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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莲争

杨昭瞪着他一言不发。秦国夫人道:“吉少卿尽管放心,明珠是妾开口向少卿讨的,妾也算半个媒人,兄长若不善待明珠,我还不答应哩!来来来,坐下坐下,妾敬少卿一杯,就当是祝贺我兄长与明珠之喜。”

菡玉眼看她从面前消失,怒视杨昭道:“杨御史,希望你得了这颗明珠,日后好好珍视对待。明珠若是过得不好,我决不会善罢甘休!”

菡玉道:“多谢夫人美意,下官还有事在身,日后再回敬夫人,告辞。”说罢离席。经过杨昭身边时顿了一顿,冷冷地看他一眼,大步离去。

杨昭回首看明珠,哼了一声,撒手放开她。明珠虚弱地摔倒在地,一旁的两个侍女将她扶起,半搀半拖地带下楼去。

一旁始终不敢说话的史敬忠也连忙告辞跟着菡玉离开。

菡玉对明珠满怀歉疚,不知该说什么安慰她,见杨昭始终握着明珠下颌,白玉肌肤上已映出青紫瘀痕,不由怒道:“杨御史既然属意明珠,就该对她体贴怜爱,怎还施以暴力?你这样不知怜香惜玉,叫我怎么放心把她交给你?”

两人下楼出了秦国夫人宅,车夫还在门外候着,见三人进两人出,讶道:“吉少卿,这么快就出来啦?那位小娘子呢?”

杨昭未见欢喜,脸上怒气愈盛。

菡玉神色颓丧,史敬忠在他身后朝车夫使眼色,车夫会意不再多问。两人上了车,史敬忠长呼一口气,想把车帘拉开,被菡玉制止。

秦国夫人笑着插话:“如此说来,明珠与我兄长是两情相悦、佳偶天成。”

菡玉颓然道:“阿翁,我是不是太胆小懦弱了?”

明珠泪如雨下:“郎君,杨御史英伟不凡,明珠对他也一见倾心。郎君就当明珠趋炎附势喜新厌旧,莫再惦着明珠了!”

史敬忠安慰他道:“菡玉,杨家有权有势正当得宠,你争不过他们的。与其不自量力以卵击石,不如韬光养晦。你方才顶撞杨昭,阿翁着实为你捏了把汗。要说胆小懦弱,我才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可怜明珠……”眼睁睁看着快到手的美人被蛮横夺走,那人还半点得罪不起,他比菡玉更沮丧,垂着头不住叹气。

菡玉惊愕道:“明珠……”

二人都不再说话,马车疾驰而去。

她打断菡玉将说出口的话:“明珠愿意追随杨御史尽心伺候,请御史不要为难我家郎君!”

一旁高楼上,站在围栏前的人目睹马车离开他的视野,双手握紧了栏杆。

她忽然明白自己根本就不是这场争夺的中心,只不过是一个借口、一个幌子,而他究竟想要什么,她隐隐有所察觉,又无法明确地在脑中成形。但无论如何,郎君和他作对,只会对郎君不利。

秦国夫人款款走到他身边,看一眼街道尽头的马车,凉凉地开口:“六哥,方才你可是有些失态呀,不是都说好了么?”

明珠痛得落下泪来。杨昭扣住她下巴的手青筋毕露,如铁钳一般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近在咫尺,看不见他的面容,仍能感觉到他身上勃张的怒气。

他望着远处漆黑的夜幕,闭口不言。

“即使赔上你自己?”手上力道又加重几分。

秦国夫人又问:“那个明珠你准备怎么处置?”

菡玉凛然道:“在所不惜。”

“明天带她进宫。”他转身下楼,“以后,随你。”

“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呢,怪不得吉少卿要拼力相护。”他扫了一眼明珠的脸,重又转过去面对菡玉,“你可知要取回这颗明珠,需要拿什么来交换吗?”

在千步廊迎面碰上秦国夫人和杨昭时,菡玉正陪同皇帝游园。皇帝示意他上次进献的丹药效力非凡,让他再多炼些呈上来。

杨昭瞳眸紧缩怒而站起,大步跨过面前的案几走到明珠面前,一手捏住她的下巴,硬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案上杯盘被他踢翻滚了一地。

老远他就看见了杨昭,以及……杨昭身边的明珠。明珠也看见了他,深深地低下头去,紧随秦国夫人。今日她盛妆打扮,步摇金簪为饰,看起来艳丽逼人。如果不是跟了杨昭而是自己,此时她应是素面荆钗,哪能有这样的富贵。

菡玉直面他道:“杨御史,我只有明珠一个妾侍,以杨御史的权位,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何必棒打鸳鸯夺人所爱?”

菡玉一时怔忡,呆呆地望着她娇艳的面容,直到旁边两道凌厉的目光将他逼回。

杨昭缓缓开口:“吉少卿,你想反悔么?”

菡玉收回视线,装作没看到他们,想要告退。皇帝倒先看见秦国夫人和杨昭了,撇下他向他们那边走去,菡玉只得也跟过去。

明珠泪眼婆娑:“郎君……”

秦国夫人和杨昭过来参见皇帝,行了君臣大礼。皇帝果然注意到了明珠:“八姨,这美人是你新收的侍女么?好像以前不曾见过。”

菡玉一震,抬头见明珠悲痛欲绝,杨昭阴沉莫测,心中闪过一丝不安和疑虑,起身制止:“且慢!”

秦国夫人道:“陛下好记性。她以前是杨侍郎府里的婢女,昨天才跟了臣妾的。”

她又怒又伤心,泪流不止哀哀泣道:“郎君,你志在四海心怀天下,难道就容不下我区区一个女子安身之所吗?”

