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再怎么精敏,一个人也不能当四十个人用。他的手又受伤,假以他人毕竟不如自己利落,是以这几日每天都要忙到天黑透了才能回去,最晚时甚至在尚书省院中留到亥时。
以前她总不明白,他身为宰相日理万机,身兼四十多个职务,如何忙得过来。这次跟着他帮他处理,才知道他的确不负精敏强干之名,任何事一听完便能拿出主意,办事之迅捷令人乍舌,她只作书记还总觉得跟不上他。
大概是事情实在太多太忙,虽然两人成日相对,他倒也没有任何逾越,一心处理政事。菡玉更是心无旁骛,唯恐自己手慢了又耽误要事,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每日她都累得肩酸背痛,因为写太多的字,写得太急,一歇下来就右手僵硬,甚至握不住筷子,喝汤都会手抖洒自己身上。才十来天,手指上书茧就厚了一层。
他的右手伤得严重,表面一层皮肉几乎全部烫坏,要等新的长出来还得一些时日。此时他整只手都被纱布包得严严实实如粽子一般,动弹不得,写字当然是不能了,只得让他人代笔。这些天菡玉便一直跟随在他身侧,按照他的指示批阅各类文书。
天光渐渐暗了。她放下手里刚批完的卷册,趁着他没说话的空当,放下笔来甩了甩酸痛的手腕,拇指轻轻抚着被笔杆磨红的无名指节,一边去拿下一册。
他挥挥左手:“不必看了,盖上印换下一个。”
“今日就到这里吧,剩下的明天再说。”杨昭忽然开口道。
她回过神,答道:“下官平时不带在身上,留在居处了。”她举起手中审阅完毕的名册,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恭敬地双手递上,“相爷,都按您的意思一一批过了,请过目。”
“可是……”菡玉看了看桌上堆积如山的案卷,“还有这么多……”
杨昭又问了一句:“你的笛子呢?”
“反正今天肯定弄不完了,明日我多找几个人来,你也可以不必如此辛苦。”
菡玉手一抖,笔尖一滑,手底下的笔画就写疵了。她连忙补了几下修正过来,但那字也失了形状。只能这样了,礼部裁定明经科中选的名册,只此一份,总不能因为写坏一个字就叫别人重递一份上来。
她歉然道:“下官手拙,耽误相爷办事……”
“菡玉,你那支笛子呢?”
“这么多事,一个人的确忙不过来,都怪我一时……”他突然停住,“好了,我也乏了,就这样吧。”
他恍然想起,她的那支玉笛,背面也有一道这样的从中间延至末尾的细痕。
菡玉也不多话,把手里的事料理完了,和他一同回去。杨昭宅第位于宣仁坊,就在皇城东南角外,不多时便到了。
笛子带孔的一面完好无损,翻过来却有一道细长的裂痕,从中段延伸到末尾。他试着吹了吹,笛音低沉,不复原本的清亮,就像菡玉的笛子一般……
门房看到相爷回来,递过来一张请柬。杨昌先替他看了,才递与他:“是御史台吉温吉中丞即将过寿,邀请相爷莅临赏光。”
而那支玉笛,菡玉放在了他身边的案几上,还包着她的汗巾。他拿过那管玉笛来查看,当时脱手掉在石板路面上,不知可有摔坏。
菡玉本是跟在杨昭身后,听到“吉温”二字,步子不由一滞。
他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又让杨昌找来锦囊收在其中,贴身放着。
杨昭瞥她一眼,接过请柬来翻看:“哦,吉中丞做寿,自然是要去的。”又转过来对菡玉道:“你也随我一同去吧。”
一日不见,如三岁兮。从明天起,还是去吏部坐班吧……
她脸色一变,低首拜道:“相爷,廿九那日有吏部考功集议需要相爷主持。月底事多,相爷日理万机,吉中丞又不是做大寿,相爷何必亲临。”
他坐在榻上想着今晚发生的事,还觉得自己身在梦中,不敢置信。他了无睡意,又把藏在怀里的荷花笺拿出来,看了又看。
杨昭眉梢一动。向来做寿都是逢十,吉温今年三十六,的确算不得大寿,只能算个吉利点的庆生宴罢了;吉温寿诞是本月廿九,定于那日中午摆席宴客,邀请他前去。这些只写在请柬上,菡玉并未看到,他和杨昌也没有说出来,她却都知道。
一直忙乱到亥时,杨昭把汤药喝了,遣退众人只留杨昌在身旁伺候,才终于重获清静。
她和吉温有故,他早就知道,但究竟是什么故交,到什么程度,他却不不清楚。以前是故意不去过问,但是现在……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她房中看到的诗笺,“爱身以何为,惜我华色时。中情既款款,然后克密期。褰衣蹑茂草,谓君不我欺。厕此丑陋质,徙倚无所之。自伤失所欲,泪下如连丝。”这内容怎么看都像是……
堂前堂后内外都是人,菡玉拿了自己的药便悄悄退了出去。杨昭碍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开口挽留,只得眼看着她离开。
他皱起眉道:“吏部考功由考功少卿主持,侍郎到场即可,未必非得我去。我身上有伤,又接连忙了这些时日,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歇一歇。吉中丞这大半年里代我主持御史台事宜,劳苦功高,于情于理都不该不给这个面子。”
不一会儿郎中请到了,见宰相大人伤得严重,不敢疏忽,诊了又诊才开出药方,内服的外用的,早上的晚上的,伤口用的愈合后的,林林总总有十来样。而菡玉不过是手指上烫红了一小片,连个水泡都没起,给了她一盒药膏自己回去涂抹了事。
菡玉低头道:“相爷言之有理。”
两人一起出了花园,先到杨昭书斋。杨昌正在那里候着,一看相爷的手伤成如此模样,连忙使人去请医者来。很快消息就传出去,裴柔也赶了过来,看到杨昭的手,简直就像天塌了似的,弄得全府一阵忙乱。
杨昭却不让她打马虎眼,一边进门一边吩咐:“记着那天跟我一起去,可别忘了。”
杨昭无奈道:“好吧,我这就派人去请郎中。”
她脸色微微发白,辞道:“下官非比相爷精敏,就这样只怕还有很多事来不及做完……”
他瞪着她指尖上那一点红痕。菡玉又道:“好疼。”
“就你那点事,我会帮你处理。”
“相爷不顾惜自己身体,不肯疗伤,”她低着头,伸出手来,“可我也是伤员,请相爷容许我去就医。”
她犹作无谓挣扎:“吉中丞又没有邀请下官……”
“就算是梦,我也心满意足了。”他贴着她的发,双手更楼紧了些。
“你跟我一同去,谁还能不让你进门?恁多借口!”他停住脚步回过身来,“你到底是不想去,还是不敢去?”
她几乎脱口说出安抚的话来,到嘴边又生生咽下去。既定的事实,已经定下的决心,不会因为手上这一点点烫伤而改变。
这句话让她即刻镇定下来,低声道:“下官只是谨遵相爷之命,不敢造次。”
“菡玉,”他埋首在她肩上,嗅着她发上颈间的馨香,那香味如梦似幻,氤氲漂浮,就像这动人的夜晚,美好得太不真实,“我只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你居然会这么关心在乎我……我怕我只是身处梦境,一觉醒来就什么都没了,一切还是原样。这梦太美,我不愿醒,不愿改变梦里的场景,只想让它停留久些,再久一些。”
刚搬来相府时他曾命令她不许再去御史台和吉温见面。“我既然允许你前去,你就只管去。”
她不知说他什么好,又不敢去掰圈在她腰上的手,也不敢挣扎,只怕自己一用力,他的手又要伤得更重。
允许?这是强逼吧?
