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昭也步下车来，远远看着她的背影，唇角慢慢勾出一丝微笑。
菡玉先他一步下了车，沿来路走回去。
仆人杨昌过来接他：“侍郎今日有什么开心事么？瞧您一脸喜气。”
杨昭就势松了手，淡淡道：“那你请便吧，不送。”
“杨昌，今儿个连你也这么关心起我来了。”他笑着摆摆手，把帽子脱下给杨昌拿着，自己大踏步走进大门去。步履轻盈，可见心情十分畅快。
他的手大而有力，将她一只手完全包覆在内，热力从他掌心传来，让她冷不防心头一颤。菡玉急忙挣脱他：“都是杨侍郎自己妙算推断出来，下官怎敢居功。侍郎太客气了，下官受之有愧，今日仓促无礼，改日再登门拜访。”
杨昌回头瞧一眼那已走远的人影，快步跟上他进门去。
杨昭拉住她手：“都到大门口了，不进去坐坐？”
菡玉感觉背后有人看着她，一直不敢回头，心里却觉得这事情有些不太对。就算杨昭脑力过人推测精准，也不能知道得如此分毫不差吧？而且他听说有人要作乱杀他，好像一点也不担忧恐慌，这么胸有成竹么？
这时候车马一顿，是杨昭府邸到了。菡玉道：“既然杨侍郎如此神机妙算，万事都了然于胸了，下官也就不再多言。侍郎小心，下官告辞。”说着想要下车。
她揉了揉脑袋，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菡玉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又理不出个头绪来。
很快，杨昭就让她知道了。
“怎么说王大夫也是如今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我多留心一些他的事情，不是应该的么？”他轻描淡写地带过。
第二天朝上，难得下了病榻的右相李林甫半月来第一次上朝，便苦滴滴地向皇帝哭诉，说自己为国操劳积劳成疾命不久已，居然还有凶徒想要取他性命，连这最后一段日子都不让他好好过。
菡玉盯着他：“那你对王大夫的家事知道得还真不少啊。”
皇帝见右相摆出如此可怜的模样，而李林甫所说的凶徒刑縡等人妄想谋害的名录中更有左相陈希烈、兵部侍郎杨昭在列，当然不能坐视，当即下令逮捕刑縡。
杨昭斜睨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性。我要是事先知道，还能优哉游哉地坐在这里等他上门来杀我？他早就下去投胎了。”
杨昭奏道：“刑縡为故鸿胪少卿之子，有功名在身，当由御史台拘捕鞫查。”一面看向一旁的御史大夫王鉷。
菡玉皱起眉：“你真的事先一点都不知道？”
王鉷还未说话，菡玉抢上前奏道：“刑縡勾结市井凶人妄图作乱行凶，该由地方官捉拿查办才是。”
杨昭止住笑，但那轻蔑还挂在眼梢唇角：“菡玉，你是又要给我提示让我猜么？那我就继续猜一猜。我听说王大夫有一弟一子，王銲、王准，都是蛮横凶险，时常一同捣乱生事，让王大夫十分头疼。这回的事情不小，肯定少不了王銲一份。这王銲交游甚广，与军中将士、官府衙役、地头混混都有交情，定是他出谋划策牵线搭桥找的人。只要去查一查最近他和什么人往来密切，就知道有哪些人参与了。”
杨昭侧过脸看她：“王大夫兼任京兆尹，不管是御史台还是长安地方，都在王大夫权职之内。”
菡玉正色道：“杨侍郎，此事非同儿戏，王准不过是个跟班，切不可因他而轻敌。”
菡玉道：“若只是一干市井凶徒，何须京兆尹亲自出马？由长安尉逮捕归案即可。”
他笑得轻蔑：“区区一个王准，我还不放在眼里。”
皇帝对王鉷道：“既都在王卿职权之内，那就由王卿派人去捉拿吧。”
菡玉道：“不管你是猜到还是事先察觉，只要你有所警惕，我便放……我也不枉今日之行了。”
王鉷却道：“凶徒目无法纪胆大包天，居然妄想对宰相和兵部侍郎不利，定要严加处置。臣请亲自带兵捉拿凶徒，保宰相和侍郎周全！”
“明明是你自己透露话风给我，我侥幸猜对而已。”
王鉷自己都请求亲自出马，菡玉还能说什么，只能瞥了杨昭一眼，退回列中。
菡玉讶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王鉷遂召长安尉贾季邻、京兆司录参军韦谔、监察御史吉菡玉等人，带百名金吾卫士兵前往金城坊刑宅捉拿刑縡等人。
菡玉暗暗吃惊，又不好否认。杨昭继续道：“凶徒并非宵小乌合，那就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了。王准不过是个靠斗鸡得宠的卫尉少卿，他哪来的兵力。莫非是结交了什么军营中人，或者，想要夺兵作乱？”
时制规定，调兵十人以上须经兵部批准。菡玉跟着杨昭到兵部领许可调兵的牒文，看左右无人，关了门问他：“侍郎今日行为似乎与昨日言行有悖，莫非又有什么打算？”
“目标不只在我，听起来似乎还有比我更大的鱼？既然有王准，当然不会对他爹下手，那朝中的大鱼……就是宰相了？”
杨昭慢腾腾地拿出笔墨：“有人要杀我，我先发制人以求自保，有什么不对？”
并不是因为这个……菡玉直觉地想要反驳，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只道：“王准集结了一干凶徒，目标不只在你，并非宵小乌合，你别掉以轻心。”
“若只求自保，为何要告诉右相，闹到陛下面前？”
“我不知道，只不过我上次因为你和他起了冲突，使他对我怀恨在心。”杨昭笑得像是自嘲，“若不是害我的人和你有关、因你而与我生隙，你怎么会来好意提醒我当心呢？我想想自己得罪过的人，和你有关的也就这一个，不是他还能是谁？”
杨昭抬头看她：“刑縡想谋害的是左右相，加上我不过是王准挟私报复而已。这等关乎性命的大事，难道不该如实禀告右相？”
她吃了一惊，抬头却看到他脸上带着不屑的笑容。“你已经知道了？”
“要是能禀告右相，我早就去了。我不告诉右相而只告诉你，为了什么，难道你不明白？”
“是王准么？”
“息事宁人大事化小，那是你的作风，”他眉头一挑，“不是我的。”
菡玉道：“反正……你多加小心就是了。”
菡玉气结：“就算你不想息事宁人大事化小，也不必借题发挥大做文章呀！”
杨昭拿开手，语气恢复平素的淡漠：“难道有人想害我么？是谁？”
“我哪有借题发挥，我说了，只是求自保而已。”
