菡玉和衣躺到石榻上,正想小憩片刻,忽然听到围墙外街上一阵嘈杂喧闹,有官兵凶悍地呼喝道:“宰相路过,快快让道!”这是李林甫要从此经过,金吾卫为他肃清道路。
其实以自己所知所见所闻,早就能断定杨昭是什么样的货色了,他这等行径一点都不出人意料。纵使他曾经救过自己,也未必是出于好意。
在李林甫之前,宰相都以德行处事辅佐君王,不因位高权重而骄矜炫耀,出行时扈从不过寥寥数人,民众也不必特意回避让道。李林甫与人结怨无数,出外怕遇刺客,每次必带百余名士兵保护,并让金吾卫提前清道,前后百步之内不许闲人靠近。
杨昭这段时间不断加官进爵,度支如给事中,刑劾如御史中丞,据说已经身兼十五个职务之多。他一面以聚敛取悦皇帝,另一面以兴狱讨好李林甫,才会升迁得这么快。
片刻之后,就看到几名侍卫拥簇着李林甫进了后院牢狱。陪在李林甫身旁的是杨昭,边走边向李林甫诉说,脸上表情似乎是十分为难。菡玉眼尖,看到他左手活动不甚自如,僵直地垂在身侧。
当然,也有人没忘了他,时不时会出现一下寻点他的事头,比如昨天那位故意为难打了他三十棍的杨御史。
他受伤了?昨天明明还好好的,指挥狱卒杖责他时就是用的那只手扔下的令牌。
菡玉见有人经过,把石子拢到手中,等狱卒走远了才重新摊开。入狱已有数月了,杨慎矜案的涉案人等都已判决,或出狱或流放,只有他好像被遗忘在推事院监牢里,迟迟没有消息。
还想探出去看清楚一点,李林甫一行人却往他这边走来,菡玉急忙退回去坐下。李林甫盯着菡玉上下打量,菡玉起身对他行礼。
狱卒巡视牢房时,看到菡玉背靠石墙坐在地上,面前摆着几颗小石子,不知在推演计算什么。他悄悄对新来的同伴说:“看,就是他,深山里修仙的山人,昨天刚被杨御史打了二十棍,我架着他回来的,今天就能坐起来了。有事没事别招惹他知道吗?”
杨昭道:“右相请看,他昨日刚受了三十棍,今早便康健如初,定是有神明护佑。”
这时天光大亮,下朝的大理寺卿带回了杨慎矜等人的处决旨意。据说昨晚杨昭自杨慎矜府中搜出了谶书,罪证确凿,皇帝赐杨慎矜三兄弟自尽;史敬忠杖责一百,流放岭南;其余从犯党羽流放的流放,贬谪的贬谪,总共有数十人因此而获罪。
李林甫观察一阵,转问看守的狱卒:“夜间你也在此看守么?他如何在一夜之间伤愈的?”
韦谔闻言,心里一阵说不出的别扭。什么俊俏的小哥儿,什么心里头巴不得他知道,这老丈说得还真是……咳。他觑向菡玉,只见菡玉双手抓着铁栏朝外观望,神情十分尴尬,扭头避进牢内。
狱卒回答:“禀右相,昨夜他一直睡在牢中,被褥覆面,今晨出来便是这副模样了。”
张翁已出了监牢大门,老远还听到他和官差的对话。官差埋怨道:“杨御史特意叮嘱不可透露他姓名,你怎不听?惹恼了御史可有你好看的!”张翁笑答:“差大哥,这你可就曲解杨御史的心思了。他嘴上说不许让别人知道是他叫我来医那位俊俏的小哥儿,其实心里头巴不得他知道哩!你且看着,我这回去不但不会受罚,肯定还要多拿赏金呢!”
李林甫扬眉道:“蒙于被中不敢示人,必定暗里做了什么手脚。我倒要看看他用了什么妖法能屡杖不死!”说罢命令杨昭:“把他拖出来再打三十棍,就陈在外头,看他怎么化伤愈合!”
韦谔怄道:“杨御史?装什么好人!前脚动刑后脚救人,安的什么心!”
杨昭犹豫着不动,李林甫催道:“杨御史,怎不行动?”
张翁打个哈哈:“老朽要去领赏金了,参军保重,后会有期啊!”说罢不理韦谔如何挽留追问,径自离开。
杨昭畏惧道:“回右相,下官不、不敢。”
韦谔不敢置信,追问:“哪个杨御史?”
