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有一支碧玉雕琢的短笛,和你这十分相像,也是白色的穗子。”他伸过手来拿那支玉笛,她便松了手,任他拿去察看,“不过看上去要比你这支新,音色也要亮一些。”他翻转笛身,看到那道裂纹,“原来是裂了,怪不得声音低沉。好好的笛子怎么弄裂了呢?”
她微讶,不意他忽然问起笛子的出处。“是……友人所赠。”
“友人赠予我时已经裂了,我也不知。”
“这支笛子是从哪里得来的?”
他本想追问赠她笛子的友人是谁,终究还是忍住了,把笛子还给她。“方才你吹的那支小曲,再吹一遍给我听。”说着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菡玉点一点头。
她便在石凳另一头坐了,重新吹了一遍。曲调是极简单的,像孩童传唱的童谣,任何人听一遍就能哼唱出来;却又是那么与众不同,任何人只要听过一遍就再也不会忘记。简简单单的调子,仿佛率直得不带弯儿,又好似带了太多的弯,以致觉察不出来了。他一边听,一边用手在膝盖上轻轻地击着,只觉得心境豁然开朗起来,方才的一丝愁闷都烟消云散了。
他暗暗叹息,一低头注意到她手里的玉笛,问道:“刚才那支曲子是你吹的?”
一曲终了,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问:“这曲子叫什么名儿?”
两个多月了,她一直这样冷淡疏离,也早该习惯了啊,只是……
她略一迟疑:“叫做……镇魂调。”
他看着她头顶淡青色的束发冠巾,冠下是柔软的绒发,梳得仔细,还是有一些微绒的碎发顽皮地冒出头来,泛着细软棕黄的光泽。她的脸低垂着,完全被发冠遮住,只能看到额头一角。这几乎已经成为她面对他的唯一姿势,他甚至想不起上一次清清楚楚地直面看她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镇魂调?好奇怪的名字。”他想了一想,随即微微一笑,“不过,倒是很贴切。一听到它,心里头再多的烦躁愤怨全没了,整个人都平静下来,可不是有‘镇魂’之效么。”
这些话应该教给争宠的姬妾吧?她心里略堵,口中还是端正地回答:“府里上下对下官都礼遇有加,下官只觉得受之有愧。”
她默默地坐着不说话。
“菡玉,”他叹了一口气,“凡事忍让,太好说话,就会有人敢骑到你头上来。你不愿与人争口舌,别人还道你好欺负。”
杨昭又道:“以前我也喜爱吹笛子,后来事情一多,就没那个闲情逸致了。我那管玉笛也不知在箱底压了多少年,许久不温习,只怕都吹不响了。”他轻轻地哼了一小段她刚刚吹奏的“镇魂调”,觉得自己记得差不多,向她伸手道:“笛子借我一用。”
菡玉低下头,手在袖中抚着笛身上那道裂纹。“没说什么,裴娘子也是游园路过,刚打了个招呼,相爷便来了。”
她依言把笛子递给他。碧玉微凉,吹孔处结了一排细小的水珠,是她吹奏时呼出的气凝结。他缓缓地把笛子抬到唇边,下唇贴着那温凉的玉,一时只想着,刚才她也是这样,触碰了这一块地方。
他不悦地蹙起眉尖:“她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太阳已经落下山去了,东边的天空暗沉沉的,西侧却是一片绚丽灿烂的晚霞。树冠投下的暗影将两人笼罩其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悠扬的笛声从他指下一丝一缕一点一滴地飘荡出来,宛如氤氲的薄雾。他吹得一手好笛子,比她这只学了点皮毛的半吊子要强上许多,那宛转的曲调由他演绎出来,便格外地动人心魂。
菡玉窘迫地往后一退:“相爷,我现在并不是……簪花雅趣,相爷还是与裴娘子共赏吧。”
刹那间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第一次听这曲子的时候。她看着他模糊昏暗的侧影,忽然觉得他吹笛的姿态,和这笛子的原主人竟有那么几分相像。
栀子香气袭人,他摘下花拈在指间道:“栀子别名玉荷花,倒是比莲荷更与你的名字相称。”伸手到她耳后,想把花簪在她发上。
那时……
杨昭道:“等一等。”从她怀里抽出一支栀子来,放在鼻下轻嗅,这才让裴柔走了。
她悚然一惊,从迷思中回过神来,他的笛声也恰恰结束。
“西园的栀子开了,我想采一束回去养,不想在园中听到吉少卿的笛声,也和相爷一样不由自主循声而来。”裴柔捧着栀子花向他欠身,“妾先告退了,不打扰相爷和少卿谈论国事。”
“对了,昨日听相爷说哥舒将军攻破吐蕃城池,收服了九曲部落,不知此事可有后续进展?”