她定住心神，打破沉默：“我找你是想提醒你一下，最近这段时日，你出入往来多带些护卫，小心防范。”
菡玉质问道：“那你把王大夫牵扯进来又是何用意？右相只道刑縡勾结凶徒图谋不轨，并未提到王銲王准，你却非得扯上王大夫……”
搭在她肩上的手一紧，扣住了她肩头的衣裳。明明隔着厚重衣物，那与他相碰触的地方却平白要比别处热上许多，炙着衣下的肌肤。
杨昭嗤地一笑：“菡玉，你当右相是傻子么？刑縡什么人，无名鼠辈，值得右相到陛下面前哭诉？他故意不提王銲王准，不就是要看王鉷如何反应。而王鉷，你也看到了，是他自告奋勇地要亲自去捉拿贼人，还不是知道他弟弟和儿子必然和刑縡在一起，只有他一手接管这件事才能压下来？”
菡玉低头往后一退：“下官还是习惯杨侍郎称我为‘吉少卿’。”
菡玉无言以对，垂下头道：“原本知道这件事的人就只剩我一个了，我若不是担心……担心刑縡万一真会得逞，伤害左右相和你的性命，根本不必向你告密。你就念在我也是一片好意，不要把这件事闹大。不然，我这算……算什么呢！”
菡玉心头一动，他又问：“那你喜欢亲近的人叫你什么？莲静，菡玉，还是玉儿？你喜欢哪个？”
杨昭放下手中的笔，绕过案几走到她面前：“菡玉，你一片好意，到底是对左右相的好意，还是对我的好意？”
杨昭一手按上她的肩：“以后会有的。”
菡玉往后一退：“左右相身为当朝宰辅，如有差池，必会引起轩然大波，令朝野动荡……”
她低声道：“我很小的时候就没有亲人了。”
他自嘲地一笑：“所以我只是顺便捎带的，是吗？那我自己想办法自保，你又来充什么救命恩人的口气教训我？”
这个回答终于让他语气稍缓：“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家人亲朋……都是怎样唤你。”
菡玉敛容问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菡玉嗫嚅道：“不是……只是太过女气，现在不好再用了……”
他转身走回案前：“接下来你自然会知道。”
他眉梢扬起，语气变得尖酸：“怎么，又是只有你的故交旧友才能称呼，不方便让我知道么？”
菡玉跟过去，隔着桌案与他相对：“右相年事已高，没有多少日子了，他之后自然就是你的天下，你还想怎么样？”
菡玉没有吱声。
“照现在的形势，在他之后，还轮不到我。”他语调变冷，“菡玉，不是你说的吗，十年之内我将位极人臣权势滔天，我只是在顺应天命而已。”
“那你原本叫什么？”
菡玉被他噎得无话可说：“你……”
菡玉道：“莲静是师父赐的号，菡玉是我自己想的，两个都不是。”
“而且，我现在知道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有些东西，的确是必须站在最高处才能得到的。”
沉默片刻，他突然问：“莲静是你的本名？还是菡玉？”
说罢，他低下头，一心一意地写调兵文书。不一会儿书写完毕，盖上兵部印鉴，他把调兵令收起，纳入袖中。
她瑟缩地靠紧厢壁坐着，仍免不了半边身子和他紧密相触。怎么他官越升越高、权势越来越大，坐的车却始终这么狭小？
菡玉道：“请杨侍郎将调兵令交与下官，下官好去向大夫复命，调遣兵卒。”
“上来再说。”杨昭突然站起身往前一探，抓住她的手，不由分说把她拉上了车。菡玉还未来得及推辞，马车已经起来了。她只得坐下。
杨昭回道：“我会亲自去调遣金吾卫兵交给他的，你这么回复就是。”
菡玉脸一红，低下头道：“只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几句话就好。最近……”
“你也要去？”
“难道你这这里来回逡巡，不是在等我么？”他冷冷道，“上来说话。”
杨昭扬眉扫她一眼：“这么重大的事，京师内调动数百士兵，怎么能少得了兵部的人坐镇？我当然要去。”
“呃？”她驻足原地，没有挪动。
“你去干什么？”
“上来吧。”杨昭向她伸出手。
“我说去看热闹你信么？”
菡玉猛一抬头，正看到一辆三骥马车停在自己面前，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冷冰冰的面庞，眼光却带着与表情不协调的柔和。
菡玉质问的话还未出口，又被他打断：“大夫还在等少卿的回音，我已经给了你交代，你是不是该去向大夫复命了？”
“菡玉。”
菡玉看他没有离开的意思，问道：“大夫等着兵力到手前去捉拿凶犯，杨侍郎只催我去复命，怎么自己倒不行动呢？没有侍郎调来的金吾卫兵，我空给一个回复有何用？”
杨昭，他现在只是她身边一个真实存在的普通人，肉体凡胎，他随时都可能生病、受伤，甚至——死亡。
杨昭冷笑道：“总得给王大夫一点时间把准备做好了呀。这会儿就算我给了他兵卒，他也不能立刻出发，何不给他个台阶下？”
突然而生的不安让她心头一落。
“此话怎讲？”
光凭“命数”二字，能保他安全么？如果能够，那安禄山不就……
杨昭眉梢一扬，不作回答。
如果月前她听了任海川的建议把他引见给右相、密告王銲所谋，任海川决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韦会也不会因此枉死。现在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她和王繇，看王繇的模样是决计不敢再多说话了。如果她也不说，王銲是不是还会依计划行事，那左右相和……杨昭，岂不是都有危险？
菡玉无奈，只得空着手回去向王鉷复命。王鉷听说杨昭前去调兵，一时半刻无法立达，反倒松了一口气似的。等了半个多时辰，百余名士兵才调集完毕，由王鉷杨昭带领着，前往金城坊的刑縡住所捉拿凶人。
任海川和韦会之死居然都是王鉷下的手，让菡玉颇感意外。如果是王銲怕事情泄露而杀人灭口，也许他会就此作罢了；偏偏是他作为靠山倚仗的哥哥动用权势帮他解决了，王銲还会不会就此束手，不再图谋作乱？
贾季邻带县府衙役先行，王鉷领金吾卫兵在后。走到半路碰见王銲，想必是从他兄长那里得了消息，刚从刑縡家回来。
好一个畏罪自尽！王鉷这回是铁了心要把事情给强压下来？杀一个术士也就罢了，连公主之子、王府司马也敢下毒手？
王銲见到贾季邻，有恃无恐，笑着对他说：“我和刑縡有故交，今日我兄长前去缉拿他，他必然对我怀恨在心。到时候要是他胡说八道污蔑我兄弟，您可别听信他啊！”