“不放。”
菡玉转念一想,吉温的寿筵邀请了宰相,必定还有其他官场同僚,家眷未必会出来,就算出来也轮不到……而杨昭,他再怎么精明,也不可能会猜得到,百般推辞反叫他起疑。于是便答应下来。
“你干什么?放手,我要去请郎中!”她扯开嗓门嚷道,生怕声音太小了底气不足会发抖。
吉温的这场寿筵可谓做足了排场。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到了不少,五品以下的能接到邀请,自然更是喜出望外受宠若惊,哪有不来之理。这是吉温入京任御史中丞以来第一次大宴宾客,一来大伙儿碍于他这个实际上的御史台主事者的威势,不敢不赏脸——御史台干的本就是督察弹劾官吏的行当,谁敢得罪?二来右相都于百忙之中抽空莅临,与吉温关系岂止一般,就算不给吉温面子,也得给右相面子。
他跨上一步,左手一抄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拉了回来,就势搂进怀里紧紧抱着,再不肯放开。宽大的披风将两人都包住,围成一方小小的天地,只有他和她,两个人的世界。
杨昭抵达吉温府邸时宾客已经到得差不多了。吉温偕女眷亲自站在庭中迎接宾客,听说右相到了,迎出门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杨昭身旁的菡玉。他未意料到菡玉也会来,愣了一下,还是杨昭先和他打招呼,急忙上前见礼。
她气得跺脚:“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郎中来!”说着放开他就要走。
杨昭只穿了便装,笑得一脸喜气,挥挥他那只裹满绷带的手:“吉中丞寿诞,我是以友人身份前来祝贺,今日只叙私谊不论公事,中丞不必拘礼。”叫过杨昌来奉上寿礼,“这是我和吉少卿的一点心意,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他固执地坚持:“我……不想去别的地方,就想在这儿呆着。”
吉温见他和菡玉一同前来,还送同一份礼,脸色便有些微妙,垂首拜道:“相爷太客气了,下官如何敢当,相爷肯赏脸光临就是给下官最好的礼了。”说着稍稍别了一下头,吉夫人便会意,上前亲自一件一件地从杨昌手里接过礼品,再递给仆人收起。她先前见过杨昭,不算生分,落落大方地对杨昭行了礼:“多谢相爷、吉少卿美意,两位里边请。”
她拉不过他的力气,气急败坏:“还等什么?难道你又不想要这只手了?”
杨昭虚还一礼,举步往庭中走去。跨出两步发现菡玉没有跟上来,回头去看,只见她面色阴沉地立在原地,似乎是在盯着吉夫人。再看吉温,神色有些闪烁不定。
“等等,”他拖着她不让走,“菡玉,等一会儿再走。”
“菡玉。”他轻唤了一声。
“这还叫没事?”她忧心如焚,拉着他往南面厅堂去,“你先去屋里歇着,我立刻去找郎中来。”
菡玉还没回神,那边吉夫人一直低着头,听杨昭这么一喊不禁抬起头来,正看到菡玉盯着自己。她乍然看到菡玉的面容,又是阴沉的脸色,吓得惊叫一声,眼睛一翻就向后厥倒过去。
杨昭却没看自己的手,只是低头看着她:“没事的。”
吉夫人身后的婢女家仆登时炸开了锅,几个人连忙把她扶住,吵吵嚷嚷乱成一团。吉温也赶过去,抱着她躺下来,连掐了好几下人中才把吉夫人掐醒。吉夫人像是受了很大惊吓,虚弱得两个婢女一人一边架着也站不直身子,举起袖子遮在面前,不敢再看菡玉。
菡玉看着都觉得揪心:“必须立刻就医才行。”
吉温面如死灰,对杨昭谢罪道:“内子体虚不胜劳累,失礼于相爷,还望相爷海涵。”
她含混地摇摇头,捧着他的右手凑到灯下去看。整个手掌心几乎全烫伤了,通红通红好似烧熟了似的,直接碰到笛子的地方更是被灼得不成样子,指根处和四个手指的指肚最为严重,仿佛稍微一碰就能带下一块皮肉来。
杨昭道:“娘子定是为中丞今日寿宴操劳所致,还是快快回去歇息吧。”
“这笛子……”他一开口发现嗓子又干又哑,咳了一声才继续问,“这笛子怎么回事,怎会突然变得这么烫?还有刚刚那团白光,你看到了么?”
吉温对婢女挥手道:“扶娘子下去休息。”
菡玉缩回手,探到腰间去取汗巾,探了好几下才摸到。她用汗巾把那滚烫的玉笛包了,两人一同走到廊下灯亮处。
吉夫人浑身虚软,一直举袖遮着脸,连向杨昭致歉的话也不说了,一心只想立刻离开。两个婢女扶着她往厢房那边走出几步,突然听得一男童脆声喊道:“娘!你怎么了?”一个八九岁的男孩从后宅院门窜出来,疾奔到吉夫人面前,抓住她的衣襟连连摇晃。
他这才慢慢松口放了她。
一旁婢女道:“小郎君,娘子没事,就是累坏了身子,歇一下就好了。”
“相爷……”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却虚弱得像是告饶,“我没事……你放、放开……”
那孩子满脸焦急,眼珠一溜,正好看到庭中央的杨昭等人,双眼一瞪,指着菡玉嚷道:“小玉姐姐!又是你装鬼吓我娘的是不是?”
去年的除夕夜,也曾有人温柔地抚慰她烫伤的手指,但是那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吉温,和杨昭,相似的行为举止,却是截然不同的感觉和蕴意……
吉温惊慌失色,喝道:“你胡说什么!这里有客人,别来胡闹!还不快回后院去!”
菡玉身子一晃,几乎站不稳。全身的毛孔好像一下全闭合了,紧紧地屏着,身周却冰冰凉的,甚至感觉不到衣料的触碰。她屏住呼吸,用力屏住,心口紧得仿佛绞到极限的绳索,再紧一分就要崩裂。
孩子却不依不挠:“爹,你别偏心袒护她!上次娘在花园里遇鬼吓出病来,就是她装的!我都知道呢!”
黑夜里看不清楚,他一时情急动作大了,嘴唇撞到了她的指尖伤处,让她再次惊呼了一声,想从他手里把手抽回来。他不知自己怎么想的,也许是关心则乱,也许是不情愿就此放开,竟然张嘴把她的手指含住了。
杨昭的目光在孩子和吉温身上一转,便盯在菡玉脸上。
“我来。”菡玉抢先一步捡起笛子,谁知碧玉雕琢而成的短笛竟滚烫如烙铁,手一触到立刻被烫伤。她低呼出声,急忙缩回手来,把烫痛的手指放到唇边。还未来得及吹,他也蹲下身来,抓过她的手去凑到唇畔。
吉温强自镇定,对儿子喝斥道:“这位是太常少卿,朝廷命官,你懂什么,尽会胡说!还不过来给吉少卿赔礼!”
“我的笛子。”杨昭拽住她,一边蹲下身去捡掉在地上的玉笛。
孩子这才分辨出眼前这人和他所说的小玉姐姐的差别,嘟着嘴不情不愿地走过来,学着大人的模样对菡玉拜了一拜。吉温道:“吉少卿,犬子无状,胡言乱语冒犯少卿,都怪下官教子无方,还望少卿恕罪。”
“相爷,你的手……”她小心地抬起他的右手来,四周实在太暗,什么也看不清,她便拉着他往旁边有灯的长廊走去。
菡玉也发现杨昭在盯着她,缓声道:“童言无忌,下官怎会与孩童计较。”
她不回答,执起他的手来查看,黑暗中看不清楚,正碰到他灼伤的手心。他痛得闷哼一声,又立刻咬牙忍住。
吉温道:“多谢少卿宽量。内子犬儿一再于相爷、少卿面前失礼,下官实在是万分愧歉。请两位移驾厅中,下官已摆好筵席,且容下官敬二位几杯谢罪。”说着欠身欲引他们入厅。
他心里一暖,忍住右手手心里传来的钻心灼痛,若无其事地说:“没事,就是手被烫了一下。刚刚那团白光是怎么回事?”
菡玉也礼让,杨昭却不应他二人,蹲下身对吉温之子招招手,把他叫到身边来。孩子乖巧地依着他,杨昭问:“你说的小玉姐姐,是谁呀?”