“不敢?”
菡玉也听到了他的话,眉头一皱。杨御史……他以为会是吉温。
杨昭勉力举起受伤的左手:“不瞒右相,自从发现吉菡玉不死不伤,下官一直心中不安。昨日吉菡玉对下官出言不逊,下官将他杖打三十。夜里下官梦见有神人示警,说吉菡玉乃半仙之体,交流人仙两界,下官不但不予尊奉还屡次恶待,仙人不满,要对下官施以惩戒。”
张翁捋捋胡须,朗声笑道:“可是杨御史叮嘱了的,让老朽千万不要说出他来,老朽怎么敢违抗呢?”
李林甫道:“不过是个梦而已,杨御史怎会因此畏首畏尾。”
韦谔道:“我也是想知道是谁如此侠义,心中钦佩,望老丈告知。”
杨昭继续道:“当时下官告饶未果,仙人劈了一道雷电将下官手臂灼伤,醒来后发现左臂果然有焦痕。下官这才忆起昨日下令行刑时,正是用左手掷下令牌,吉菡玉还怒目瞪视下官左臂许久,一定是因此触怒神灵。”说罢挽起左边袖子,只见臂上尺余长一段焦黑痕迹,皮肉焦烂,正如被雷电劈中一般。
张翁认出了他:“韦参军,你怎么在这儿……”他止住话头,摆摆手道:“哎,这我可不能说,那位官人特意叮嘱了,不可透露他的姓名。”
菡玉大为吃惊。他当然不会相信什么神人惩戒之说,但这灼伤又是从何而来?
韦谔见没有旁人,从耳房内出来开口叫住他:“张翁,敢问是哪位官员让您来治伤的?”
李林甫年事已高,为迎合上意多与道士接触,自己也渴慕起长生之道,对神仙鬼怪之说相信得很。菡玉以道术灵丹而有宠,先前便传得玄乎玄乎,这回见他屡杖不死、杨昭臂上伤痕可怖,李林甫心下也忐忑起来。
张翁哈哈大笑:“看来没老朽的事了,今天白拿一份赏金。回头交差领钱去!”说罢就要打道回府。
杨昭又道:“仙人告诫若再冒犯居士,定严惩不贷。下官此番伤一手臂,再对居士不敬惹怒仙人,只怕性命堪虞!”
狱卒往牢里一看,菡玉正盘腿坐在榻上吐纳调息。狱卒瞪大了双眼,口中讷讷说不出话来。
李林甫问:“那依杨御史之见,该如何处置吉菡玉?”
这时已走到菡玉门前,张翁诧异道:“咦?就是这个人犯么?差大哥可别拿老儿寻开心。”
杨昭惶恐低首:“下官位份低微,若处置不当,仙人仍要怪罪。还请右相指示。”
张翁笑道:“小老儿随口调笑,哪算是非,官人又怎会和我一个老头子斤斤计较。”
李林甫大骇,连连摆手:“这怎么使得!”他看了菡玉一眼,推脱道:“居士所涉案件一直由杨御史一手操持,还是你自己拿主意吧,只要不亏待他,仙人自然不会怪罪。”说罢借口有事要办匆忙离去。
旁边官差提醒他道:“老丈莫多言朝廷命官的是非。”
杨昭追着喊道:“右相,这难题可叫下官怎么办好?”挽留不及,李林甫已上舆轿离开。
张翁道:“要看了才能下定论。这些官人们也真是,既然是重要的人物,干嘛动大刑呢,动了刑再叫人来医。老朽活这么大把年纪,还是第一次给受了刑的犯人疗伤呢。”
菡玉看他左手有伤行动不便,心里颇不是滋味。
狱卒将张翁带往西面牢舍,一边问:“昨天刚用的刑,双手双脚都拉断了,还能医好么?”