菡玉暗暗皱眉。明珠明明是被杨昭要去做妾,秦国夫人怎说她是自己的侍女?难道明珠不得杨昭心意,才过了一晚杨昭就把她转送给秦国夫人为奴了?

两名侍女上前来拉明珠,明珠甩开,对菡玉喊道:“郎君!”菡玉却别开脸。她心道菡玉一则迫于秦国夫人和杨昭的权势不得不答应,二则本就不喜欢她,勉强收下了,心里却十分不情愿。这会儿杨昭向他要人,说不定正暗自松了口气。

“杨侍郎?”皇帝语带疑惑。

秦国夫人喜道:“少卿这样说,我便当少卿答应了。来人,带明珠去厢房安置。”

秦国夫人道:“是户部侍郎、御史中丞杨公。”

菡玉心中百折千回,许久才得开口对明珠道:“明珠,我身无立锥之地,你跟着我只会受苦。杨御史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且对你倾心,你跟了他不比我强上百倍……”

菡玉心中惊疑。秦国夫人怎会知道明珠原是杨慎矜婢女?是明珠自己说出来的么?他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妙。

杨昭并不看她,身体前倾盯住菡玉,眼中怒意一盛:“吉少卿,你怎么说?”

皇帝讶异:“八姨与杨卿交情甚好,竟得他以此美人相赠。”

“但是、但是……明珠已经是郎君的人了,我对郎君心意坚决,今生今世都愿跟随郎君,请杨御史体恤成全!”她向杨昭跪下磕头请求。

秦国夫人道:“臣妾哪有福分结交杨侍郎,是杨侍郎将此女赠与术士史敬忠,臣妾恰巧碰见,十分喜欢,便厚颜讨过来带在身旁。”

秦国夫人道:“傻丫头,有什么配不配得上,我兄长看中你,就是你的福气呀。”

“术士?”皇帝显出不悦,“杨慎矜为何要以美人馈赠?”

菡玉仍然低头不语,明珠急了,出席对秦国夫人拜道:“夫人,明珠只是一个小小的奴婢,身份卑微,实在无法匹配杨御史!”

“臣妾也不太清楚。”秦国夫人转对身后的明珠道,“明珠,你且将前后因果对陛下道来,莫有隐瞒。”

秦国夫人催促道:“少卿意下如何?”

明珠也不清楚其中利害关系,只见皇帝似乎不太高兴,便草草地将杨慎矜祖墓园中流血、史敬忠设道场克制解除、杨慎矜将她送给史敬忠、路过秦国夫人楼下等事叙述一遍,只略去菡玉未曾提及。她聪慧伶俐,已大致明白这不是一件好事,秦国夫人故意瞒去菡玉,要挟之意不言自明。

原来杨昭刚才在楼上看的是明珠,而明珠为自己披衣,状态亲密,惹得他心生醋意,所以才会觉得他目光分外凌厉,远远地都像要把人刺穿一般。

皇帝听完眉已深皱:“杨慎矜竟私下与方士往来,弄些怪力乱神之事!”

明珠大惊失色,又不敢妄自开口,焦急地望着菡玉。菡玉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低头看自己面前的酒杯,只觉对面投来两道如炬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又喉头发涩,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秦国夫人劝道:“先人墓园中草木流血实在可怖,换作是臣妾也会当是祖宗有夙愿未成,心中生怨,找个道士来设坛作法了却祖宗心愿。杨侍郎此举也是合情合理。”

秦国夫人笑道:“方才我兄长在楼前观景,正好看见吉少卿车中美人,一见倾心,因此让妾身出面邀请少卿上楼求此美人。不知少卿能否割爱,成全一段良缘?”

皇帝听完非但不展眉,反而郁色更深。旁人的祖宗有什么夙愿都不要紧,偏偏这杨慎矜,他可是前朝遗脉、隋炀帝杨广的子孙。隋朝亡国皇裔的怨念还能是什么?皇帝心中恼怒,但隐而未发。

菡玉吃了一惊,抬头看向对面的杨昭,他还是懒懒地握着酒杯,眼睛半眯着,不知在看何处。菡玉低下头去:“下官愚鲁,夫人可否明示?”

秦国夫人提议去见贵妃,正中皇帝心意,便摆驾往贵妃院去,菡玉趁机告退离开。明珠欲行又止期期艾艾,无奈杨昭在她身后,想回头看一眼也不能。菡玉望着她背影,不由惑从心生,又有些惋惜愧疚。

明珠谢过秦国夫人,到杨昭身旁席位坐下。秦国夫人频频看明珠,笑容满面,像是十分喜欢。明珠惴惴不安,菡玉也不解,正打算询问秦国夫人邀请他们的目的,秦国夫人却先道:“吉少卿一定疑惑妾为何唐突起意请少卿上楼,不瞒少卿,”她看了看明珠和杨昭,缓缓开口,“妾是想为我兄长求少卿割爱。”

说来说去,还是要怪杨昭。

菡玉见秦国夫人如此看重明珠,便对明珠道:“既然夫人抬爱,你便遵命吧。”

他呆立原地出神许久,皇帝一行人的身影早没在梅树丛中,直到身旁小黄门提醒才回转过神来。千步廊出来池台错落,曲径通幽,他徐徐而行神飞天外,不知怎么竟走岔了路。

秦国夫人笑道:“原来叫明珠,真是人如其名珠圆玉润,让人忍不住想捧在手心里爱护。”

越过一道花树围墙,靠近承庆殿,忽闻宫墙那侧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好像是两名男子在低声交谈。菡玉耳力较好,又听这声音似乎有私密,便听了一耳朵。

明珠迟疑,看向菡玉。菡玉谢道:“下官蒙娘子厚爱得来拜访,犹觉惴惴,明珠只是婢女,主仆有别,又怎能与夫人、杨御史同坐一席。”

