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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莲露

外头有人敲门:“杨侍郎!杨侍郎在里面么?是否安然无恙?”

她不禁仰起头,深吸一口气。

杨昭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道:“记住你现在还是男人,千万别转过身去。一会儿我……开始了之后,你配合着些。”

接着,一根手指伸进了她背心的凹陷与白布的缝隙中,轻轻向上一挑,带起的疼痛让她身子一颤。然后,两只手同时伸了进去,用力一扯,短暂的紧绷之后是无比的轻松畅快。久被束缚的胸腔乍一解缚,仿佛周围的空气都争相往胸中涌入。

菡玉未及答应,他便覆了下来。她闭紧了双眼,双手紧紧抓住褥毯,试图忽略背上那滚烫湿热的触感。然而这触觉向来迟钝的身子,此时却分外敏锐,每一下触碰、每一丝轻拂都带来她身体最深处的战栗,越想忽视,就越清晰。

身后的人忽然轻笑一声。

用助情花撑起来的身体,终究还是有这样的缺陷啊……

菡玉闭上眼,四肢无力地垂下。他——不,应该说是“她”——苦苦保守多年的秘密,竟然就这样,被一个她最不愿意让他知道的人,揭穿了。

也许只是片刻,对她而言却仿佛永恒一般的难忍煎熬。她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却可以清楚地听到他刻意隐忍的喘息。覆在她背上的身躯传来惊人的热度,她想起席上他的失状,那迷蒙的眼中深浓的欲念,让她退缩害怕。她害怕这样下去他会不会真的假戏真做,更害怕他一手引导的这场戏中有几分真、几分假。她甚至希望门外的人快些闯进来,好尽早结束这蚀心蚀骨的折磨。

那圈缠住他身子的白布,缠得那么紧,边缘都陷进肌肤中。虽然菡玉此刻面朝下趴着,但任谁也能猜出那圈布是干什么用的。

砰的一声,门外持刀拿剑的卫兵撞开门闯了进来。杨昭忽然咬住她背上一片肌肤,菡玉吃痛咬住下唇,忍不住逸出一声呻吟。

两人同时僵住。

闯进来的人见一地撕碎的衣裳扔得到处都是,又隔着纱帐看到床上纠缠的身影,这声呻吟听在他们耳中自然万分暧昧,不用想也知道榻上那两人在做什么,闯又闯进来了,一时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

嘶啦一声,单薄的中衣从中间一分为二,露出其下的雪白肌肤和——

杨昭披衣起身,拉过锦被盖住菡玉,掀开纱帐走出来,脸色阴沉得像要把这群人吞下去。

菡玉是真的慌了,完全失了平时的镇定,话也说不利落:“杨昭,杨昭,这样不行,求求你放开我,你住手……”

这种时候被人打扰,任谁也不会有好心情。带兵搜查的队正自知理亏,心虚地低头对杨昭道:“卑职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方才突现刺客谋刺郡王,卑职敲门不见侍郎回应,怕侍郎遭遇危险才斗胆闯进来,打扰侍郎还望恕罪!”

屋外走廊上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杨昭怒道:“我这里没有什么刺客,只有一群惹人厌的不速之客!”

杨昭怔了怔,忽然意识到他们正以多么亲密的姿势紧贴着。此刻被他坐在身下的是仅隔一层薄布的纤细腰身,再往后,那微微凸起的柔软……他有片刻的心神恍惚。

队正道:“侍郎息怒,卑职也是例行公事。事关郡王安危,卑职不敢疏忽!”

“我这张脸是别想要了!”杨昭也累得气喘吁吁,气急败坏地骂道。菡玉还在左摇右晃地挣扎,他索性也爬上榻去,两腿跨坐在他身上,把他压得严严实实。这才一手按住他肩膀,一手抓了他后领,欲将他上衣扒下来。

杨昭道:“那你现在看清楚了?看清楚了就快滚。”

“不许叫!有人来了!”杨昭一手攥紧他的胳膊,一手捂着他的嘴,把他倒拖到榻前,任凭他手舞脚蹬就是不放。菡玉手碰到榻沿,死死扒住不肯上去。可他身子单薄轻飘,杨昭双手一提就把他举了起来,面朝下往榻上一扔,摁住他肩背,腿压住他后腰,菡玉更是动弹不得,只余手脚凌空乱挥。

待客厢房里只有一张榻和一副桌椅,一目了然。队正迟疑了一下:“那榻上躺着的人是……”

菡玉拼命挣扎,一边大叫:“不行!放开我!”

杨昭大怒:“多管闲事!问你家郡王去!”

菡玉见他气势汹汹地向自己逼近,后退几步,竟转身想要逃跑。杨昭伸手一抓,正抓住他受伤的肩膀,菡玉身子一软就被他抓了回去,硬拽着往榻上拖。

队正还要再问,身旁副队正却悄悄扯了一下他的袖子。队正不明就里,仍道:“刺客身形纤细,恐怕是名女子,妥当起见对女子要严加盘查。卑职也是为了侍郎安危着想,若刺客乔装混在女娘乐伎中,甚至与侍郎同床共枕,侍郎岂不危险?”

“小声点!”杨昭伸手来拉他,“只是装装样子,不会真的那样的……噢!”他手腕上被劈了一掌,吃痛缩回,怒瞪菡玉,“我是在想办法救你的命,不是跟你玩闹!”

杨昭脸色铁青:“你怀疑我窝藏刺客?”

但是……就算演戏假装,也不能用这种方法!

队正忙道:“卑职不敢,卑职只是提醒侍郎,刺客左肩吃了郡王一刀,侍郎碰到这样的女子一定要避开以策安全。”一边说一边眼睛朝帐内瞄去,正巧榻上之人翻了个身,锦被滑落露出左边香肩,隔着红纱仍能看出那半边肩膀光滑细腻,哪有半点伤痕的影子?

菡玉立即道:“不行!”想起方才在花厅里被他“非礼”的经历,仍觉心有余悸。那时他定已有所察觉,故意在安禄山面前演了一出戏,现在一应一合瞒天过海。

队正连忙后退,抱拳道:“不打扰侍郎了,卑职这就往别处去巡查,侍郎请多小心。”

杨昭挑眉看他:“你被下了药送到我房里,你说我们俩这会儿原本应该在做什么?”

杨昭冷哼一声,众人退出后重重把门撞上。走出几步,副队正才低声道:“你这下可和杨侍郎的梁子结深了,我一直提醒你,你还追着他问。他屋里那个不是女人!”

菡玉下意识地护住胸前:“什么叫原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想怎样?”

队正大吃一惊:“不是女人?!那难道是……”禁不住额上冷汗直下,心中懊悔不已。

杨昭道:“原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一指红纱帐后的睡榻,“到榻上去,把衣服脱了。”

杨昭听外面人声远了,回到榻边。菡玉已经起身,无衣可穿,只得用锦被裹住身子,左边半个肩膀还未盖牢,春光乍泄。

杨昭把他的官服撕得七七八八,零零碎碎地抛在床前地下,又把自己的外衣也脱下来扔在地上。菡玉跟在他身后问:“到底是什么办法?我该怎么做?”

方才她当众露出左肩,这会儿真切地看见这边肩上果然光滑无瑕,杨昭不由疑惑:“你的伤……”一边伸手往她肩上探去,想试一试是否果真如所见的一般完好无损。

菡玉依言脱下,团起来也扔到榻下角落里。他仅着一件素白中衣,左肩处还开了口子,淡红的血水洇湿染红了白衣。

菡玉往后一退避开,杨昭伸出的手碰到她裹身的锦被。薄被本就是松松垮垮地搭在她肩上,被他力道一带更滑落下来,不但左肩挡不住,半边身子都露了出来。菡玉双颊通红,咬住嘴唇死死按住盖在右肩上的被子护在胸前,神色间除了窘迫还有些许忍耐克制。

杨昭拿过他的剑塞进榻下角落,又把他藏在榻下的官服拉出来,一边撕一边吩咐:“把你那身夜行衣脱下藏起来。”

杨昭道:“你莫怕,他们已经走了,暂时不会回来。”他拾起垂在她身侧的薄被替她盖好:“早知道你有瞬时伤合的异能,我就不需费那么多心思,还……”他清清嗓子,止住不说了,搁在菡玉肩上的手紧了紧薄被。

菡玉问:“你有什么办法?”