此时正逢群臣为皇帝上尊号,大赦天下。李林甫暗示杨昭消了菡玉案卷,借大赦之机将他放了出来。
一行人从耳房前走过,韦谔认出那老翁是西市回春堂的郎中,治跌打损伤是拿手绝活,京兆府的人捉贼缉盗受了伤,常去他医馆光顾。御史请他进来难道是给菡玉治伤?想想又不太可能,那些酷吏哪会这么好心。
几个月不出来,外头的街面都变了模样。原本这条街车水马龙,自从置了推事院,从这里走的人便少了,大约是都觉得不吉利。
牢里顿时静了下来,就听门房外一阵响动,狱卒引进几个外人来。其一是个须发皆白佝身偻背的老翁,身后跟一背药箱的小童,老远就闻见药膏的气味,看来是医馆郎中。
推事院门前是个丁字路口,左中右三条大道。菡玉出了大门,忽地茫然起来,不知该往哪条路走。如今他可算是举目无亲,出了监狱连个去处都没有。
韦谔讶道:“没想到这些苛官酷吏也如此勤勉,这么早就来衙门办事了。”跟着狱丞避入耳房内。
他自嘲地一笑。
正说着话,狱丞忽然跑过来道:“外头有人来了,似乎是御史台的人,二郎赶紧避一避,叫他们撞见就不好了。”
“居士怎么驻步不前了?难道是太久不出门,忘了该往哪里走?”杨昭的谑语从身后传来。他的胳膊用绷带包扎了,藏在袖子里。
菡玉道:“这里虽是牢狱,器具倒还不差,被子也很暖和。我天生抗寒,冬日里也穿得单薄,多谢二郎美意,倒是不用。”
菡玉看着面前三条岔路默不做声。杨昭走到他身侧,右手指向正中的道路:“居士,你该走这边。”
他见菡玉一直揉肩膀,解开自己外衣:“菡玉,你身上有伤,这里阴寒湿冷,正好我今日穿了一件新羊皮袄,贴身短小又暖和,你若不嫌弃就穿上护身,也不易被人发现。”
菡玉转首看他:“为何我要走这条?”
韦谔听他这么说,确认是受了大刑,但狱丞说他手足皆断,怎么一晚上就恢复了?难道菡玉果然不是凡人,有神力护体?
“从中间走,去宫城最近。”
菡玉笑着揉一揉肩膀:“不妨事。”
“杨御史怎知我要去宫城?我现在可是无官无职一介布衣。”
韦谔看他行动利落安然无恙,没有半点刚受过大刑的样子,问:“我听狱丞大哥说昨日……他们对你用刑了,你还好吗?”
杨昭也转过来盯着他,不答反问:“难道居士不想入宫么?”
榻上之人这才掀开被褥露出脸来,正是菡玉。他看见韦谔喜形于色,掀被下榻奔到牢门前来笑道:“原来是二郎,你怎么会来这里?”
两人对视片刻,杨昭忽然一笑:“即使居士不想入宫,今日也要劳烦居士走一趟。陛下听闻居士不死不伤神明庇佑之异能,特命下官带居士进宫。”叫过亲随把他的车马唤出来,“居士请上车。”
“菡玉,是你吗?”韦谔小心探问,见榻上人不动又加了一句,“我是韦二郎呀。”
菡玉本不愿意,看到他的伤臂忽地心软下来。两人一同上车,并排坐着,菡玉不由想起正月里也曾和他一同乘车,那回他左肩吃了一剑,这回左臂又灼伤,都是因为救自己。不管杨昭此人与自己是否投契,他救命的恩德却是抹煞不了的。
他顺着狱丞所指方向来到菡玉牢房前,只见石榻上被子裹成一团高高耸起,里面似乎有人,头脸都叫被子蒙住。
菡玉低头看他搁在膝盖上的伤臂,轻声道:“……多谢。”
韦谔恨道:“杨昭真是歹毒!”心想之前以为他对菡玉……莫非是自己看错多想?否则怎会下得了如此狠手,公报私仇整去菡玉半条命。
“谢我什么?”杨昭明知故问。
“就是这里了。”狱丞带他到最西边的牢舍,“昨日杨御史对少卿动了大刑,听说手足都断了,是被人拖回来的。”
菡玉不答,抓过他的手臂来卷起袖子,小心地解开绷带,只见伤口焦灰与血水混在一起狰狞可怖。“你没看郎中吗?怎么弄成这样?”
大理寺关押的都不是一般人物,牢房也与寻常不同。牢内桌椅床凳一应俱全,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墙用精铁锻铸以防越狱劫狱,相邻牢房之间隔以厚重石墙,禁止人犯交谈,以免串供。
杨昭抽回胳膊放下袖子挡住:“一点皮外伤,郎中一诊便知缘由。李林甫狡诈奸猾疑心又重,还是谨慎些好。”
狱丞带韦谔往关押人犯处走去:“台官们还要个把时辰才会来,二郎莫急,多说会儿话无妨。”
“可是你不加医诊,这么大片的烫伤若是腐烂化脓就难以收拾了!你不想要这条胳膊了?”