“菡玉,刚才那笛声是你在吹么?怎么突然停……”身后的树丛那边传来杨昭轻快的声音。他绕过树丛来,看到裴柔也在当场,敛起笑意淡淡道:“你也在这里。”
他惨淡地一笑,恋恋不舍地放下笛子,愣怔片刻,才掏出汗巾来把那笛孔上的水珠细细擦试干净了,递还给她:“菡玉,你可真会挑时候打岔。”
菡玉一骇,往后退了一步。
她默默地把笛子收起,他接着道:“我已奏表陛下,请以哥舒翰兼任河西节度使。”语气恢复为谈论公事的肃然。
她抬头看一眼裴柔,那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媚眼,强颜欢笑之下是否也隐藏着恶毒的愤怨。她想起那时,每次远远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都希望自己的目光能变成一千把一万把刀子,把她切成碎片。而远处那人突然一回头,她的脸,赫然竟就是自己!
菡玉便也收敛心神,道:“有了哥舒将军制约,安禄山便不至于横行无忌。”
聘为妻,奔为妾,纵使当时满腔热情,过后,却只得这样凄惨的下场。单凭一时的爱恋,几句虚妄的诺言,一旦人心变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叛逃回漠北的阿布思被安禄山所破,其精锐骑兵尽归之,加上原先的范阳、平卢、河东三镇兵力,禄山精兵天下莫及。朝中不断有人进言安禄山有反状,但皇帝就像吃了迷魂汤似的,对这个贵妃的干儿子深信不疑宠爱有加,根本听不进去。杨昭厚交哥舒翰,不仅是看中哥舒翰权宠日盛,手下兵力雄厚,也因为哥舒翰与安禄山本就有隙,正好可以相互制约。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娇脆稚嫩的声音,委屈而愤怒地问:“娘,为什么爹还要再娶亲?为什么我要叫她大娘?为什么你还要向她下跪?你和爹才是夫妻啊!”而母亲泪水涟涟:“孩子,你不懂,聘为妻,奔为妾……”
杨昭道:“哥舒翰此番大败吐蕃,陛下龙心大悦,有意要赐爵封王。”
“是吗……”她呆呆地站着,目光斜视地面应道,“倒不曾听相爷提过。”
菡玉讶道:“封王?陛下要封哥舒将军什么爵位?”
然而越是这样委曲求全,越让她觉得心中有愧,无地自容。
“草拟为西平郡王。”
菡玉大概能猜到她的用意。出身卑贱的妾,哪有资格置喙如今贵为宰相的夫君的喜好举止,唯有尽力讨好逢迎,即便他看上了别人,也要贤惠地帮他得偿所愿。别说裴柔只是一个妾,富贵高第明媒正娶门当户对的当家主母,不也常有这样的无奈?
“西平……郡王……”菡玉缓缓念出那四个字。安禄山爵东平郡王,这回封哥舒翰一个西平郡王,便是明着把他俩放到同等的地位上去了,两人的争夺对峙也由暗处转到明处。
在相府寓居数月,连婢女都私下风言她和杨昭的关系,裴柔怎会毫不察觉?但是裴柔对她并无针对排斥的敌意,至少她感觉不到敌意,反而常有一些疑似撮合之举。
让哥舒翰去和安禄山正面硬碰硬,总比让……菡玉瞥了杨昭一眼。天色已暗,他的脸在几尺之外也看不真切了,只有一个黑黢黢的剪影。
裴柔道:“吉少卿好雅兴,不过怎么独自一个人在花园里吹笛子?妾略通音律,但只擅丝弦而不熟管乐,倒是相爷的笛箫都吹得好,少卿可与他切磋切磋。”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以己度人,如果今日易地而处,换作她在裴柔的位子,哪能忍得这几月,或许早就气得拂袖而去远走高飞了。她只觉得心底一阵阵的酸楚,站起身来向裴柔行了一礼:“娘子过奖。”
说到底,还是有一些私心的。
菡玉放下玉笛抬头一看,只见裴柔带着几个婢女,捧了一束暗香盈怀的栀子,袅袅娜娜地朝她走来。
六月,皇帝再次驾幸骊山华清宫,杨氏众人自然也随行。杨昭此时身为右相,今非昔比,其余五家都以他马首是瞻。出发前,三夫人及杨铦杨锜都先到宣阳坊相府前会合。
“原来吉少卿还会吹笛,果真是多才多艺,风雅之士。”
杨氏素来豪奢,此次出行必定极尽奢华,菡玉也早料到了。但当她随杨昭走出大门时,还是被门外的阵仗吓了一跳。