菡玉却脸色发白,闷哼一声身子向下垮去。

“谁说我会被你牵累?”杨昭按住他肩,“你记住,我俩原本就在这房中,从未离开过,也不知道北边发生了什么事。你依我说的去办自可以化险为夷,好过硬拼硬闯白白送命。”

杨昭连忙抱住她,掀开被子只见右边肩上一道尺余长的刀伤,从肩膀上延至胸前,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伤口肌理都看得清清楚楚,分外可怖。他心下疑惑,明明听护卫说刺客伤在左肩,回想起带她回来的途中,她的确是左肩受伤,握剑的右手还对他挥剑相向,怎么这会儿就变到右边去了?

菡玉仍要起身:“你与此事无干,我不能无端牵累你。”

菡玉此时还挣扎着不让他碰,揪着被子努力掩住胸前春光,一边扭动身子欲挣脱他的怀抱。杨昭被她闹得心头火起,一把扯开那罗嗦麻烦的被子扔到床榻里边,吼道:“别动了,是你的伤重要还是不被我看见重要?反正刚才都……”后半句话生生地吞回肚里。

杨昭道:“这是我的房间,你就留在这儿,我自会保你无恙。”

菡玉此时身无寸缕,只能靠双臂遮掩,虽怒火填膺也不敢直视他,把脸侧向一边咬牙道:“你、你出去!我能把伤口从左移到右,自然有办法把它弄掉!”

菡玉问:“不出去,难道在这里坐以待毙?”

杨昭气得七窍生烟,心想两人如此生死与共了一回,才脱险却又被她当作陌生人一般生疏地避开,还真会过河拆桥!他瞪着她怒骂道:“这种紧要关头你还拘泥男女之防,脑子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呢?就你那干巴巴没几两肉的芦柴身子,别说是这会儿性命交关的紧急时刻,就算是平日有兴致的时候送到我面前,我也不会多瞄一眼……”

菡玉持剑起身,被杨昭按住:“你现在有伤在身,突不出去的。”

菡玉脸色红一阵青一阵,羞怒交加又反驳不得,只好闭紧双目眼不见为净。杨昭骂着骂着,自己脸上也烧了起来。眼前这纤弱女体无所覆蔽一览无余,也许是因为天生细瘦,也许是被束缚得太久,她比起时下的丰腴美人是没有那么丰润艳丽,但仍然……娇媚得很……咳!

正说着就听见外面有了响动,刀兵碰撞火光摇晃,必是西边没抓到刺客,往东面搜过来了。

他转开视线背过身去坐于榻沿,定下心神:“你有把握在他们搜完所有房间之前把伤口除去么?上回你手臂上那道刀伤一夜愈合,花了多久?”

菡玉无言以对,低头道:“是我太过轻敌大意,这会儿说什么也没用了,当务之急是赶紧想办法脱身。”

身后菡玉却冷冷回答:“我自有分寸。杨侍郎,恕我疗伤时不欢迎他人观看。”

“倒是视死如归,但你也不想想安禄山是什么人,怎会连这点自保之力都没有?别说他和李林甫这样惹人忌恨仇家众多的重臣,便是我,遇上的刺客两只手也数不清了,哪一个不比你武艺精湛?他们可有一个行刺成功的?”

杨昭压下心头火气,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这边就这几间房子,搜不了多久,他们定会卷土重来。我出去应付,你只管在屋里呆着。万一有人闯进门来,你就用刚才那招,注意小心应对。”

菡玉咬牙道:“我没打算要逃脱。”

菡玉也稍稍冷静,勉强道:“我知道。”

杨昭冷笑道:“连退路都不想好就贸贸然地来行刺?”

杨昭整好衣冠走到门口,菡玉忽然开口叫住他:“杨……侍郎,你有匕首之类的短小利器么?”

菡玉一愣:“我……是被蒙着头掳回来的。”

杨昭问:“你要匕首做什么?”

“出这个院子?难道你刚才没看到四周全有士兵把守么?安禄山入京带了数百精兵,陛下派同等禁卫值守王府,四面全有守卫。”

菡玉却不回答,只道:“请借一用。”

杨昭手举在半空,伸也不是收也不是。菡玉撕下衣角草草包扎了一下,提起剑道:“此处非久留之地,他们迟早会搜到这头来的,还是趁现在人都在西面赶紧出这个院子。”

杨昭从袖中暗袋掏出匕首来给她,虽然疑惑也未多问。出门看见远处有大队人马举着火把灯笼往这边过来,领头的正是安禄山,急忙迎过去。

杨昭皱眉道:“这么重的刀伤,必须先止血。”上前欲察看伤口,却被菡玉避开:“不碍事,我自己来。”

菡玉左手握着匕首,侧过脸只能勉强看到右肩上的伤口,皮肉都翻在外头。她咬紧牙关,挥刀切下。

菡玉似乎受了伤,行动不太利落,杨昭半扶半抱着他潜回东厢房,从窗子里跃进房内。进屋借着烛光才发现菡玉左肩挨了一刀,穿着黑衣看不清流了多少血,但从衣服上那条一尺多长的口子可以想象出伤口有多深。

片刻收拾停当,听见门外脚步声至。咣当一声,好像踢翻了什么东西,接着听安禄山问道:“这是什么?怎么会有个水壶在这里?”

“拿下你绰绰有余了。”杨昭不由分说,拉着他绕道沿来路往东厢那边回撤。追兵眼看刺客往西墙逃窜,未料到会回头东走,一时还没有人追到东厢这边来。

一个怯懦颤抖的声音回答:“回禀郡王,这是杨侍郎吩咐小人送来的。小人动作慢了些,拿来时侍郎已经……已经歇下了,小人便放在了门口。”

黑影这才开口问道:“墙外有多少人?”正是菡玉的声音。

另一人气势汹汹地问:“你怎知他歇下了?他叫你放门口了么?”菡玉听出那是安禄山长子、太仆卿安庆宗的嗓音。

他不由气恼:“你还怕我认出你?我若不知道你是谁,还会在这里候着?还不快跟我走!”

下人回道:“是杨侍郎吩咐小人放在门口莫要打搅的。小人见房门都闩上了,不敢打扰,就把水壶放在门口先行退下了。”

黑影握着剑,既不说话也不移动。

安禄山道:“那杨侍郎应该是一直在房中未曾离开了。”

杨昭又道:“墙外有士兵守卫,从这里出去只会自投罗网,回东边去!”

安庆宗急道:“父亲!我的确在内院看见杨侍郎,肯定是他不会有错!”

那黑影停了手,却不说话。

杨昭道:“大卿难道怀疑下官行刺郡王?”

“住手,是我!”杨昭闪身避开,低声喊道。

安禄山斥责儿子道:“休要胡说,舅舅怎会对我不利?就算舅舅去了内院,也和刺客搭不上干系。舅舅身形高大英武,与那形貌猥琐的小贼岂可同日而语!”

安禄山果然谨慎,随身也带这么多卫兵。他从树丛中站起,贴墙往前去一段,眼见一条纤细的黑影从内宅飞奔过来欲翻墙逃走。他中途将那黑影截住,昏暗中看不清彼此,黑影扬手一剑便向他刺来。

这父子俩一唱一和,想必是故意冲着她来的。菡玉把匕首藏起,静候其变。

杨昭藏身围墙旁的树丛中,远远地看见内宅院门,就听那边人声忽起一片嘈杂,仆役家奴全跑了出来,乱糟糟的“抓刺客”“保护郡王”的呼喊声。身后不远处的围墙外也很快有士兵聚集起来,动作轻巧有序。

果然,安庆宗接口道:“孩儿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杨侍郎怎么会是刺客。刺客藏匿院中熟门熟路,可见是内贼,但凡这院中之人都有嫌疑。侍郎虽然身正不怕影斜,但也未必能料到身边是否有人欲对父亲不利。侍郎一离房间,难保不会有人趁机潜入内院行刺父亲!”

“下了这么重的药还能动得了,菡玉啊菡玉,你究竟是定力超群,还是根本就不是寻常人?”他想起刚才厅中香气弥漫时菡玉镇定自若的模样,摇头苦笑,转身把门从里面闩住,从窗子里跳出去,将那窗子虚掩着,借着夜色悄悄往北边而去。

杨昭提高声音道:“说来说去,大卿就是怀疑我房内藏了刺客!方才卫士已来搜查过,屋内并无与刺客特征相符之人!”