韦谔举袖拭去眉上白霜。“不了,趁着天色尚早人都还未到赶紧进去吧。一会儿要是叫人看见,怕又给你惹麻烦。”
杨昭挑眉看他:“你这是在担心我么?”
“二郎久等了,可有冻着?快进屋来暖暖。”
菡玉不自在地扭过头去:“你为救我出此下策,实在是……犯不着。若是因此让你残废,我岂不是要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负疚终身。”
天刚蒙蒙亮,大理寺的正门还没有开,后院侧门悄悄开了一道缝,一名狱丞探出头来,将门外久候多时的人放进去。
“值得的。”
杨昭立在原地,眼神幽暗,盯着两人背影消失在走道尽头。卢铉疑惑地看他一眼,不敢多话。
菡玉心下浮动,不知如何应答,杨昭却又笑了。“一条胳膊换一条人命,还是很划得来呀,何况只是伤一点皮肉。”他的语气轻松得好似在说笑,“而且,菡玉,你忘了么,你可是曾经差点把我这整条胳膊都砍下来。那时我也是为了救你,可没见你有半点内疚。”
吉温抱住菡玉,一回头就见杨昭怒气腾腾站在他身后。他顾不得太多,低头道:“吉少卿重伤不能答话了,卑职先把他……把他拖下去好生看管,容后再审。”说是拖,两手一抄就将他横抱了起来。菡玉此时已不太清醒了,昏昏沉沉地靠在吉温肩头。
菡玉默然不语。外头市集喧闹,他掀开车帘问车夫:“这位大哥,我们是要从西市穿过去么?劳烦在松韵居门前停一下。”
狱卒撤去刑具,菡玉手足已不能使力,软绵绵瘫倒在地。杨昭上前欲伸手,却被吉温抢先一步。
车夫应下。杨昭问:“松韵居,我记得是卖古玩的?你现在去那里做什么?”
杨昭急对狱卒道:“快放他下来!”
菡玉道:“也卖花鸟盆景。”却不回答去松韵居的目的。
吉温急忙对杨昭道:“杨御史,吉少卿已不堪负荷,再用大刑怕是要闹出人命了!”
不一会儿进了西市,车夫在松韵居门口停了车。菡玉对杨昭道:“我去去就来,你稍等片刻。”说完下车进松韵居去,一盏茶的功夫便回来了,手里抱了一盆绿色的盆栽。盆是粗糙简陋的瓦盆,可见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盆内种了一棵尺把高的碧绿植株,形状有些像未开的兰花,颜色较浅,叶子尖长且异常肥厚。
狱卒见状也不敢再加力了。平素用这刑具对待犯人,都要加到第四第五圈时才会断骨,有时碰到身强体壮的,六七圈兴许都没事。这吉少卿外表柔弱,身子骨比女人还不经折腾,两圈就骨节全断了。
杨昭问:“这是什么东西?从未见过。”
卢铉道:“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棍子硬。再收!”狱卒又转了几圈木棒,绳索收得更紧,竹木与绳子间咯吱有声。菡玉终抵不过木绳的力道,只听嘎嘎几声脆响,手足各处关节尽数破碎脱臼。经此酷刑他居然没有痛昏过去,仍不肯开口。
菡玉道:“据说是昆仑奴从极南极西的酷热之地带来的,因此叫作奴会。非常难得才能扦插成活一棵,不过长得其貌不扬,养的人不多。”
菡玉咬住下唇忍耐支撑,唇上渗出血丝,就是不开口。
杨昭失笑道:“你特意来松韵居就是为了买这个?做什么用?”
吉温急道:“吉少卿,你就招了吧,平白受苦也于事无补啊!”
