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吓得拔足狂奔,出了林子正巧碰见虢国夫人驾车经过。二人只对视了一眼,虢国便拉她上了车。
朏一直在哭。她抱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树林里跑,身后似乎有人呼喝着追赶。韩国夫人年岁大了,腿脚不灵便,被树根绊了个跟头。她跑出去一段才发现,回头正看到身穿铁甲的禁军举起钢刀,一刀斩下了韩国夫人的头。
如今,也只有她们俩能相依为命了。
上一刻她还在喂哭闹不休的朏吃胡饼,恼怒外头的人吵着了孩子,下一刻韩国夫人就呼号着扑进来大喊:“不好了!他们把六弟杀了!快跑!”
马嵬之变的消息很快传遍附近郡县,杨家人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裴柔和虢国夫人仓皇躲避着追兵,昼伏夜行,向西逃出去近两百里,无奈在陈仓县暴露了行迹,被县令捕获下狱。
裴柔从未想到,这么一个破落的小驿站,竟会是杨昭的葬身之地。
“我们杨家是彻底完了,宰相死了,贵妃也死了。”虢国夫人蓬头垢面,倚在监牢的铁栅栏上,望着屋顶下面一小方窗户,“这个县令不杀我们,铁定是要把咱们送给太子请功,到时候只会死得比贵妃更难看。”
后来虢国夫人还是及时赶到了宫中,毕竟她是贵妃的亲姐姐。一行人偷偷摸摸从延秋门出发,一路西去。第二日中午,行至金城县马嵬驿。
朏听不懂她的话,只是饿得直哭。
虢国夫人,他那么珍爱的虢国夫人,难道她一直想错了么?
虢国夫人又说:“这孩子是六弟的儿子,他们更不会放过他。我听说……六弟被他们乱刀斩首,连个全尸都没落下……”
她心中惊诧,不敢再问下去。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神空落落的,干枯得流不出眼泪。
天色晦暗,他的唇边似带着冷笑:“不用管她。”
“那娘子说,我们还能怎么办呢?”她徒劳地安抚着朏,心里一片空茫。
经过虢国夫人宅紧闭的大门时,她惴惴地问了一句:“怎么不叫上……三姐一起走?”
“就算死,也要死得有尊严。”虢国夫人昂起她美丽高贵的头颅,慢慢展开袖子,露出一把雪亮的匕首。
她关起门偷偷收拾了一些贵重细软和衣物,不敢让下人们知道,怕被他们拖累。第二天天还未亮,她抱着熟睡的朏和他一起悄悄上了马车赶赴宫中,随行只有一名车夫。
怀里的朏哭得累了,声音渐渐小下去,似乎是要睡着了。就这么几天,他已经瘦了一圈,小脸颊都瘪下去了。
家中绢帛何止百万,可是命都要没有了,要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本该是个卖醋郎的儿子,如今却要为不相干的人送了命。
她大惊失色,未及详问,他又匆忙离去。
“是妈妈连累了你……妈妈对不起你……”她的眼泪扑落落地掉在孩子的头发上,“娘子,我实在下不了手,你帮我……等我不知道了,再帮他……”
他一脸倦容,面色沉郁,无心搭理朏,只对她说:“潼关失陷,陛下已决定西幸蜀地,明晨一早就走,快去收拾行李。”
虢国夫人的手也在发抖,连刺三刀,才终于刺中了要害。
潼关最终还是失守了。消息传来那天是六月十二,一周岁半的朏正光着身子在木盆里玩水,看到杨昭回来,欢喜地又跳又叫:“爹爹!爹爹抱抱!”
她躺在监牢里发霉的草垫上,血从腹部汩汩地流淌出来,并不很疼。她觉得有些冷,她累了,于是合上了眼睛。
裴柔也很担忧,她明白,目前让她满意的生活很快就要结束了,而她不知如何去应付那未知的将来。
朏又醒了,抽抽噎噎细声细气地哭着。
安禄山很快打下了洛阳,自称皇帝,不久又打到潼关脚下,长安岌岌可危,整个京城人心惶惶。
监牢大门口有人走进来,叮当的碗筹之声,她闻到了饭菜的香气,还有一股……熟悉的陈醋味儿。
好日子总是难以久长。朏满周岁时,范阳传来噩耗,安禄山起兵造反了,打的是诛杀杨昭的旗号。官军节节败退,朝中反对右相的人也越来越多,情势十分不妙。
一个牢头说:“这个老醋肘子味道真地道,下酒最好了,又是那家伙送来的?”
听说何四曾经拐弯抹角地托人来找她想见一面,她没有见他。
另一个说:“是啊,一个西京卖醋的,囤了不少酿醋的粮食,这一打仗,发财了。最近和明公走动得很勤,说是想要捐个浊官做做呢。”
那些在酿醋作坊里拨算筹的日子,便渐渐淡忘了。
先前那人说:“卖醋的也想当官,痴心妄想!我还想睡陛下的小姨子、宰相的老婆呢,可惜明公不让啊!哈哈……”
这样的生活,要富贵有富贵,要地位有地位,上有体贴夫婿,下有娇儿绕膝,她还有什么不满意?
声音渐渐地模糊了,后面说了什么,她听不清了。
他的确对她好了一些,虽然多数时候仍在虢国夫人家,但只要回来,就会来看一看她和朏,隔三岔五也会宿在她这里。
她这一生似乎都在后悔着,懊恼着。临死前最后一刻,竟还是这样。
她看着他若有所思的面容,不禁想:他可不光有这些,他还有虢国夫人,难道他还不快活?