笛音本应该是活泼明快的,但因为笛身上裂了一道口子,音色有些喑哑低沉。她缓缓地吹着,轻缓的笛声一丝丝一缕缕,好像绕进她心里去,把那些烦恼忧愁郁闷统统缠绕起来,又旋绕着带了出去,不留一点痕迹。
相府前足以四马并辔行走的宽阔大街,此时挤挤攘攘塞满了车马仆从,两边都望不到尽头。杨昭以剑南节度使旌节仪仗领于五家之前,其余五家家奴各穿一种颜色的锦绣衣袍,粲若云霞光华夺目,五色合成一队绵延数十丈,远远看去,犹如天际虹霓一般绚丽,当真是炙手可热的富贵盛势。
那是一管碧玉雕琢的短笛,玲珑剔透光华灿然,缀白色的流苏,尾梢上沾了一点灰褐的污迹,年代久远,已辨不出是什么了。她擦了擦笛身,又凑到唇边试了一个音。许多年不曾吹笛,技艺有些生疏,第一下吹哑了。她试了几遍,渐渐找准了音调,回想了一下,吹出一支简单的小调。
到了朱雀大街,百官多已集齐,待皇帝乘舆从承天门出来,再过皇城朱雀门,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一路向东,从东边的春明门出长安,骊山就在五六十里之外,如此绵长的队伍,用不着半日也就能到了。
她抽出手来,想起自己带着的另一样东西,从袖子里摸了出来。
城内沿路都有百姓夹道,杨氏五家经过时引起了一阵骚动。本是在路旁围观的百姓竟然围拢过来,有些胆子大的还猫腰钻进队伍的空隙里。
仿佛有什么与它一起,也被丢弃寻不回来了。
菡玉听到后头有骚乱之声,回头去看,只见一名年轻少妇和一中年妇人各执一片锦缎的两段,互不相让地拉扯。再往后不时有几个人一拥而上,弯腰去捡地上的东西,为此争抢相斗的也不在少数。
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物。那块玉她只戴在身上五个月,却养成了和他一样的习惯,每当心绪不宁有所思量时,都会无意识地摩挲那玉。在失去它之后,她依然无法改掉这个习惯,只有摸来摸去摸不着它,才想起它已经离去,不再属于她了。心口少了一块东西,便空空荡荡的。
原来是杨氏家奴身上带的锦绣珠玉掉落在地,队伍前行又不得停下去拾捡,围观的百姓看到这些值钱的东西掉在路上,便纷纷挣抢。
手下意识地往衣襟里探去,摸索了半天什么都没有摸到,她才猛然回过神来。那块玉,那朵玉雕的莲花,已经被她扔进花园的池塘里了。
菡玉看这样的情形不由皱眉。队伍行过都能掉落一地的珠玉锦绣,奢靡竟到如此地步。
到底曾有一些瞬间,她以为自己对他而言是特别的。
杨昭看她策马回头,也转过头去看,见两旁百姓争抢遗落财物,忍不住玩心大起,对身边扈从道:“叫后面的人把身上带的值钱物什都扔下去,人人有份,免得他们抢个头破血流。”
菡玉仰起脸,看着头顶上疏落的树冠,发现心头依然有淡淡的悲伤流过。
菡玉忍怒劝道:“相爷此举非但不能止住争夺,反而会造成更大的骚乱。望相爷三思,否则就真要抢得头破血流了。”
不管事实究竟如何,传言是否扭曲,她们与他初相识都在她之前,再相交都在她之后,以致于她的横插一脚显得格外讽刺和可笑。
杨昭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头破血流也心甘哪。”
而隔壁的虢国夫人,是杨昭的从祖堂姐,实际二人并无血缘。杨昭少时寄居在堂叔家中,便和未出嫁的虢国有了私情,直到虢国出嫁才分开。时过境迁,十多年后在长安重逢时,杨昭依然未娶,虢国已经守寡,二人旧情复燃藕断丝连。据说杨昭能在皇帝面前得宠并非借助贵妃之力,而首要该归功于虢国,甚至连两家府邸都隔墙而建,只为了方便他们暗通款曲。裴柔只是一个妾,哪比得虢国夫人盛势隆宠,对他们的悖伦丑事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菡玉恼道:“贪财好利之心人人皆有,相爷以此取笑玩弄,令他人丑态毕露,觉得很好玩么?相爷今日富贵腾达,自然可以视钱财如土,倘若换作为衣食所累的普通百姓,不也像这些庶民一般汲汲营营?”