杨昭推门进去,迎面而来是扑鼻的浓郁香气。他掩住口鼻,关了门来到睡榻前,见红纱帐后被子高高隆起,掀开来却是两只枕头。他四处看了看,未发现异样,蹲下身在桌底搜寻了一番,从榻下拉出一团衣物来,正是菡玉的绯色官服。他凑到鼻前一闻,那浓烈刺鼻的香气让他急忙转过脸去,把衣服重又塞回榻下。

“隔着纱帘烛光昏暗,一时看岔也有可能!”

小厮应声退下。

杨昭语中已带上怒意:“大卿的意思是要再搜一次,亲眼见证才肯相信了?你带着这么多人闯进我房间搜查,把里头的人揪出来,后果你担得起么?”

杨昭止住他:“你不许进去,去给我拿点热水来。”末了又神神秘秘地对小厮一笑,“拿来就放在门口,速速离开,可别趁机偷看!”

安庆宗一口应下:“任何后果都由下官一力承担!”

“您走错方向了,东厢房在这边呢!”小厮追上他拉住,把他扶到东厢第三间前,“就是这里了,侍郎请进。”

杨昭问安禄山:“郡王以为呢?”堂堂太常少卿被人从兵部侍郎的床上揪出来实在有损体面,何况那牵线搭桥的还是安禄山。

杨昭推他一把:“东厢第三间,郡王给我准备了好东西呢……我这就过去……”说着踉踉跄跄几个大步,直往北边而去。

安禄山迟疑道:“这恐怕不太妥当吧,有舅舅担保决不会出差错,我们还是到别处搜查……”

“东厢?您来的那边就是啊。”

安庆宗道:“父亲顾念同僚情谊、罔顾自身安危,孩儿却不能眼看着刺客潜伏父亲近旁!今日就算开罪各位也要搜查清楚,宁可错判,不可疏漏放过!”说着竟不顾安禄山阻拦,撞开房门冲了进去。

接近内院,杨昭却又道:“东厢第三间……第三间……”

安禄山喝道:“逆子!竟敢对长辈如此无礼!”又无奈地对杨昭道:“舅舅,你看这……”父子俩一搭一唱,配合得一丝不差。

“郡王不在花厅宴客么?您要去他的寝卧?”小厮转念一想,东平郡王称杨侍郎为舅舅,或许对他比一般宾客更客气,让他睡在主人院中也说不定,便扶着他欲往北面内院走,“郡王住在那边。”

杨昭只得说:“就让他看个仔细,免得一直心存疑虑。”一个箭步跟着安庆宗进了屋,半挡在安庆宗前面,不让他再往前。

杨昭模模糊糊地道:“郡王……寝卧……”

安庆宗看到纱帐内有人,正想越过杨昭前去一探究竟,那人却开口问道:“昭郎,是你么?外头都安置妥当了?”

路上碰到一名郡王府的小厮,杨昭走得摇摇晃晃,差一点和他撞上。那小厮扶住他问道:“杨侍郎这是要往哪里去?小的送您过去。”

众人都是一惊。那声音语带柔媚,但清朗沉稳,显是出自一名男子。

杨昭霍地站起,身子晃了一晃才站稳。“东厢第三间……”他急匆匆地大步朝外走去,甚至忘了同安禄山客套。

杨昭也略一愣怔。乍听那称呼,很不习惯。昭郎……

他过去笑着对杨昭道:“舅舅一定是累了,到内院去歇息吧。东厢第三间,甥儿让下人备好了软褥温床,请舅舅移步。”

红纱帘子一掀,走出一个人来,头上发髻松散,身上只围一条薄薄的被单,肩颈手臂都露在外头,但见肌肤胜雪白璧无瑕,若不是身量高挑,又梳着男子发式,还真会让人以为是个绝代佳人。不是太常少卿吉菡玉又是谁?

安禄山听胡奴回来禀报吩咐的事情已经办妥了,回头见杨昭还半眯着眼倚靠柱子坐着,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时不时地挪动身子,显得焦躁不安,是刚才中的迷香药酒的劲头还没有过去。

安庆宗见她这副模样出来,当即傻了眼。她两边肩膀都好好的,更让他哑口无言。他得父亲授意认定菡玉就是刺客,才唱了这出双簧,不顾杨昭颜面硬闯了进来,却发现菡玉根本不是凶手,这可怎么下台才好?

车夫连连点头,不敢多话。将车赶出去数十丈远,他未听见马蹄声跟上来,又好奇地回头悄悄瞅了一眼,正看到家奴们围住那名少郎君,胡人掏出一只一人多高的麻布口袋,将郎君整个套住抗在肩上策马而去,吓得他连抽鞭子一路狂奔,不敢再回头多看一眼。

菡玉一看进来的人不止杨昭,还有安禄山父子及后头一大帮人,低呼一声后退躲进纱帐角落里。不过这会儿功夫,谁都看清了她肩上的确完好无损。

菡玉向家奴说了句什么,上前来对车夫小声道:“我有事先行一步,你自行将大监送回相府。大监若问起,就说我半途与你分道扬镳,自回务本坊了,不要提遇到过东平郡王家奴,明白吗?”

杨昭面有怒色,瞪着安庆宗:“大卿看清楚了?我这里有刺客么?”

车夫赶马在前,菡玉跟在后面照应。刚转出亲仁坊大街,车夫听见后面有数匹马追上来,回头一看,是东平郡王府的家奴截住了那位郎君,其中两个还是人高马大黄发虬髯的胡人。看到他回头,胡人将眼一瞪,吓得车夫一个哆嗦。

安庆宗白着一张脸不知所措。安禄山屏退随从,才笑着对杨昭道:“舅舅,都是误会,误会!小儿冲动鲁莽不听劝告,真是该罚,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训他!我早就说了,舅舅房中哪会有刺客;不仅没有刺客,连半个人影儿都看不见哩!”说着沉下脸对安庆宗道:“无知小儿!还不过来给舅公赔礼!”

李岫脸更红了,烫着似的把手缩回来:“好,你还是骑马吧。”等菡玉下了车,又自言自语道:“确实太香了,还是不要同车的好……”昏昏沉沉把眼睛闭上。

安庆宗对杨昭弯腰鞠躬:“小子冲动,只知父亲安危,冒犯之处还望舅公恕罪!外头那些人都是家丁奴仆,我一定会严加叮嘱不让他们出去乱说,舅公请放心。”

“远山放心,我自然要护送你到府上。”菡玉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攥紧的手腕,“你先放开我,我下车骑马。”

杨昭哼了一声:“郡王家教严格,希望不会再出意外。”

车夫一听有理,与他一起把李岫扶到车上躺着。李岫稍稍清醒,一把抓住菡玉的手问:“菡玉,你不与我一道走么?”

安庆宗唯唯应下,与安禄山一同出了厢房,再到别处搜查。

菡玉不知他的主人是哪个衙门的主簿,但职位定然不高,便说:“你家主簿今晚要在东平郡王府留宿了。此处去平康坊不过两条街,你为右相家办事,你家主人知道了也会嘉奖你的。”

杨昭等二人走远了才松了口气,步入帐中,盯着菡玉肩膀看了许久,才相信她肩上刀伤的确是没了,不由叹道:“菡玉,你果真不是肉体凡胎么……”

车夫道:“可是我、我家主簿还未出来……”

菡玉从床褥下抽出匕首递给他:“这个还你。”

马肯定是骑不了了,菡玉左右一看,门口停着几辆赴宴官员的马车,遂对其中一辆的车夫道:“此乃右相之子、将作大监,你将他送到平康坊右相府上,定有重谢。”

杨昭接过匕首,刀上并无血迹,刃口处却留着一点浅色的丝缕粉末,用手摸一摸,还有点潮湿。他把刀凑到鼻前闻了一闻,隐约有一丝清爽的气味,但被屋内弥漫的香气盖住,辨不出是什么。

李岫喝了不少加料的酒,被杨昭推在地上又撞了额头,浑浑噩噩地被菡玉拖出东平郡王府,外面冷风一吹,只觉得眼冒金星头痛欲裂。

菡玉讷讷道:“杨侍郎,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杨昭这才展颜一笑:“郡王若能让我得偿宿愿,必定感激不尽。”

杨侍郎,又是杨侍郎,刚才她叫的那声……

杨昭抬头看他,却不反驳。安禄山笑道:“舅舅难道还对我见外么?”见杨昭仍不答话,指了指外头,“吉少卿刚离开,想必还没走出多远,现在派人去追他还来得及。”

杨昭回身问道:“要我帮什么?”