之三:明珠
“阿柔,是我以前太冷落你。我以为让你衣食无忧,让你在人前扬眉吐气,你就会快活。”他叹了口气,低下头去,“但光有这些,不足以让一个人一直快活。”
杨昭的众多姬妾里,要说谁最貌美,明珠未必是最出类拔萃的;但要说谁最得相爷的宠爱,明珠肯定是当仁不让的第一。
每当此时,她倍感愧疚。
很多人都奇怪,明珠到底凭什么抓住了杨昭的心。论相貌,这一大院子的莺莺燕燕各有千秋,谁也不比她差;论出身,她原只是个婢女,卖断了终身,被相爷收作妾室都是抬举了她;论性情,从来只见她唯唯诺诺谨小慎微,一副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
生产后她身体虚弱,卧床三月,他还经常来看她,有时甚至会抱着朏逗他玩。
众美人私底下嚼够了舌根,最后终于总结出来一点明珠与众不同的地方:她是相爷从别人手里抢来的,大概是别人碗里的饭总是比较香的缘故。
他就这样认下了这个不属于他的儿子。
明珠自己也很疑惑杨昭看上了她哪点,但是不管他对她多么宠爱纵容,多么柔情款款,她从来不敢问出口。
十月怀胎之后,她生下一个男孩。因生于初三之夜,故起名杨朏。
她非常怕他。
这么荒诞的理由,人人都暗地里笑话他。但当着面,再没有人对她施以眼色。
和其他人慑于他宰相威势的敬畏不同,她对他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下意识地想要远离。
杨昭对外宣称说,他出使江浙累月,妻思念至深荏苒成疾,白昼梦见二人相会,交而有孕,此乃夫妻相念,情感所致。
某一个花好月圆之夜,相爷——那时还是御史——在秦国夫人家临街的楼阁内宴饮,偶然瞧见楼下有车马经过,车中坐着一名美人,惊鸿一瞥一见倾心,相爷便将车主人邀入秦国夫人家中,强行留下了这名美人。
她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所有人都已知道,在宰相离京的数月中,宰相夫人有了身孕。流言蜚语,多难听的都有。
说到这里的时候,那些人都啧啧赞叹,露出艳羡的神情:“相爷真是个风流多情种,这事流传到后世,可不就是一段佳话。”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去过何记,也没有再见过他。
见明珠并不搭话,她们又故作好奇地问:“听说你原来那位……是个六十多岁的道士?”
她想要的也只是这样的弥补而已。
立刻有知情人反驳:“胡说,什么七老八十的老道士,明珠妹子原先的家主是杨慎矜,人家可是户部侍郎、前朝炀帝的玄孙。”
她的遗憾,她的怅然,这三个月已经弥补了。
“哦,我知道,就是那个在家供奉前朝皇帝、妄图复辟被抄了家的杨慎矜嘛。本来前朝遗脉也是尊贵的身份,你看贵妃,祖上是前朝的尚书、上柱国,才被贞顺皇后相中选为……哎呀!总之,好好的户部侍郎不当,前朝都灭了一百多年了,复什么辟呀!”
那时她选择了嫁给杨昭做个有身份的贵妇,如今确实有遗憾,有怅然;但如果今天她选择了嫁为商人妇,一年、两年,也许是快活的,十年之后,她一定会后悔。
“要我说呀,这都是明珠妹子的机缘。要不是杨慎矜谋复祖业,也不会和术士往来,把妹子送给那个老道士;妹子要是还在杨慎矜府中,就遇不着相爷,哪里来现今的荣宠呢?所以说啊,人的命都是一早注定好的。杨慎矜自己皇帝没做成,倒是成全了明珠妹子和相爷的一段良缘。”
她忽然明白,十年前她所做的决定,今天依然没有改变。
另一个人幽幽叹道:“也是,你看那台上戏文里唱的,有情人终成眷属,也都是历经波折的。戏里最爱演的才子佳人,有大家闺秀看中寒门书生,有世家子弟巧遇风尘女子,这才令人津津乐道。像咱们这种普普通通的出身,就没有那么多故事,有时候想想还真是羡慕呢,可惜没有那个命呀!”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慌乱地摇了摇头。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夹枪带棒地议论着,叽叽喳喳讲了很久,见明珠只是默默地低头坐在一旁,脸上木木的也没有半分尴尬的神色,不由觉得无趣,便将话题扯到其他上头去了。
但杨昭不是一般人。他说:“阿柔,只要你高兴,你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我绝不阻拦你。你若是想离开,我随时都可以写放妻书给你。”
这就是别人眼中明珠和相爷的故事,有眼红羡慕的,有冷嘲热讽的,左右不过男男女女那点艳事。
她终于开始惊慌。虽然他并不在乎她,可哪个男人能容忍这么大一顶绿帽盖在头上?