门童抹了抹眼泪：“那天长安尉突然带了官差来抓郎君，说他犯了案，要索去审问。郎君拒捕，被官兵强行抓走，当天夜里就在狱中……悬梁自裁了，官府说是畏罪自尽的。可怜家中二位娘子，平白就没了孩儿良人，最后连句诀别的话都没说上。”说着说着，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
贾季邻道：“王郎中只管放心，下官当然不会听信贼人妄语。若他敢污蔑王大夫，只会罪加一等。”
韦会性子豪放，怎么会轻生？“他为何想不开？可有留下什么遗言？”
贾季邻是王鉷亲信，韦会就是由他捉拿并在狱中缢杀，当然会全力帮王氏兄弟隐瞒。菡玉看他两人一眼，也不多话。
门童泣道：“是郎君自己想不开，寻了短见。”
不多时到达金城坊。刑縡大概是刚刚才得到的消息，还没来得及逃跑，只把大门紧闭。贾季邻所带人手不多，不敢轻举妄动，先将刑宅四周出路看住，等候王鉷杨昭的金吾卫兵到来。
“韦司马！他……”菡玉大惊，“他一向身体健朗，怎么突然就撒手去了？”
菡玉勒住马，越过围墙向院内楼台观望，不期然看到围墙上隐蔽的一角有人躲在树丛中向外张望，好像在观察贾季邻人马的布置。他看到菡玉向他藏身之处望去，脑袋一缩退了回去。
门童黯然道：“哪算得白喜，是我家郎君，年纪轻轻地就去了，英年早逝，膝下连个送终的儿女都还没有呢。”说着悲从中来，抬起袖子抹泪。
菡玉心叫不好。贾季邻带的衙役不过三四十人，对付这批亡命凶徒未必能有胜算。后头的金吾卫兵不知为何行动缓慢，还不见踪影。如此安排，打草惊蛇，主力却迟迟不至，不是给了刑縡大好的机会逃跑么？
菡玉问门童：“贵府这是……哪位高寿白喜？”
她正焦急地引颈盼望后头的金吾卫兵，就听守在前面大门口的衙役几声惨叫，倒下一片，原来是院内的人爬上围墙开始向外放箭。
韦会宅前挂着白纸灯笼，匾额上缀黑绢，竟是刚办过丧事。门童报太常少卿来访，韦家人竟紧闭大门，推说守丧期间不便待客，不肯见她。
紧接着一阵轰响，大门洞开，刑縡带着二十多名凶徒，手持刀剑兵刃，在墙头弓箭手的掩护下企图冲出突围。
菡玉还想再问，王繇已拨开她夺路而逃，不一会儿就跑得不见了人影。菡玉心中疑惑，觉得事情不妙，转头往韦会家去。
贾季邻虽然在每处出口都布置了人把守，却分散了人力，大门口的衙役又被弓箭手所创，难与刑縡对抗。刑縡等人边战边走，转眼就突出了数丈。
王繇连连摆手，神情惊惶如同惊弓之鸟：“没有没有，什么事都没有，好得很！”
贾季邻一看凶徒都持刀拿剑，见人就砍凶狠非常，吓得掉头就跑。
菡玉急忙追问：“又出了什么事？”
菡玉拔出佩剑，策马冲上去阻拦刑縡。刑縡等人都是徒步，菡玉快马奔入人群，仗着马上优势左突右奔，连连刺翻几人。
王繇垮着脸哀求道：“吉少卿，你就别管这件事了，让我过点安生日子吧。”
墙头的弓箭手一看有人骑马冲过来，纷纷对她放箭。菡玉右臂上中了一箭，她也不去理会，把剑换到左手，催马向已跑到坊前大街上的刑縡冲去。
接连十多天没看到韦会，菡玉心里也有些惴惴。一日候在王繇回府必经的路上，趁他经过时将他拦下询问：“好久不见韦司马了，他近况如何？”
乱箭从背后追来，呼啸着从她身旁飞过。一支羽箭射中马腹，马吃痛受惊，长嘶一声前蹄抬起。菡玉单手握着缰绳，当即被马甩了下来。
一次两次不出现，还可说是王繇的小心谨慎，但总也不来就有点不对了。菡玉偶然看到王繇，见他总是低眉顺目行色匆匆，迫不及待地赶回家去，想要问他一句都找不着机会。
周围凶徒见她落马，纷纷举刀向她砍来。菡玉连滚数下躲开攻击，无奈自己落在贼圈中，避无可避，眼看就要被乱刀砍中。
接下来又过了几日，果然不见韦会再生事。大概是被王繇牢牢地管着看着，有几天竟接连告假在家，连朝事都不来了。
突闻数声骏马长嘶，一匹矫健的黑马从斜里直冲过来，打乱了众凶徒的阵势。马上武士身穿黑衣劲装，手执一杆粗如儿臂的银枪，舞起来虎虎生风，横枪向众凶徒扫来，枪杆劲力雄浑，刃上利气逼人，当即把几名凶徒扫飞了出去。菡玉本倒在地下，周围的人都站着，这么一扫便把菡玉身旁的人全都扫开，她却安然无恙。
王繇连忙说：“我一定会看好他，不让他惹是生非。”
菡玉认出那匹黑马是皇帝赐给杨昭的，以前还见他骑过，马上艺高武士想必是杨昭家的护卫——黑马跃过时她看见了他的脸，吃了一惊。
菡玉道：“当然不会。不过驸马最近还是小心些为好，尤其是韦司马他……”
那分明是她在杨慎矜家中见过的“九娘”。杨慎矜举家获罪，她怎么会成了杨昭的护卫？杨昭知道她是女子吗？还是……
王繇叫他不应，回头对菡玉赔礼道：“这小子脾气就是这样，冲动起来口不择言，少卿可别放在心上啊。”
心中闪过无数疑惑，只是眼下情势危机，不容她多想。
韦会执拗道：“我就不信他御史大夫能一手遮天，害我王府司马！你们怕他，我可不怕！”忿然甩袖而去。
众凶徒被银枪所创，一时无心再顾菡玉，纷纷避走。另一匹马趁机突入人群，从菡玉身旁掠过，骑马人弯腰向下探出手。菡玉抓住借力，纵身一跃跳上马背。骏马几下奔突跑出混战圈子，直到后方安全处才停下。
王繇低声斥道：“你这样大庭广众大叫大嚷，是想让王家兄弟知道任海川把他们的底细都告诉你了，好让他们也来对付你么？”
“你不要命了吗！”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怒斥。一双手从她腰侧伸过来，握住她中箭的手臂查看伤势，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
韦会挣开王繇的手：“山人都跟我说了，王銲包藏祸心，妄图夺龙武将军兵作乱，还问山人他有无王者之相。王鉷包庇他弟弟，怕事情走漏，竟然托以他事把山人杖杀了！王氏一家果然歹毒狠辣、心怀不轨！”
菡玉一赧，企图掰开他的手：“一点小伤不要紧的，我自己来……”
王繇大惊失色，冲上去捂住弟弟的嘴：“光天化日，休得胡说！”一边看四下有无人经过听到。
“这还叫一点小伤？”杨昭按住她不让她乱动，又不敢下手去碰她伤处。那支箭力道极强，竟把她右臂射了个对穿，箭头从另一面透了出来！想起刚才惊险之状他还心有余悸，如果他晚到一步，是不是就只能看到她被乱刀砍得支离破碎的尸首了？
“什么正法，根本是杀人灭口！”韦会怒道，“还不是因为山人知道了他们的逆状！”