这些话都是裴柔手下的人传出来的,或许有几分夸大,但杨昭听在耳里也从未辩驳过,大致是八九不离十的。如果在刚遇见他时听到这样的故事,菡玉或许还会对这个臭名昭著的外戚权臣生出一点私德上的敬佩,但是现在……它终究成了一个笑话。
杨昭道:“人与人本就不同。菡玉,不是人人都会像你这样设身处地以己度人。”
裴柔原是蜀中名伎,艳名远播红极一时,多少王孙公子为她千金买笑,却因爱杨昭少年英俊,让他做了入幕之宾。那时杨昭正当潦倒,全靠裴柔接济勉强度日。情浓之时也曾海誓山盟,非君不嫁非卿不娶。后贵妃得宠,杨昭得蜀地富商资助,入京献彩谋取官职——便是她在马嵬驿初遇他之际。裴柔抛下声名富贵,学那文君红拂,追随杨昭至长安,只盼从此长相厮守。杨昭曾许诺她,到京城寻得安身立命之所,立即娶她为妻。然而他身为贵妃兄长,又得到皇帝青眼,一步登天,却不能再兑现自己的承诺。裴柔出身风尘,良贱不婚,就算是普通人家也无法娶作正室,何况是他堂堂国舅爷。他迫于人言不能给她名分,惟有终身不娶以示坚贞。为了她,他甚至冒死忤逆圣意,拒绝皇帝赐婚。这么多年来,他始终只有这一名妾侍,只为当初一句诺言。
菡玉反驳道:“相爷也曾窘困落魄,倚仗他人接济度日,如今发达富贵就忘记旧日困境了?君不见李林甫、王鉷、杨慎矜等都是以满盈招祸,前车之鉴,相爷一点也不惧么?”
杨昭与裴柔的旧事,在相府无人不知。这两月来她不知听了多少遍,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听得心都麻痹了。
杨昭脸色微变,旋即又笑道:“没错,我本寒家,缘椒房之亲而有今日地位,不知以后会有什么结果,终究也不会留下什么好名声,说不定还会遗臭万年,还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及时行乐。”
为了她?那裴柔又算什么?还有隔壁的虢国夫人……
菡玉听他如此奚落自己,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太重,无礼至极,颇是后悔,轻声道:“相爷何出此言……”
一片落叶从她面前飘飘悠悠地飞下,轻轻落在她膝头上。她心中一动,伸手去拿那片叶子,身子刚一动,落叶便滑下了她的膝,飘回地面,与其他枯枝败叶混在一处。
杨昭道:“菡玉,不是你说的么,我活不过四十岁,下场也不怎么好。”
他虚悬正室,年近不惑而不娶,是为了她么?
她心中猛然一落,抬头只见他侧脸看着自己,神色冷漠淡定。
脑中倏忽一闪,却是小鹃清脆的声音:“相爷不肯娶公主,会不会就是为了他呀?”俄而又听芸香冷冷地说:“怪不得相爷突然改了主意,不娶裴娘子了呢。”
这已是天宝十三载的年中,如果一切都不曾改变的话,他离四十岁的大限真的不远了。
她轻声一叹。
扈从见两人都不说话了,迟疑地问:“相爷,真要叫后面的人丢东西吗?”
这就初夏了呀,一转眼,到相府已经两月余了。
杨昭忽然一笑,转头对他道:“说个玩笑而已,你还当真了?下次我叫你把库房里的绢帛全拿去烧火,你去不去?”
菡玉漫无目的地在花园里踱步,转了两圈,越转越觉得烦闷,索性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日头西斜,疏散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透下来投在她身周。风从树丛间穿过,带上了微微的凉意。
扈从讷讷地退后,不再多言。菡玉看着前方杨昭走远的背影,忽然想道,若哪天他真下令把库房的绢帛全拿出去当柴烧,也一点都不奇怪。
小鹃看着满池新荷,挠一挠头,自言自语道:“相爷喜欢吃荷叶蒸的点心,是不是也是因为他呀?”
午时抵达骊山华清宫,皇帝劳顿这半日有些乏了,下午便休整调息,晚间摆开筵席大宴群臣。
芸香失笑道:“大惊小怪,你又不是头一次见他。”拿起镰刀塞进小鹃手里,“干活去干活去!”
一场豪宴,从酉时一直举行到戌时还没有结束,笙歌燕舞,直叫人心神麻痹。菡玉端起酒杯浅啜一口,脑中却不时闪过日间所见道路两旁百姓争抢财物的情景,只觉得每一口饮的都是民之血泪,难以下咽。她放下杯来,只呆呆地坐着。
小鹃回过神,红着脸道:“我才没有呢,我只是……哎!吉少卿身上真香呢,就像荷花一样!”
园中廊檐台阁都缀满宫灯,不远处的温汤也清晰可见。她望着池中石莲,忽然想起天宝四载初入京时,自己第一次随驾来华清宫,当时还只是集贤院的客卿,并无官职,就被赐坐在这块地方,从这个角度看池中石雕的莲花。
芸香拿起镰刀,却见身旁小鹃还愣愣地看着吉少卿离去的方向,拍了她一下:“看什么看,再看也轮不上你!”
那回……似乎是第二次见杨昭吧?
红颖啐道:“欺软怕硬!别嚼舌根了,快去做事!”