杨昭微露懊恼之色。安禄山又道:“怪不得舅舅对那些庸脂俗粉不屑一顾,吉少卿若生作女子,她们哪一个能比得上?”

菡玉微窘,低头看了看自己围在身上的锦被。

安禄山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凑近了试探道:“吉少卿容貌秀美赛过女子,也难怪舅舅把他误当作美人儿想要一亲芳泽。”

杨昭会意:“你稍等片刻,我去找一身衣服来。”说着转身往外走,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他低头去看,榻前地面上有一片白乎乎的东西,被他踩过留下一道摩擦的痕迹。他俯下身去察看,那也是些浅色的粉末丝缕,带着潮湿和清爽的气味,和刀刃上的正是同一种东西,看来是用刀子刮什么东西而落下的,又不像木屑。

杨昭死死盯着他的背影,郑九妈讨好地凑过来赔礼,被他恶狠狠地推到一边:“滚开!谁要你多事的!”

杨昭站起身,指尖沾着那白色粉末问:“这是什么?”

安禄山急忙离座过来收拾。杨昭半昏半醒,眼神迷离地盯着菡玉;菡玉又羞又怒,胡乱整了整衣衫,对安禄山道:“郡王,恕下官不能奉陪,日后再向郡王赔罪!”恨恨地拂袖而去,走到门外才想起来李岫还在厅中,又掉头回来把他扶起来搭在背上,飞奔离去。

菡玉低头不答。

郑九妈没想到会出这样的意外,吓得脸都白了,带着几个龟奴冲上来把杨昭拉开。杨昭被媚香迷得失了神智,硬扯着菡玉的衣带不肯松手。郑九妈拿出醒脑的解药给他闻了,才渐渐清醒过来。

杨昭仔细看她,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这样从侧面看去,总觉得和平时不太一样,显得特别单薄……

“杨昭!”菡玉惊骇大叫,“你干什么!快放开我!”手足乱舞,却怎么也推开身上的沉重身躯。

他跨上一步,伸手扣住菡玉右肩。那里刚刚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此刻已恢复如初——不对,没有恢复如初!和左边肩膀相比,右边明显要细瘦得多,都能看出两边厚度不一样。

这声音是……菡玉一愣,未及起身就被他搂在怀中。身子翻过来,那人抓住他肩膀往面前桌几上一摁,高大的身躯向他压上来,张口咬住了他的脖子!

一个念头突然在他脑中一闪而过。“菡玉,你究竟用什么方法把伤口消去的?你的身子……”

“你还真是男女通吃荤腥不忌。”身后的人在他耳边低声道,喑哑的声音里似含怒气,但更多的是浓烈的欲念。

菡玉往后缩了缩:“侍郎请不要再问了,我……我不便奉告。”

菡玉知道他是中了迷药神智不清,皱眉稍稍一让,正要扶李岫站直,突然打横伸过来一只手,拽住李岫的衣领就把他甩到一旁地上。菡玉急忙弯腰去扶,方才那人却双臂一揽,从背后抱住了他。

杨昭看着她低垂的头顶、疏远见外的姿态,苦笑道:“不愿说就罢了。你先在这儿等一等,我去给你找衣裳。”

菡玉伸手给他,李岫一搭正好扣在他手腕上,触手只觉肌肤细致如玉,比那些美艳女娘还要滑腻勾魂。他扶着菡玉站起来,脚下不稳,身子一歪靠在菡玉肩上,含糊地咕哝了一句:“菡玉,你身上怎么这么香……”不由自主地往他脖子里嗅去。

杨昭出去向下人要来一套简单衣物,回到帐中递给菡玉,看着她薄被间半隐半露的香肩,脑中不由浮现出刚才所见的旖旎春色,耳根微红,忙转身跨出纱帐外。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穿衣声,明明是极轻微的,听在他耳中却仿佛裂帛声一般刺耳。

李岫回头迷迷瞪瞪地看他一眼:“菡玉,是你呀,你扶我一把……”

“杨侍郎,我已经换好了,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菡玉感佩他自爱坚决,过去拉他:“远山,你松手,我带你走。”

杨昭松开衣袖下紧握的拳,睁眼只见面前的人衣冠整齐,全身都被衣裳遮住,只从衣领里隐约可见秀美的锁骨。

龟奴特意把大半灯盏灭了,屋梁下又垂挂轻纱,菡玉在纱帘中绕来绕去,终于在靠近主座的屏风旁找到李岫。李岫满脸通红,神智有些不清醒了,却死死抱住一根柱子,以免自己失控做出不当之举。

“杨侍郎?”菡玉又叫了一声。穿好衣服过来看到他背着身也把眼睛闭着,想起之前恶意揣测他,不禁有些悔意。他只是为救她而不得不演戏假装,在那种情形下,他的表现已经算非常镇定自持了,反倒是自己定力不足,胡思乱想。

他想起李岫,回头一看,李岫已经不在座位上了。菡玉心中大叫糟糕,李岫为人品格高洁,发妻过世后一直没有续弦纳妾,倘若着了鸨儿的道做出淫乱之事,清醒后必悔恨万分。他推开身边两名扒住他的美人,起身去寻李岫。

杨昭轻咳一声:“那我们尽快离开这里吧。”

菡玉心下疑惑,眼光扫向周围,发现四周早已一片狼藉,淫声浪语充斥耳际。有些猴急的忍耐不住,当场就欲宽衣寻欢,一边纠缠着一边被龟奴扶走,衣衫不整仪态尽失。他凝神一闻,嗅到空气中漂浮的异样香气,端起酒水来抿了一口,味道也不对。

菡玉问:“现在离开不会引起安禄山疑心么?”

菡玉与两位美人说说笑笑,那二人身在风尘却有着侠义心肠,见识不凡,三人相谈甚欢。可说着说着,两名美人动作却渐渐迟缓慵懒,身子也坐不稳了,软绵绵地贴在他身上,媚眼如丝脸泛潮红。

“早一刻离开就少一分隐患,刚才安庆宗那一闹,我们正好可以借此告辞。至于以后的事,我会安排人处理的,你就别插手了。”杨昭把榻下藏着的凶器和撕碎的夜行衣翻出来,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屋内有无可疑痕迹,“你等我一起走,我去把这些东西处理了。”

郑九妈急忙赔笑:“郡王息怒,这不是才开场么,好戏还在后头呢!”说着招呼过几个龟奴来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几人领命下去安排。

菡玉心知外头全是搜寻的守卫,若被发现他百口莫辩,叮嘱道:“小心!”

安禄山对旁边伺候的鸨儿斥道:“我听闻你郑九妈家的群芳阁艳名远播,长安首屈一指,才花大价钱把你家女娘全请来招待各位贵宾。没想到却是这般不济,无法让客人满意,还敢夸口是京城第一?”

杨昭看她一眼,点一点头,打开后窗确认屋后无人,侧身搭屋檐借力上了屋顶。菡玉先前只知道他出身行伍,武艺力气都比自己强,没想到他轻身功夫也了得。眼看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院子里四处都是火光,不由心里惴惴不安,当真是度时如年。

杨昭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回答:“郡王见笑。”

忧心忡忡地等了片刻,杨昭又从窗内进来,手里已经空空如也。他拍一拍手道:“行了,我们走吧。”

安禄山身为主人,环视厅中见人人迷醉,身边杨昭心却不在焉,被三名美人环绕眼睛还看着别处,脸上表情阴晴不定,于是问道:“舅舅,是这些美人不合心意么?怎么软玉温香在怀还无动于衷呢?”

菡玉跟着他,忍不住追问:“你究竟准备怎么办?”

菡玉心下感激:“小娘子深明大义,下官感怀在心。”

杨昭道:“还能怎么办?你闯下的祸端总要有人去扛。菡玉,每次你捅了漏子都要我来替你善后,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菡玉尴尬无比,待众人嬉笑转开不再看他,右侧美人小声道:“这年月如此洁身自好的少年郎去哪里找?郎君莫惊慌,各人自有各人的品格坚持,郎君洁身自爱,此次必是身不由己,我姐妹俩绝不会为难。”神色间颇有些倾慕。

菡玉想起上次行刺导致侍女吴四娘惨遭冤死之事:“我……又要连累无辜的人替我含冤遭罪了是么……”

左侧美人故意说:“呀!那我们姐妹二人今日便不能收郡王馈礼了,该我们反赠少卿才是!”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杨昭凝眉道,“菡玉,难道你决心去行刺时就没多想想后果?就算你杀了安禄山,不管逃脱与否,都免不了一大干人受牵连。你怎么早些没想着连累无辜,这会儿失败了才想起担心他们?”