那一瞬间突然就想起她说过的“毙于乱刀之下，死无全尸”，那是第一次见面她对他下的谶语，他从未当回事，也根本不在乎将来自己是何死法，直到看见那些刀斧向她砍下去，才觉得这几个字如此残酷血腥，令人胆寒。
王繇皱眉道：“二弟，你怎么还惦着那个术士？我早说了别和这样的人来往，这不就犯了事，被王大夫正法了……”
“你当你是铜头铁臂刀枪不入吗？一个文官跑去乱逞什么强！刀剑无眼，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没命了？”
菡玉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没什么大不了……”她嘟囔道，看了看手臂上的箭，“我单手使不上力，你帮我把这箭尾折断好么？”
“山人被王鉷抓了回去，说他以巫术行骗，在狱中杖毙了！”
杨昭抓住那箭，箭杆硬实，强行用力掰断难免会牵动伤口，有些下不去手。菡玉道：“你只管折吧，我不怕疼的。”
菡玉看韦会怒容中带着伤悲，情知不妙：“难道……”
杨昭咬一咬牙，猛一发力把羽箭的后半段折下来，只剩半截光杆留在外头。菡玉翻过手臂，抓住另一边的箭头把穿在她手臂里的断箭抽了出来。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仿佛只是挑出肉里的一根刺。
王繇正跟在韦会后头，急忙过来劝解：“二弟，出什么事了？怎么对吉少卿发怒呢？有话好好说。”
杨昭倒吸一口冷气，连忙握住她的右臂，只见中箭处留下一个血窟窿，有淡红的血水从里面泛出。“你……”他心中又怒又痛，偏偏又不知该骂她什么，只狠狠瞪着她。
“居士！你不是说姓王的成不了事，山人不会有恙吗？”韦会满面怒容，皇城大道上就拦住她责问。
“我不怕疼的，这点小伤真不算什么。你又不是没见我中过刀，明天就会好了。”她胡乱撸了撸袖子把伤口遮住，“好了杨侍郎，你能放我下去么？”
菡玉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朝中风平浪静，她都几乎把这事给忘了。直到有一天朝后，韦会突然怒气冲冲地找上她，才让她重又拾起警惕。
这时韦谔骑马靠近过来，焦急地问：“菡玉，你刚刚被贼人围住了？可有受伤？”
韦会与术士往来甚密，对相术相信得很，听她这么说也就放宽了心。
菡玉道：“多亏杨侍郎及时赶到打退凶人，就是马中箭受伤而已。”
菡玉道：“左右二相和杨侍郎命中寿数都不止于此，王銲怎么可能图谋成功呢？方才对任海川所言，只是为了劝他离开而已。”
韦谔看一眼坐在菡玉身后与她同乘一骑的杨昭，转头对一旁骑马的京兆衙役道：“给吉少卿重找一匹马来。”
“成不了？”韦会赶上她追问，“我都被你弄糊涂了，你怎么知道这件事一定成不了？”
衙役立刻把自己的马让出来。杨昭无奈，只得放开菡玉。
菡玉看着马车远影，淡淡道：“什么都不用做，王銲这事成不了。”说完掉头回公主府。
刑縡手下连墙内的弓箭手一共大约四五十人，金吾卫兵百余人，还要留一些在后头保护官员，人数优势并不明显。刑縡等人只想立刻突围逃命，铤而走险，都是狠下杀手见人便砍，而金吾卫为求活捉未免有所顾忌，一时无法将凶人拿下，刑縡等也突不出去，双方僵持着。
韦会问：“居士，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是放出风声去恫吓王銲么？”
这时忽听另一条街道上传来隆隆的马蹄声，先头一骑手执令旗飞奔而至，边跑边高声喊道：“骠骑大将军带飞龙禁军前来增援！”
为避人耳目，菡玉和韦会在一处偏僻无人的街角下了车，目送任海川坐车离开。
一听这消息，双方都是大惊。这时正巧有一名弓箭手失手将箭射到后方远处，落在王鉷身旁。王鉷立即大喊：“凶徒狗急跳墙，要杀朝廷命官！负隅顽抗者，就地格杀正法！”
任海川权衡再三，终是放下富贵先求保命，依了她的对策。
菡玉看那羽箭到王鉷面前已是末势，根本不可能伤得到他。王鉷如此下令，是想趁高力士的飞龙禁军到来之前把刑縡杀了灭口？刹那间种种思量转过心头，她不知该上前阻止还是驻足观望，心思纷乱之间，不由看向身边的杨昭。他亲自前来不就是想盯着王鉷，理应不会眼看着王鉷将刑縡灭口的吧？
菡玉明白他的思量。他到京城来多方结交官员，就是想图个荣华富贵，此次若得到右相信任，必能平步青云。她劝道：“王鉷深得右相信任，杨侍郎权势又不如王鉷，都不能保万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还是身家性命要紧。”
谁知杨昭安然坐在马上一动不动，也不开口。
任海川仍犹豫道：“不能密告右相么？或者左相和杨侍郎……”
金吾卫兵畏首畏尾，伤亡远比凶徒严重，听王鉷如此吩咐，立刻放开手脚格杀凶徒。刑縡大怒，遥指王鉷骂道：“姓王的混蛋！我念在和你弟弟的情分上让手下不要伤你，你却落井下石妄想杀我！”
菡玉想了想道：“王銲所谋拼的是个出其不意一击制胜，若事先走漏消息听到风声，他必不敢再有动作。朝中局势错综复杂，你还是离开京师远避他乡，这边就交给我和韦司马吧。”
这时高力士带四百飞龙禁军赶到，将凶徒团团围住，插翅难飞。圈中金吾卫兵有了增援，更加痛下杀手，不一会儿四五十名凶徒就死伤大半。
任海川忧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刑縡这时已杀红了眼，知道自己今日是在劫难逃了，当真狗急跳墙，指挥弓箭手道：“给我杀了那个姓王的！杀了那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
王鉷权宠日盛，以李林甫的心胸，也开始对他心存忌恨，但王鉷对李林甫恭谨顺从，处事小心翼翼，才没有步杨慎矜后尘。倘若被李林甫知道王鉷之弟竟想作乱杀他，恐怕到时候遭殃的就不只王銲一人，而是王氏一门上下了。
弓箭手听他指挥，纷纷向王鉷放箭，但哪里伤得到远在射程之外的王鉷？刑縡没有弓箭手辅助掩护，形势更加恶劣，身旁只剩几个人保护他。
菡玉一口回绝：“此事不能让右相知道。”
杨九策马冲向刑縡，银枪到处又撂倒两人。刑縡敌不过她武艺高强，被枪尖刺中脚踝，血如泉涌跪倒在地。他仰天长啸：“我犯了什么罪，竟要对我下此杀手！”