当时并没有太在意,只觉得这个人与自己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屑与他攀谈。再往后,同朝共事数年间有过少许几次接触,针锋相对被他欺压的多,却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竟生出了那样的心思……
芸香吐吐舌头:“好说话才敢说他嘛,要是换了别人,还不刮掉咱们一层皮!”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与他说的话突然就从记忆深处冒了出来,犹在耳畔,仿佛不曾忘却。
红颖道:“吉少卿真是好说话,刚才那些,他准全听在耳朵里了。”
“莲花出于污秽而保清净,姿态娇怯却有傲骨,无怪乎山人以莲为名,实是相称,还有人说你是莲花精气所化的仙骨呢。”
菡玉勉强点一点头,匆忙转身走了。
她是怎么回答的?“既出污秽,必有所染;茎叶娇弱,其傲有限。莲高洁输与菊,风骨不比梅,惟心素淡,虽苦犹清。”
红颖也对她行礼:“多谢吉少卿。”
一转眼就八年过去了,失了高洁,折了风骨,却还是一事无成。
菡玉道:“无妨,你们先忙吧,我那边也没什么事要做,晚些回去不要紧,别耽误了红颖姑娘的活计。”
“在想过去的事么?”
芸香倒也处变不惊,堆起笑来对她福身一礼:“少卿今日回来得这么早。红颖姐这边正好缺人手,就把我和小鹃叫来帮忙,不想怠慢了少卿,我们这就回去伺候。”
菡玉回过头,杨昭已坐到她身边,手里还端着酒杯,脸色微红,身上带了淡薄的酒气,笑着又问了一句:“是想起第一次来华清宫时的情景了么?那是天宝四载的十月,我还记得,当时你就是坐在这个位置上,不过桌子不是这么摆的,要转一个方向。”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比了个旋转的手势。
红颖忽然朝她递了个眼色,芸香立刻噤声,转头一看,见吉少卿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小径上,不知听到了多少她们的谈话。
菡玉讶于他竟然能记得这么清楚。这么多次伴驾饮宴,她只能大概记得那回是坐在这附近,更不用说桌子朝什么方向了。
“据说相爷刚进京的时候就和吉少卿认识了,都八年啦!”芸香想了一想,冷笑一声,“怪不得相爷突然改了主意,不娶裴娘子了呢。”
他看出她的惊奇,玩着手中的酒杯,笑道:“我记得的还有很多。我问你,那天你脚上穿的什么颜色的鞋子,你还记不记得?”
红颖道:“可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菡玉一想,那时自己没有官职,以布衣方士身份赴宴,当然穿的是素衣素袍素靴,便答道:“白色。”
红颖看看芸香,芸香突然一笑:“这小丫头,有时候脑子比咱们还灵光,我都没想到这一层。”
“不对,”他得意地笑了起来,“那天你脚上沾了黄泥,所以是黄靴。”
小鹃接着说:“要说不能娶,吉少卿才是真的不能娶呢,因为他是男的呀!”
她一点都不记得了,勉强一笑:“相爷真是好记性。”
红颖芸香都是一愣,面面相觑。
“我也不是因为记性好,而是……”他定定地看着她,微带酒意的眸子光华流转,“菡玉,和你有关的事,我样样都记得。”
她突然灵光一闪,开口问道:“相爷不肯娶公主,会不会就是为了他呀?”
她别开眼,低头看面前的酒杯。
小鹃想起第一次看见吉少卿,心里头还怦怦乱跳,生平头一次看到这么俊的男子。后来被分到他院子里做事,芸香还取笑过她,半真半假地警告她可别对吉少卿起非分之想,原来……
他仰起脸,自顾自地回忆起来:“我记得第一次看到你时,你和我的人刚动过手,毫发无损,右边衣角下摆却被削掉了一截;那回你翻墙进……肩膀后背上蹭了一把墙灰,衬着黑衣非常显眼,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吧?捉拿史敬忠回来,我和你共坐一车,每次你闭目小憩,都会靠着窗边那条绿色的布帘子;你从推事院放出来,我带你去见贵妃,你买了一盆奇形怪状的盆栽为我治灼伤,折的是左边从下往上第三片叶子;还有那次在东平郡王府,你贴身那件小衣服,侧面一共有九个绳结……”
芸香道:“如今长安风气开放,什么样的事情没有,听说这种事在达官贵人们中间平常得很。再说吉少卿长得那么俊俏,等闲女子都比不上,相爷对他动心也不奇怪啊。”
“相爷!”
“可、可是吉少卿他、他是男的呀!”小鹃张大了嘴,被芸香一把捂住,她连连拍自己心口,“两个男的……怎么可以嘛!”
他放下手里的酒杯,用力眨了眨眼,迷离的眼神才变回清明。“这酒后劲真大,”他自我解嘲地笑道,“喝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脑子却有点迷糊了。”
“小妮子蔫坏,明明都懂了还装糊涂。”芸香戳一记她的脑门,“还能是哪种?就是陛下把贵妃放在心尖尖上那种呗!”
她因势说道:“酒多伤身,为了朝政社稷,相爷也该保重身体。”招过侍立一旁的使女来给他上了杯浓茶。
小鹃有点不敢相信,试探地问:“心尖尖上……是哪种呀?”