其中一人问道:“杨御史,你所言当真?”声音压得极低,听来有些耳熟。

秦国夫人道:“这样娇滴滴的美人儿,怎么忍心叫她站着呢。那边还有一个座位,小娘子也坐下吧。”指了指杨昭下首的空位。

另一人回答:“下官怎敢欺瞒王中丞。这是刚刚发生的事,这会儿陛下还没走到贵妃院里呢,下官立马就赶来告诉中丞了。”

菡玉回答:“是下官婢女。”

这个声音菡玉再熟悉不过,正是杨昭。听他称另一人为“王中丞”,菡玉倒分辨出另外那人是御史中丞王鉷。

秦国夫人含笑瞧着明珠,问道:“这位美人是谁?好生俏丽。”

听杨昭这口气,说的难道是……

菡玉上前见礼,秦国夫人招呼他入座。秦国夫人居主位,杨昭坐右首,菡玉便在左首就座,史敬忠坐他下首,明珠侍立菡玉身后。

王鉷笑道:“杨御史告诉我这个又有何用呢?”

楼上摆了宴席,秦国夫人和杨昭都在席中坐着。秦国夫人打量明珠,杨昭半眯着眼神情慵懒,辨不出他在看谁。

杨昭道:“坊间飞语杨侍郎乃隋炀帝玄孙,此番陛下听闻杨侍郎与术士往来动及祖墓,心有不悦。下官听说王中丞与杨侍郎私交甚密,特来告与中丞,也好提醒杨侍郎啊。”

楼上四面无墙,屋檐下挂轻纱为幕,夏日里必是个乘凉的好去处。时下天气仍寒冷,高楼四周摆了数十个温火炭炉,冷风吹进来被炭火一熏,到楼里已是悠悠暖风。凌空取暖,一冬不知要烧掉多少炭薪,菡玉暗暗感叹杨氏果然骄靡奢侈。

王鉷道:“是极是极,杨侍郎与我父乃表兄弟,我少时与表叔甚亲狎,得入御史台也多亏表叔引荐。多谢杨御史提点,我自会提醒表叔注意言行。”

菡玉吃不准秦国夫人为何邀他,先前与她未曾接触过。听车夫这么说,决定上楼去弄个明白。无冤无仇,秦国夫人又是客气邀请,当不至于是鸿门宴。于是把史敬忠和明珠也叫出来,三人一同随家奴往秦国夫人所在的高楼而去。

王鉷和杨慎矜是表叔侄,以前交情不错,杨慎矜也对王鉷有荐举之恩。但杨慎矜自恃长辈,王鉷升至与杨慎矜同样的职位,杨慎矜见了他仍然直呼其名,抢夺王鉷职田,并屡次向旁人提起王鉷母亲身份卑贱,贬低嘲弄,王鉷早就对他心存怨恨,二人貌合神离。这回杨昭弄出明珠的事端来,还故意告诉王鉷,难道杨慎矜就是因此……

菡玉抬头,楼上栏杆边的人已经不见了。他犹豫着想拒绝,车夫悄悄对他耳语:“吉少卿,秦国夫人骄纵蛮横颐指气使,稍有不称心便挟怨报复。少卿若无不便,还是不要拂逆她的心意了。”

菡玉猛然醒悟,心中暗叫声糟,掉头转过一个弯,差点和迎面来的人撞上。他急顿住脚步,抬头就见杨昭似笑非笑的脸。

这时马车停了,秦国夫人家奴拦住车不让通行。车夫有些慌张,正要去赔礼,家奴却问:“车上是太常寺吉少卿么?我家夫人请少卿赏脸携眷上楼一聚。”

杨昭笑着摸摸自己耳朵:“我说呢,刚刚怎么耳根子一直发痒,原来是隔墙有耳,更没想到还是吉少卿。”

菡玉愈发窘迫,不知该推开她还是不推开,眼睛却不由地往远处楼上看去。杨昭身边多了一名盛装女子,应是秦国夫人。两人说着话,一同向这边看来。秦国夫人面带微笑姿态雍容,杨昭却神情莫测,无端让人觉得压迫。

菡玉见他说破,也不和他打官腔了,沉下脸道:“杨御史,我只道你是真心喜爱明珠,才忍痛将她让给你,没想到你别有用心。御史台要查办弹劾谁我无权过问,但你也未免太不光明磊落,把主意打到一个弱女子头上,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菡玉心里蓦地一慌,转身就要进车厢,不料明珠正好出来,手里拿了件外氅,不由分说抖开从后头为他披上,抱怨道:“外头寒冷,郎君出来怎么也不加件衣裳。”双手绕过他颈项到身前为他系上带子,菡玉整个人都落进她怀抱中。

杨昭笑问:“吉少卿何出此言?我不图明珠美色,还能图她什么?吉少卿也说她只是区区一个弱质女流,和查办弹劾云云有何关系?”

杨昭?

菡玉冷笑道:“杨慎矜往来术士谋复祖业,明珠可是重要证人,又对陛下当面抖出此事,一般的证人还做不到呢。”向后退了一步,却触到背后的院墙。

是秦国夫人吗?又不太像,看姿态身形应该是个男子。菡玉也不知自己为何突然好奇,眯了眼去细瞧那人,正巧那人也向他看过来。

“吉少卿真是敏锐先见,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眼睛。”杨昭轻笑,又逼近一步,“人说少卿上窥天机预算神准,要不要帮杨侍郎算一算,看他能否吉人天相化险为夷?”