任海川道：“出京也未必能逃过王銲捕杀。师叔，你虽然不敌王氏兄弟，但是我听说你在右相手下做事，颇得信任……王銲妄图谋害右相，只要向右相告发，定可以提前拿下凶徒，也保我安然无恙。”
菡玉心里咯噔一下，脱口喊道：“留他性命！”
菡玉急忙托住他：“既是同门，我绝不会见死不救。只是我权薄势微，不能保护你周全，唯有速速出京避祸了。”
但为时已晚，杨九反手一枪将刑縡撂倒，旁边一名士兵手起刀落，斩下了刑縡首级。
任海川又道：“师叔，我已经把我所知全数相告了，这回我只怕是凶多吉少。你一定要救救我这条小命啊！”说着竟欲对菡玉下拜。
众凶徒见刑縡毙命，顿时树倒猢狲散，乱作一团。飞龙禁军得令而上，将一干人等尽数擒下。此时刑縡的人马只剩十多人了，其余都在混战中被击毙。
难道是因为上次杨昭当众鞭打他？王鉷这一弟一子果然凶险不法心狠手辣，为了一鞭之怨竟要伤害人命来报复。任海川若落到王銲手上，必然只有死路一条。
王鉷见刑縡已死，稍稍松了口气，令贾季邻绑了被擒的凶徒，就近送往县衙大牢关押。杨昭却道：“刑縡妄图刺杀大夫，当然不能当作一般凶徒处置，其党羽应送往刑部候审。”
任海川道：“王銲本只想除左右二相，杨昭是王准加上的。”
高力士也道：“如此穷凶极恶之徒，聚众作乱拒捕生事，居心叵测，的确该由刑部发落。”
“杨昭？”菡玉惊道，“他还要杀杨昭？”杀左右二相还可说是为其兄夺权，杨昭此时权势还不如王鉷，王銲为何要杀他？
高力士带了四百飞龙禁军，局势完全由他掌控，凶犯又被禁军逮捕，王鉷无可奈何，只得把凶犯交由禁军押往刑部。
任海川道：“韦司马太小看王銲了。他伙同凶徒刑縡妄图谋杀右龙武将军，夺其兵作乱，杀左右相及杨昭。这样的事他都敢做，要杀我还不是小菜一碟？”
杨九收起银枪退回杨昭身边，杨昭朝她微微点了点头。这个动作旁人没有看见，却落入一直盯着他的菡玉眼中。
韦会插话道：“山人尽管放心，我一定会为先生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避。王大夫既无反心，就凭王銲一个小小的户部郎中能成什么气候？”
一连串的事件在她脑中霎时全部串连起来。杨昭当众鞭打王准，使王准对他怀恨在心；任海川亡匿，向她透露王銲野心及刑縡密谋；任海川韦会被王鉷灭口；她向杨昭示警，杨昭仿佛早就知道，毫不在意，却透露给右相，让右相对王鉷发难；王鉷欲杀刑縡，刑縡恼羞成怒，临死呼冤……
任海川道：“正是，我怎能为虎作伥？但王銲既然已经这么对我说了，我不帮他，怕要被他灭口。”
种种迹象无不指向同一个真相。
菡玉大惊：“这可是谋逆的大罪啊！”
怒意一点一点袭上心头，她不由咬住牙关，怒视不远处那泰然自若、仿佛一切尽在他掌握中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他在设计，而她担忧他的安危、透露风声让他小心防范，竟也成了他诡计中的一环。
任海川道：“大夫为人谨慎，不至于有大逆不道的念头，但他的弟弟王銲和儿子王准都是蛮横凶险之徒，日前王銲竟问我……问我他是否有王者之相。”
想想自己真是愚钝，明明是个圈套，还一头往里钻。他哪需要她来关心她来提醒？整件事根本就是他在一手操纵。他满不在乎，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不会有危险，根本没有人要杀他。
“我也是随口一猜，如今朝中地位可比当日杨慎矜者，唯有王鉷。”菡玉敷衍道，“难道他也……”
想自己当时心中百般挣扎，在救他和不救他之间摇摆取舍，最终抵不过对他的担忧，宁可做一回小人去告密示警。而这一切对他来说根本毫无意义，他只是在等一个告密者，让他可以在李林甫面前援引其言，不必由他自己把事情揭露出来，让他可以没有嫌疑，扮成一个无辜的事外者。
任海川有些惊讶：“师叔怎么知道？难道王氏兄弟真的……有反相？”
凶犯被禁军带走，金吾卫兵留下清理善后。杨昭策马四处巡视，却见菡玉不曾随韦谔一同离开，骑马立在街角无人处，一双眼隐含怒火，又似失望。他心中有数，缓缓踱到菡玉面前：“菡玉，你怎么还不走？是等我一起么？”
菡玉脱口而出：“王鉷？”
菡玉道：“不敢，侍郎这样的城府算计，靠得太近，指不定哪日就作了你的马前卒、垫脚石，恐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瞒师叔，我这回是碰到大麻烦了。”任海川压低声音，“和史师兄上回那事……差不多，恐怕会有杀身之祸。”
杨昭听她如此冷语嘲讽，心里极不是滋味，倒宁可她义正词严地怒斥自己。他放缓语气道：“菡玉，你和别人不一样，我永远都不会害你。”
两人上了马车。车内已坐了一名五十来岁的青衣术士，正是史敬忠的师弟任海川。菡玉问：“你这回究竟遇上了什么事，如此着急？”
“我哪里值得侍郎费心思去加害呢，最多利用一下罢了。”她不想再多说，“事已至此，我也无话可说了，只希望你能就此罢手，不要再打什么歪主意。否则，我就……”
韦会见菡玉所言不虚，才道：“上车说话。”
“否则你就怎样？”
这时车内人发话问道：“是莲静师叔么？”
菡玉说不出来，只好怒目瞪着他。
韦会不说话，菡玉又解释道：“我与山人师从同门，山人师兄是我长辈，也算旧识了。”
“你就替天行道去告发我，是不是？”他冷笑一声，“反正你都知道了，你可以去告发的呀，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预谋。到时候我被砍头问罪，其他人自然就能安然无事。你只管去说罢了！”
菡玉也不回答，只问：“车上坐的就是山人么？”
菡玉咬牙：“你、你料定我……好，你有本事，你智计过人，我斗不过你，我躲着你走行了吧？”要怪都怪自己没用，偏偏还对他不忍……
她追出大门，见韦会正要上一辆马车，急忙喊住他。韦会停住脚步拉下车帘，问：“居士，你出来做什么？”
她愤而转身，打马飞驰而去。
菡玉起身对王繇道：“驸马，我去劝劝他。”向韦会离开的方向追去。
杨昭立在原地，看着她飞奔而去的身影，不禁苦笑。
王繇摇头道：“瞧他这冲动的性子，迟早得吃亏！”
刑縡等人妄图谋害左右相及兵部侍郎，持械拒捕，临场又出现刺杀御史大夫之事，可谓罪大恶极，连皇帝都亲自过问此案。但是第二日皇帝召朝臣入两仪殿密议，却没有召入王鉷，只因左相陈希烈参了王鉷一本，说他必定也参与谋乱。