“不是买,是赊的。我现在口袋空空半文钱没有,连个胡饼都买不起。”菡玉折下奴会的一段叶片,撕开表面,肥厚的叶子里蓄着浓稠的汁液,“把胳膊伸出来。”
杨昭看他受刑,心中既有不忍,又夹着报复的快意,更多是莫名的酸苦,搅在一起百味陈杂。
杨昭头一次听他这般和颜悦色地和自己说话,语中还带着几分顽意,看他唇角微弯眉梢含笑,不由失了神。菡玉连唤数声,他才神思回转,挽起袖子露出左臂伤处。菡玉小心地将叶中汁液涂在他伤口上,清清凉凉的十分舒服。
菡玉猛地转过头,讶异而惊惶地看他,但很快被狱卒拉起送上刑具。刑具绷紧拉起,菡玉身子抬到半空,手脚被木枷缚住,身子拉得笔直延长数尺,腰细欲折。他咬住牙关,哼都不哼一声。
“奴会汁水医烫伤烧伤十分有效,以后你每天涂一遍,兴许还能不留疤痕。”难得他有玩笑的心思,“我听说西方的女子还用它来养护肌肤呢。”
杨昭地位比卢铉高,卢铉也停下等杨昭指示。杨昭盯着菡玉,后者惨白着一张脸,目光却盈盈地落在吉温身上。他心头突生一股无名之火,沉声道:“用刑!”
他低垂着头仔细涂抹。杨昭居高临下,正看到他颈后柔软的绒发从冠巾中漏了出来,顽皮地打着卷儿。发下是细致如瓷的肌肤,散发着幽幽的荷花香气,延伸进微敞的衣领中。
吉温见劝说卢铉无效,转向一旁的杨昭:“杨御史,吉少卿只是证人,目前还未定他的罪。他一直深受陛下信爱,若有个三长两短,无法向陛下交代啊!”
他一开口却发现喉咙干哑,清了清嗓子,用轻松的语气戏谑道:“莫非你这一身光滑细腻如羊脂白玉的肌肤就是靠它养出来的?啧啧,连女子也鲜少有人比得上。”
卢铉看他神色,心想这回是找准了他的命门,喝道:“不给他点颜色瞧瞧,怎么知道厉害!”
菡玉放开他退后些许,神情有些尴尬:“御史莫拿小人开玩笑了。”称呼也变了。
菡玉本是无畏无惧,见此刑具也变了脸色。他身子单薄,痛楚可以忍耐,却不一定抵得过这霸道刑具拉伸的力道。万一当众被拉断了……
杨昭见他不悦,有些懊悔,便转开话头:“对了,说到疗伤,我倒想起陛下召你进宫之事了。这东西真能医疤么?”他指了指那盆怪草。
杨昭见吉温竟提议对菡玉用对付女犯的刑具,眉头微蹙。
菡玉道:“新伤用可以防止留下疤痕,旧伤就不知道了。这和陛下召见我有何关联?”
原来卢铉选的刑具是以木枷夹住犯人头脚反向拉伸,若不是身骨强健之人,骨节碎裂事小,说不定还会被生生拉成两截。而吉温提议用的拶子是用来夹手指的,常对女子使用,十指连心剧痛非常,但不会危及性命。
杨昭顿了一顿:“其实这回不是陛下要见你,而是贵妃。”
吉温暗自心急如焚,面上又不能拂逆杨卢二人,看到抬上来的刑具大惊失色:“卢御史,吉少卿骨轻体弱,恐怕经不起这等大刑,不如……不如改用拶子,不伤性命,也一样能惩戒。”
“贵妃?”
杨昭始终冷眼旁观闭口不言,任卢铉审问。
“贵妃前日游园时不慎摔倒划伤玉臂,留了一道浅疤。她自负美貌,哪能容忍自己身上有这样丑陋的疤痕,为此舞衣也不肯穿了。这时听到你在狱中受刑无数竟然毫发无损的奇事传闻,贵妃料你必有疗伤秘术,便下令进宫觐见。”
卢铉大怒:“大胆!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上刑具!”
菡玉愣住,脸上表情除了失望无奈,还有几分尴尬。
菡玉抬头直视他:“那些证人的证言,卢御史就是这样问出来的么?”
杨昭想他清高自矜,轻声劝道:“菡玉,这是你的好机会。你讨得贵妃欢心,陛下必有重赏,届时官复原职也不是难事。”
卢铉厉色道:“多位证人证言,杨慎矜自己也认了,不容你不承认!快快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我知道……”菡玉半低着头,视线所及正是杨昭受伤低垂的左臂,心绪浮动,许多从未对人说过的话便忍不住说了出来,“你不必把我想得太过清高,如果你知道当初我是凭什么进宫得宠,就该明白贵妃所求于我只是小事一桩。”不等杨昭应答,他继续道:“长生药、房中术、助情花,陛下常和美人一并赏赐给宠臣,你一定也得过吧。”
菡玉一口否认:“决无此事。”
杨昭想也不想立即撇清:“我没有。”
卢铉单刀直入询问:“吉菡玉,有证人证实杨慎矜曾与你论谶书,你可知他将谶书藏于何处?”