说得多了,明珠自己也不禁怀疑,也许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就是相爷看见了一个美女,把她抢回来做妾,如此而已。
她害喜害得非常严重,纸里包不住火,很快就有人把这事捅到杨昭那里去。
至于那之后发生的事,或许也只是顺便罢了。
而她愕然发现自己已有身孕,大夫说刚刚足月。
明珠还记得起因是杨家的祖坟突生异象,草木流血。她没有亲眼见过,只是听人说得很是吓人。后来杨慎矜请来一个名叫史敬忠的道士,在墓园里做了一场法事,异象止住了。
可惜好景不长,三月里杨昭就回来了。
杨慎矜很是看重这个道士,把他请到家中来设宴款待,两个人小声耳语了许久。明珠在一旁侍宴,只听出他们是在说祖宗什么的。
那段时间她十分快活。那种快活,她说不清楚,只知道以前从来没有过。即便是当年的杨昭,年少英俊血气方刚,脂粉丛中打滚练就的手段,也不曾让她如此快活过。
那个道士频频拿眼睛瞥她,她不敢凑近。
又或者,早在蜀中之时,他集一年之辛劳买下她的一夜,便应该发生了。
终于杨慎矜也看出来了,笑着捋了捋胡须:“此婢色美慧质,愿赠与先生以表谢意,万勿见弃。”
这一切早该发生,他和她都已心照不宣。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把她送了出去。
“阿柔……”他唤了一声,并没有以前被她戏弄时的惊慌。
以前杨慎矜也曾动过收她的念头,碍于主母妒悍,一直未敢付诸行动。杨慎矜虽然年纪足够做她的爹,但好歹是她从小侍奉的家主,说不上是良配,倒也不至于难以接受。而这个史敬忠,素昧平生,年龄更是做她爷爷都绰绰有余,明珠无法想象自己的终身就托付在这人身上。
她把酒杯一掷,回身抱住了他。
所以,当秦国夫人把他们邀请上楼,向史敬忠索要明珠时,她心里甚至是有些雀跃的。
她接过他递来的酒盅,一饮而尽。热酒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如一道暖流淌入心底,她觉得冰冷僵硬的身体终于又活了过来。
秦国夫人说,代她的兄长求车中美人。
“阿柔,你吃过饭了吗?我不知道你会来……”他显得很惊喜,“你先喝两口酒暖暖身子,我再去做几个菜……”
明珠偷偷瞧了一眼她所说的兄长。那人酒后微醺,姿态慵懒,酒杯噙在嘴边,眯着眼也正打量她。她只看了一眼,心头便突突直跳,双颊立刻红了。
走近炉边,暖烘烘的气流扑面而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全身都冻僵了。
人说贵妃的兄弟姐妹们个个美姿仪,相貌出众,果然半点不假。
伙计们都回家过年了,他就住在楼上,以店为家。炕上摆着一只小火炉,炉内温着酒,案上摆着酒盅和几样吃剩的小菜。
他几乎满足私下里姐妹们对良人的一切幻想:年轻俊俏,家世显赫,前程似锦。虽然他身上欠缺了一点明珠喜欢的书卷气,但这已经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期。
应声打开门看到是她,他略略有些吃惊,立刻把她迎进门来,替她掸去衣服上的雪:“你怎么现在过来了,外头多冷,快来炉子边上烤烤。”
看着史敬忠颤巍巍地低下身,迫于秦国夫人的威势而不得不答应,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样峰回路转的运气。
外头正在下雪,天色擦黑,她披上大氅罩上帷帽悄悄出了门,紧走慢赶,终于赶在里坊落钥宵禁前赶到了西市。
那时候她心中也是怀着少女美好的憧憬的。试问一个陷入困境绝望的女子,突然有一个英俊的男人对她倾心,拯救她于危难之中,她如何能够抗拒得了?
除夕夜她独自一人吃的年夜饭,喝了点酒,酒气上涌,她愈发伤心自怜起来。
他的声音也很温柔:“你先在这里暂住几日,等过些天找个好日子,我再把你迎回去。”
她曾经识尽风流,如今三十多岁了,这样的日子对她来说并不好过。
她娇羞地点了点头,觉得他如此看重自己,欣喜无限。
说来可笑,虢国夫人明明是寡妇,却夜夜有人替她暖被;她明明有名正言顺的夫婿,却只能长年独守空闺。
秦国夫人笑道:“那倒让我得了便宜,这么美貌的婢女,带出去脸上都有光。六哥你晚几天再来,让我多带她出去给我长长脸,省得三姐老说我身边没人。”
其实他们大可不必费周折找借口。他天天宿在虢国夫人家里,出门二人并骑调笑,她不也从来没说过什么。
她感激地说:“娘子对明珠恩同再造,明珠愿终身侍奉娘子。”
虢国夫人也去了,说是江南景物风流从未亲见,想去见识见识。
秦国夫人说:“你要是留下侍奉我,有人就要不乐意了,我可不夺人所爱。”
年末时杨昭出使江浙,听说那里灾沴频发,他的门生办事不利,他去收拾烂摊子。
第二天秦国夫人将她打扮一新,说要入宫去见贵妃,她也丝毫没有起疑。
那些微妙的思绪,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懊悔。
这是明珠头一次这么近地接触皇帝和贵妃,以前只在城楼上远远望见模糊人影,不由心中惴惴,不敢抬头细看。
有时候她在柜台后面算账,看着伙计们忙碌来去,不禁会想,如果当初她真的嫁作商人妇,日子也就是这般光景。
贵妃倒注意到她了,问:“八姐,你从哪里得来这么个美人?以前似乎不曾见过。”
他心里只有一个虢国夫人,整天与她厮混在一起,连公文都直接送到她家,六部的官员都知道找右相要去虢国夫人宅,去宰相府是找不到他的。
秦国夫人便将杨慎矜赠美于史敬忠、后为她所得一事说了。
她每天往外跑,杨昭并不知道,也或者他知道,但不予理会。她做了什么,传出去是否有损他的脸面,他并不在乎。在他眼里,她和章仇兼琼、鲜于仲通那些对他施过恩惠的人并无不同,差别只在她是个女子,他没法用加官进爵来报恩罢了。
贵妃道:“如此美人,想必杨侍郎承了那位先生极大的情才赠与他的,八姐你怎好向他索要过来。被人知道了,又要说咱们家的闲话了。”
这样她才能继续当着何记的东家,名正言顺地日日来店里。
皇帝忽然沉声问道:“杨慎矜和那个术士是什么关系?为何要赠他美人?”