他闭上眼缓了一阵,才慢慢恢复过来,睁眼就看到菡玉急匆匆地跑来,惊魂未定地喘着气,焦急地问:“相爷,你怎么样?要不要紧?伤到哪里没有?”
吉温大惊失色,厉声道:“不可对相爷无礼!还不快退下!”
还未看清她在哪里,笛声戛然而止,一团耀眼的白光突然从声音来处向他袭来。那白光速度之快,竟让他来不及躲避,刹那间便到了跟前,焰光暴涨化作巨大光团,眼前瞬间一片亮白,刺得他睁不开眼,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觉得手那里热度急速升高,像被投进了熔炉一般。他烫得吃痛缩手,“啪”的一声,笛子掉在地上,白光骤然熄灭,消失于无形。他一时适应不了光线的剧变,眼前仿佛还有一团一团的银白色光晕在忽闪。
杨昭斜睨吉温一眼:“令郎活泼乖巧,我很是喜欢,跟他说两句话,不知可不可以?”
杨昭心中一喜,顿住脚步,分辨出那声音就在数丈之外。隔了一片树丛,笛音断断续续,低沉幽远如泣如诉,却也是那支“镇魂调”。他取出自己的玉笛想和上一曲,笛子到了唇边,想想又放下了,怕惊动了她,于是手中拿着那管玉笛,轻手轻脚地向树丛那边走去。
吉温忙说:“难得他有如此福分。”又对儿子道:“相爷问你话,好好回答,可别又像刚才似的信口胡说!”
这么晚了,去花园散步?他转到屋后花园中去寻找,夜色晦暗,园中只有亭台廊阁下挂了灯盏,其余地方都是黑漆漆的。他几乎将整个花园寻遍,才在离菡玉院子最远的东北角听到低缓的笛声。
孩子也看出父亲很怕面前这个对自己笑眯眯的人,而他又说喜欢自己,胆子立刻大了,回答道:“小玉姐姐就是我的姐姐,不过……”他凑到杨昭耳边,拢住嘴巴不让别人听到,“她是坏女人生的野孩子!她可坏了!”
小丫头战战兢兢地回答:“少卿去花园散步……”
杨昭点头,悄悄指了指菡玉,低声问:“那你刚才为什么说她是你小玉姐姐假扮的?难道她们俩长得很像么?”
一出房门,正看到旁边奴仆房出来一个小丫头,便叫过来问道:“吉少卿人呢?”
“对啊!他们俩可像可像了,就像是一个人!”孩子用力点头,“不过小玉姐姐没有他这么高,也没有他这么老,而且她是女的……”
自伤失所欲,泪下如连丝。这是她的疑度,还是……他想起芸香说“她或许是有苦衷的”,略感疑惑,心头有什么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但他此刻一心只想找着她,也未多加思量,把那诗笺压回镇纸之下,出门继续寻找。
吉温和菡玉听不清他俩在说什么,各自心里焦急万分。杨昭不知对孩子说了什么,他突然转身往后院里跑去了。吉温叫他也不回头,只得向杨昭致歉道:“小儿无知,竟如此无礼,相爷……”
杨昭闯进菡玉院中,屋里却是空荡荡的,不见她的踪影。笔墨纸砚都还摊放在桌上,镇纸下压着一张荷花诗笺。他取过来一看,只见诗笺上写着“爱身以何为”等句,字体也是和那首“采葛”同样的簪花格,确是菡玉笔迹。
“哪里哪里,”杨昭笑着站起身,“令郎真是有趣,聪明伶俐,吉中丞有此佳儿,真是羡煞我这无儿无女的老光杆儿了。”
“相爷是什么人物,我还能在他面前耍心眼儿?”芸香一抬下巴,“去账房吧,杨大哥。”
吉温摸不准他的意思,心里又有自己的思量,只能先接着他的话头谦虚了一番。正要请他入席,忽听孩子跑走的方向又传来噔噔的脚步声,急急忙忙地朝这边跑过来。
杨昌狐疑地睨着芸香:“你可真有本事啊,到底跟相爷说啥了?你院里那口子还真能有好消息传出来?你可别对相爷耍心眼儿。”
男孩催促着:“你快点跑嘛,有个比爹还大的官要见你呢!”
杨昭道:“芸香,你真是体贴入微。”心想有这样忠心护主又细致周到的婢女在菡玉身边伺候,他也放心。他伸手去接,芸香却转到他身后,双手举起外衣替他披上。杨昭被人伺候惯了,也未拒绝,任她帮自己系好衣带便迫不及待地大步跨出门去。
一个女孩回道:“臭皮蛋,你又想怎么作弄我?什么大官,怎么会有当官的要见我?你就是想拉我到外头,叫客人们看看我这穷酸的样子,让我出丑是不是?我告诉你,要出丑也是你爹娘出丑,我还怕你们不成!”
杨昭举步欲往外走,芸香忽然道:“相爷,入夜外头凉,披件衣服吧。”说着自行走到衣架前取下外衣来递给他。
吉温菡玉听到那女孩声音俱是大惊失色。菡玉后退一步,只想拔腿就跑,手却被杨昭攥住。她越是挣扎,他就握得越紧,眼看那边男孩露出头来,手里牵着一段白色的衣袖。她挣脱不得,只得闭上眼听天由命。
杨昌恭敬地颔首:“遵命。”
许久,也不见有任何动静,只听耳边不远处杨昭轻轻唤了一声:“菡玉。”
杨昭将她扶起,拍拍她的手:“难得你如此为我着想,不赏你还赏谁呢?”不等芸香说话,又对杨昌道:“去吧。”
她睁开眼,眼前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长得又瘦又小,比旁边小她几岁的男孩还要矮上半头。她穿着一身破旧的布衣,袖口裤管都短了一截,因为穿得太久,颜色已经污了,隐约可辨原来是素白的。一把枯草似的的头发胡乱编了个小辫蜷在脑后,又不听话地戳出来,像个滑稽的小尾巴。而她的脸,虽然横一搭竖一条地染满污迹,面颊瘦得深凹下去,但那眉眼五官,那眼中倔强执拗的神采,就好像自己照着镜子,再熟悉不过的容颜。
芸香道:“我只是不忍相爷伤心伤身,一时脑热才做出今日之事,能让相爷展颜就是对我最大的奖赏了。”
男孩悄悄捅了捅女孩的胳膊:“你看那个穿白衣服的,是不是长得很像你?说不定是你外婆家的亲戚呢!”
杨昭笑道:“你今日功劳不浅,理当褒奖。”
女孩狠狠瞪他一眼:“我外婆家的人都死绝了!要是他们还活着,看见我这个样子,还不拆了你爹娘的骨头!”
芸香大惊,扑通一声跪下:“相爷,如此丰赏芸香怎么敢当?”
吉温看一眼菡玉,面色如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昌应声而至。杨昭道:“带芸香到账房领锦缎百匹钱百缗,以作嘉奖。”
这时一个老妈子追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喊:“哎哟我的小姐哟!你那身衣服可不能出去见人……”看到庭院中站了不少客人,立刻噤声。
“芸香,好,好。”杨昭重复一遍,向外喊了道,“杨昌!”
吉温清清嗓对那老妈子道:“吴妈,带他们俩到后头去玩,看着他们点,别又玩得一身都是泥。”
她红着脸低下头来。听说他的舅舅是武则天的爱宠张易之,论色相未必比贵妃差呢……俗语说外甥似舅,难怪相爷如此……外人都道是相爷贪图吉少卿美色,其实吉少卿也就年纪上占点优势而已,若都是风华正茂少年郎,只怕吉少卿还要被相爷比下去。这么一想他真是铁石心肠!怎么能做到对着相爷如此面容、一片痴心还无动于衷?