菡玉虽有不忿,但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依了车夫,准备静悄悄地过去了就算。到了秦国夫人宅前,见临街的高楼上已经把起灯盏,亮如白昼,时不时可见来来往往的人影。其中最前方的栏杆旁站了一人,居高临下向街上观望。

菡玉被他逼得无路可退,整个人落入他的圈围中,一弯腰从他架在墙上的左臂下倏得钻了过去。杨昭也不慢,左手就势一捞,抓住菡玉胳膊又将他拽了回来。

秦国夫人因贵妃缘故而受皇帝恩宠,赐予豪第,宅门特许直接开在坊墙之外。贵妃二兄三姐,杨氏五家隆宠无比,朝中谁也不敢得罪。杨家人豪荡骄横,连家奴也仗势欺人凶悍非常,寻常人遇到他们都得躲着走。

菡玉斥道:“杨御史这是什么意思?”

车夫答道:“非也,少卿只管坐。前面是秦国夫人宅第,我们轻车缓行,别扰了秦国夫人清静。”

杨昭敛起玩笑之色:“明人不说暗话,你也知道杨慎矜将有一劫。你最近与他往来频繁,未免牵连,不如先找个隐秘的地方避一避风头。”

菡玉问:“是我坐在这里妨碍大哥赶马了?”

菡玉怒道:“杨昭,就算你们有铁证在手,未经陛下批准就擅自囚禁朝廷命官,也是越权重罪!”

车夫也笑,看到前方宣阳坊牌楼,手下挥鞭的动作忽然缓了下来,让马徐徐小跑。

杨昭还想劝说辩解,菡玉趁他开口猛一转身,未受制的那只手握成拳直向他面门袭去。杨昭一扭头便避过,身子后仰,拉住他左手,同时换另一只手抓住他,用力将菡玉左手扭到背后。只听“咯”的一声脆响,菡玉左手肩膀被他扭脱了臼。

菡玉笑道:“我天生不怕冷,三九天也只穿这么多。车厢内不如外头开阔舒爽,还是坐在这里好。”

菡玉吃痛闷哼。杨昭不意自己手上刚使了这点力气就叫他胳膊脱臼,急忙放松力道,更没料到菡玉一手已脱臼居然还能飞身而起,旋身一脚踢中他面颊,把他踢倒在地。待他爬起身时,菡玉已跑得不见踪影。

车夫道:“吉少卿穿得这么单薄,还是进车里去吧,外头可冷呢。”

杨昭摸了摸受创的脸颊,一碰便钻心地疼,嘴里也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看来伤得不轻。他望着菡玉消失的方向,不由苦笑。

马车夫应声“好”,扬起马鞭左转到东市南侧安邑坊大街上。天寒阴沉,湿气露重,街上几乎没有行人,马车一路畅行无阻。

菡玉逃出皇城,直奔东郊史敬忠借住的道观。史敬忠正在观中给花草浇水,见菡玉急匆匆地跑进来,模样十分惊惶,放下水斗问:“菡玉,你这是怎么啦?是刚下朝么?朝堂上出什么大事了?”

菡玉在车辕上坐下,双脚悬在空中。“还是绕路吧,远就远一些,总比堵在路上进退不得好。”

菡玉沉声道:“阿翁赶快整理行装离开长安吧。”

车夫也听到里面对话,问:“少卿,要绕过东市么?这条路最近,绕一圈要远许多呢。”

史敬忠走近了发现菡玉左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惊道:“你的手!”

“我素不畏寒,这点冷风不算什么,你坐里头去别吹着就好。”菡玉把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见明珠含羞带怯脉脉地望着自己,而史敬忠面色古怪地望着明珠,他有些坐不住了,“前面东市尚未打烊歇业,我去跟车夫大哥说一声,绕道行走。”逃也似的出了车厢。

菡玉这才想起左胳膊被杨昭拉折了,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声:“没事,脱臼而已。”说罢自己右手握住左臂往上一送,嘎嘎几声便将断臂接好。

“郎君,外头寒冷风大,你坐在窗边会受寒的。”才从杨慎矜家出来,明珠就换了称呼,俨然以自家人自居了。

史敬忠惊讶地张大嘴。他早知菡玉体质非同常人,意志也十分强忍,但手臂脱臼还能一路跑来而不知觉,自己摆弄摆弄接回去,眉头也不皱一下,当真要怀疑他是不是凡人了!

杨慎矜了却了一桩心头大患,自然对史敬忠和菡玉盛情款待,之前的许诺也作准,当天晚上就把明珠送给了菡玉带回家去。

菡玉催促:“阿翁快去收拾行装,我去安排车马。”

明珠回过神来,见他盯着自己,又羞红了脸变成怀春少女模样:“白日发梦让少卿见笑了。我们快去快回吧,侍郎该等急了。”

史敬忠回过神,边走边问:“到底出什么事了?要离京避难么?”

菡玉诧异于她的想法,第一次仔细审视这名婢女。倒是个有主见的姑娘,难怪托付的良人也要自己选定。他想到史敬忠的打算,愈发觉得有些对不住明珠。

菡玉将杨慎矜之事粗略说了一遍。史敬忠听得惶惶不安:“菡玉,你预见向来神准,杨侍郎这回是不是……在劫难逃了?”

明珠道:“少卿也觉得九娘剑术精湛?府里的人都笑话九娘母亲疯癫糊涂,笑话九娘不男不女,我倒觉得一个女子能有机会学到这么高强的本领,可不比那些终身呆在深宅大院里的妇人幸运多了。”神色间颇是向往。

菡玉坦陈道:“我原就知晓杨侍郎终有一日举家倾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还累及阿翁。我急着回来催促阿翁离开,谁知被杨昭察觉,欲将我灭口,争斗中被他伤了一臂。”

菡玉道:“难怪有机缘习得如此精妙剑术。”

史敬忠动容道:“菡玉,我这个不成器的老师侄下山入京后一直蒙你照顾庇护,这回还弄得你得罪了权贵,我……”

明珠了然道:“这是侍郎庶出第九女,其母屡盼生男不得,一直将她当男儿养,大家都心照不宣罢了。她从小就寄养在道观里,年前刚回来的。”

菡玉道:“阿翁年长我这么多,师门关系既远,就莫再提师从辈分了。幼时常听家父提起,阿翁对他颇多照顾,关系亲厚。菡玉如今无亲无故,阿翁就是我的长辈亲人。”

菡玉以为自己听错了:“明珠,你刚才叫他……”

史敬忠问:“令尊是?你姓吉,啊……早年我与昭应吉姓一族往来颇多,不知你是哪一脉?”