她随便一顿饭都不止这个数,但是她没拒绝,欣然收下了。
明珠悚然一惊,抬头见皇帝正蹙眉盯着自己。她忐忑不知如何应对,慌乱地看向秦国夫人。
“这个月净利一万八千三百零四钱,换作以前,一整年也只能挣这么多。”他在柜台上拨着算筹,“四六分帐,应该给你……一万零九百八十二钱,取整成十一贯好了。”
秦国夫人道:“其中因由妾也不甚清楚。明珠,你且将前后因果对陛下道来,莫有隐瞒。”
那酒肆掌柜也有野心,渐渐就把酒肆开成了酒楼,越做越大。如此下来,何记一个月就有十数贯的进项。
突然间的沉默让明珠吓出了一身冷汗,她恍然惊觉这不再是一件说笑闲话的事。
开始是卖些家乡的下酒小菜,因为长安没有,倒也颇受酒客青睐。卖了一阵子,隔壁酒肆的掌柜来找他,想和他合伙,把小菜放在酒肆里和酒搭着一起卖,自然比他单售卖得更好。
杨昭在一旁提醒她说:“你莫要害怕,只须对陛下实话实说,陛下不会怪罪你的。切记不可有半句虚言,否则就是欺君之罪。”
有了她的资助,他很快换了一个西市大街上更好的店面。西市人来人往,他也动起脑筋,做些别的生意。
他的语气依然温柔,但听在她耳中却更像恐吓。
她百无聊赖的生活终于有了一点波澜。
她战战兢兢地将杨慎矜祖墓草木流血、史敬忠施法止异一事说了。皇帝听完眉头深皱:“杨慎矜竟私下与方士来往,弄些怪力乱神之事,其心可诛!”
最后他拗不过她,只好收下了那些金叶子,说是让她入东,赚了钱按各自出的本钱分红。
秦国夫人和贵妃又火上浇油地佯劝了几句,皇帝愈怒,宴席不欢而散。
他的脸立刻红了,结结巴巴地辩解:“我、我决无此意……”
明珠回到秦国夫人家中,心中一直辗转难安。
“我不想欠你的人情。”她板起脸,“难道你想要我补给你几夜来还?”
果不其然,只过了五天,杨慎矜便出事了。
“不不不,”他连连推辞,“那都是我自愿的,怎么算是坑我。再说我也都见着了娘子,心满意足,是值得的……”
先前坊间有流言蜚语说他是隋炀帝玄孙,这次被其表侄王鉷揭发,杨慎矜在家中供奉隋帝,与术士过从甚密,妄称图谶谋复祖业。杨氏兄弟三人皆被赐死,妻儿流放。
她的眼泪快要下来了,连忙低头去翻荷包,翻了好一阵,掏出几片金叶子:“早先我家坑了你不少辛苦钱,这些金叶子也值得数百贯了,连本带息还你。”
明珠去西市还经过杨慎矜的旧宅,此时已被查封抄家,大门上横七竖八贴满了封条,不见人影。她从小被卖到杨家,在这里生活了整整九年,离开才几天,居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本钱有限,只能暂时先这样凑合着。好在原先积累了不少老主顾,都很照顾我的生意。等过两年攒些钱,我再换到好地段去。我……会努力越来越好的……才能……才能……”
一切都只因为她在皇帝面前说了几句话。她觉得愧对杨慎矜一家,但是就算从头再来,她又能改变什么?她始终是被别人推着走,任人摆布,没有哪个环节能由得她。
她仰头看着天:“就是这儿市口不太好。”
她伺候秦国夫人一直到第二年开春,杨昭才想起她来,要把她接回去。
他窘迫的面色舒展开来:“长安富庶,生意比原先强多了。这不,我都能开个门店铺子,雇了两个帮手,不必再挑担出去叫卖了。”
她对秦国夫人说:“明珠不舍娘子,愿留在娘子身边伺候一生一世,求娘子成全。”
他身上的醋味熏得她鼻子直发酸。她吸了吸鼻子,问:“生意好做么?”
秦国夫人道:“傻丫头,我兄长官运亨通,刚刚又升迁为御史中丞,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品貌也是仪表堂堂,这样的良人打着灯笼都难找,你有什么不乐意?”
“没有没有!”他连忙摆手,“我绝不是有意打扰娘子!我只是想,反正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在哪里都是一样,索性来长安,说不定……说不定还能再见到娘子……”
她呆呆地说:“我害怕。”
她恶狠狠地说:“你阴魂不散地跟着我干什么!”
她怕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温柔的语声里包含着怎样的祸心。这似乎是一个圈套,一早就策划好的阴谋,可是他怎么料到杨慎矜会把她送给史敬忠,又怎么料到史敬忠会经过秦国夫人楼下?
他略有些忐忑:“我……我来了很久了。你一走,我凑够了路费,就也来了。只是一开始没有本钱,做了些杂活……现在攒够了才重操旧业。”
如果这些他都能料到,他未免太可怕;但如果他不曾料到,那他就……更可怕了。
她沉着脸问:“你怎么跑长安来了?”
秦国夫人只当她是害羞,最终她还是成了杨昭的众多姬妾之一。
过了这些年,他竟连相貌都没怎么变。
也许他是个完美的情人,温柔、体贴、热情、老练。但是在他怀里,她总是忍不住瑟瑟发抖。
“娘子,真没想到还能再看见你……”
她可怜的模样似乎让他很愉悦,莫名其妙就成了他的爱宠。除了虢国夫人家,他最常留宿的就是她这里,经年未变。
她只好又转回头来,看见他喜滋滋地一边擦着手一边跑出来,带过来一阵浓浓的醋味。
杨昭的喜好就像他的心思一样难猜,离经叛道,常人难以理解。比如他最爱的女人是他的堂姐,和他同一个姓氏;他娶了一个娼门女子为妻,婚后妻子又与别的男人有染,珠胎暗结,他也容下了,善待他们母子;他宠爱的姬妾也总是出人意料,让人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宠爱她们。
作坊里三两个伙计正在忙。她转身要走,里头的人却发现了她,惊喜地叫了一声:“阿……裴娘子!”