吴妈连声道:“是是,我这就带小姐去换身干净衣裳。”说着来拉那两个孩子。
芸香一时看得呆了,他又问了一遍才回过神来,结巴答道:“回、回相爷,婢子名叫芸、芸香。”
女孩却不依,打掉她的手叫嚷道:“我才不要换什么新衣裳,我就只穿我娘给我缝的衣裳,别的我啥也不要!你们家的东西我啥也不要!”
他平时要摆宰相的威仪,即使在家里也是板着脸严肃的时候多,芸香见他多是与菡玉一起,更是没什么好脸色。这面对面的一笑起来,才让人恍然惊觉他也有着不输贵妃、虢国夫人的好相貌,即使已经不年轻了,却仍有一番动人心魄的诱惑力。
吉温沉下脸:“什么你家我家,这不就是你的家么?成天野得跟个疯丫头似的,弄成这副模样!还不快去换衣服!”
杨昭对她展颜笑道:“怎么会呢?这回你可是立了大功——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犟着不肯走,拽不动吴妈,索性破口大骂:“呸!我才不要那个臭娘们的东西!让我穿她买的衣服,我宁可去死!”
芸香道:“谢相爷关照,刚刚我出来时,少卿仍是愁眉不展黯然神伤,一会儿相爷见了少卿,可要多多包涵着他些。婢子也是希望相爷与少卿能云开月明尽释前嫌,千万不要弄巧成拙才好。”
“没规矩的野丫头!”吉温大怒,扬起手来就想给她一个耳光。
杨昭道:“这诗笺我要了。你放心,只当是我自己拿来的,她绝不会怪到你头上。”
“我就是野丫头,没爹没娘的野丫头!”她昂起头来,把脸伸到父亲手下,“你打啊,打啊!最好一掌打死我,省得活在这世上遭罪,还碍着别人的眼!”
芸香小心翼翼道:“相爷,这是我趁少卿不在屋里偷偷拿出来的,既然相爷已经明了,就请物归原主。不然让少卿发现,又要责怪我多事……”
“你!”吉温恼怒不已,又下不得手去,不自觉地向菡玉这边看了一眼,只见她面上极力忍耐,别开脸去不看那小女孩,眼神却是凄楚无比。他的胳膊就像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了,慢慢地沉了下去。
“我明白,我都明白!我从来都不怪她……”他握着那张小小的花笺,手不听话地微微发颤。
“你们都欺我是个没爹没娘的野丫头,我只是没爹,才不是没娘!”女孩咬着牙,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用力睁大眼不让它掉下来,直盯着面前朝思暮想的那张脸,“我娘才没有死,她只是走了,不屑跟你们这些人为伍!总有一天她会回来找我,会把我也带走。我知道她一定会回来的,我一直在等她,一直在等她……”
“少卿的心意,相爷这下可都明白了吧?少卿并非故意要惹怒相爷,他或许也是有苦衷……”
菡玉反手握住杨昭的手,他的手心温热,熨着她冰凉的肌肤。但那温热是别人的,不是她的。她扣紧了他的手,指尖深陷进去,又被他握住,却始终汲取不到他的温暖,只是冰凉的一片。
他心神一荡,急忙接过来,只见荷花笺上用娟秀的簪花小楷写着: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筵前的小小意外很快被忽略。有杨昭在,吉温这个寿星兼东主反倒落了陪衬。宰相大人说要不拘礼数宾主尽欢,自然没人敢拘谨,至少要表现得落落大方些。只要他一个眼色,甚至不用找借口,敬酒的人就会自觉地干杯;倘若他去敬别人酒,当然更没有人会推辞,受宠若惊地连干三杯方显敬意。因此而灌倒了好几个,连吉温也被他敬酒敬到头重脚轻。杨昭自己酒量本就好,也没喝多少,眼神还清明,只双耳微微泛红。
杨昭还未拿过来看,就闻到那藕色的花笺上淡淡的荷香。他恍然忆起刚刚在菡玉房中,似乎确曾看到她书案上有这种花笺,题了几句诗,但没有看清楚。
菡玉酒量很浅,虽然有杨昭帮她挡着只喝了少许几杯,还是上了脸,双颊彤红,眼睛眯眯瞪瞪地睁不开。厅中弥漫着一股酒气,被暖炉一熏,热烘烘的,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趁着杨昭被几名官员围住,她悄悄退席,准备到外头转转透透气。
她又拿出另外一样东西来:“然后少卿又写了这首诗……”
杨昭眼睛却尖得很,还是瞄见了,打断身旁人的话问:“你去哪里?”
芸香解释道:“相爷走了之后,少卿就坐下来写这个。我看他一直心不在焉,写着写着就把这道奏折给我,说是写坏了,让我去扔掉。婢子看最后那个字似乎是相爷名讳,就私自藏了下来。婢子猜测是少卿写的时候走神,把心中所想写出来了……”
此言一出,几个人都向她看来,数道目光同时投在她身上,尤其是正中间的杨昭,目光带着洞悉的了然,让她觉得自己无所遁形。原本只是些微的念头,在他的逼视下,竟仿佛成了心心念念的思量,让她不由地心虚起来。
杨昭接过来一看,发现那是菡玉写的奏表,建议改进吏部的一些办事步骤,都是些很细枝末节的琐事,只是在那奏章的末尾落款处,居然写了大半个“昭”字,只差最后一笔没有封口。
“我去……更衣。”
芸香连忙道:“相爷,婢子决不敢妄自揣测凭空捏造,我是有凭有据的!且不说我跟随少卿数月,见微知著,单就是这次……”她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来,“相爷请看,这是少卿刚刚写的……”
他点点头,收回视线。其他几人相视一眼,都心知肚明,只当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方才的话题。
杨昭有些失望,放开芸香的手:“原来只是你自己猜度。”
菡玉微恼,酒气上涌醉意愈浓,脚底下有些虚浮。勉强走出大厅,被外头冷风一吹,昏沉的脑袋又隐隐作痛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凉意从鼻端一直冲进胸腔,心口一阵翻搅。她急忙捂住嘴,奔进园中扶着一棵树,张嘴欲把那翻涌全部倾倒出来。
芸香摇头道:“是我自己察言观色琢磨出来的。少卿的脾气相爷也清楚,要是他能这样直抒胸臆地坦言,哪怕是对旁人,也不会是如今这样了。”
然而什么也没有,这具身子毕竟不同于常人。她不怕冷,不怕热,不会生病,甚至不会死,当然也不会呕吐。这样的感觉,只是助情花产生的假象罢了。
杨昭接过食盘随手放到一旁桌子上,拉起芸香来问道:“这些话是……是她跟你说的么?”
以前身子正常时,她似乎也很少胃肠不适,仅有的几次恶心欲呕也都用那个方法止住了……
芸香低头道:“相爷和少卿两个,明明心中都万分不舍对方,为何一定要互相怄气、互相让对方担忧呢?”
一块白色的手绢递到她面前。她未及道谢,先接过来卷成长条往左手手掌上一缠,右手手指连绕几圈,绕到最紧,拇指从布条的缝隙里卡进去,掐住虎口。整只左手又酸又痛,心口翻涌的感觉却压下去了。
杨昭挥出去的手就落在芸香举着的托盘上,忘了收回。
一双手突然从身后伸过来,抱住了她。她身子一僵,手里缠紧的手绢松了,无力地垂荡下去。
芸香却不答,固执地举着托盘:“相爷请用膳吧。相爷生气不肯吃饭,要是气坏饿坏了身子,不怕少卿心疼吗?”
“娘……”
杨昭哪还有心情吃饭,挥手道:“我不饿。你这时候不是该在……吉少卿身边伺候么,到我这边来做什么?”