其他人见他这副狼狈模样,明显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雏儿,都哈哈大笑。安禄山有意看他出丑,对美人道:“听闻吉少卿以前在山中出家修行,如今也没有妻妾,想必还是先天纯阳童子身,两位美人可要温柔些待他呀!”

菡玉无言以对,良久才道:“若能杀了安禄山,拼上几条人命我也认了。”

“郎君呛着了?来,奴家帮你揉揉。”左侧的美人娇声道,伸手便要往他胸口揉去。菡玉大骇,惊跳起来避开那美人的触摸,又撞到右侧的美人,把桌子也撞翻了,呼啦啦地倒了一片。

杨昭叹道:“上回我就警告过你,不想你还是执迷不悟不知反省。吃一堑长一智,这回你是明白了?单凭你一人之力不但杀不了安禄山,还会让无辜的人因此枉死。如果你真为达成此事不顾一切,就更应该好好想想,别总做些没脑子的傻事。”

菡玉一口酒还未来得及咽下,突然被两名美人一左一右地抱住,让他登时呛得咳嗽连连。

菡玉道:“除了这样我还有什么办法?就凭我,在公在私都不是他的对手。”

美人们齐声道:“遵命。”将琉璃灯挂起,就近往席中宾客身边靠去。

“你斗不过他,不代表别人也不行。”

安禄山大笑道:“平康坊最美艳的歌伎舞娘今日都齐聚本王府中了,众位小娘子可得好生招待我这些贵宾,务必让他们尽兴而归!”

菡玉抬头看他:“你、你是让我借刀杀人?”

菡玉和李岫回到角落席位,互相对视一眼,都觉得尴尬。李岫拿起杯子,发现面前酒盏已经换过了,自斟了一盅慢饮掩饰。

杨昭道:“这不叫借刀杀人,只是各为其利。安禄山手握重兵,在朝又得陛下隆宠破例封王,一个胡人竟有如此待遇,朝中看他不过的人岂止你一个。你如今身为太常少卿,又懂奇门异术,名声在外,想要结交这些人易如反掌。朝中有实力与安禄山一较高下的,说少也不少,必定会……有人愿意帮你。”

宫灯高挂,梁柱上垂下纱帐,屋内彩光缭绕朦朦胧胧。美人们穿得清凉,手里各执两盏七彩琉璃宫灯起舞,五颜六色幻彩交叠,映着玉面肤光,很是旖旎绮丽。宴中众人皆是男子,又喝了不少酒,在此氛围之下纷纷露出异样神色来。

借刀杀人各为其利,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好像家常便饭一般寻常。菡玉颓然低头不语。

回到宴厅,天色已晚,厅内却并未掌灯点烛,只看到点点彩光晦暗不明。两人还没看清,背后突然涌过来一大群华服美人,嬉戏笑闹着将他二人推入厅中,门窗也因势关起。

杨昭道:“先不说这个了,日后再从长计议,还是先离开这里要紧。”

菡玉笑道:“工事半成与现在区别甚大,而且我天生便不认路,让远山见笑了。”

菡玉也不说话,低垂着头任他带着出去。杨昭向安禄山辞行,安禄山小心赔礼不敢多留,而菡玉这副瑟缩的模样,正像极了被人发现隐私、颜面丢尽的情态。不多时两人安然出了郡王府,到外面才看见里三层外三层,铁桶似的围满了士兵。

宅院是李岫监工建造的,他自然比菡玉熟,一边领他往回走一边道:“破土动工、立柱上梁时你不都来过么,图纸你也看过,怎么出去一趟还能迷路?”

第二天正是安禄山生日,皇帝和贵妃为这个“儿子”大庆寿诞,安禄山一时无暇管刺客之事,交给京师官吏查办。

这一去就去了半刻钟,李岫等得着急,也离席去找他。出去寻了一圈,才在接近后院处找到菡玉。菡玉一见他先道:“远山,幸好遇见你了,东平郡王府这么大,我都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负责调查此事的是酷吏吉温,杨昭暗中向他授意此案关乎菡玉,吉温下手更加严酷。他断言刺客为院中女子,当夜满院熏香卫士疲乏,才让刺客有机可趁,便说是郑九妈家联合起来做的手脚。又从内院池塘里搜出刺客凶器血衣,以为铁证,把一干女流尽数捉拿严刑逼供。那些弱质女子哪里吃得住大刑,纷纷屈打成招,或杖或死或流放荒蛮之地。

席间安禄山果然只顾着与杨氏兄弟觥筹交错,其他宾客也纷纷上前恭维敬酒,李岫和菡玉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倒没人来打扰他们。酒过三巡,李岫打算告辞,菡玉却起身说要去更衣,让他稍待片刻。

“听说那新任的河东留后判官张通儒,不过是在东平郡王过门槛时扶了他一把,就此攀上了这棵大树。我怎么就没有这样的好机会呢?”朝前一名七品文官候在太极宫大殿前,看着远处宫门外停下的东平郡王车马,忍不住感叹道。

李岫听他这么说便放心了。

“东平郡王炙手可热,自张通儒之后,每次过门槛都有人抢着上去给他垫梯凳,哪里还轮得到你!”一名同僚不无讥讽地朝安禄山来处努努嘴,“东平郡王正要上台阶,垫不了门槛,垫台阶也是一样。”

看到杨昭和安禄山,李岫不禁又想起去年之事,悄悄觑着菡玉。菡玉却洒脱笑道:“看来今日东平郡王还请了贵宾,你我不过是陪客,稍后寻个理由便可提前离席了。”

“垫台阶也轮不上我。”七品文官遗憾地摇头,“他身边那个人比一帮人分量还要重,我哪敢去和他抢?”

二人并辔而行,不多时就到亲仁坊前。安禄山宅第也特许将大门开在坊墙之外,此时正有几人在门前下马,安禄山亲自出来迎接,相携入内。李岫一看,那不正是贵妃家的三兄弟,杨铦、杨锜和杨昭?

同僚仔细一看,陪着安禄山上台阶的人正是兵部侍郎杨昭。杨昭身为贵妃堂兄,也很得陛下赏识宠信,时常出入禁中,连安禄山自己都甘居后辈叫他一声“舅舅”。

菡玉想说那不是我惩治杨昭,想想还是没开口。

“郡王小心脚下!”杨昭和安禄山并肩走入偏殿,过门槛时见安禄山只看前方险些碰上门槛,忙拉住他抬了一把。安禄山三百多斤重的肥胖身躯往他身上一靠,差点把他也撞倒下去。

李岫道:“菡玉如今哪还需要我的美言,自从你在推事院受刑不伤、对杨昭施以小惩,父亲便笃信你身怀神通了。”

“多谢舅舅提醒,瞧我这一身痴肉,过个门槛也要舅舅帮扶。”安禄山嘴上这么说,却未谢绝杨昭搀扶,倚着他进了殿。

当初那一身正气两袖清风、遗世独立的清介少年郎,如今也渐渐学得圆融了,懂得韬光养晦投人所好,连父亲也对他改观。

殿中已有几人在等候休息,见安禄山进来纷纷起身向他行礼。安禄山也不客气,大剌剌地走到正中位置坐下。

这事李岫还是与菡玉交好之后才听别人提起的,说的人当然是存了点挑拨离间的心思。李岫听完一笑置之:“这确实像菡玉的为人。”

坐了一会儿,外头又来了一群人,中间拥簇着的正是右相李林甫。安禄山看到其他人是理也不理,甚至主动来拜见他示好的都傲慢不应,但是见李林甫进来,稍稍一迟疑,还是站起来迎接,把正中主位让给了他。

那时还是天宝五载初,菡玉刚在太常寺谋得一个从九品下的卜正职位。李林甫和左相李适之争权,故意把华山有金矿一事透露给李适之,李适之向皇帝建议开采,李林甫又说自己早就知道华山有金矿,但因华山是陛下龙脉所在,一直令地方不得采矿伤及龙脉。皇帝自然觉得李适之办事疏率急功近利不可靠,而李林甫是真心爱护自己,欲罢李适之宰相职位,幸而菡玉以风水之术为李适之巧妙开脱,才使李适之免于被贬。李林甫未能成功扳倒李适之,当然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绊脚石心生厌恶,后来李岫多次在父亲面前称赞菡玉,李林甫都不愿用他。

若说这朝中除了皇帝还有什么人让安禄山畏惧,那就只有权势遮天的宰相李林甫了。王鉷与安禄山同为御史大夫,每次见了李林甫,王鉷都唯唯诺诺任其驱使,安禄山便也有些疑虑忌惮;又听说李林甫心胸狭窄,为相近二十年,不是没有人其他人才名隆盛可为宰相,而是全都被李林甫打压下去了。安禄山心想自己在朝虽然深受皇帝宠爱,但回了范阳天高地远,万一李林甫忌恨自己在皇帝面前进谗言,这老儿口蜜腹剑老奸巨猾,那真是防不胜防,不如对他恭谨些。

菡玉却笑道:“远山是怕我又做出意气不当之举吗?今日之菡玉已不复当年轻狂。若说交恶,初入朝堂时我也曾对令尊出言不逊,远山会否因此而不愿向令尊举荐我呢?”