菡玉吃了一惊。“九娘”似乎有些怕生,半低着头,只对明珠点了点头便转身匆匆离去。

菡玉道:“说来话长,以后再与阿翁叙旧,先离开这里再说。”

白衣青年五官敏锐,很快发现有人在看自己舞剑,回剑收势便要离开。他掉头时和明珠打了个照面,明珠对他福身行礼,口称:“九娘万福。”

史敬忠依他所言回观内收拾随身细软,菡玉自去准备车马。此时已过午,颇费了一番周折才弄到两匹马和一辆篷车。他不会赶车,只得又雇了一名车夫。

菡玉跟着明珠去后院更衣,经过园中空阔地时,正看见一名身材瘦削的白衣青年在场中舞剑。菡玉也略通武艺,草草扫过几眼,便看出这青年剑术超群远胜自己,非常人所能及。他忍不住驻足多看了一会儿,寻思这青年是何身份,杨慎矜家中怎么会有这样一位剑术高手。

回到道观,远远就见门口层层叠叠铁桶似的围满了官兵。车夫一见这阵势吓得掉头赶马就想走,马匹咴咴的叫声惊动士兵,立即围拢而上将二人拿下。

史敬忠也说:“怎么不小心沾到血了?菡玉你快去吧,这样赴宴可就对杨侍郎失礼了。”

菡玉望见院中领头的两名官员,惊愕当场,竟忘了反抗,任由士兵将他双手反剪绑缚押到那两人面前。

明珠道:“少卿衣袍染血,请随明珠来换一套干净衣裳。”

其一自然是杨昭,而另一人居然是大理寺法曹吉温,与酷吏罗希奭并称“罗钳吉网”的就是他,因为擅长刑讯逼供,手段狠辣,新近被杨昭从地方提拔到大理寺任职。

菡玉看了一眼袖子:“无妨,只是沾了一点园中污物罢了。”

吉温看到菡玉,双目陡然圆睁,径直瞪着他瞬也不瞬,仿佛极其惊异,又仿佛怀着千言万语,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杨昭见他举止有异,心生疑窦,转去看菡玉,他竟难得地低着头,不复往常对他的正气凛然针锋相对,好像也怀了心事。

明珠打从他俩一进大门眼睛就在菡玉身上滴溜溜地打转,发现他袖口上沾了血迹:“吉少卿可是受伤了?”

杨昭叫了两声“吉法曹”,吉温才回过神来,指着菡玉问:“这、这就是太常少卿?”

二人回到长安城内杨慎矜宅邸,史敬忠将所谓破解之法告诉杨慎矜。杨慎矜大喜,当即设宴款待二人。

杨昭睨着他,又瞥了一眼菡玉:“没错,吉少卿与吉法曹还是同宗呢。”

史敬忠道:“你放心,我一定待她如珠如宝,让她心甘情愿跟我!”

吉温见菡玉被捆得动弹不得,脖子里一道麻绳勒得他脸色都青了,斥责士兵道:“既是朝廷命官,定罪之前岂可轻侮,还不快快松绑!”自己上前一步欲给菡玉解开绳索。

菡玉经不住他反复相求,只好说:“倘若明珠始终不肯委身于阿翁,我自当放她离去,阿翁不可强求阻拦。”

侧身相错时,菡玉抬头看他,二人四目相对,吉温不由愣住,盯着他的脸挪不开视线。

史敬忠放软语气:“菡玉,我是真心喜爱明珠,不然何至于拉下老脸来求你?你也说了,杨侍郎将遭大难自身难保,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届时明珠一个无依无靠的奴婢,又有那等惹眼的姿色,境况能好到哪里去?只怕将来侍奉的主子还未必有我疼惜她呢!你就当发善心救她一命,顺便了了老朽这一桩枯木逢春的心愿吧!”

此时史敬忠被士兵五花大绑从道观里推出来,迎面看见吉温,仔细辨认后大喜过望,没想到大祸临头居然偶遇故人绝处逢生,冲他呼喊道:“七郎!吉七郎!是我呀,我是你老丈史敬忠哇!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还记得我吗?”

菡玉蹙眉道:“恕难从命。”

吉温皱了皱眉,似乎很不情愿在这种情形下与他认亲。

史敬忠道:“一个婢女而已,有什么情愿不情愿,也就是杨侍郎把她捧在手心里宠得她不知主仆尊卑了!即便如此,还不是想把她送给谁就送给谁!”

史敬忠病急乱投医,看到吉温和菡玉站在一处,还帮他松绑,又对菡玉道:“菡玉,你是不是也认得七郎?你帮我说说,我真是冤枉呀!”

菡玉道:“男女之事讲究个你情我愿水到渠成,有道是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人家不情愿,阿翁就莫强求了。”

“我……”菡玉语塞,不知为何首先想到的竟是去看杨昭。

史敬忠道:“那美人儿眼高于顶,她哪里看得上我!”

杨昭一伸手拨开吉温手中绳索,不着痕迹地推开菡玉,站到两人之间,问:“吉法曹与史敬忠也是旧识么?”

