殿已经是逾越,这里皇帝和左右相、两位翰林待诏商量给安禄山拜相,怎么还问起她的意见来?一时五双眼睛全都盯到了她身上,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下属领命出去。杨昭拿过一卷公文来,见菡玉还呆呆站着,不耐地问了一句:“吉少卿还有别的事么?”

杨昭从张垍手中接过草拟的诏书,看了两眼却不评价,转身递给菡玉:“吉少卿,你觉得呢?”

菡玉不忍再看他,低下头去退后一揖:“不打扰相爷了,下官告退。”说完转身径直走出都堂。韦见素还在都堂内忙碌,见她出来唤了一声,她也没有听见。

皇帝道:“就是刚才太常卿念的,东平郡王安禄山镇守东北护卫河山,立下无数战功,对社稷可谓功不可没。朕想加他同平章事,入朝为相,也好为卿分劳。翰林已草拟了诏书,正好让右相也看一看,文辞有无不妥。”

安禄山从京城走了一遭,不仅半根头发没少,还愈发得到皇帝的宠爱,赐他高官厚禄,实力更增。这次回到范阳,更是天高皇帝远,自在逍遥为所欲为,叛唐意图日益明显,地方官员百姓都有所察觉。只有皇帝还被蒙在鼓里,对这禄儿信爱有加丝毫不疑。

杨昭拜过皇帝,顺水推舟道:“不知陛下召见微臣所为何事?”

安禄山扩充军备,屡破北方诸胡立下战功,杨昭哪里能坐视。他一面厚结哥舒翰,一面也培植自己的势力,授意剑南留后李宓率兵攻打南诏。

皇帝一见杨昭,知道他已经得了消息,摆开笑容:“右相来得正好,朕刚想去传召卿入宫商议呢。”

可惜李宓并无将才。南诏王诱敌深入,把剑南军引到云南腹地的大和城下,坚守城池闭门不战。剑南军粮草用尽,士兵不适应云南气候,多患瘴疠疾病,不得不退兵。这时南诏军方出城追击,剑南军七万多人全军覆没,李宓也被俘。

殿中除了皇帝和内侍,还有左相陈希烈、刑部尚书张均和其弟太常卿张垍。张氏兄弟二人皆为翰林院待诏,为皇帝起草诏书。此时张垍手中就拿了一份诏书的草本,正念给皇帝审阅,刚念到“功勋卓著,兹特加尔同平章事”,杨昭就闯了进来,生生将他打断。

军情急报送到长安已是四月。这日刚到申时,菡玉早早忙完了手头的事务,无所事事,想起明珠和小鹃说准备今天大扫除,心想不如回去帮忙,也免得被她们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门口侍卫看见杨昭大惊失色,连忙上来阻拦,一边高声道:“右相……”还没来得及出言提醒,杨昭已强行推开他,推门入内。

经过尚书都堂门前,里头杨昭正在高声训斥韦见素等人。菡玉驻足听了两句,心思被他们讨论的事吸引住,回过神来不由摇头苦笑,心想自己本是抱着为国为民之心入朝,如今却每日守着闲职庸碌度日,无事可做,只能回家去帮婢女打扫,竟落到这般田地。

一行人疾步往宫城正门赶去。车马进不了宫门,杨昭便在承天门外下车,和菡玉一起步行进去。守卫见是右相,畅行无阻。走到两仪殿前,果然见里头亮着灯。

她转身把走廊地上一颗石子踢下台阶,自嘲道:“薛勤曾谓陈蕃‘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我吉菡玉比之陈蕃百般不及,去打扫房屋也不冤枉!”