韦会急道：“我和山人相交一场，怎能眼看他有难而不出手相助？既然驸马不肯帮忙，那我还是自己想办法吧！”说完顿足转身离去，王繇连声唤他，他也不回头径自走了。
刑縡党羽证实王鉷之弟王銲与刑縡过从甚密，言行多有犯上不敬之处，但并无证人见过王鉷与刑縡有直接来往。皇帝素来信爱王鉷，王鉷处事又以谨慎谦恭著称，皇帝不相信他会有谋逆犯上之举。
菡玉听到任海川的名字也吃了一惊。这任海川算是史敬忠的同宗师弟，也曾来投奔过，适逢杨慎矜案发，任海川怕受牵连，火速逃离京城不知所踪。这回他竟又回京师来，还结识多名朝臣，想来是想谋取富贵，却一不小心得罪了其中哪一位。
李林甫生性猜忌多疑，这回王鉷之弟谋害他，让他对王鉷的信任大打折扣，但又拿捏不准，怕自己误折了王鉷，少了这个得力助手，以后在朝中的势力恐怕要大减。
王繇听说“山人”二字顿时勃然大怒：“又是那个任海川，你还和他往来！我告诫过你很多次了，自杨慎矜一案后，陛下更加厌恶朝臣与术士来往，你怎么总不听？那任海川多与朝臣交游，居心不良，这回又生出事端，你还是别跟他有牵扯为好！”
他看了一眼一旁的杨昭和左相陈希烈。
韦会急忙解释：“山人不是犯案，只是得罪了权贵，怕有人要害他，所以找个地方先避一避。”
陈希烈是李林甫起用的，就是看在陈希烈柔顺易制，朝中大事都听李林甫决断。但最近因为李林甫身体欠佳，时常不能理事，陈希烈做主多了，对李林甫渐渐不再低眉顺眼惟命是从，屡次和他唱反调。
王繇正色道：“你倒是古道热肠，可知这是窝藏人犯，要与犯人同罪的！你那友人是谁？他犯的什么事？”
而兵部侍郎杨昭，和王鉷一样都是他提拔起来的。杨昭有贵妃当后台，不像王鉷那般对他百依百顺，李林甫当然偏爱王鉷。从去年起，杨昭就多次与他作对，除去了他两员心腹爱将，后来更是和陈希烈一个鼻孔出气，处处和他为难。这回若是再没了王鉷，凭自己这把老骨头，只怕要被他们排挤下去，取而代之。
韦会支支吾吾：“犯了点事……避过这阵就好了……”
于是他上前奏道：“王銲，嫡母所出，而王鉷为庶出，王銲自幼受父母宠爱远甚众兄弟。如今王鉷身居要职，陛下信爱宠遇有加，王銲因为兄长的缘故才得了一个户部郎中的职位，对王鉷心存嫉妒。王銲凶险不法，屡次被兄长责罚，还闹出过分家的事来，王鉷怎会和他同谋呢？”
“过了风头？”王繇捉住他话头，“过了什么风头？”
杨昭趁机奏道：“王銲往来凶人图谋不轨已是罪证确凿，不如让大夫亲自定王銲的罪，若大夫不曾与谋，必能大义灭亲。”
韦会道：“不是我要去住，是我一位友人无处安身。只是暂住一段时日，等过了风头就会另觅他处……”
李林甫一想，这样正能检验出王鉷是否对自己有二心，于是也同意杨昭提议。陈希烈当然附议。
王繇问：“你要去京郊住做什么？”
皇帝不信王鉷有逆心，但他三人都这么说，只好同意。于是令杨昭私下授意王鉷，让他自己上表请求治王銲之罪，则可饶他免受株连。
李岫依言到人群中去把王繇叫来。韦会一见王繇，把他拉到一边急道：“大哥，听说你在西郊新置了一座别院，十分隐蔽，还没有几人知道，可否借我暂住几日？”
其实王鉷与他这个不争气的弟弟王銲兄弟感情却是很好。王鉷自幼失恃，由嫡母抚养长大，对嫡母十分孝顺。而王銲为嫡母独子，自然宠溺庇爱有加，不然以王銲的横行无忌哪能安然活到现在。任海川、韦会都是王鉷为保弟弟安全，动用自己权势灭口平事。
韦会有些焦急：“我还有急事，被他们看见就脱不了身了。”
皇帝朝下召左右相入两仪殿密议，王鉷明白他们是商量如何处置自己，也十分焦急，候在殿外等消息。杨昭一出来，就看见他匆忙跑过来问：“陛下怎么说？”
李岫问：“为何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是什么要紧事？”
杨昭直言相告：“陛下的意思是……要大夫大义灭亲。”
刚说到这里，韦会就急匆匆地赶来了，见他两人在人群外坐着，凑近来对李岫说：“远山，你去帮我把驸马叫出来，我有事找他。切莫惊动其他人。”一边就着树丛掩住身形，不让那边的人看到。
王鉷沉默不语，凝眉思索。
李岫道：“刚才问过驸马了，他说韦司马前日还答应了要来的，不知为何爽约。平素但凡有诗会，他总是第一个应约的。”
杨昭又道：“大夫，这次主谋刑縡已被禁军正法，陛下亲自过问此案，令弟的罪名是不可能洗脱了。若大夫表请罪之，尽归其咎，大夫就可安然度过一劫，不必被他牵连；否则陛下必以为大夫知情不报故意隐瞒，大夫就要替令弟担下罪责，因此耽误了大好前程，何其不值！”
菡玉问：“韦司马为何没来？”韦会与王繇关系密切，为人又豪放，最喜欢这种诗酒集会，按理说他不该不来。
王鉷本来还有些犹豫，听他这么一说，立刻正色道：“弟为先人所爱，先母临终时以幼弟托付于我。如今他犯下这等大逆不道之罪，都是我这为兄的管教不严，本已有愧先人嘱托；若再为了保住自己荣华富贵反咬一口加罪于弟，日后到了泉下还有什么面目去见先人？”
李岫道：“今日韦司马不在，气氛比平常冷清了许多。”
杨昭劝道：“先人已去，哪管得了那么多？弟弟的命毕竟是别人的命，哪有自己来得重要？”
菡玉自认文采平平，只在一旁观听。围坐行令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掌声，大概是哪位才子又作出了妙句，博得众人喝彩。
王鉷被他一激，怒道：“杨侍郎，如此不孝不义的话你竟也说得出来！卖弟求荣，我是决计不会做的！”
韦会同母异父的兄长王繇是永穆公主驸马，时常在公主府举办游园诗会，汇集京师才子切磋诗赋，李岫也常在宾客之列。这一日王繇又来邀请，恰巧菡玉也在，李岫就拉着她一同去游玩。
杨昭道：“大夫如此固执，就别怪下官没有好言相劝。”说罢回两仪殿向皇帝复命。
许久，只听杨昭冷哼一声，掉头打马绝尘而去。韦会这才舒了一口气，打趣道：“无能鼠辈，杨侍郎骂得真是贴切，大快人心哪！看那鼠辈以后还怎么耀武扬威！”他自己哈哈大笑，却无人接茬。
果然，皇帝一听王鉷居然不知好歹，不肯治他弟弟的罪，龙颜大怒。李林甫本来就对王鉷存了芥蒂，听到这个消息愈发怀疑，也不帮他说话了。
这个……气氛有些不对哪……
王鉷向杨昭一番慷慨陈词后，自知必会惹怒皇帝，准备回家等候降罪旨意。还没走出宫门，就见陈希烈带了一队禁卫从后头追赶上来，将他团团包围。几名禁军上前摘了他的顶冠，五花大绑拿下。