菡玉自然不愿意,也不好直言驳斥他,只说:“阿翁想要美人,只管向杨侍郎求罢了。”

吉温忙道:“许多年不曾来往了。况且法理面前何谈人情,此案关系社稷安危,纵使家中至亲涉案,吉某也当大义灭亲。”看也不看史敬忠,命士兵以镣铐铁链锁其颈项,布袋蒙头,关入押解重犯的囚车中看管。

明珠色美,史敬忠早就垂涎于她,但明珠受杨慎矜宠爱难免自矜,哪看得上史敬忠这样的衰朽老翁。前日见明珠爱慕菡玉年少俊俏,他便想出这个曲折的法子。

史敬忠目瞪口呆,没想到他如此绝情,撇得一干二净。

“就是上回杨侍郎说墓园事毕会将他那美婢明珠送给你……”见菡玉果然皱眉,他立刻道,“我知道你肯定不想要,但也别拂逆了杨侍郎的好意,不如带回来之后再转送给我,如何?”

杨昭又道:“吉少卿与案犯杨慎矜、史敬忠等人过从甚密,今日又恰巧出现在案犯藏身之地,恐怕与此案也脱不了干系。”

“何事?”

史敬忠被士兵蒙着头从他们身边押走,听到这话还不忘为菡玉开脱:“御史明鉴,草民与吉少卿同奉三清,只交流修身炼丹之术,今日少卿恰巧来访,御史高抬贵手,千万莫要冤枉少卿!”

史敬忠连连点头答应,却又期期艾艾道:“菡玉,还有一件小事,对你只是举手之劳,可否顺道帮我一手?”

菡玉动容,唤了他一声:“阿翁!”

菡玉无语,只道:“阿翁听我一句,性命比富贵要紧,此事了结后莫再与杨侍郎往来了,他……将有大祸临头,自身难保。”

杨昭道:“少卿对一个布衣术士呼之为‘翁’,看来关系匪浅。到底是从犯还是无辜,带回去一审便知。”

史敬忠讷讷道:“你二人语焉不详,我一个山野草民哪里知道其中利害,只以为你们说的是鬼神之事……何况富贵险中求,我若能帮杨侍郎化解这番劫难,不就可以一步登天……”

一旁车夫看情势不对,连呼冤枉:“御史、明君诸公在上,小人只是受雇的车夫,刚刚被这位郎君从市集雇来,这边的事一概不知,求诸公放过小人!”

菡玉道:“阿翁,上回我已经对韦二郎说过此事凶险异常,你为何非要插手进来?杨慎矜是什么人物,你想想作弄他的又会是谁,你我在他们眼中不过蝼蚁,沾上一点便万劫不复。”

杨昭道:“吉少卿好好的雇车马做什么?”又问车夫:“他雇你去哪里?”

史敬忠吃惊道:“你是说这草木流血并非异象,而是有人故意作弄?”

车夫颤声回答:“他给了小人不少银钱,让小人即刻送他出、出长安往东去!”

菡玉道:“这不是法术,化解的也不是阴戾怨气,只为防宵小进园而已。”

杨昭冷笑道:“看来吉少卿不是恰巧来访,是有备而来。我等若再晚来一步,本案的重犯就要被吉少卿带出京师了。”

史敬忠不解道:“这是何方法术?是以壮汉阳气化解此间阴戾吗?”

菡玉只觉得他狠狠盯着自己,目光乖戾,但转头去看他时,他却飞快地别开了视线。他有些诧异,似乎从来没见过杨昭有不敢与人对视的时候。

他围绕墓园巡视了一周,仔细检查那些沾血的树木枝叶,心中便有数了,对史敬忠道:“园子这么大,回去请杨侍郎寻九九八十一名年轻壮汉,围在园外日夜轮番值守,守上十天半月,异象便可解除了。”

吉温职位比杨昭低得多,不敢拂逆:“暂且委屈少卿,待回到大理寺禀明御史、大卿,自会还少卿一个清白。”又对杨昭道:“吉少卿并非通缉要犯,又有官职在身,镣铐加身恐怕不妥。”

杨慎矜烦恼的当然是他家祖墓里草木枯萎流血不止之事。过了两日,菡玉得空随史敬忠到西郊墓园去查看,园子里确实有些风水突变迹象,但已被史敬忠作法一一修正化解,按理不该有异象了。

杨昭转回头,脸上戾气已消,皮笑肉不笑的让人猜不透他心思。“也是,吉少卿的官阶可比咱俩都高,怎可无礼。”他走近来为菡玉除去身上绑缚,手指贴着脊背掠过,生生让菡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过,少卿精通武艺,为防万一,请少卿与我同乘一车。少卿如果问心无愧,应当不会反对吧?”

菡玉只得推脱道:“不敢当侍郎所谢,敢为侍郎何事烦恼?”

菡玉极不愿与他靠近,但也没有办法:“听凭杨御史处置。”

明珠面露娇羞,但并无惊慌不悦之色,显然心中也是愿意的。

史敬忠被押上囚车,一行人打道回城。

杨慎矜道:“今日请吉少卿来是有事相求,少卿若能为我解忧,就将我这颗珍藏的明珠赠予少卿为谢!”

天色已经不早了。菡玉坐在窗边,车马的颠簸让他视野晃荡,看不真切远处的景物。这一队士兵约有百来人,拉出数十丈长的队伍,只在转弯的时候,前头已经转过去了,方可见前方的兵士。

婢女对菡玉行礼:“原来是吉少卿,明珠失礼了。”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更大胆地瞄他,显有爱慕之意。

吉温的背影夹杂在最前头一群马上戎装将领中,隔着阴晦的雾气,灰蒙蒙的,与周围昂藏的武官身条相比显得格外萧索落寞。菡玉默默遥望着,那身影渐渐与他遥远的记忆中另一个模糊的背影重叠,眼前便好似这湿冷的天候,聚拢起薄薄的雾气。

“还长得这般清俊潇洒,对吧!”杨慎矜丝毫不觉得婢女僭越,谑笑道,“这位可不是山人,乃太常寺吉少卿也。”

一只手忽然伸到他面前,扯下马车帘幕,将他视线隔断。神思被打断,他微恼地转过头来,瞪着近在面前的那张脸。那张脸蓄着隐忍的不悦,面颊上一块青紫瘀痕,眼神恶狠狠地盯着他,让他对视一眼便失去了所有的勇气。他并不畏惧那眼神中的怒气,然而这怒气中蕴藏的别样意味却让他莫名地害怕退缩。

婢女抿唇一笑退开,对杨慎矜道:“先前听山人说他的师叔道法高明,还以为会是鹤发百岁的仙翁,没想到如此年轻。”

“杨御史,车厢里气闷,我开窗透透气可以么?”