杨昭眼光在随李林甫进来的人群中一扫,发现菡玉也赫然在列,站在李岫旁边。他本以为她只是因私交和李岫同行,但不一会儿李岫离开自回将作监、都水监那群人中去了,她却还与李林甫的门生亲党立在一处。

去年安禄山遇刺一事,菡玉始终语焉不详不肯以实相告,其中种种都是李岫和韦谔猜测,并无实据。李岫怕他又有打算,便试探他道:“菡玉,你曾与安禄山交恶,如不愿敷衍应酬,愚兄代你祝美几句也就罢了。”

整个朝议过程中杨昭一直在注意菡玉。不知是因为被他识穿了身份还是别有原因,她始终不曾看他,连进殿时迎面碰到也飞快地低下头去,只当没看见他。

李岫以为菡玉必不肯来,谁知赴宴那日他却先行来找自己,约他一同前往亲仁坊。

正在寻思,忽听王鉷奏道:“监察御史孟汉告老辞官,所督河北道无人接管,臣荐太常少卿吉菡玉替之。”

安禄山搬入亲仁坊新宅后,接连几日宴请群臣,夜夜笙歌好不快活。宅邸是将作监所建,李岫也在邀请之列。安禄山得知他是李林甫的儿子,对他格外热络。修缮中涉及风水堪舆之术,李岫请了菡玉来。安禄山见到他有些不快,但看在李岫的面子上,菡玉态度也算恭谨,便没有和他翻脸,宴请时也捎带请了他。

杨昭没料到王鉷会突然举荐菡玉,有些惊讶。监察御史隶属御史台,掌分察百寮巡按州县,是监督地方的实差。河北道,那不正是安禄山的地面?

事后虢国夫人把车夫绑缚公主府,公主一口恶气全出在家奴身上,将他活活杖毙平愤。第二日,皇帝竟下旨罢免了程昌裔的官职,让他闭门在家“好好照看公主”,对杨氏一门的宠幸偏爱竟到如此地步。而太常少卿吉菡玉与公主表妹的婚事,当然也不必再提了。

皇帝道:“太常少卿掌管礼乐祭祀,怎么让他去监察地方呢?”

驸马程昌裔战战兢兢地叩首领旨。

李林甫进言道:“吉菡玉公正严明有监察之才,内为陛下伺服周全,外亦可监督地方严正司法,让他兼任此职可使人尽其用。”

皇帝道:“杨氏家奴伤了公主,罪无可恕;驸马守护不利,致使公主堕马受伤,也有责任。驸马都尉,以后你可要好生照顾公主,莫再失职。”

皇帝见宰相也为菡玉说话,担任的不过是个小小的八品监察御史,就准了。

县主又惊又怒,指着他道:“少卿!你、你……”话没说完,便委屈地落下泪来,感慨自己识人不清,竟将一腔真情托付此等见风转舵的懦弱男子。

菡玉出列领旨谢恩,感觉人群中有一道凌厉的目光投在她脸上,让她背上一凉。她并不回头,只是平静地走到殿中对皇帝叩拜谢恩。

菡玉沉默良久,终于低着头回答道:“县主,你一定是看错了。杨侍郎堂堂四品命官,与公主无冤无仇,怎么会意图对公主不利?杨侍郎定是指挥家奴赶马,家奴失手才伤及县主坐骑,波及公主驸马更是意外。”

议毕退朝,李岫立即过来向她道贺:“菡玉,我就说父亲如今对你信重有加,定会委以重任的。监察御史虽非显职,却有实权,一步一步慢慢来,他日定有机会一展报国之志。你看父亲倚重的这些重臣要员,哪一个不是从御史台起来的?”

菡玉讷讷不言,县主拉着他催促道:“少卿,你快说呀!这兵部侍郎目无尊上冒犯公主,一定要治他的罪!”

是啊,杨慎矜、王鉷,还有……杨昭,都是李林甫提拔为御史,而后步步高升直至高位。

皇帝问:“杨卿怎会指使家奴鞭及公主。吉少卿,你当时在场,就把所闻所见说出来,好为杨卿洗清冤屈。”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抬头环顾,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杨昭,却发现他也远远地盯着自己,不知看了多久,忙又转回去与李岫交谈。

菡玉本是默默地低头站在人后不说话,被她一指,人人都向他看来。他一抬头,正看到杨昭眯着眼看自己,冷冷的眼神,夹杂着恼怒、威胁、等待和观望。他心里一沉,又低下头去。

李岫想起一事:“对了,前几天父亲托你占卜之事,可有眉目了?”

县主见皇帝对她的话避重就轻,非但不责怪杨昭,还挑她的话头怪罪驸马,气愤不过,上前一步道:“陛下!妾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是诬蔑这个兵部侍郎!他指使家奴行凶,这、这……”她忽地指向菡玉,“吉少卿一直在妾近旁,也是亲眼目睹的,可以作证!”

菡玉心不在焉地问:“哪件事?”

“这位是当朝兵部侍郎,不是什么恶人。”皇帝道,“依卿所言,原来是驸马未保护公主周全,反而将公主拉下马,并非杨氏奴鞭及公主。”

李岫道:“就是屡做噩梦那件。昨晚父亲又梦见那名面白无须、长身魁立之男子将他逼入绝地,紧粘于身推搡不开,噩梦惊醒后却又想不起那人面貌。为此父亲睡不安寝,精神也差了许多。”

县主愤然一指杨昭:“家奴斗胆也是有主人撑腰!妾随公主出游,亲眼看到这恶人指使家奴鞭打臣妾坐骑,马儿受惊撞到驸马,驸马牵连公主堕下马去,险些被马蹄所伤!”

菡玉道:“这是右相忧虑过重,总担心有人功名胜过他,欲取代其宰相之位。”

皇帝道:“家奴冒犯公主,他也只有一条命,还能怎样重罚?”

李岫道:“父亲正是担忧这个,认为梦中男子将逼其位。可惜我只懂土木营缮,对占卜解梦一窍不通,不能为他分忧。”

公主心有不服,但知道父亲徇私偏袒,也不好多说。倒是那年少的县主新来京城,不知虢国夫人权势隆宠,气愤道:“陛下!公主受惊堕马、驸马挨鞭,就拿一个小小的家奴问罪,臣妾不服!”

李岫是个孝子,平日也只专注于新修的宫室是否结构牢固百年不塌、是否气势磅礴细处华美,并不涉足朝堂之争。菡玉却明白李林甫找她占卜是认为真有此人,欲预先将他找出来,趁其得势之前斩草除根,是以一直搪塞推脱。

虢国夫人道:“当然当然,胆敢冒犯公主,该判他一个死罪!就算公主不处罚,臣妾也要杖毙那大胆恶奴给公主出气!臣妾回头就把那恶奴绑缚公主府上,要杀要剐听凭公主处置!”

李岫自言自语着,发现菡玉久久不搭腔,望着远处出神。他顺着她视线望去,宫门处杨昭正弯腰上车。他身量颀长,即使乘坐高厢油壁车也得弯腰低头才能入内。

皇帝虽然帮虢国夫人撇清了关系,但也得给公主一个说法:“朕的公主千金玉体,小小家奴竟也敢冒犯,这样的不驯之徒留在三姨身边也只会给三姨添乱,三姨就将他交由公主处置吧。”

李岫突然灵光一现:“面白无须、长身魁立,父亲梦中人的样貌倒是有些像杨侍郎,莫非确有其事?”