杨昭喝了茶,稍稍清醒了些,精神却还亢奋,突然问道:“菡玉,你那靴上的黄泥是怎么沾上的?”
芸香拉过她头挨头地低声说道:“小鹃,我告诉你,你这回分到这个院子里,可是走了大运了。那谁呀,才是相爷心尖尖上的人!”
菡玉无法回答。她连自己鞋上有没有沾泥都不记得了,怎会知道是怎么沾上的?
红颖芸香都被她逗得笑了出来,小鹃红着脸,自己也觉得好笑。
他想了一想:“我记得那段时间天气干燥得很,接连一个多月都不曾下雨,有湿泥的地方,只能是水边了。华清宫中的温泉全都用石头铺底围栏,从宫中至山下也都是青石路,没有泥地。难道你去了野外?”
小鹃看她所指正是两人侍候的院子,插上一句:“那不是吉……那谁嘛!”
被他这么一说,菡玉倒想起来了。那时她第一次见温泉,又见骊山风景秀丽,便独自一人到山上游览,看到一眼野泉,在泉边戏耍了些许辰光,定是那时沾到的湿泥,于是将经过缘由告诉他听。
“流言蜚语道听途说,说来就是凑个乐子嘛。要不然天天闷头干活,死气沉沉的,多没意思!”芸香嬉皮笑脸地指指荷塘那边的小院,“说隔壁其实我也不太相信,要说是这院子里的,我倒敢把脑袋都赌上!”
杨昭好像起了兴致,脸泛红光:“山上还有别的温泉?在哪里?”
小鹃懊恼地叹了一声,嘟起小嘴。红颖笑斥道:“你这张嘴真是没遮没拦,背后什么人都被你说尽了!”
菡玉道:“当时信步乱走,不知怎么碰到的,早就记不得了。”
芸香大笑:“你都不认识,告诉了你也不知道是谁啊!等你把周围弄熟了,我再一件一件说给你听!”
他抬头看了看天:“今晚月色真好,是个亮星夜呢。”
小鹃着急追问:“什么国?”
菡玉也随他抬头往天上看去。这日正是十一,月亮已有七分圆,亮堂堂的如一面银镜。四周华灯璀璨,但仍能看到满天星斗如珠如玉,一粒粒嵌在深蓝的天幕上。
“其实呀,是为了隔壁的虢……”芸香故意逗她,又顿住不说了。
“不如我们出去走走,看能不能找到那眼温泉?”
小鹃被她挑起了好奇心,问:“那是为什么?”
菡玉推辞道:“相爷,这里可不是长安,出去就是山林,夜黑路滑恐有不测。而且现在陛下驾幸骊山,到处都有守卫,可不好瞎撞瞎闯。”
芸香嘻嘻一笑:“不过那是外头传的,其实可不是这么回事。那回相爷触怒了陛下,幸亏贵妃为他求情才平息事端。贵妃是什么人物,能为了一个……”她不屑地挥了挥手,“去向陛下求情吗?”
“我自有办法。”他说着站起身,也不顾她阻拦,摇摇晃晃地往皇帝那边走去。菡玉看他醉得厉害,不放心地也跟过去。
红颖瞪她一眼:“不说两句风凉话你就闲得慌。”
杨昭走到御前,皇帝正和贵妃坐在一处,都已有些意兴阑珊。杨昭凑近了低声向两人不知说了什么,贵妃立即喜笑颜开,拉着皇帝要他准奏。皇帝见贵妃高兴,便下旨说宫外夜色甚好,要出华清宫去夜游。
红颖见她这么认为,便不再说后头的事。芸香却又接过话头来:“相爷对裴娘子自然是好,为了她还拒过陛下赐婚呢!啧啧,那可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啊,放着驸马不做!”
此言一出,百官哗然。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进谏道:“华清宫外就是旷野,安能不备不虞。陛下若一定想要夜游,请回长安城内,臣为陛下开道肃清以保安全。”
小鹃连连点头,对裴柔的印象大为改观,想着这段故事,不由生出羡慕来:“相爷对裴娘子真好。”
杨昭略有不悦,对陈玄礼道:“宫外虽是旷野,也应是遍布岗哨。陛下驾幸骊山,难道陈大将军还不曾将全山肃清,确保陛下安全么?”
红颖继续道:“虽然不是主母,实际行的也是主母的职责,所以对她还是要恭敬些,毕竟裴娘子与相爷有十几年的情分。相爷来京城之前原在蜀地从军,任满后一度虎落平阳,幸得裴娘子仗义相助才渡过难关。相爷进京后就把裴娘子也带过来了,本准备娶她为妻,不知为何耽搁了。再后来相爷得到陛下赏识,官越做越大,有了身份地位,更不能娶她了,所谓良贱不婚,人言可畏,只能纳作妾室。但是相爷一直念着旧日恩情,家里的事都交给裴娘子掌管,自己也没有再娶妻纳妾。”
群臣中有人本想附议陈玄礼,劝诫皇帝以安全为重,见右相发话责难陈玄礼,便住了口静观其变。
“我还以为娘子就是……”小鹃点头,“我明白了!”