除了明珠,大概只有一名姬妾称得上受过专宠。那女子名叫芸香,原是厨下帮工的粗使婢女,姿色平平,不知为何突然被杨昭看中,很是得宠了一阵。
第二天她去西市逛了三四个来回,终于在一条僻静的小曲尽头找到了这家何记制醯。她一看门脸就知道是他,门口旗帘上那个“何”字,和当初他挂在挑子上的一模一样。
比起明珠,芸香地位更低下,相貌更平庸,也没有从别人手里抢来这样的典故,更让人忿忿不平,于是原先对着明珠的各种明刀暗箭就全冲着芸香去了。别人对明珠讥讽羞辱,她装聋作哑只当不闻,一个巴掌拍不响,挑衅她的人也觉得无趣。芸香可不这么好欺负,她得宠的日子里,相府十分热闹。
她把牙箸一放,吃不下了。
明珠刚来时很受排挤,连下人也不听她使唤,有时甚至故意克扣她的餐饭让她挨饿。芸香那时虽是粗使婢女,在仆役中却混得开,人缘极好。多亏了芸香的照顾,明珠才得以立足。后来芸香上位成为众矢之的,也只有明珠和她交好。
“叫何记制醯,大概是掌柜姓何吧。”
有一个能说说话的姐妹,孤寂的日子才不那么难熬。
她夹菜的牙箸一顿:“店名叫什么?”
芸香如何勾到的相爷,一直是相府里人人好奇的秘密。听说是有一天晚上相爷在书斋熬夜理事,平日伺候他的杨昌正好被他派出去办事未归,芸香偷偷端了一碗夜宵进了相爷的书房。第二天出来时,相爷就给她单独安排了一处院子,跟裴柔打过招呼,算是收房了。
厨子说:“是西市里新开的一家作坊,掌柜是剑南过来的,也算娘子的老乡,难怪酿的醋合娘子的口味。”
“其实相爷并没有那么难取悦。”芸香对明珠并不隐瞒,“只要你真心对他好,他是那种你对他好三分,他就回你十分的人。”
最后终于找着了一家让她满意的:“这家的醋酿得好,哪里买的?”
明珠想想,觉得也不无道理。裴柔就是他受人点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明证,而这满院子的莺莺燕燕,未必都有那份真心。
家里的厨子也算尽心,四处去找各种各样的醋,她都说味道不正。
芸香对相爷的确是没得说,又懂得察言观色,连杨昌也没她体贴入微,明珠自认不如。她以前也是婢女,伺候人的功夫不比芸香差,这就是有心和无心的差别。
“现在的陈醋是酿得越来越差了,味道一点都不正。”
人言贵妃一人得道,杨家鸡犬升天,芸香也是如此。她原籍河东太原,幼时家贫,被牙子辗转卖到西京。家中兄弟姐妹一直靠她接济。现在她飞上枝头,家里人也跟着沾光。
她也喜欢吃陈醋,每顿饭手边总要放一个醋碟子,吃什么都得蘸一点醋才觉得有味道。她每天的头等大事无非是发愁穿什么衣服好看、吃什么菜肴让她有胃口,所以对吃的就格外挑剔。
杨昭从不避忌任人唯亲,一封书信到太原,让她那不争气的大哥白得了一个功名,又在河东太守帐下混了一个七品司田参军事当当。这可是个肥差,逢年过节馈赠不断,得了好处的哥哥也没忘了芸香,时常派人专程给她送些好东西来。明珠也跟着蹭了不少太原的特产。
每当想起虢国夫人,她鼻中会莫名地泛起一阵酸酸的滋味,那也许是嫉妒的醋意,也许是……让她联想起了什么。
有一回芸香兴冲冲地对她说:“我哥哥也要调任来西京了!我从十岁离家起就再也没见过哥哥嫂嫂,不知他们还认不认得我……”
他们有过什么样的过去,她不知晓。
说是河东太守韦陟文雅名盛,连皇帝都听说了,想要召他入京拜相。芸香的哥哥深得太守器重,太守打算把他一并调来。
一直到与虢国夫人成了邻居,他堂而皇之地住在这位寡居堂姐家中,十天半月地不回来,她才知道,瑗瑗原来是虢国夫人的闺名。
一家团圆总是好事,明珠也替她高兴,而自己无亲无故,父母早就不知流落何方,不禁有些羡慕。但她转念一想,问道:“太守入京为相,那相爷怎么办?”
醒来后她嗔怪地问他瑗瑗是谁,他的脸色却变得冰冷,不置一词。她甚至以为那个瑗瑗是他的仇人。
芸香道:“许是拜为左相吧。相爷的地位谁能动得了呀。”
睡梦中他时常会叫一个名字:“瑗瑗,瑗瑗。”
左相韦见素,来拜访相爷时明珠偶然碰到过一次,年已六旬,为人十分和气。外界传说他性情和雅软善,是个烂好人,因此才被相爷荐为左相,朝上也是唯相爷之命是从。
裴柔也不例外,与他很是如胶似漆了一阵,留他住在家中,供他吃住。但他实在太过风流,过了不久裴柔发现,其实他对其他小娘也是一样的,热情就渐渐淡了。
明珠心想,相爷大概不会希望这样的左相被人替掉吧。
裴柔结识杨昭时,他才二十多岁,听说刚刚卸任,穷困潦倒放浪形骸,流落于勾栏瓦肆。他长得俊逸出众,对付女人且有一套,姑娘们无不被他搅得春心荡漾。
这件事后来就没再听芸香提起,不了了之。
他的心是虢国夫人的。
芸香得宠得突然,失宠得也突然。有一天她忽然来找明珠,脸色愁苦:“明珠姐姐,你可不可以帮我在相爷面前美言几句,我、我实在是有着急的事,必须见他……”
他说的其实不完全对。有一样的东西,他的心,不是她的。
明珠十分诧异,这才察觉最近相爷的确来她这里变多了。她小心翼翼地问:“出了什么事?”
他时常说:“阿柔,我能有今天的一切,全都是拜你所赐,所以我的也就是你的。”
芸香苦着脸:“还不是我那多事的哥哥,相爷给了他这么好的日子还不知足,贪得无厌,居然还犯事贪污……”
杨昭对她并不是不好。他把她当菩萨一样供着,不顾她的出身娶她为正妻,给她名分、地位、尊荣,家里的一切都让她掌管,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他姬妾众多,每一个都比她年轻貌美,都比她更受他的宠爱。但是有他的回护,她们谁也不敢对她有半分不敬。
明珠问:“要不要紧?”