菡玉转过头来讶异地看着他。
卢铉支使狱卒从牢中提出菡玉来讯责。吉温想要阻止,但见卢铉蛮横、杨昭阴戾,他二人都是御史台官,职权远高于自己,眼看菡玉被狱卒架着从他面前拖过去。
“我是说……陛下的确赐过助情花给我,但我没有用过。”
卢铉道:“既然吉法曹顾念同宗之谊拉不下这个面子,不如由我和杨御史来做这个恶人。法曹但作壁上观,既不用愧对吉菡玉,也不必延误审案,如何呀?”
菡玉神情愈发不解。
一旁杨昭阴恻恻地插话:“如此说来,杨慎矜与我还是同姓呢,我是不是也该放他一马?”
杨昭脸色微红,想他更不可能明白,转而道:“居士不必以此为耻,炼丹献药总比我樗蒲得宠要光彩。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最终能得偿所愿,中间些许委屈何足道哉。居士决定出山入世之时,这些事应该都想过了。”
卢铉道:“不给点苦头尝尝,谁会自己承认自己犯法有罪。吉法曹向来法不容情铁面无私,怎么这回对吉菡玉手下留情久不严审?莫不是顾念他和你同姓同宗本是一家,因此不忍对他用刑?”
“多谢杨御史提点,我心里有数。”话虽如此,他的笑容却有些勉强,说完便转开头去,杨昭只看到他轻轻咬了咬下唇。
吉温推脱道:“卑职多次审问吉少卿,他确实不知有谶书,更不用说藏在何处,卑职也没法无中生有地问出来呀。”
杨昭看着他唇上齿痕,心思却荡漾开了。原来那助情花是他献给陛下的,难怪觉得香气有些熟悉。他不着痕迹地凑上前一些,嗅取菡玉身上气息,敏锐地捕捉到莲花香味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撩人心魂的幽香,只一点便让人心旌摇荡难以自抑,连忙坐正掉头避开。
“吉法曹,今日右相又催审案结果,说陛下也颇为焦急。再这样拖下去迟迟不决,惹怒右相事小,触怒龙颜事大啊。”侍御史卢铉在李林甫那里吃了责骂,回头来压吉温。
助情花……他身上怎么会有?
吉温是有名的酷吏,下手狠毒,犯人落在他手里没一个熬得过去的,甚至刑讯中便送了性命。但是轮到菡玉,吉温却迟迟不动手,反而多加袒护,一直没有拿到他的供词。
不多时马车在宫墙外停下,两人下车步行入宫门。朱漆大门,宫墙四立,还和菡玉第一次见时一模一样。那时他独自一人跨进这道高高的门槛,前途未卜,心里忐忑不安;如今他跨过这道门槛时依然忐忑迷惘,未来依然难以预料,但是身边,却多了一个人。
别人都招了,再供不出新鲜玩意来,就吉菡玉安然无恙,不指他指谁?何况他和头号证人史敬忠亲密,就算不知道谶书在哪里也必然知道些别的,赖给他总没错。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杨昭,后者回以微笑:“你随我来。”
重刑之下,便有人胡乱嫁祸给他人,说曾听某某人与杨慎矜论谶,那人必然知道。辗转诬陷指摘,最后矛头都指向一个人:吉菡玉。
菡玉低下头:“好。”
没有证物如何定案?李林甫有些着急,责成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共同鞫查,御史台出侍御史杨昭、卢铉参与会审,要尽快找出谶书来。
如果能就这样一直跟着他走,也未尝不好。这个似曾相识的念头在菡玉脑中闪了一瞬,随即湮灭。纵然偶有交会,他和他,也始终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有了史敬忠等“凶人”证词,杨慎矜及其兄弟皆下大狱。他的罪名是“妄称图谶谋复祖业”,众人的证供也都有杨慎矜与之论谶书之辞,但这最重要的证物——谶书,却一直没有找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