杨昌颇觉尴尬,菡玉笑道:“不妨事,我脚程快,不会拖你们后腿的。宫里有急报,还是快走吧,别耽误了相爷的要紧事。”

如此无可奈何地想着,走下台阶,忽听嗒嗒的马蹄声响,一骑飞奔至省院门前,马上之人翻身下地,急匆匆往吏部这边冲过来,迎面和菡玉撞了个满怀。

杨昭却不回应,冷冷地瞥他一眼,自顾自地上车去了,关上车门。

那人连忙退后道歉,抬头看到菡玉面容,立即喜上眉梢:“吉少卿,原来是你。”

“这……总不好叫少卿跟我们这些下人一起走路。”杨昌迟疑道,一边把眼光扫向自家相爷新置换的四马油壁车,那车并排坐三个人也绰绰有余。

那人一身短打扮,看起来像是驿路信使,刚赶了远路,风尘仆仆。菡玉看他有些面熟,略一回想,认出他是专门往来长安和剑南给杨昭传递信件的,以前她在相府也见过几次。

菡玉道:“今日风大天冷,早上我就让他回去了,本准备走回去的。”

菡玉急忙问:“南诏那边战况如何?”

杨昌应下,见菡玉只是站在车旁,问道:“少卿,小人去把您的车夫招过来?”

信使略有些迟疑:“这个……军报中写得详细,少卿请过目。”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递给她。

杨昭道:“不必了,她知道我忙。”

菡玉接过来,只见那张纸破破烂烂,好似奏折撕去了封皮似的,纸页两侧还印着奇特的图案。纸上尽述李宓败状,七万大军全军覆没,连李宓本人也成了南诏王的阶下囚。行文语气十分卑微,想必是李宓在南诏王威逼之下写的。

杨昭正往车上走,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杨昌自觉多嘴,转口道:“那我使人回去知会裴娘子一声,免得她等得着急。”

菡玉明白过来,这是南诏王命李宓写的降书,用的是南诏王给的纸本,信使怕朝廷震怒,将封皮和首尾撕去了,只留中间叙事的词句。

三省六部等官署位于皇城之内,往北去就是宫城。杨昌讶道:“这么晚了,相爷还要入宫?”

信使离京已久,还不知道她被杨昭冷落,又道:“李留后私下吩咐,一定要亲手交到相爷手里,万不得被旁人看见。不过给少卿也是一样,不知少卿现在能不能立即呈与相爷?留后身陷贼手,还等着相爷救他呢!”

杨昭摆摆手:“还有事,往北边去。”

主帅被俘这样的大事,李宓却藏掖着不让别人知晓,只密报给杨昭,用意她当然明白。几年前鲜于仲通也曾率兵攻打过南诏,屡战屡败,都被杨昭压了下来,只报战功不叙败绩,另外再发兵救援。

两人出了省院大门,杨昌已迎了上来:“相爷忙完了?马车就在那边候着。”

那次增兵救剑南,百姓听闻云南有瘴疠皆不肯应募,杨昭指使御史台强行征兵,行者仇怨家属痛别,出征者十之八九未能回还。杨昭为巩固他在剑南的势力,先后白白搭进去十余万人的性命。

菡玉尴尬地缩回手,低头不再作声。

菡玉心生愤慨,对信使道:“边关发生此等变故,当然要立刻奏予陛下定夺,再由兵部发兵符征募士兵调动军队,相爷哪能擅作主张?”把降书往袖中一塞,举步便要往外走。

“我自己来。”他一旋身避开她套过去的衣裳,自己伸手接住穿好。

信使拦她不住,走出去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喝:“你要去哪儿?”