直到过了很多年,当她已经是宰相夫人、敕封诰命,当她已经习惯于独拥被衾入睡,半梦半醒时,她仍记得这声温柔的呼唤,细细地萦绕在耳边。
“听说出了人命……连太守都牵扯进去,御史正在查……要不是事情闹得太大,我也不会想去求相爷,可是已经十多天没见着他了……”
她哭了一晚上,最后酒气上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梦中好像有人拿热手巾替她擦脸,用温柔的声音低低地唤她:阿柔。
芸香的哥哥是家中独子,明珠也为她焦急。这天晚上相爷来了之后,她想方设法想把话题往芸香身上扯,刚刚提到她初入府中时受人照拂,他便看出来了:“芸香来找过你了?是让你帮她说好话么?”
世上没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好事,有舍有得,没有办法。
明珠大窘。
她低贱得太久了,她不想永远都这样被人瞧不起,走在街上都不敢露脸,生怕旁边经过的哪个男人就是昨夜的恩客。杨昭当了京官,愿意娶她,这样好的机会,又去哪里找?
他叹了口气:“明珠,你也是挺玲珑剔透的人,怎么总被人当垫脚石呢?”
可惜他只是一个卖醋的商人。士农工商,最叫人瞧不起的商人。
她并不是不明白,芸香那么有心计的人,当初难道真的是因为心善怜惜才对她好。但芸香对她好是事实,她从芸香那里只得到好处,并未受任何损害,何必去深究她究竟出于什么目的对她好呢?
是啊,去哪里找。
大义灭亲这样的字眼用在杨昭身上似乎很不搭调,但这次他表现得格外铁面无私。芸香哥哥没有得到这位宰相妹夫的一丁点儿援助,被处以极刑,还连累他的上司河东太守也遭贬黜。
满院子的姐妹们都瞧不起他,只有伺候她的八姑偷偷对她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对你这样好的人,去哪里找?
从那之后杨昭就再也没去过芸香的院子。芸香平日里得罪的人不少,失势之后自是墙倒众人推,最后被裴柔寻着一个由头,棍棒教训了一顿,赶出府去。
那天她刚外出赴宴归来,被灌得酩酊大醉,根本不知道屋里还有客人。他照顾了她一夜,半夜她一直嚷着口渴,腊月里天气严寒,他为了她能喝着热水,把个热茶壶一直揣在怀里暖着,一口一口喂她喝。
芸香走的那天只有明珠一个人去送她。她全部的家当只有一个瘪瘪的小包袱,荆钗布裙,连一辆牛车也租赁不起,只能靠两条腿走回太原去,打算和哥哥留下的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她记得五年前他第一次来,那时她正当红,每日的邀约一个接一个排都排不过来。他等了一个多月,假母才插空给他安排了一夜。
明珠看她如此凄凉,不免愧疚:“芸香,都怪我,没能帮你……”
娼门女子,连籍贯都低人一等,想入良家为妾也难如登天。哪个男人会说:我敬你、爱你,绝没有半点看轻你的念头?
“这怎么能怪你,要怪也只能怪我那不争气的哥哥……”芸香说着,忍不住又气又怒,眼泪直流,“他原不过是个穷酸书生,考了十几年未得半点功名,身无长物,生计都要靠嫂子维持……一切还不都是相爷给的,司田参军多好的差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得了这样的美差还要去贪……眼看着太守就要应诏入京拜相,到时候前途无可限量,为何偏偏这个时候……”
她五岁被牙子用一支糖人拐卖,十五岁梳拢,从此倚门卖笑送往迎来,十多年了,靠着一身皮肉吃饭,什么样的男人没有见过。就算有怜惜她、有宠爱她的,哪一个狎妓的男人来这儿不是为了找乐子,不是把狭邪女当作取乐玩弄的玩物。
一切还不都是相爷给的……为何偏偏这个时候……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伤心,哭得涕泪横流,停都停不下来。
明珠脑子里突然如闪电般划过一个念头,那念头让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不是不是!”他慌了,手忙脚乱地安抚她,“我是敬你爱你,所以才……唉!我也不知该怎么说,总之,我要是有半点看轻你的念头,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不,不,也许是她想多了。就像当年他把她从史敬忠手里抢过来,他哪里能料到杨慎矜一定会送个美人给史敬忠,哪里能料到史敬忠一定会驱车从秦国夫人楼下经过,哪里能料到经过的时间在那儿等着;他又哪里能料到芸香的哥哥一定会受到太守的器重,哪里能料到他一定会贪污,哪里能料到皇帝有意召太守入京拜相……
“那以前呢?以前我没从良,你为什么也不碰我?”她冲过去揪住他的衣领,一边流泪一边咆哮,“你是不是嫌弃我?嫌我千人骑万人踏,嫌我身子脏,所以连碰我一下都不愿意?”
那些都是无法预料的,背后却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推动它们一一变成了事实。哪些是巧合,哪些是有意为之,早已无法界定。
“你、你马上就要从良了,小可怎敢玷污……”
时至今日,明珠才恍然明白,自己一开始对他的认知判断,竟是如此精准无误。
她冷笑道:“我乃娼女,你花了钱自然就可以和我睡觉,天经地义的事,怎么叫妄想?”
相府里那么多美人娇娥,各种各样的出身来历,亦真亦假的传闻艳事,起起落落的荣宠兴衰,其中又有几个明珠,几个芸香?在她们自己看来,这些人可以分为两种,受宠的和不受宠的;但是在他眼里,也许她们只分为有用的和没有用的。譬如芸香,曾经是有用的,如今已变作无用,于是她就从盛极一时变为过眼云烟。
他涨红了脸,嗫嚅道:“我、我只想来看一看你,看看你就好,其它的不敢妄想……”
那么她自己呢?这么多年,她为什么一直是有用的?