陈玄礼道:“山间不比城阙,坡陡路狭,又是夜晚,陛下若有半点差池,右相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红颖道:“那便先跟你说说方才看到的那位娘子吧,免得你以后见她说错话。裴娘子只是相爷的妾,相府没有女主人,你知道吧?”
杨昭恼怒,挥手一指陈玄礼,还未开口,自己身子倒晃了一晃。菡玉急忙上前扶着他,对皇帝道:“陛下,右相有酒了,请陛下恩准他退席休息。”
小鹃战战兢兢地说:“红颖姐,我需要懂什么,会弄出漏子来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呀,你们可一定要教我!”
杨昭一手搂着她的脖子,身子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肩上,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醉眼朦胧。
红颖笑道:“她还小嘛,什么都懂才稀奇呢。回头你一样一样仔细说给她听,免得她弄出什么漏子。她可不像你,一转一个心思,这张嘴还跟刀子似的。”
菡玉又道:“陛下,山林夜间阴森,要看景致还是白天阳光明媚时更好。陈将军一心为陛下着想,望陛下三思而行。”
芸香转头捏一下她的面颊:“这丫头还不算太笨。”
皇帝略一犹豫,看向贵妃。贵妃向来安于后宫不和朝臣争执,看杨昭许久也不开口,只好讪讪道:“陛下,陈将军、吉少卿言之有理,请陛下保重龙体,游山日间更为合宜。”
两人笑作一团。一旁小鹃一头雾水,只听红颖说到芸香当差,插嘴问道:“芸香姐,你们是在说吉少卿吗?”
贵妃如此一说,夜游只能作罢了。此时已是戌时过半,皇帝也觉得困倦,便下令散席。
红颖斥道:“怎么对相爷说出这样不敬的话来?——不过,倒是贴切的很。”
杨昭借着醉意,一路搂着菡玉不肯松手。菡玉想把他交给杨昌,他却发起酒疯来,空着的那只手直挥,像赶蚊子似的不让杨昌近身。
芸香道:“这倒没有,他藏得可谨慎哩,卧房里都不让我随便进去的,相爷也没有留宿过。不过大伙儿都这么说,准是真有那回事。你看相爷那巴巴的模样儿,像是对下属的态度么?”
杨昌为难道:“相爷实在醉得厉害,走路也走不稳,又不让我扶他。吉少卿,你看这……”
芸香和红颖忍俊不禁,两人凑近了咬起耳朵。红颖问:“你在那边当差,天天伺候来去,可有……真见过?”
菡玉无奈,只得说:“反正回程不远,就由我来搀扶相爷吧。”
小鹃年纪还小,根本不懂这回事,疑惑地看着她俩,不明所以。
好在杨昭在山上山下都有皇帝赐的宅邸。山势陡斜抬不得肩舆,菡玉只好一路扶他回去。
红颖惊道:“这么久了?那相爷是怎么……”话一出口才觉得着了芸香的道,羞红了脸啐她一口:“你这蹄子胡说八道,把小孩子都教坏了!”朝一旁的小鹃努努嘴。
走到一处转弯,他突然指着树丛道:“路在这里呢,为何拐弯?”
芸香笑嘻嘻地凑过去,朝她眨眨眼:“你知道相爷都多久没去她那边过夜了?”伸出手来比划了一下。
菡玉道:“相爷,那是踩出来的小路,正路在这边。”
红颖瞪她道:“这话你可不能乱说!”
他却道:“我就爱走小路,我们走这边。”不管她愿不愿意,拉着她便朝树丛中走去。
芸香道:“一个女户出身的倡伎而已,不过是趁着相爷屋里没人才鸠占鹊巢掌了权。这风水轮流转,我看她也威风不了几天了,怕什么?”
菡玉急道:“相爷,那边是树林了。”
红颖看她走远了,才对芸香道:“你这张嘴呀,就不能别那么厉害逞口舌之快?她好歹也是管着大家的,得罪了她,对你可没好处!”
他嘻嘻一笑:“那不正好,咱们这就去找你说的温泉。”
裴柔只是点点头,对身后使女道:“我们继续往那边去。”领着一群婢女往花园另一头去了。
菡玉看他醉糊涂了,半哄半劝道:“夜间林中危险,又看不清路,明日白天我们再去找那温泉好不好?”
小丫头初来乍到,也不清楚相府里的人事规矩,看裴柔穿得华贵,过来便跪下磕头,口中说道:“小鹃见、见过娘子……”
“你别怕,我会武艺,有事我保护你。而且我们这么多人呢,”他虎着脸往后一挥手,“你们都听好了,好生跟着保护我们,可别怠忽职守跟丢了!”