孩子的双手只能够到她的腿,紧紧抱住,脸贴着她的后腰,隔着薄薄的衣衫,湿意瞬间便透过去,冰凉的泪珠沾湿了她的肌肤。
芸香跪下,高举食盘道:“请相爷用晚膳。”
孩子很小的时候,也总是这样趁母亲不注意时,突然冲过去抱住母亲的腿,咯咯笑得开心,乐此不疲。每回母亲都会转身把她抱起来,亲她的小脸蛋。她渐渐地长大了,长高了,可以够到母亲的小腿了,可以够到母亲的膝盖了,可以够到母亲的大腿了。她想,总有一天她可以够到母亲的腰,够到母亲的背,够到母亲的肩,可以像父亲一样抱着她,母亲就不会再伤心了。可是有一天,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又变矮了,比第一次这样抱母亲时都要矮,矮得举起双手,也只能够到她的脚踝。
杨昭看到她的一瞬间心头已转过百种思量,竟有些紧张,问道:“你……你来做什么?……谁让你来的?”
“我……”她忍着泪,“我不是你娘。”
芸香道:“谢相爷关心,我没事。”
“娘……”孩子固执地唤着,既不改口也不松手,“你是我娘,你就是!只有娘才知道这样把手绢缠在手上,是她教我的,她只教过我!”
杨昭听到是女子的声音,抬眼去望,发现竟是菡玉院里的侍女,忙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怎么是你?……刚才没有砸痛你吧?”
“小玉,”她扣住身旁的树干,“其实你都知道的,你娘……她已经死了。”
他本以为进来的是杨昌,随便一闪就能躲过去。谁知那人却不避不闪,玉雕的笔搁正砸中额头。芸香痛得低呼一声,手里托盘一晃,硬是忍住没有松手。
“没有!没有!她只是走了,只是走了!”孩子抽泣着,吃了冷风,一边哭一边打嗝,“她走了,却留我一个人在这个地方,留我一个人……”她转到菡玉面前,揪住了她的衣角,仰起头看她的脸,“虽然那时候我只有四岁,可是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她的模样。她身上有荷花的香气,很香很香;别人都说我长得很像她,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看看我,看我像不像她?像不像她?”她举起袖子,胡乱地擦拭脸上的泪水和污迹。
那人却不退开,反而一步一步朝他走来。他正当烦躁,怒由心生,抓起手边的碧玉笔搁就冲那人扔了过去:“滚出去!”
菡玉终于还是忍不住,蹲下身去抱住了她:“像,很像,小玉和娘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杨昭坐在书案前提笔书写,听见有人推门进来,头也不抬,不耐烦地斥道:“不是说了我有事在忙吗,别来烦我!”
孩子破涕为笑,搂住她的脖子:“娘!你……你带我走吧!我再也不要留在这里了,我要和你在一起!”
杨昌脚步一顿,芸香已推门进去了。杨昌觉得有些纳闷,吉少卿和相爷闹了这么多次别扭,从来没见她主动低头过,就算派个婢女来也是了不得的大事了。或许是她想通了,两人就此有了转机也说不定。他如此想着,便放下心来。
“小玉,我真的不是你娘……”菡玉轻轻拍着她的背,“而且我现在……”
芸香白他一眼:“你也不想想我是伺候谁的,不信我,也该信我上头那位啊!”
“我懂!我都明白!”孩子放开她,擦干眼泪,努力摆出一脸严肃,“我知道,你现在是朝廷当官的,是男人,你不是我娘,我明白的!”
杨昌有些不放心,跟着她追问:“到底是啥消息?相爷正在气头上呢,你要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可别进去捋老虎毛。”
菡玉也扯出笑容,眼泪却在眼眶中打转:“小玉真乖。”
“当然是能让相爷胃口大开的好消息!”芸香嘻嘻一笑,卖个关子不肯告诉他,过来接了他手里的食盘往书房那里走去。
“那你能不能……经常来看看我?”孩子可怜巴巴地哀求,转而又摆摆手,“还是不要了,会叫别人怀疑的。我偷偷溜出去找你,好不好?”
杨昌问:“什么消息?”
菡玉不禁莞尔:“你是不是又想从西墙那个破洞里钻出去?”
芸香和杨昌两个各伺候一边,早有了默契。芸香笑道:“我这不是一有了消息立刻就跑过来了,就怕相爷窝着一口气又吃不下饭,弄坏身子。”
“你怎么知道?”孩子惊讶地瞪大双眼,“那个洞是我前两天刚掏出来的,我都拿草盖严实了,还以为不会有人发现呢!”她有些沮丧。
杨昌端着食盘刚走出廊下,就见芸香从隔壁院中走过来。他哂笑道:“相爷不是刚从你那边回来么。”
“我……你还不是从小就这么顽皮!”
“杨大哥,相爷又不肯吃饭了吗?”
孩子害羞又得意地笑了出来,忽然脸色一顿,放开她蹲下去,手在土里摸了一阵,又往自己脸上一涂,整张脸又变成刚才脏兮兮的模样,盖住了泪痕。然后她做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拍拍菡玉的肩膀道:“你们这些当官的呀,没事就喜欢吃吃喝喝,酒量不好就别喝这么多,知道不?”
总这样憋着不得纾解,迟早会憋不住的。杨昌摇了摇头,实在是有心无力帮不上忙。两人都是死心眼的主儿,叫外人如何插手呢?
菡玉觉察,回头果然见杨昌站在廊下,看见了她,正往这边走来。
杨昌也不作无用的劝解,又把饭菜端了出去,准备拿回厨房去放在蒸屉上热着。一会儿等相爷气消了自然知道肚子饿,总会吃的。相爷就爱自己生闷气,偏偏又屏不住这口气,吉少卿从不向他道歉,总是他自己慢慢消了气,回头又巴巴地贴上去。
小玉趁他还没到跟前,飞也似的跑开,一边跑一边喊:“以后别再喝这么多酒了,记着我刚刚跟你说的办法!要记得哦!”
杨昌命厨房做了几样简单的小菜送到书房来,刚进门去就听到他冷冷的声音:“我在忙,出去!”
记得再见面的约定吗……菡玉忽然想起,还没有告诉她自己住在哪里。
天色渐晚,一会儿到了晚膳时分,裴柔派侍女来请相爷到厅中用饭。杨昌道:“相爷有要事处理,就在书房用膳了。”相爷时常在书房里独自一人用餐,侍女也不多问,十分顺利地打发走了。
杨昌走过来,看到她微红的眼眶,讶道:“少卿,你怎么了?”
屋里沉寂无声,杨昌侧耳听了一下,什么也没听见。他心下思量:要是相爷每回生气时能发发脾气摔几样东西,说不定还好些,可他偏偏强忍着,一个人关在屋里不知道做些什么,总叫人担心。
菡玉别开脸揉了揉心口:“没事,许是喝多了,刚才差一点吐出来。多亏了这位小姑娘,还没来得及向她道谢呢。”
杨昌乖乖地低头立在门边,在相爷走到门前时伸手为他推开门;接着跟随他走进书房,右手横伸在他身后,接住他扔下来的外袍挂到一旁架子上;然后在他喝出“出去”之前自觉地退出去,并将书房门关好。
“这不是吉中丞的千金吗,一会儿向中丞道个谢就是了。”杨昌也不多问,“相爷看少卿久不回还有些担心,因此派我来看看。少卿,你可好些了?”
杨昌站在书斋门口,看到相爷黑着一张脸从隔壁院里出来,就知道又发生什么事了。自从吉少卿搬到相府,这样的场景可真是屡见不鲜。
菡玉摇摇头:“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杨昭心生恼怒,不想她居然用这种方法下逐客令。他回身瞪她,她却深深地弯下腰去,恭敬地拜别。他碍于芸香在场不好发作,只得吃个哑巴亏,出门走了。
两人回到厅中,杨昌过去对杨昭说了几句话。杨昭一边听,一边盯着菡玉,那眼光说不出是什么含义。好在他看了一会儿就回过头去了。他既然不问,菡玉也就当什么事都没有,自行坐下。
菡玉对他一拜:“下官暂无他事禀奏,恭送相爷。”
就她出去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又有几个人醉得不省人事。年纪大的和酒量不济的,得了杨昭允许都先行退席了。吉温不知又被杨昭灌了多少杯,倚着柱子昏昏欲睡。连杨昭自己也没刚才那么清醒,脖颈泛红,说话时嗓门明显大了许多。
杨昭点头道:“也好,那走吧。”
一场午宴进行了快两个时辰,眼看就要结束。菡玉一心想着还没有告诉小玉她的住处,小玉只是个孩子,也不知道她的化名,如何去找她?她心不在焉,不时四处观望,只想找个机会好出去找小玉。无奈杨昭那双眼睛不管看向哪里,总好像有一线余光投在她身上似的,让她抽身不得。
两人同时开口,芸香顿住脚步,不知该听谁的。菡玉抢先道:“今日劳动相爷大驾,下官着实有愧。朝政大事还是去相爷书斋商议吧。”
又有几名醉酒的官员告辞,厅中疏疏朗朗不剩几个人,寿星又醉得糊里糊涂,都意兴阑珊想要散了。菡玉眼见时候不多,索性硬了头皮对杨昭道:“相爷,下官暂且失陪。”
“好。”“等一等!”