杨慎矜请他入座,一旁侍立的婢女送上杯盏。那婢女姿容明丽衣锦着绣,可见十分受宠,看见陌生青年男子也不害羞,反而一双翦水妙瞳滴溜溜地盯着他看了许久,看得菡玉晕生双颊转过脸去,杨慎矜哈哈大笑,史敬忠也跟着陪笑。

杨昭阴沉着一张脸:“你是嫌这马车帘子挡风不透气,还是嫌它阻了你的视线?”

骑虎难下,事到如今难道还能当着杨慎矜的面指责他。菡玉暗暗叹了口气,神色不动,上前去拜见杨慎矜。

菡玉一怔,杨昭随即说道:“你也知道右相锱铢必较,这回不仅和杨慎矜有交情的都进了监牢,连史敬忠平素往来的官员也牵扯进来。少卿不喜结党又无亲眷,独善其身也就罢了,还要搭上无关的人么?”

菡玉觉得不妙,待那杨府下人领着他七拐八弯地从偏门绕进杨慎矜家中,看到史敬忠赫然在座,对他讪讪而又讨好地一笑,他才明白过来。定是史敬忠听说杨慎矜被灵异怪事困扰,主动上门毛遂自荐,临阵上场又发现自己端不平,把他这个师叔抬出来求助。

菡玉沉默片刻,放下车帘:“我在京城举目无亲,独自住太常寺公舍,亲近者不过阿翁和诸位道友。这些杨御史都知道,还望御史为我作证,莫再牵连无辜。”

谁知过了半个多月,杨慎矜却使人来请他,说有私事相邀过府一叙。

这回答似乎仍不能让杨昭满意:“是吗?少卿和我又不亲近,我哪里知道你跟谁交情好跟谁不好。”

韦谔草草应了一句,叮嘱他俩莫声张,告辞回京兆府衙去。菡玉知道韦谔为人谨慎,提醒过了自然不会再生枝节,也就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菡玉被他弄得莫名其妙,实在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索性坐正身子面朝车壁,不再说话。

史敬忠却插嘴问:“你们在说杨侍郎?他家祖墓有异象?”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前面有人喊道:“停步休整!”

他这么说韦谔岂能不懂利害,立刻点头道:“我明白了,这就去嘱咐同僚,只当不知道这回事。”

此地离城门尚远,天色将暮,应该速速赶路才对。菡玉忍不住探出头去想看个究竟,远远听见外头传来一声哀求:“求求你们,给我一张……”后面的话听不清了,只分辨出是史敬忠声音。

菡玉道:“此事凶险非关鬼神,而是……二郎,你莫不是不知道,杨慎矜是隋炀帝的玄孙,他家祖墓出现异象,这事往大了去可就没边了。我猜杨慎矜对此事也是秘而不宣,正暗中寻求解决之道吧?”

菡玉担心史敬忠,看了一眼杨昭,见他似乎并不想阻拦,立即跳下车去。

韦谔也道:“菡玉,我听说你道法高深能通鬼神,所以向你求助。此事真有这么凶险,连你也没有把握?”

远远看见史敬忠坐在一棵桑树下,手脚颈项上锁着铁镣,头脸仍用布蒙着,逢人经过便苦苦哀求。一名士兵走得近些,被他抱住双腿连声哀求道:“请给我一张纸吧,求求你!”

史敬忠凑上来问:“你们在说什么厉鬼冤魂作怪?菡玉,这不是你我的看家本领吗。”

那士兵被他缠住挣脱不得,无可奈何道:“你别管我要了,我哪里来的纸?就算有,我也不敢违抗法曹的命令啊。”

说来也奇怪,菡玉明明是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刚直脾气,却总和一些连韦谔都看不上的人有瓜葛,譬如史敬忠,譬如……杨昭。

史敬忠抓紧他的衣摆:“那你叫吉法曹过来,就说我向他求纸。”

韦谔也认得那灰袍老翁,是当初和菡玉一起来长安的道士史敬忠。论师门辈分菡玉算史敬忠的师叔,却一直对他客客气气,称之为“阿翁”。史敬忠下山入世为的是谋求富贵,在韦谔看来他趋炎附势阿谀谄媚,但凡遇到个有权有势的人都想巴结攀附一下,可惜身无长才时运不济,一直没有抱上有分量的大树。

士兵无奈,托同伴把吉温请过来,史敬忠转而抓住他求道:“七郎,给我纸笔,我一定照实陈述,穷我所知!”

菡玉摇头,正要解释,却瞧见坊内另有一人向他招手而来,他立即止住话头迎上去:“阿翁,你来找我?”

吉温先是不应,史敬忠又哀求许久,才吩咐下属摘去史敬忠头上蒙布,取纸笔来给他。史敬忠立刻把纸摊在自己膝上,刷刷地书写起来。

韦谔问:“大凶?你是指有……厉鬼冤魂之类作怪吗?”