皇帝微微一笑,令虢国夫人回座。公主见皇帝如此袒护虢国夫人,想起先前听到关于他二人的一些风言风语,心想自己这回是白吃一个哑巴亏,别指望出这口气了。

菡玉听得这话回过神来,立即反驳道:“当然不是他!”

虢国夫人再拜道:“臣妾失言,陛下勿怪。”

李岫疑惑地看她。菡玉支吾着争辩道:“面白而身长者岂、岂止杨侍郎,你看那……”她往四周扫视搜寻,忽然看到一人,急忙伸手指着道,“裴尚书!你看裴尚书不也是此类形貌!”

皇帝道:“家奴也有桀骜不服管教之人,犯错怎能都算在主人头上?如此说来,天下百姓皆朕子民,百姓犯罪岂不都要算朕一份?”

李岫一看,她指的是户部尚书裴宽,外貌确实与杨昭相若。他想了想道:“也对,宰相除了治国辅弼之才,还需以德度服人,杨昭何以为相?恐怕百官都不会服他。反倒是裴尚书素有盛名,拜相也未为不可。”

虢国夫人转向皇帝盈盈下拜:“家奴失礼也是臣妾管教无方,罪在臣妾。”

菡玉暗暗松了一口气。两人走到皇城门外,李岫上马与她作别,菡玉则照旧步行回公舍。

皇帝制止道:“既是家奴冒犯,三姨何罪?不必行此大礼。”

刚出安上门穿过朱雀大街,还未进坊,忽一辆双马油壁车飞快地从她身边经过,车身一横把她挡在路边。车帘掀开,传出一声低喝:“上来!”

虢国夫人故作惊讶道:“原来刚才在西市门口与我们撞到一起的是广平公主鸾驾,我还以为是哪家小门小户,争了一阵便给我们让开道了。哎呀公主,你这模样是……难道是我家手下家奴不知轻重,混乱中冒犯了公主?真是罪该万死,虢国给公主赔罪!”说着就要起身拜公主。

菡玉料到他定会找上自己,看着车中朱紫袍服下的皂靴,一言不发,乖乖地上了车。朝上就发现他看自己的眼光不对了,领旨谢恩时,背后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几乎将她后背烧出一个洞来。

与三夫人寒暄一阵,皇帝才开始问话:“三姨,方才广平夜游过西市门,与你们的车马冲撞,是否有此事?”

紫袍覆着的手狠狠一甩将幕帘扯下,密闭的狭小空间里又只剩他们两人。车马起行,骨碌碌的车轮声掩住了身旁人急促的呼吸。菡玉只是低头默默坐着,等待他的指责质问。

广平公主毕竟是皇帝的亲生女儿,金枝玉叶,皇帝立即传杨氏众人入宫觐见。皇帝一见三位夫人立即满面笑容,令内侍为其赐座,公主驸马等人却一直立在阙下。

“你这是什么意思?!”

公主驸马从马蹄下逃生,早已衣衫不整狼狈不堪,驸马还被鞭打。公主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当下掉头直奔兴庆宫,向皇帝哭诉杨家仗势欺人以下犯上。

菡玉讷讷道:“不是你教我的么,杨侍郎。”

菡玉一开始便看到了杨昭指使车夫鞭打县主坐骑,杨昭从他面前经过时眼光似乎并不是看他,而是含着恶意盯着他身边的县主。菡玉心里忐忑,下意识地护住县主,直到队伍全过去了才抬起头来,老远还看见杨昭回头朝县主这边观望。

“我是教你不要一个人孤军奋战,找一……一些同路的、有能力帮你的人合力而为,不是要你去攀附那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

车夫得了主人命令,肆无忌惮,鞭子向左横扫过去。驸马侧身保护公主,被县主的马一撞,双双跌下马背。马儿受了惊又叫又跳,公主驸马在马蹄下连连闪躲好不狼狈,驸马还挨了几下鞭子,直到周围随从赶过来制住惊马才得以脱险。公主一让,杨家的车马便占得西市门扬长而去。

菡玉无暇无理会他对李林甫语出不逊,只道:“难道杨侍郎说的人不是右相?朝中除了右相还有谁能和安禄山匹敌?”

杨昭骂道:“蠢货!往那边打!”又指了指左侧的公主。

杨昭一顿:“现在虽然没有,但是……有人只要愿意,也可以的。”

车夫会意,扬起鞭子朝县主的马招呼过去。那马被打得脑袋一晃,马上县主身子不稳向右侧倒去,她身旁的菡玉急忙伸手搀扶,县主正倒在他怀中。

菡玉只当听不懂他的暗示:“右相权势隆盛,安禄山又颇为忌惮,哪还有比他更好的人选。”

杨昭抬手,冲公主身后的县主指了指。

杨昭不想跟她多费唇舌绕弯,索性直言:“菡玉,初次相见你曾说我十年内将位极人臣权势倾天,如今已过六年,期限将至,我可以帮你。”

车夫毕竟是下人,不敢以牙还牙鞭打公主坐骑,回头正看到杨昭骑马与自己并行,便问:“侍郎,这该如何是好?”

菡玉道:“你纵然位极人臣,也不过到右相今日地位。右相忌安禄山之宠有心削之,何必再假他人之手?你不用趟这趟浑水,正好可以置身事外免受牵连。你且听我一言,能与安禄山交好就不要和他作对,否则……”

车夫听虢国夫人这么吩咐,立即赶着四马大车往前冲,前方人员纷纷避让。公主金枝玉叶任性惯了,哪容得别人对自己这般无礼,不顾身旁驸马县主劝阻,策马往西市门内直奔,一边挥鞭乱打。

话未说完被他打断:“我为何要趟这浑水,菡玉,先前你不明白也就算了,如今你还不明白么?”

杨昭却不说话,神色镇定下来,策马向前。那边公主亲自出马,杨氏家奴仍不肯让道,公主大怒,挥鞭打马就要硬闯,鞭子扫到好几名杨氏家奴。虢国夫人见状怒由心生,指使车夫道:“跟我用强?我们也冲过去,看看是她一匹马厉害,还是我四匹马厉害!”

菡玉忍不住抬头去看他,触到他炽热的目光,又心虚地躲开。杨昭沉默片刻,转而问道:“你让我不要和安禄山作对,否则如何?”

韩国夫人见两个妹子又较上劲了,忙打圆场:“你们俩胡说什么呢!说得好像六弟真是故意和吉少卿过不去、强抢他妻妾似的!六弟,你别理她们俩胡言乱语。”

“否则……”菡玉想了一想又摇头,“如果我办成了,就没有这个否则……总之对你不好,你还是远离这场是非吧。”

虢国夫人丽颜冰冷:“吉少卿本就不愿结这门亲事,六弟夺过来不正好称了他的心意?再说六弟连新平公主都看不上,何况一个小小的县主?”

“可是我已经卷进来了。”杨昭拉住她的手,“菡玉,自那次在东平郡王府之后,我以为我们已经是……生死之交了。你非要坚持,我又怎能置身事外?”

秦国夫人见虢国夫人模样,添油加醋道:“六哥,上回只是个侍婢,县主怎么着也能当吉少卿的正妻。六哥若是中意她,小妹去向陛下说说,反正六哥现在也正室虚悬,陛下必定答允,如何呀?”

菡玉试图挣开他:“你不必如此……我是为你好,你就听我一次……”

韩国和虢国也从秦国夫人那里听说过杨昭夺人妾侍之事。听秦国夫人戏谑他,韩国夫人只是一笑:“六弟,你和那吉少卿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夺人家妻妾?”虢国夫人则沉着一张俏脸一言不发。

“为我好?”杨昭提高声音倾身向前,“说得真是冠冕堂皇!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洪水猛兽么,非得离我远远的你才安心?”

秦国夫人玩笑地转头去看杨昭,却发现他面色阴沉十分不悦。她想起上回强夺吉少卿侍婢明珠一事,又见杨昭这般神色,戏道:“六哥,这回你是不是又想把人家的妻妾夺过来?妹妹我可没有那个本事帮你求到一名县主呀!”