他挑了挑眉:“你又不舒服了么?可别再一个人乱跑。”说着就要叫杨昌过来陪她出去。
芸香看看两人,小心翼翼地对杨昭屈身行礼:“相爷和少卿商量要紧事,那芸香先告退了,一会儿再来伺候。”说完转身欲走。
菡玉道:“下官只是去更衣,恐有不便。”
杨昭忙放开菡玉,把手负到背后摆出宰相的架势来,装模作样地问道:“除了刚刚说的那两件事,你还有什么要禀报的吗?”
杨昌止出脚步,建议道:“那让杨九护着少卿去吧。”
两人正僵持着,大门突然被推开,芸香跑了进来,笑嘻嘻地喊着“吉少卿”,一进门看两人姿势,目瞪口呆愣在当场,不知该进去还是退后。
杨昭和杨九俱转过头来古怪地看着他。杨昌轻咳一声,低头退下。杨昭道:“这里到底是别人家,你快去快回,别走岔了道。”
她偏过头去,看向桌上的荷花笺。爱身以何为,惜我华色时。自伤失所欲,泪下如连丝。自伤失所欲,泪下如连丝……心头种种滋味混杂难解,是愤、是怨、是妒、是怒,自己都分不清楚。
菡玉一出宴厅便飞奔去找小玉。府中奴仆众多,她却不能询问,只得凭借模糊的印象去找,碰到了人还要假装在寻茅厕。好不容易绕过众人耳目,寻到了小玉的住处。
他与虢国夫人的私情,她早就听说过,原来真的确有其事。但是从别人嘴里听来和亲眼见证,毕竟还是不一样……
小玉一个人住一进小院,院子里也没有下人伺候,冷冷清清。菡玉走进院子里,院中一株白紫薇开得正盛,树且有些年头了,粗砺如石的斑驳树干上冒出新发的枝条,蓬勃的绿叶白花与老朽的枝干极不相称,不似夏花,反有几分冬梅的韵致,宛如一幅淡彩水墨。她脚步一滞,在那紫薇前停住片刻,又立即调头步入房中。
她深吸一口气,冷冷地开口:“相爷,你不需要向我解释。既然都是以前的旧事了,相爷如今行得正坐得直,我自然会当什么都没看到,决不会去向裴娘子搬弄是非,也不会告诉其他人,相爷只管放心。”
屋内窗户都关着,光线黯淡,透着一股长年不开门窗而生的霉湿气,阴寒湿冷。这屋子里的一桌一椅格局摆设,甚至这股潮湿的霉味,都和记忆中一般无二。她轻车熟路地绕过地上那些杂物走进里间,一边小声唤道:“小玉?”
“菡玉,自从她嫁了人,我就再未与她有过私弊。”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帘布声响,她停住脚步,那声音也立刻止了。她暗暗一笑,故意不回头去看。
菡玉沉着脸一语不发,使劲推窗,但拗不过他的力气,一松手掉头就走。杨昭推开窗,一手撑住窗台跃进房中,追上去几步把她拉住。她挣脱不得,就任他抓着,背对着他看向别处。
孩子喜欢和母亲玩捉迷藏,被子里、桌椅下、门背后,任何能藏住她那小小身躯的地方。她最喜欢躲在长及地的帘子里,抓住一端转几圈,帘子就把她整个裹在里面,严严实实,谁也看不见。她躲在布筒中,屏息听外面的动静,听到母亲叫她的声音,听到她从面前过去了,再突然把帘布一甩从帘后跳出来,抱着母亲的腿大笑,得意于自己又一次赢了游戏。
虢国夫人前脚刚走,菡玉便从窗后闪了出来,伸手就要关窗。杨昭把胳膊往窗户里一伸,架住窗户不让她关,速解释道:“菡玉,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
“好了,别玩啦,我知道你肯定又躲在那里,出来吧。”她忍着笑,朗声说道。
杨昭勉强一笑,目送她款款离去。
背后帘布一动。房门开着,天光透进来,把她身后的人影投在面前的地上,拉得老长。那影子猛地向前一扑,她也不避不闪,任她来抱自己。
虢国夫人道:“那好,我本来也准备回去了,正好听到你的笛声才转过来看看。说好了可不许赖,我等着你。”
然而这回,抱住的却不是她的腿。
杨昭推辞道:“今日多有不便,改日再上门拜访。”
浓烈的酒气从身后传来,背后高大的身躯紧贴着她,不同于孩子双手尚不能完全圈住她的搂抱,而是双臂在她身前交叠,将她整个人都抱进怀中。
虢国夫人却会错了意,笑道:“那你去我家,我家里没有外人。”虢国夫人嫁与裴姓人家,丈夫早已过世,如今独自寡居。
这样的怀抱啊,陌生而又熟悉,多少年不曾触及,留在记忆中的只是遥远而模糊的印象。那时似乎他的手位置要更高一些,从她的肩上垂下来,手里拿着书本或是别的什么玩意,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说话时轻轻磕她的脑袋,每每惹得她笑出声来,他便会板起脸,假装生气拧她的耳朵……
杨昭趁机道:“三姐,这里毕竟是相府,旁边就是客舍,人多耳杂。”
“素莲,是你,真的是你……”吉温的脸埋在她肩上,呼吸中带着酒气,吹进她脖子里,“那回……那回你撇下我和小玉,我沿着那条河一直找一直找,却发现它居然流到我们当初相遇的地方。素莲,你是故意这样惩罚我么?自从你离开我,你可知道这些年里我都是怎么过来的?他们都说你死了,可我总觉得你还没死,也或许是我自欺欺人,不敢相信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还有小玉,她也说你没死,盼着你回来。你走的时候她才四岁,转眼就快十年了……你看到她了吧,她越长越像你,每次看她就好像看到了你。她始终不肯原谅我,我不敢看她那张脸,她和你那么像,每次她用愤怒的眼神看着我,我就想起最后见你的那次,你也是那么看着我,然后你就……可是我又舍不下,如果可以再见到你,如果你可以回到我身边,就算你这辈子都恨我,我也心甘……”
屋内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响动,虢国夫人一惊,回头去看,只见身后的屋子窗户敞开着,屋里空无一人。她蹙起秀眉。
他从来没有一次说过这么多话,尤其是……尤其是他娶妻之后,每次来,都是默默地坐着,相对无言,然后又默默地离去。再后来,便是连面也很少见到了,远远的一瞥,也只是个模糊的背影。
杨昭心里一急,视线又被虢国夫人挡住,看不见窗内菡玉的景况。虢国夫人抓着他的胳膊柔声道:“我要你还像以前那么叫我,叫我瑗瑗。”
“没想到你还活着,素莲,你居然真的还活着。那次在城外道观见到你,我只以为自己是在发梦。我始终不敢向你挑明,怕你不肯认我,更怕只是我思念太深,把一个相貌和你相似的人误认成是你,而你其实已经不在了……”他低低地诉说着,每一言每一语,都是刻骨的相思。
“三姐三姐的,听着多生分,这里又没有旁人。”虢国夫人嗔道,往前一步偎到杨昭身边,背对着窗户,“以前你是怎么叫我的,你都忘了么?”