芸香抢着回答:“是吉少卿在路上碰到的,看她可怜,相爷转头就派人把她买下来了。这不,正好少卿院子里人手不够,相爷便把她派给我管教,先帮着忙。”一边叫过那小丫头来,“小鹃,过来给娘子见礼。”
杨九提剑欲跟紧他们,却被杨昌拉住,向她使了个眼色,一边对杨昭道:“小人会一直护着的,相爷请放心。”和他俩拉开距离,远远地跟着。
裴柔挑起眼角瞥了芸香一眼,并不想多理会她,指着芸香身后的生面孔问红颖:“那个小丫头,是前几天相爷刚刚买回来的?”
菡玉暗暗叫苦,知道和醉酒的人说不通,只好依着他往林中走去。走了一段,树木渐渐稀疏起来,出现一片数丈见圆不长草木的裸露山石。
“上回吉少卿随口说了一句,相爷一直记着,特意吩咐厨房为少卿做的。”一个女子的声音插进来。红颖转头一看,是在吉少卿院里伺候的婢女芸香。她向芸香使了个眼色,芸香却不予理睬。
菡玉被他压得疲惫不堪,走到山石中央放他坐下,他的手却还不肯放开,把她也拉下去坐在自己身旁。
只要是相爷喜欢的,裴娘子总会尽力投其所好讨他的欢心,出主意的人也会得到嘉奖。果然,听她这么说裴柔便改了语气,只吩咐道:“既然要给相爷入菜,务必弄得干净些。这法子是谁想出来的?”
她连喘了几口大气,颈后热出了汗,以手作扇连连扇着。他坐过来一些,手又不规矩地伸过来搂住她脖子,另外一只手捏起她的下巴,惋惜地摇头叹道:“啧啧,如此灵秀的人儿,闭月之貌,怎么会是男子呢?”
红颖道:“裹着糯米、肉之类的蒸熟,里头的东西便会自带一股荷叶的清香。上回用这方法做了一道小点,相爷赞不绝口呢!”
她没有拂去他的手,只压低声音道:“相爷,你当真醉得太厉害了,连人都不认得了吗?菡玉本就不是男子。”
裴柔问:“荷叶也能做菜?”
“我当然认得你,就算你化成了灰,我也认得……”他打了个酒嗝,模模糊糊地呓语,“我也知道你不是男子,这是遇到你之后最让我欢喜的一件事,我怎么会忘记呢……菡玉,菡玉……”他喃喃地唤着,脑袋歪在她肩上,呼出的热气带着淡薄的酒味。
红颖回道:“是厨房的人要荷叶做材料。园丁说这荷花种得密,打掉一些还能长得更好。”
颈上突然传来一点温热的湿意,似乎是他的唇印在她颈中,摩挲吸吮。菡玉吓得不轻,惊跳了起来,又被他搁在背后的手带住,愈发慌张,胡乱推了他一把起身跑开。杨昭醉得头重脚轻昏昏沉沉,被她用力一推,后脑勺“咚”的一下撞在背后大石上。
裴柔指着池塘边上忙活的婢女问:“这是在做啥子?新长出来的荷叶就摘了,如何开得好花?”
那声音又脆又响,把林子那头的杨昌都惊动了,几人急忙赶过来,又不敢贸贸然地接近,只借着几棵树掩住,抬高嗓门问道:“相爷、少卿,没出什么事吧?”
领头的婢女红颖抬头一看,远远地见花园那一边,主母带着几个使女施施然地朝这边走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前去拜了一拜:“裴娘子。”
菡玉不知如何作答,杨昭却自行坐起身来,摸着后脑勺沉声道:“叫他们过来。”语气平顺,一点都不像酩酊大醉的样子,只是隐含恼怒。
“你们几个,在忙什么呢?”
难道他刚刚是借酒装疯?她背上一阵发凉,忍不住往颈中摸去,触手只摸到一片细密的小水珠,原来是他呼出的热气在夜里凝成了水,沾在她脖子里。菡玉微窘,偷偷瞥他一眼,觉得他似乎也瞄了自己一眼,颇是无奈。
几名婢女围着池塘,将镰刀绑在长竹竿上,瞅着池中新绿的荷叶,镰刀朝叶下一伸一钩将茎杆割断,再慢慢拖到岸边来,一层一层铺平收起。这些叶子正当鲜嫩,用来煮粥蒸点心入菜,都是极好的材料。
杨九上前来替换菡玉,又被杨昌拦住,另寻了两个身强体壮的家奴背杨昭。菡玉跟在后头照应,看着前方家奴背上烂醉如泥的人,暗暗皱起了双眉。
一夜疏风骤雨过后,满池的荷钱便都喝饱了似的伸展开来,仿佛娇嫩初绽的少女,羞涩而亭亭地出落于水面之上了。
是有心还是无意,真不好说呢……该怎么办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