“相爷,外头冷,把外衣穿上吧。”她双手拎住衣领一抖,往他肩上披去。

菡玉心头一跳,脚步便滞住了。

菡玉应一声,跟上他的脚步。外头起了风,一打开门,冷风呼呼地刮进来。菡玉看他衣衫单薄,大氅还挂在里间衣帽架上,杨昌又不在近旁,忙去取来。

身后的人没再说话,却隐约有细微的呼吸声,隔了五六尺远仍能听见,可想而知他此刻的怒气。

杨昭绕过书案往屋外走,走到门口,一只脚都跨出了门槛,回头见菡玉还低垂着头不动,不悦道:“跟我进宫,动作快点。”

菡玉转过身去低头一拜:“禀相爷,下官刚接到剑南送来的战报,军情紧急,正要进宫去奏报陛下。”

安禄山如今身兼数职荣宠无比,富贵享之不尽,放眼朝野内外能让他看得上眼的,除了皇帝的宝座,大概也就只有这宰相之位了。

杨昭伸出手:“给我。”

“哼!”杨昭一甩袖站了起来,“陛下还真是宠这个干儿子,上次是封王,这次是不是该拜相了?”

菡玉无奈地掏出袖中降书递呈过去:“这是李留后亲笔所书,请相爷过目。”

“说是陛下在两仪殿计议如何为安禄山加封赏。”

杨昭接过去看了两眼,满纸尽是剑南军凄惨败状,勃然大怒,将那降书撕碎团作一团掷于地下:“对付一个南蛮小国居然也能惨败至此,没用的东西!还有脸来求救,自尽殉难算了!”

“高力士?”他皱起眉,“知道是什么事吗?”

菡玉见他将降书毁去,低头不再言语。

菡玉定定心神,走上前去毕恭毕敬地垂首作揖,答道:“禀相爷,高大将军刚刚派人来传话,请相爷务必立刻进宫一趟。”

杨昭愤然拂袖,转身往尚书都堂内走,一脚跨进门槛,回头见菡玉还站在原处,喝道:“把东西捡着,跟我进来!”

杨昭终于不耐烦地把笔扔在砚台上,抬起头来问道:“有事?”

菡玉后退一步揖道:“相爷,南疆军情事关紧急,应当奏告陛下知晓。”

菡玉盯着他手里晃动的笔杆,喉间像塞了一团草,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塞得满满的,言语也是不能。心里头却空落落的,寻不到一个实处,好似所有的东西都化作了那团草堵住喉口,隔绝了内外。

杨昭冷冷地回答:“此事我自有定夺,这就要进去召集百官商议,不必惊扰陛下了。”

差点忘了,她已经……不再有在他身边任意行走的特权了。

菡玉道:“既然相爷无暇分身,下官可代为进宫禀奏陛下。”说着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欲走。

生疏的气氛扑面而来。她站在门边,只见他冷淡疏离的目光从她脸上一扫而过,又落回自己面前的卷册上,手里的笔却提着,不耐地晃动,不落下去。

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追上来,肩膀突然被大力扣住向后一扳,让她一个趔趄撞到身后的人,又被他猛地推到走廊围栏上。她一手搭住廊柱,才勉强站住没有翻倒到围栏外去。

菡玉一愣,到嘴边的话就噎住了。屋里其他几个人一看不对,纷纷借故离开。

“吉菡玉!这才几天啊,你就学会吃里爬外拆我的墙角了?刚才你是不是还想私扣下我的书信去告密?我不想和你计较,只当不知道息事宁人,你却得寸进尺不知好歹!”

书案前的杨昭抬起头来,冷冷地看着她:“吉少卿,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是你说来就来的么?未经通报擅闯,该当何罪?”

那头庭中的信使和都堂门口的韦见素见突然生此变故都大吃一惊,又不敢上前劝阻,只好在原地看着。

小黄门看了看四周,拉好帽子急匆匆地走了。菡玉立即调头回省院去告知杨昭,她一心想着这是公事,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径直闯进尚书都堂里间。

菡玉的帽子衣服都被他扯歪了,狼狈不堪,连背后撞到的地方都感觉不到疼痛。她无法直视杨昭咄咄逼人的怒容,抱紧身边的廊柱勉强道:“军国大事奏报陛下,难道不该?”

菡玉道:“我这就去去禀报右相,有劳大官了,路上小心。”

杨昭怒而挥手,一指走廊另一头:“好一个奏报陛下!陛下在哪儿,你又往哪儿走?”