以前一直以为是他负心,背弃了盟誓另娶他人。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和乐的模样,以为他过得很好,早已忘却了旧人。谁知他却一直还想着念着,她的那些愤恨怨怒便都落了空处。
杨昭道:“许久不练,技艺早就生疏了,又让三姐笑话。”
血脉相连的亲人,没有办法。世上也只有他和小玉,不管做过什么她都会原谅吧?
虢国夫人又道:“好多年不曾听你吹笛了,乍一听到,不禁又想起少年的时光。那时候你总能编出各种各样的新曲子吹给我听……刚刚那支小调也是你自己编的么?听着好亲切呢。”
“素莲,你为什么不开口?你真的那么恨我,连一句话都不肯跟我说么?你说如果那棵被雷劈了的紫薇能再活过来,你就原谅我。你看到没有,我把它救活了,它开花了,年年都开,每搬一次家就移植一次,可它一直活着。但是你,你还是不肯原谅我……还是这只是我在做梦?我知道了,一定又是我在做梦……”
杨昭听她叫出自己幼时称呼,又抓住了他的手,脸色一变,眼光扫向屋内墙边的菡玉。菡玉只是低着头,贴紧了墙壁。
他摇摇头垮下肩,身子有些不稳,抱着她的手也松开了。菡玉连忙转过身去托住他的胳膊,他因势双臂一收,又把她搂进怀里去,头搁在她肩上。
侍女应声退走,虢国夫人突然上前一步,握住了杨昭的手:“昭儿,刚才是你在吹笛子么?”
“素莲,素莲……我做梦也盼着你能再来见我一面,哪怕是在梦里,盼你能再看我一眼,再叫我一声七郎……”他喃喃地吐出模糊的字句,声音渐渐低下去。
虢国夫人却不答话,对身边侍女道:“你们先都退下。”
“七……郎……”她停顿了一下才叫出来,还是觉得别扭,后面那个“郎”字轻得似听不见。许久都不见回应,发现他已然醉倒睡过去了。
杨昭瞥她一眼,对虢国夫人展开笑容:“天气如此炎热,三姐还有兴致到我家中来游园?”
菡玉低叹一声,想扶吉温去找地方休息,稍稍一动他便滑倒下去。她只得伸手抱住他的腰,以此支撑他的重量。越过他的肩正看到敞开的房门,微弱的光线从那里照进来,突然有什么东西出现在门口,把门框挡住了大半,屋里立刻昏暗下来。
他看见她开了窗,停止吹奏向她走过来。刚走到窗前丈余远处,另一边也传来一阵脚步声,菡玉探过去一看,竟是虢国夫人和几个侍女,连忙退后。虢国夫人来得突然,窗户也来不及关了,她一侧身闪到窗边,贴着墙壁。斜着从窗子里能看到杨昭,还有虢国夫人的左手。
她悚然一惊,连忙推伏在自己身上的人,一边喊着:“吉中丞,快醒醒!”见他毫无反应,又喊:“七郎!”
除了杨昭还能是谁呢?这支曲子她只告诉过他,而他也恰好有一管碧玉笛子。
吉温醉得实在厉害,感觉到她推自己,非但不松手,反而巴得更紧,嘴里嚷着:“素莲,别离开我……别走……”
她忍不住走到窗前,推开窗往外看去。正是盛夏花草最繁茂的时候,池中荷叶密密实实铺满水面,放眼望去遍是浓绿。聒噪的蛙虫似乎也被这小调慑住,一时齐齐停了鸣叫,园中出乎寻常地安静。隔着重重交错的枝叶,远远看见一道淡青色的人影,手中执一管玉笛,面朝她这边悠悠地吹着。
菡玉挣脱不开,眼看着门口的人影快步向他俩冲过来,一把抓住吉温的衣领往后拉去。吉温抱紧了菡玉,第一下没有拉开,反把吉温的衣领扯破了。杨昭索性双手抓住吉温肩膀,使劲把吉温扳倒在地,大步跨过他横在地上的身子,向菡玉逼来。
她从来不知道镇魂调还可以用这样欢快的节奏吹出来,不仅心中忿怨烦闷一扫而空,还生出些许欣悦。
菡玉伸手不及,眼看吉温倒了下去,脑袋磕在墙角转弯处,居然还没有醒,就那么歪着脖子昏睡着。菡玉担心他撞晕了,想蹲下去看他,那边杨昭已到了面前,抓着她的胳膊把她提了起来,又推到背后的墙上。
是那曲“镇魂调”。
他欺身上来压着她,身后是坚硬冰冷的墙壁,令她动弹不得。背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闻到淡薄的酒气,挟着他的怒焰扑面而来。他的双眼被酒和怒气烧得血红,昏暗中亮晶晶的两点,如饥饿凶狠的狼。
她郁郁地甩开笔站起身来,抓起那张花笺想揉作一团丢弃,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那笛声欢快清越,如同黄莺出谷百灵展喉,音色比她那管裂了一道纹的玉笛要明亮许多。
“你心心念念想出来就是为了来这里和他幽会!”他的双手扣紧了她的肩膀,她从未见他用过这么大的力气,十指仿佛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你们俩背着我到底干了些什么!”
“爱身以何为,惜我华色时。中情既款款,然后克密期。褰衣蹑茂草,谓君不我欺。厕此丑陋质,徙倚无所之。自伤失所欲,泪下如连丝。”
菡玉心口怦怦地跳着,这样的杨昭让她害怕,让她手足无措,只想逃避。她努力保持镇静,声音却仍忍不住地微微发抖:“相爷,下官与、与吉中丞只是偶遇,并没有做什么……”
“泪下如连丝……”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一句,欲放下的笔重又拾起,在花笺上写下那久违的诗句。
“偶遇?偶遇会遇到这偏僻的小院子来?没做什么,那刚才你们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抱着你?”
小小的孩童擅自拉开母亲的抽屉,翻出母亲旧日的诗笺,摇头晃脑卖弄地念出自己认识的字,不认识的胡乱猜着念:“皮采草分,一日不见,如三月分;皮采花分,一日不见,如三秋分;皮采艾分,一日不见,如三岁分。”她大声问母亲:“娘,这个是什么意思啊?什么叫一日不见如三岁分?”母亲苦笑道:“就是一天看不到,就好像过了三年那样久长。”“我知道!就像娘想看见爹……”孩子突然住了嘴,小眉头皱了起来,扔掉那张诗笺换了另一张。“我出东门方,角后……角后……田君……房……衣巾……”太多不认识的字让她读得磕磕绊绊,诗又太长,索性跳到最末尾,“自……失……泪下如连丝!啊,这个我认识!泪下如连丝!”孩子开心地发现了一句自己能认全的,咧开嘴抬头向母亲炫耀,却只见母亲面颊上两行晶亮的泪水。
地上的吉温翻了个身,手正好搭到菡玉脚边,抓住她的衣袍一角不肯松手,一边迷迷糊糊地呓语:“素莲,你别走……我想你想得好苦……”
这么多年了,没想到还能见着这种荷花笺……
杨昭怒火中烧,听到这话无疑更是火上浇油,抬脚踢在吉温手背上,怒道:“滚开!不许你碰她!”他穿着厚底硬靴,一脚下去踢断吉温手骨也不足为奇。
菡玉笑着放下笔,准备继续写她的奏章,却发现桌上落下了一张空白的荷花笺。她拿起笺纸凑到面前闻了一闻,还是那熟悉的香味,比新鲜荷花略浓郁绵远。她翻过笺纸来,果然见笺纸背面印了一朵淡雅的荷花。
菡玉眼见吉温被他踢翻过去歪在墙边,心中不忍,急道:“你别碰他!”
“少卿!”芸香羞得满面通红,“我……我去收起来!”一把抓起那诗笺跑了出去。
“你心疼了?”他愈发妒怒,“这样你就舍不得了?你信不信我随时可以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菡玉笑问:“写得可还中你的意?”