杨昭唇角一抽，眯起双眼；菡玉愈发低垂脑袋，看着地面；李岫韦谔看着两人模样，都面色异样若有所思；只有韦会不明就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没有人理睬他，不知他们几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鉷惊问：“陈相公，这是何意？”
菡玉低头道：“下官入世多年，从前之号只有旧友故交偶尔称呼，杨侍郎何须知道呢？”
陈希烈道：“罪臣王鉷与凶人合谋造反，大逆当诛。陛下已下令撤去你一切职务，即日交由三司问罪。”
杨昭又看向菡玉：“你从来没告诉过我。”语气是淡淡的陈述，却带着责难，好似他不知道菡玉的道号还是她的错一般。
王鉷一听他说自己的罪名是合谋造反，和杨昭说的不同，大呼：“冤枉！陛下，臣没有谋逆造反！”但此时身处內苑的皇帝哪里还听得到。
菡玉低头不答，李岫不明所以，韦会则笑道：“莲静是吉少卿修行时的道号，杨侍郎不知道么？”他本是随口一说，不料杨昭向他扫来一眼，目光森冷，让他不由一噤，笑容也收了起来。
李林甫和杨昭一同随陈希烈之后出来，王鉷急忙对李林甫喊道：“右相！右相救我！我有话要对陛下申诉，请右相代为传达！”
杨昭却不予理会，只将马鞭指着他，看着菡玉问：“他刚才叫你什么？莲静居士？”
李林甫摇头道：“晚了。”说罢头也不回，出宫回府。
韦会对王准十分不满，见杨昭鞭打斥骂王准替他们出了一口恶气，上前抱拳一揖：“多谢杨侍郎仗义相助！”
隔日，皇帝正式下了诏书，撤去王鉷所有职务，由陈希烈杨昭共同审问查办。
菡玉瞥一眼杨昭，急忙避开：“我没事，没有碰到。”
刑縡一干党羽早就尽供所知，接下来要审问的只有王鉷王銲兄弟了。第一天升堂，先审王銲。除了陈希烈、杨昭和刑部、大理寺的官员，司录参军韦谔、监察御史吉菡玉和长安尉贾季邻因当日曾参与缉拿凶犯，也一同在列。
韦会等人这才回过神来。李岫拉过菡玉问：“方才鞭子有没有扫到你的脸？”手欲碰她面颊察看。
王銲此时身陷囹圄吃了点苦头，靠山又倒了，早不复平日的气焰，垂头丧气跪在堂前。杨昭问道：“凶人刑縡聚众作乱，听说你和他私交甚密，你可知道此事？”
王准唇角流血面颊高肿，恼羞成怒；杨昭目光如冰，居高临下冷冷地睨着他。杨昭虽然只比王准大十来岁，却是和他父亲王鉷平起平坐的人物，更不是李岫韦谔这些好欺负的善类。王准终不敢和他直面冲撞，愤愤地啐出一口血水，恨声道：“你等着瞧！”夹起尾巴灰溜溜地走了。
王銲低着头，模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杨昭横眉怒目喝道：“无能鼠辈！你那靠山老爹也不敢当面直呼我名讳，你竟然放肆！”回手又是一鞭，比刚才那下更快更狠，抽中王准脸面将他打翻在地。
杨昭一拍桌子喝道：“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就在王准毛手即将碰到菡玉面颊时，凌空突然甩过来一条马鞭，“啪”的一声抽中王准手背。王准痛得缩回手，手背被粗糙的鞭子蹭破一层皮，立时红肿渗出血珠。王准哪受过这样的对待，回头看马上挥鞭打他的人，怒吼道：“杨昭！你竟敢用马鞭抽我？！”
王銲身子一抖，抬起头来清清楚楚地回答：“知、知道！”
李岫面带怒色，既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是。菡玉面色不豫，偏偏王准还火上浇油：“吉少卿这般容貌当真是世间少有，怪不得李远山有了你其他美人全都不要了，换了我也看不上啊……”说着竟轻佻地去摸菡玉脸蛋。
“知道为何隐而不报？莫非你也是他同谋？”
王准啧啧叹道：“平时我说你十句百句，你也不会回一句话，怎么一说到吉少卿，你就忍耐不住了？我说他天生丽质亭亭玉立娇美可人，难道你不爱听？”
这事早就是众所周知的了，刑縡党羽都予证实，王銲也不否认，又低下头不说话。
李岫忍无可忍开口斥道：“王少卿！吉少卿他堂堂男儿顶天立地，你如此形容作比，置他于何地？”
杨昭又问：“除你之外，还有哪些同谋？”
李岫菡玉相视一眼，都觉尴尬，立刻转开。王准又道：“许久不见，吉少卿愈发出落得亭亭玉立娇美可人了。你尽管放心，右相的那些美人，能和你相比的恐怕也找不出几个……”
王銲回道：“就我和刑縡二人，没有其它同谋了。”
王准笑道：“怎么，吉少卿生气啦？你是气我对右相无礼，还是气我给你的远山哥哥安排了那么多美人呀？”
杨昭喝问：“单凭你二人集结一帮乌合之众就想谋逆作乱？是谁在背后支持你们？供出主谋，你作为从犯可从轻发落。”
菡玉道：“王少卿，右相乃当朝首辅，不可轻慢无礼。”
王銲明白他是想让自己供出他哥哥王鉷，只一口咬定再无同谋。
王准道：“也是，这哪需要我操心哪！你爹养了那么多美人，个个年轻貌美，等他一蹬腿可不就随你挑选了，哈哈！”
此时忽闻外头有人击鼓喊冤。大理寺非同县衙，并不受理民间诉讼，怎么会有人到这里来鸣冤。大理寺卿眉头一皱，就要派人去驱赶。杨昭耳尖，听到外头喊冤的人在叫“王氏兄弟”，吩咐将喊冤者带进来问话。
李岫面不改色，回道：“下官家事，不劳王少卿费心。”
鸣冤者竟是驸马都尉王繇，一身缟素，带着几个披麻戴孝的妇人，被狱丞带进来，跪了一地又是哭又是闹的，直喊冤枉。
一时四人都闭口不言。王准眼珠一转，对李岫道：“听说你老婆死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有续弦，是不是真的呀？”语气言辞无礼之至。
杨昭问：“驸马有什么冤屈，为何要到大理寺来鸣冤？”
四人回头一看，来人是王鉷之子、卫尉少卿王准。这王准仗着父亲权盛，目中无人横行霸道，对同僚多加侮慢。众人虽有怨言，但王鉷掌控御史台大权，王准又手段毒辣好记仇，因此都对他能让就让。
王繇道：“吾弟王府司马韦会被人害死，含冤莫白，非大理寺不能缉此凶徒！”
菡玉正要回答，忽然身后有人不冷不热地插话进来：“韦司马，吉少卿这是天生丽质，哪是一般人说学就能学到的？”
一旁的长安尉贾季邻一听他说出韦会的名字，脸色一白。这韦会正是他奉王鉷之命暗中处死的，本来他就在担心王鉷此案会不会牵连自己，这时王繇又出来揭发韦会之事，更让他心惊胆战。