菡玉疾步走过去,见史敬忠所写都是与杨慎矜往来、帮助他谋划恢复祖业之事。菡玉握住他手不让他写下去:“阿翁,杨侍郎并无此类行径,你为何要假作证供诬陷他?”

菡玉似恍然想起什么,沉声道:“二郎,此事大凶,非你所能及,千万莫要参与其中。”

史敬忠推开他,笔又被他抢去,哭求道:“菡玉,你就给我一条活路吧!七郎跟我说杨慎矜已经伏首认罪,不过缺我一句证词定案。若到前方温汤,过了时辰,就算我愿意招供也没有用了。时候不多,你快把纸笔还我,不然我只有死路一条!”趁菡玉发愣夺过毫笔,继续书写供词。

杨慎矜和杨昭一样,都是以度支敛财起家,而后巴结依附李林甫在台省混得要职,加上杨慎矜的表侄王鉷,一干人沆瀣一气帮着李林甫排除异己巩固权势,说他们是李林甫的鹰犬爪牙也不为过。但这些弄权夺势的野心家岂会甘居人下,一旦爬上高位手中有了权柄,关系便渐渐微妙起来。比如李林甫就开始忌惮杨慎矜权重,而杨慎矜和王鉷虽是表叔侄,二人同为御史中丞平起平坐,杨慎矜却还把王鉷当后辈,揭他微寒时的短处嘲笑贬低,惹得王鉷心存不满。

菡玉默然,一旁吉温走上前来:“此事与少卿无干,少卿还是快点回车上去吧,免得牵扯其中。”

韦谔不由惊讶道:“说你料事如神还真不假,确实是位大人物,乃是户部侍郎、御史中丞杨慎矜。”

菡玉甩开他冷笑道:“吉法曹,你忘了幼年时多得阿翁时常抱你玩耍,待你如同亲生,冬夜里抱你入睡,你生病他为你奔波求医,这些你不还拿来教育晚辈,口口声声说受人点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的吗?如今阿翁有难,你非但不帮还落井下石,恶待威逼恩将仇报,当真令人齿冷。”

“草木流血?”菡玉想了一想,“是否朝中达官贵人?”

吉温脸色难看至极,却不加辩驳。众人都道他被人当众揭穿心虚气短,吉少卿又与他同姓,说不定有什么亲缘知道他底细,看来所言非虚。一时私语议论声四起。

韦谔想起找他的正经事,问:“菡玉,今日我部下遇到一件奇事,有人家中墓园内草木流血异象频生,你听说过这种事吗?”

这时史敬忠已写满三张纸,跑过来递给吉温,又劝菡玉道:“七郎他也是情非得已,你不要怪他了……”

菡玉点头同意:“正是。”

“阿翁,到这时你还护着他!”

韦谔立即道:“没有接触最好,那种人你应付不来,离他越远越好。”

史敬忠摇头叹气。吉温收起供状,对史敬忠拜道:“七郎多有得罪,丈人勿怪!”说罢掉头而去。

菡玉道:“没有,自从上回……这几月都未接触过。”

菡玉气恼不过,史敬忠拉住他道:“菡玉,你莫再为我抱不平了,小老儿只求活命,别的都不管啦。你果然也与七郎也相熟么?当着众人面揭他旧事,若是他因此怀恨在心,不是阿翁又连累你。”

这态度让韦谔捉摸不透了,一边过朱雀大街往务本坊走一边问他:“最近杨昭有没有找你的麻烦?”

菡玉一愣,支吾道:“也算相熟……我一向敬他,没想到他竟然……”

韦谔看见他那眼光心里就发虚,下意识地挡到菡玉面前。杨昭却露出嫌恶的神色,原本朝着他们走来,也故意折返了方向往另一边而去。

史敬忠叹道:“七郎为官严酷,与罗希奭并称‘罗钳吉网’,你没听说过么?他如此待我已是顾念往日情份。你既然与他相熟,该明白他的为人,还有什么好气愤的呢。”

韦谔看时辰将近,就在安上门外候着,望见菡玉下值从皇城内出来,上前刚和他打了个招呼,就看到杨昭被几个御史台的人簇拥着也从安上门内出来。这个时辰皇城门外都是官员们的车马奴仆,熙熙攘攘挤了不少人,他利目一扫,径直向菡玉这边看来。

“我与他……多年未见,一直挂念,不想再见面却变成这般情形……”菡玉心里委屈感伤,眼中竟浮起泪光,“阿翁,这其中曲折外人是无法明白的……”

太常寺位于皇城最南端,从安上门一出来就正对菡玉居住的务本坊,是以他平日都是步行上朝,连车马都不蓄养,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员找不出来比他更穷酸的了。

史敬忠愣怔。方才听菡玉指斥吉温,说起吉温少时故事,又见两人姓氏相同年纪相近,他以为菡玉是吉温族兄弟。现在看菡玉这副黯然神伤、泪盈于睫的模样,忽得让他冒出一个念头,觉得他这情状仿佛遇人不淑、伤透芳心的女儿家一般。

韦谔正要去找菡玉,心想菡玉以前是道士,对这些怪力乱神之事或有见解办法,正好可以问问他。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随即将之抛到脑后。菡玉是个堂堂男儿,有泪不轻弹,纵然为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而伤怀,又怎能和女子相比?拍一拍菡玉手背,他指指不远处一直观望、面色不豫的杨昭:“你出来好些时候了,快点回去吧,免受嫌疑。”

韦谔在京兆府任职,统辖长安城内大大小小百余里坊和城郊县郡,时常会碰上些稀奇古怪的事。下属来报说城郊有个朝中大员的祖墓发生异象,园中草木流血十分吓人,那家人都不敢对外声张。

菡玉这才发现杨昭就在近旁,刚才经过想必全都落入他眼中,想起他在车上的警告,收神敛容走回车上。杨昭跟着他上车,神情阴郁却一言未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