她胸中憋着一股气,强自按捺住,笑道:“怎么了,郎君花大价钱点了我,难道又是来赏月看风景的?算算郎君光顾这么多次,花下的银钱也有上百贯了,却连我一根手指头都没摸过,我都替你觉得亏得慌。往后郎君要是后悔了,可没地方讨去了呀。”
夜里她在他身边睡下,忍不住偏过头去,就着烛光仔细打量他的睡容。这个世上与她最亲密的枕边人,她从来不了解他,以后也不会了解。
他惊得跳起来,推了她一把,往后退到墙角。
他只会让她害怕。
她笑了笑,站起身来:“也罢,良宵苦短,还是早些安歇吧。”将自己外衫披帛脱了,又过来帮他宽衣。
他大概觉察到她的目光,微微睁开眼瞥了瞥她,又慢慢合上,缓缓道:“怎么了?睡不着?”
“小可、小可不会饮酒。”他接过那杯酒,悄悄放回桌上。
“我……今日去送芸香了。”
“既然如此,那更应该喝一杯了不是?”她更凑前了一些,“我能有今天,全靠客人们的帮衬。往后咱们的买卖虽然不在了,恩义总是在的。郎君这些年对我的抬举,妾一直铭记在心,无以为报。水酒一杯,聊表寸心。”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给他。
他似乎回忆了片刻才想起芸香是谁,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笑得很难看,说话都结巴了:“娘子有这样的好、好归宿,我、我很为你高、高兴……”
那样的神情让她一瞬间悲愤莫名,忍耐再三还是没有忍住,翻身坐了起来:“芸香曾对我说,相爷相中她,是因为她在寒夜里相爷最需要的时候递上了一盅暖茶,一片真心令相爷感动,是这样的么?”
她挑眉看着他。
他终于睁开眼,脸上平和的表情褪去,冷冷地看着她。
“我……我听她们说了。”他仍是双目低垂,“听说娘子已经脱了籍,要从良了。良人在京城做官,是贵妃的哥哥,陛下的小舅子……”
那目光让她从脚底一寸一寸地冷上来,心念却愈发放开了,索性豁出去问道:“相爷,你到底喜欢芸香什么?——或者我该说,你真的喜欢过她么?”
“怎么?郎君还不知道么……”
他也坐起身,一手拢住她的肩,轻抚她散在肩上的乌黑长发:“今儿是怎么了?尽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他皱着眉头,垂眼看着那杯酒不说话。
“你说呀!”她固执地坚持道,仿佛探究的是困惑多年的难题。
她反手把酒杯抢了回来:“郎君也算我的老主顾了,可我一杯酒都没和你喝过,实在不该。今日不饮,以后恐怕再也没有机会。来,妾敬郎君一杯。”玉葱似的十指,比指间的白瓷更透,奉到他唇边。
他勾起嘴角扯出一抹笑:“你为什么不反过来问一问,芸香到底喜欢我什么?她真的喜欢过我么?”
他一进门就吸了吸鼻子:“娘子,你又喝酒了?”小心翼翼地把她手里的酒杯拿走。
明珠一时无言以对。
一斤醋十文钱,二十贯得卖几千斤才能赚得回来?他每天担醋叫卖,一分一厘地攒,一整年的辛苦就为见她一面,到底图什么?
“其实你想问的是我到底喜欢你什么,是不是?”他继续抚着她的长发,手指穿入发中,看着乌黑柔亮的发丝从指间流泉般滑过,“你看这满院子的人,包括芸香,包括阿柔,她们喜欢我什么,图我什么,你肯定也都明白的。我不说她们是虚情假意,但掺杂了太多计较得失的情意,有几分真几分假,恐怕连自己也分辨不清了。但是你不一样,”他抬起眼来盯着她,眸沉似水,“只有你对我是真的。”
他姓何,排行第四,在西城开了一家酿醋的作坊,每天挑着醋担子满城叫卖,身上总是弥漫着散不去的醋味。她听到假母和姐妹们说:“那个何酸醋又来了,赶紧把香点上,别弄得满屋子尽是酸臭。”
他的眼神让她无法负荷,几乎是下意识地别开眼,心虚地低下头去遮掩。
那天她喝了点酒,屋子里燃着炭盆,暖热气闷,熏得人头晕脑胀。他进来时带入一股酸溜溜的气味,直冲鼻腔,她差点流下眼泪。
而后,头顶上方瞬间爆发出朗声大笑——
每年都是这个时候,年底的最后一个月,因为她一夜的歇钱要二十贯,他只有年底才能攒够这么多钱来见她一面。
“明珠,我知道,你是真的怕我。”
腊月里,那个人终于来了。
之四:小玉
她在等一个人,说出来谁都不会相信,连她自己也觉得可笑。
杨昭初次遇见小玉的时候,严格来说,他已经四十四岁了。
收到信时刚过重阳,假母当即替裴柔收拾了行装。谁知她一直没有动身的意思,还在家中住着,说快要入冬了,京畿寒冷,怕中途下了雪路上不好走,要等开春再动身。
距离长安陷落、马嵬之变已经过去四年,世人渐渐遗忘了他,被其他更让他们切齿痛恨的人所取代。
三个月前裴柔把多年积蓄给了杨昭作川资,助他上京寻亲谋职,还有很多邻家说她被猪油蒙了心,等着看她的笑话。这会儿一个个都对她艳羡不已,直夸她有眼光、有福气。
掌生死轮回的判官,似乎也遗忘了他。他拖着这具残破非人的身躯在世间游荡,不能露脸,不能见光,也已经四年了。
这下不仅自家,连相邻的数家狭邪女户都炸了锅了。
孤魂野鬼,大概就是指的他这种情形。
杨昭上京不到三个月,就有信寄回蜀中,说已经在京中谋得官职,让裴柔择日起程入京团聚。
为什么不入轮回?命运如此安排是否有别样蕴意?