三人都哈哈大笑。韦会谑道：“莲静居士以前在深山中清修师从高人，是否有什么常葆青春的养生之道，也传授我们一些呀！”
杨昭顺着他的话问下去：“是谁害死韦司马？”
菡玉笑道：“三位见笑了，生得这副模样也不是我自己愿意的呀。明明都已到而立之年，别人却当我年少不经事。俗语还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呢！”
“御史大夫王鉷！”王繇咬牙切齿，指着跪在地上的王銲，“都是因为这个逆贼！他往来术士意图不轨，问术士任海川自己是否有王者之相，术士惧而亡匿。王鉷怕事情泄露，将术士杖杀灭口。吾弟与此术士有私交，心有不平私下抱怨，不想又被王鉷知道，竟诬陷吾弟犯案，逮入狱中将其缢杀！”
韦谔也戏她：“明明我年齿最幼，菡玉还老是二位兄台二位兄台地把我和远山放在一起叫，都把我也带着叫老了！”
一旁的妇人泣道：“我夫君不曾犯案，都是长安尉陷害夫君，还说夫君是畏罪自杀！”她抬起头来，怒指贾季邻，“就是你！就是你害死我夫君的！你说，我夫君到底犯了什么案？你说清楚！”
李岫笑道：“还不是我们俩面老，有为兄之相。菡玉，你面相实在显嫩，光看容貌谁会相信你和我年岁相近，分明像二十出头的模样！”
陈希烈和杨昭一同看向贾季邻。贾季邻吓得满头冷汗，扑通一声跪下：“下官……下官也是听命于人，身不由己！是大夫……是王鉷他怕韦司马把王銲之事泄露出去，才诬陷韦司马，杀他灭口的！”
莲静是菡玉的道号。韦会慕道，早在菡玉入京之初就与她论辩过，也算得旧友，至今见她仍习惯以道号相称。
王銲大惊失色，指着贾季邻骂道：“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李岫当即招呼他们同行，四人谈笑风生。韦会问：“莲静居士，为何你总称远山、二郎为兄？我记得远山是比你年长两岁，但二郎和你同年，论生辰似乎还是二郎小一些。”
杨昭喝道：“铁证如山，由不得你狡辩！你与术士往来，妄语图谶欲为王者，还敢说没有主谋？”
李岫和菡玉回头，呼喊的是韦谔，身边带着王府司马韦会。李岫、韦谔都出身名门望族，而韦会则是中宗安定公主之子，这些世家子弟自小便有交情。
王銲辩道：“我能招的都招了，就是我和刑縡共谋，哪里还有主谋！”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半途又听身后有人喊道：“远山、菡玉，等等我们！”
“没有主谋？”杨昭站起身来，厉声道，“你欲为王，谁人为帝？”
菡玉虽然这么劝他，自己心里却也惴惴。李林甫的寿数也就这年余了，如果不能除去安禄山，李林甫一倒，谁还有此能耐？杨昭，是决计不能让他和安禄山作对的……
陈希烈一听此言也吃了一惊，随即问王銲：“王鉷可曾参与你们的阴谋？”
李岫道：“言之有理。父亲为心事所累，我若能让他心情畅快，病情必能好转。”这才展开笑颜。
王銲呆在原地说不出话来，没想到他们居然给哥哥扣上这么大的罪名。这罪要是认了，可是要祸及满门的！
李林甫心胸狭窄计较太多，晚年还沉迷声色，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菡玉劝道：“那远山更该心宽畅悦，坚信右相必能康复。不然右相为疾病所苦，见周遭人都面带忧愁，岂不更郁郁不得痊愈？”
杨昭上前一步，咄咄逼人：“王鉷参与否？说！”
李岫道：“菡玉，你跟我还说这种客套话。郎中都说了，父亲放在心头的事太多太重，身体不堪重负，只怕……只怕春秋不长了。”
一旁菡玉忽然冲上前来，对王銲斥道：“陛下因大夫之故加你五品户部郎中，你不但不思大夫恩惠，还与凶人往来行凶作恶。大夫为保你性命，不得不做出不义之事。你为臣不忠，为弟不谊，难道现在还要陷害大夫，让他做你的替罪羊吗？”
菡玉道：“远山不必担忧，右相自会吉人天相。”
杨昭转头看向她，菡玉丝毫不惧，双眼直直地与他对视。杨昭收回视线，改了语气，对王銲缓缓道：“王鉷若是参与共谋，不可隐瞒；若未参与，也不可诬赖他。”
李岫道：“不是什么大病，但父亲年高体虚，偶染风寒也需卧床数日。”叹了一口气，又说：“父亲实在是年纪大了。”
王銲急忙道：“我兄长不曾参与！都是我自己想要谋求高位，酒醉妄言，意图……意图像东平郡王、陈相公一般封王拜相、位极人臣！”东平郡王安禄山是以将帅封王，王銲以他作比，意欲为王就算不得谋逆了。
退朝后菡玉走出太极殿，看到李岫走在前头，追上去问：“右相又抱恙卧床了？情况如何？”
那句“如东平郡王、陈相公一般”说得陈希烈很是受用。王銲刑縡谋害宰相，王鉷包庇其弟，杀术士任海川、王府司马韦会灭口，这些罪名已经够要王氏兄弟的命了。他看了一眼杨昭：“杨侍郎，你看这……”
杨昭，他是真与李林甫杠上了么？
杨昭道：“但凭左相决断。”
朝臣们已经能觉察出右相和国舅爷之间的不对劲了，都犹豫着若他二人当真决裂，自己该站哪一边好。右相权势虽大，但年岁已高一直抱恙，不知哪天就会驾鹤西去；杨昭正当盛年，又有贵妃掖庭之亲，深得陛下宠信，将来取右相而代之也不是不可能。一时举棋不定，纷纷作壁上观。
陈希烈于是命衙役锁了贾季邻，与王銲一同带下去画押，王繇等人也领去写下供词。王鉷一案，就此尘埃落定了。
两月后，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上表自陈能力低微无法平定南诏，奏请杨昭在京遥领剑南节度使。此前李林甫就于年初遥领朔方节度使，杨昭领剑南，与李林甫一南一北遥遥相对，恰如两人之间隐约浮动的敌对之势。
不多日，皇帝下诏将王銲杖死，王鉷赐自尽，其子王准、王偁等俱流放岭南，家产抄没充公。王鉷生前所领的御史大夫、京畿关内采访使等总计二十多个职位，全都由杨昭接任。至此杨昭一人同时领三十余要职，权势可谓倾动朝野，真正与李林甫分庭抗礼，宰相也撼动不了他了。
夏六月，因兵部侍郎杨昭告发上奏，刑部尚书萧炅、御史中丞宋浑贪污事发，削职流放。萧宋都是李林甫党羽中的重要人物，杨昭暗中使人伺探，求得其罪奏而逐之。李林甫眼见下属贬谪流放而不能救，始与杨昭有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