小黄门又道:“小的不便在此行动,劳烦少卿转告右相一声,时间紧迫,小的得赶回去复命了。”

菡玉往他所指之处一看,顿时白了脸色。方才她迎面碰到信使,因他阻拦,转身就往旁边的走廊上走。走廊那头通往兵部,而兵部侍郎正是吉温。

皇帝这时候本应在后宫用膳休养,却突然跑到两仪殿去给安禄山行什么赏赐,还劳动高力士暗地派人来通知杨昭,定是要绕过右相决议什么大事。不知陛下又想给安禄山加什么职权?还要瞒着杨昭?

杨昭见她脸色突变却不辩驳,冷笑一声:“好啊,要去告密就去好了,进宫或是去那边,都随你。你踏出这一步,就别想再收回来。”

小黄门道:“这倒没有,陛下正在两仪殿为东平郡王论功行赏,分身无暇。”

菡玉心口蓦然一痛,像刀子割过一般,脱口唤了一声:“相爷……”然后便哽住说不下去了,心口上如同压了一块千斤巨石,喘不过气来。

菡玉仔细一看,认出那人是高力士手下的一名小黄门,时常来传话的,忙问:“大官,陛下有什么旨意下达?”

她低头沉默了许久,慢慢缓过来,才接着说:“下官自然不敢违背相爷的吩咐。”

刚出门口,斜里突然蹿出一人,帷帽遮面形迹鬼祟,把她拉到墙角僻静处,口中小声道:“吉少卿,碰见你就好了!”

抬起头却发现他早已撇下她自回尚书都堂去了。

这日菡玉忙完了吏部的琐事,天色已晚,准备独自步行回去。走到院中,她往尚书都堂那边看了一眼,屋内掌上了灯,似乎是要挑灯夜作了。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身往院门走去。

你踏出这一步,就别想再收回来。

皇帝本就不信谋反说辞,安禄山慨然进京,愈发对他深信不疑,见他如此情状,不由对这“禄儿”更加心生怜爱,留在身边常随左右。朝臣再有进言指斥安禄山有反心的,皇帝都不听了。

听着这样冰冷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来,心口似都被冻住。她想起以前,纵然是与他对立时,他也多次出手相助,护着她、引着她。就像从前的卓兄,虽然并不亲昵,却让她觉得自己并不是身处完全陌生的世界,并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形单影只、孤立无援。

安禄山在皇帝贵妃面前一向示以愚鲁痴顽之态骗取他们怜爱欢心,这回面对杨昭的两面夹逼,也不像常人一般费尽心思去明争暗斗,而是直接对皇帝痛哭流涕地诉苦,说自己因功高而为右相不容,这次进京到了他的地盘上,恐怕要被他害死。

然而现在那些都没有了,被她自己亲手毁去,收不回来了。

皇帝听了杨昭奏议,下旨令安禄山入京。谁知安禄山丝毫不惧,立刻奉旨进京,让杨昭这一招一上来就落了空处。

他不再是她的依赖倚仗,一切都要靠自己。就像刚来到这里时,孤身一人,她唯一能依靠信赖的卓兄也不在了,但该做的事情仍然要继续,总还是要靠自己。

菡玉大抵知道杨昭的打算。在京盛势以待,若安禄山生惧不来,那当然就落了心虚有鬼的话柄,告他谋反有了凭据;若他敢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这机会把他除去。

她仰起脸,将微薄的泪意咽回肚里。这都是自己选择的道路,虽然免不了会有所缺憾,但时至今日,并不曾后悔过。

正月初三,安禄山应召入朝,初四抵达华清宫觐见皇帝。这倒是出乎杨昭的意料。他屡次进言安禄山有反状,二人水火之势昭然若揭,年前更调集潼关兵马入京,将长安城大半兵力掌控于手中。他料想安禄山必不敢进京,因此向皇帝进言说,若试召之入朝,安禄山必不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