菡玉连喘数口气,逼自己鼓起勇气直视他:“相爷,你贵为右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一向对你景仰有加。但你这样以权势要挟公报私仇,不顾别人意愿强取豪夺,未免太不讲道理!”
芸香凑过来,捡着自己认识的字读出声:“采草……一日不见,如三月……”这句话的意思浅显直白,她当然明白,当即羞红了脸,却欢喜得很。
“强取豪夺不讲道理?你是迫于我的权势才留在我身边,其实你心里根本不愿意,巴不得从我身边逃走是吗?”杨昭咬牙切齿,一手伸进怀里,摸了好几下才掏出要拿的东西来,“那这算什么?你这算什么意思!”
菡玉问:“那你想要我写哪种?”看芸香粉面含春欲语还休,又看看这秀雅清香的花笺,心里登时明白过来,笑道:“我给你写首诗好了。”提起笔来,用娟秀的簪花格题了一首“采葛”。
菡玉隐约看出他掏出的是个锦囊,里头露出藕荷色的一角,散发出淡而绵远的荷花香,露出的地方只看到“三岁兮”等字,分明是她为芸香写的诗笺,不知为何会到了他手里,还让他误解。
芸香看她思索,叮嘱道:“少卿,你可别写些什么国策方略、豪情壮志的给我呀!”
“这是我写给……”话到嘴边她又吞了回去。看他盛怒到失了理智的模样,这时候不管说出谁来,都会成为他迁怒的对象,不能因此而连累了芸香。
菡玉回过神来,笑道:“当然能,只是用它来做字帖实在太浪费了,合该题上诗词作诗笺,才不会暴殄天物。”于是换了一支细狼毫,忖度着写什么好。
“写给谁的?”
芸香瞅她两眼,问:“少卿,这纸能写么?”
菡玉略一迟疑:“反正……不是写给你的。”
菡玉不由一怔。这荷花笺……
“不是写给我的,难道是写给他的?”杨昭愤愤一指地上的吉温,“吉菡玉,你到底当我是什么!”
芸香喜笑开颜,连声道:“我有纸,我这就去拿纸!”欢欢喜喜地跑回自己房里取了纸来。藕色的笺纸印制得很是素雅精美,还散发着淡淡的荷花香气。
菡玉垂下眼:“您是当朝右相,是下官的顶头上司,下官对右相一向敬重爱戴,不敢有半分轻……”
菡玉一想,芸香女儿心思,当然喜欢娟秀的闺阁风而不爱台阁体。她幼时也曾摹过名姬帖,现在早就没有了,便说:“也好,你要是想学我的字,我另给你写一些。这本是给陛下的奏章,不便流传出去,芸香见谅。”
杨昭怒声打断她:“什么右相,什么顶头上司,我在你眼里仅仅就是这样而已?我要你的敬重爱戴做什么?我要的是……要的是……”他突然放开她的肩膀,双手转而捧住她的脸,低头便向她覆上来。
芸香道:“我才不要学相爷的字呢,硬邦邦的,哪有少卿写得好看。”
菡玉大惊失色,想要挣扎,可是身子被他压在墙上,双臂也被他的手肘抵住使不上力。他力气那么大,连那只包着绷带的手都仿佛铁钳一般,紧紧箍住她的脸,移动不了半分。
菡玉听她说想学写字,也很高兴,说:“你要摹我的字?我的字写得不好,绵软无骨。你要是想学,我给你找几本字帖;或者摹相爷的字,他比我写得好。”
他轻而易举地攫取了她的唇,是带着酒后怒意的掠夺,粗鲁而狂野的侵占。他弄痛了她,又或是故意要弄痛她,让她无法忽视自己的存在。开始时她还挣扎,渐渐地动作就平息下去。她不怕痛,宁可他以这种泄愤的方式来对待自己,她只怕……
芸香道:“既然没用了,少卿不如赏给我吧。我正在学写字呢,正好可以拿来临摹。”
他的舌尖突然从她唇上一掠而过,蜻蜓点水般。然后,他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身子因此而起了一阵轻微的颤栗,如水面下的暗涌。她本能地贴近他,又立刻向后退却。他放柔了动作,手下却丝毫不松懈,双手伸到她背后将她抱住。
菡玉不由笑了:“是内容写坏了,不是字写坏了。”
“这样,你还能只当我是右相,是你的上司么?”他贴着她哑声道,灵活的舌刷过她敏感的唇瓣,挑开她紧闭的牙关,缠住了她。
芸香看着奏章上工工整整的楷书,赞道:“少卿的字写得真好,写坏了还这么漂亮。”
荷花的幽香悄然隐褪,另一种奇异的香气升腾起来,丝丝缕缕缠缠绵绵,挑动人心底最深处的欲念。是助情花,满山遍野的助情花,浓绿的藤蔓,艳红的花朵,疯狂地滋长,汇成绮艳的海洋。花藤像毒蛇一般缠上她的四肢,缠上她的身躯,缠上她的脖子,让她无法呼吸。四周一片混沌,只有一团团花球,红得如心口滴出来的鲜血,又像……
递给皇帝的奏表,纸张当然是极精致的,外封锦皮。菡玉道:“不小心写坏了,只能扔掉。”
视野突然一晃,模糊了,红的花漾出一道道绯色的影。那红色的痕迹是胭脂,是他下巴上残存的那一抹胭脂。
婢女芸香在一旁伺候笔墨,菡玉把写坏的奏表递给她,让她拿下去处理掉。芸香接过来捧在手里,颇是惋惜地说:“这么好的纸,扔掉了多可惜啊。”
过去那么久了,她却依然清晰地记得那副画面,他淡青色的下巴上沾了一道胭脂痕,仿佛利刃割开划出的血迹,生生撕碎她仅有的一点点隐秘心绪。
她伏案写明日的奏表,心中一直想着这些事,一不小心竟写岔了。写给皇帝看的奏表又不能涂改,只好扔了重写。
菡玉睁开眼,只看到面前杨昭放大模糊的脸,隐约是餍足的表情,仿佛是在品尝人间至极的美味。他是不是也曾这样吃过那胭脂,也曾这样对裴柔,对虢国夫人……
钱权总是相伴,杨昭身居要地,中外饷遗,家财岂止万贯,外头风传他家中堆积绢帛达三千万匹。三千万或许有些夸大,但是后院库房里堆满的财帛菡玉也是见过的。除了参观左藏库,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财物。
她怒由心生,趁他放松了手上力道,猛地一把推开他,格开一臂的距离。他还不满足,又要欺上来,她挥起一拳击中他的脸,将他打得跌倒在地。
自从兼任吏部郎中,菡玉除了料理吏部事务,还多出许多额外的是非来。吉少卿从今年三月起借居相府,受右相宠信爱重,已是满朝皆知的事,甚至暗地里也全是关于她和右相不清不楚的流言蜚语。右相高不可攀,想巴结也未必巴结得上,便有人把主意打到她头上来,。这段时间每回她独自回去,总会在路上被这样那样的人用各种借口拦住,想尽办法通过她请托右相。
“菡玉!”他痛得嘴都歪了。
回长安之后,因为皇帝不在京中,杨昭需处理的事情变得更多了,也不天天坐在吏部盯着菡玉,甚至有过两三天不见他的影儿。这总算让她暂时松了一口气。
菡玉对他怒目而视:“你内养裴柔、外通虢国,如花美眷左拥右抱还不够么?还来招惹我做甚!”说完举起袖子狠狠抹了一下嘴唇,转身大步走出房去。
第二日杨昭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又被宿醉带来的头痛折磨了一下午,便又在骊山逗留了一日,第三天才返回长安。他醒来后仿佛完全不记得酒醉后发生过什么了,菡玉只好也装傻,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杨昭捂着被她打肿的脸,手正碰到地上睡着的吉温。他冲他举起拳头,又苦笑着放下,只觉得自己比这烂醉如泥沉在醉梦里的人,还要不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