菡玉不语,更深地低下头去。

“仪宾?”秦国夫人仔细看公主身后那名年轻男子,“那不是吉少卿么?难道广平公主相中的妹夫就是他?看不出吉少卿桃花运这么旺,到哪里都有美人倾心。上回还只是个侍婢,这回就来了个县主,不知下回是不是要郡主公主的都来了?”

许久都不闻头顶上方的人说话,因愤怒而紊乱的呼吸也恢复平静,细微不可闻。她微感诧异,抵着她身侧厢壁的手却突然收回,从她腮边一滑而过,勾住了她的下巴:“吉少卿,认识你这么久,我竟从未怀疑过你是女儿身。如花似玉的一个美娇娘,我却一直认作堂堂男儿汉,真是识人不清啊!”

虢国夫人冷声道:“想来广平公主求我美言的就是这位县主表妹了。事情还没办成就忘了根本,耀武扬威起来,她还真当这个仪宾是囊中之物了?”

菡玉被他扣住下颌躲避不开,皱眉问:“你想怎样?”

韩国夫人道:“你就知道看水灵的小娘子!那是广平公主的舅家表妹,也是陛下赐了封号的县主呢。”

勾着她下巴的手在她腮边流连,面前的俊容依然微笑,却带上阴狠:“本朝有则天皇后、上官昭容在先,就算陛下知道你女扮男装入朝为官,也不会取你性命。”手指在她颈间画着圈,在那凸起的喉结周围盘桓不去,“不过,你这个监察御史是别想当了,回闺阁弹琴绣花相夫教子,都不错啊。”

车里秦国夫人轻声问韩国夫人:“广平公主身后那年轻的小娘子是谁?好生水灵哩!”

“杨昭!”她急道,“你别逼人太甚!”

杨昭远远看见广平公主一行四人四马,左边领头的两骑是公主和驸马程昌裔,右边跟随有两名年轻男女。他望着那衣着鲜亮的一男一女,蹙起双眉。

“到底是谁逼人太甚?”画圈的手指忽然一收,拈住那枚假喉结,将它整个提起捏在手中。那只是一颗椭圆的珠子,藏在肌肤之下,与骨节并不相连。她为了冒充男子入朝,居然在皮肤下埋了一颗珠子。

虢国夫人一向盛气凌人说一不二,前方家奴立刻让开一条道,马车直行到西市门前和广平公主扈从相遇。那一边广平公主也和驸马等人骑着马怒气冲冲地要来理论。

菡玉颈部受迫,脸不得不抬高,后脑抵住了身后的厢壁。他的脸近在咫尺,怒眸直直地盯着她,让她无处可避。那其中熊熊燃烧的不知是怒火,还是其他莫名的复杂情绪。

虢国夫人道:“广平公主?前几日还送礼贿赂托我帮她表妹在陛下面前美言,这会儿倒逞起威风来了。叫前头的人让一让,我来会会这个公主。”

菡玉鼓起勇气看着他:“杨侍郎,你就只会用我的女子身份来要挟?如果你仅仅是这点手段,与右相实在无法相提并论,就不能怪我弃暗投明择木而栖。”

杨昭道:“是广平公主鸾驾,不好冒犯。”

杨昭却缓缓松开手,变捏为抚,手指在她颈中摩挲,半晌低声问:“埋这么个东西……平日里不难受吗?”

车内虢国夫人撇嘴道:“谁这么大胆子敢和咱们家抢道?赶到一边去。”

菡玉被他摸得毛骨悚然,后退避开:“早已习惯了。”

杨昭答道:“两路人马同时要过西市门,谁也不让,争抢起来了。”

杨昭的手便举在半空,面色不悦,问:“除了我还有谁知道你的身份?”

秦国夫人等得不耐烦,探出头去张望,只见前面一大群人围在一起,把西市门都堵住了。秦国夫人问车旁的杨昭:“六哥,前面出什么事了?怎么停滞不前?”

菡玉不答。

前方贵妃的两个哥哥杨铦、杨锜策马并行,杨昭在后护着马车,杨氏五家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西市行进。路人看这阵仗知道是达官贵人,纷纷避让,到了西市东口却突然受了阻碍,迟迟不得进。

杨昭又追问:“李林甫的儿子知道吗?”

杨昭笑道:“昨日灯会隆盛,今日余热未了仍这般热闹,足见京师繁盛兴平。三位夫人只管在车上坐着看景,这开路的任务就交给小弟和二位兄长吧。”

菡玉不喜他咄咄逼人的态度,皱眉道:“这与杨侍郎何干?”

“远远地看个树梢有什么意思!”秦国夫人探出头看了看前方拥挤的车马人潮,不由皱眉,“今日都十六了,怎么还这么多人?”

杨昭冷笑一声:“那就是知道了。我说怎么这么多年你都没攀上李林甫,忽然之间他就对你态度逆转,是李岫出的力吧?监察御史,权力可不小,你用什么回馈他、跟他交换呢?”

杨昭道:“灯树搭在西市南面,我们正朝那边去呢。三位夫人先观赏远景,也别有一番意趣。”

菡玉道:“远山举荐并非为贿赂馈赠。”

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远远一棵十来丈高的大灯树,缀满各式彩灯,远看火树银花十分绚丽。秦国夫人索性掀开帘子去看,无奈那灯树还在远处,被亭台楼阁阻挡,只能看到树梢。她催促杨昭:“六哥,那灯树在哪里?我们快点走近些去瞧瞧。”

“什么都不图?呵,你还真是淳朴。”

韩国夫人身为长姐,两个妹妹当然不能不听她,于是各自哼了一声,坐下不再争吵。这时纱帘外出现一个骑马的人影,问道:“前方有灯树,三位夫人要出来观看么?”正是与她们一同出游的杨昭。

菡玉眉头愈蹙:“我与远山知交多年,恐怕和杨侍郎的交友处世之道并不相同。”

虢国夫人正要发怒,被坐在两人之间的韩国夫人止住:“你们俩吵什么,亲姐妹还为了一个胡人攀比斗气?还不快坐下!这马车帘子薄,叫外头的人听见看见,岂不嘲笑我们杨家?”

杨昭哼道:“是,你们俩志同道合意趣相投君子之交,当然和我这种唯利是图的小人不一样了。”

“三姐出手果然大方,不过我记得你家里那座银平脱屏风,也只有——”秦国夫人抬手在自己头顶处比了比,“这么高吧?”

菡玉被他看得如坐针毡,又后退一点道:“侍郎还有别的吩咐么?无事请恕下官先行告退。”

一旁虢国夫人道:“一个蛮夷胡人,不过靠陛下一时欢心得了几件赏赐,有什么好羡慕的?你要是喜欢这金银平脱的屏风,明儿我找人做两架送你。”虢国夫人性豪奢,看不得别人比自己阔气。

“菡玉,李林甫那老儿已是风烛残年,活不了多久了。他好歹也提拔过我,原本我不打算和他为难的。”他眯起眼,缓声细语说话时反而让人更觉不安,“可你非得逼我。”

金银平脱就是在漆器上镶嵌金银薄片以为装饰。当时中原金银极其稀有,金银器都十分贵重。秦国夫人远远瞅一眼那两架蒙着布的金银平脱屏风,长宽都足有两人多长,不由赞道:“这屏风少说也有一丈五六尺见方,镶满金银,陛下一下子就赐了两座,这安禄山好大的气派!”

菡玉低头不语。若论权谋才略,杨昭未必及得上李林甫,只要能赶在右相灯枯油尽之前……

“果然是天家手笔,咱们家的陋舍小院跟这一比就寒酸了。”秦国夫人隔着轻纱车帘看向已初具规模的安禄山新第,不无羡慕地赞叹。入夜宅院四周依然人来人往急着赶工,一名将作监的小吏正扯着嗓子指使工匠把家具器皿从车上搬下来:“小心一点!这两座金银平脱屏风可是陛下御赐的宝贝,价值连城,蹭掉一点你都赔不起!”

马车咯噔一声猛地停下,紫色袖子覆着的手猛地掀开车帘,接着是一声低喝:“下去!”

来年正月,安禄山受封东平郡王,再次进京献俘。这是李唐开国以来第一次异姓封王,一时安禄山恩幸冠绝朝野。皇帝亲自驾幸东郊望春宫迎接,还命将作监在亲仁坊为他建造宅邸。

然后那辆油壁车像来时一般,从她面前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