之二:裴柔
也许没有,只是无意间和他开了个玩笑罢了。
虚掩的院门吱嘎一声推开了,冷风里繁花簌簌而落,花架下秋千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四下寂静无声,秋千架上铺满了残花,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过。
初次睁开眼,是在马嵬驿背后的道观,满室烟雾缭绕,香气奇异而呛人。守在帷幄外的道童听见响动,掀开帘幕进来,看到他吓得狂奔而去:“怎么是个男人!不是贵妃啊!”
她站在院门口,心头咚咚跳着,忽然想道,当年那个从行伍归来、满心期盼的少年,是不是也像她现在这样,心怀忐忑地依时来赴约?
后来他从他们的典籍记录和口供中知晓,皇帝被迫赐死了贵妃,道士们暗中用秘法召请贵妃芳魂,按太乙真人遗留之法以莲藕草木为形,试图让这位绝代佳人重返人间。但不知其中出了什么差错,召来的不是在观里自缢的贵妃,而是她的堂兄。
她穿过花园,来到两家相接处的小院。院子照着她当初的闺房所建,一花一树都分毫不差。
马嵬兵变那天,六月十四,是他四十周岁的生辰。他生于午时正刻日当天中之时,也在同一时刻历经穿心、斩首、兵解,不早不晚一分不差。马嵬驿是大凶的四阴之地,而悬挂他首级的辕门就在正中央。
她从梦中醒来,天色微明,是约定出发的时候了。
种种阴差阳错的巧合,总之他又活了过来,而且格外凶戾。
他呢?是忘记了,还是仍然记着?
观里的道士他一个都没放过,全部灭口。
她曾经欺骗过他,辜负过他,这些年她无时无刻不在后悔。
原以为此生就此终结,不料柳暗花明又生契机。他也曾深信过,命运如此安排一定别有用意,或许是不忍他就此湮灭于荒村野地孤坟,指点给他另一条通幽暗途。
他面色冰冷,语调仿佛嘲弄:“只要你不辜负我,我也一定不会辜负你。”
道士们留下的古籍残卷里,记录着各种各样的奇门异术。除了借身草木起死回生,还有一项格外匪夷所思,居然可以令人灵识离体,穿越古往今来的时间之流,逆转因果先后。辅以借身之术,岂不是可以让人回到从前?
一转眼,他已变了模样,紫衣金鱼,一品大员的服制,万千权势都在他脚下。
回到马嵬兵变之前,甚至更早,弥除祸患于未然。
他握着她的手舍不得放开:“瑗瑗,你等着我,等我考中了,风风光光地来娶你。”
唯一的缺憾是,施法者不能施术于自身。这意味着他必须找一个人,代替他回到过去。
想到从此一别或许再不能相见,她也有些依依不舍:“你可要专心练武,千万别辜负我的期望呀。”
他觉得自己又被愚弄了。
没过几天他来辞行,准备一心练武。
世上有没有这样能让他全心信任、托付身家性命的人?
来年春天……武举还未开时,裴家的花轿就会来把她抬走了。
没有。他从来没有信任过任何人,自然也不可能有人愿意对他交付忠诚。
最后他们商定,来年春天他便去考武举,如果高中,就向她父亲请求认祖归宗,一并提亲。
信任,多么虚妄的纽带,怎么比得上把柄、软肋、休戚相关的利害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稳固?
“那、那也要等你考取了武举再向爹爹提,不然空口无凭,他岂不是更要看轻你?”
他将古卷中的内容熟记在心,而后付之一炬,开始四处游历寻觅,一面寻找施法所需的器物,一面物色合适的人选。
“这些我都想好了。我真后悔幼时没有好好读书,现在想考取功名也来不及了。好在我去学箭时认识了一个剑南军中的校尉,他说我很有学武的天分。如今天下太平,考科举的人多,应武举的人却很少,未尝不是一条捷径。”
死物易找,活人难寻。
她支吾道:“我爹的脾气你也知道,他那么迂腐,眼高于顶,就算你不姓杨了,没有功名,他也一定不会肯的……”
他有过几次目标,然而想让一个陌生人在无法触及的地方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有太多不可控的因素。
但是这些话不能直说。
他们都未能通过他的考验,当然也没有活下来。
怎么可能!他只是母亲改嫁带过来的继子,家中贫穷,靠族人接济为生,毫无地位可言,她从来没动过要嫁给他的念头,她也一直瞒着他自己早就和裴家定亲的事。裴家世袭爵位富甲一方,她未来的夫婿一表人才,年方二十余岁就已经有举人的功名在身,加上爹爹的提携,将来一定前途大好。她怎么会不嫁裴郎而嫁给他?
四年过去了,万事俱备,只差那个人。
他的表情十分认真:“是的,瑗瑗,我要娶你为妻。明天我就去向伯父提,改回张姓,这样咱们就不是同宗了。”
四年未能做成一件事,对他来说太久了。天宝四载他初次入京,一文不名,到天宝八载的时候,已经是给事中、御史中丞了。
她顿时吓醒了,蹭地坐了起来:“你、你说什么?娶、娶我?”
渐渐他觉得这或许不是什么柳暗花明的契机,而是命运对他的嘲讽捉弄罢了。生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多少人追随巴结他,恨不能有一丁点儿长处为他所用。然而大难临头时,众叛亲离奔逃自顾,连个不怕死护卫他的人都没有。
“这样才能娶你。”
倘若别人遇到这样的事,会找谁?
她快要睡着,迷迷糊糊地问:“为什么?”
父母?早已过世;兄弟姊妹?并非嫡亲,那场变故中也全军覆没;妻儿?妻不是他的妻,儿也不是他的儿。
她大概是做梦了,又梦见年少时候,还在蜀地的家中。两人并排躺在凉榻上,他搂着她,一本正经地说:“瑗瑗,我想好了,我要认祖归宗,改回张姓。”
瑗瑗、阿柔、明珠,还有那些他已经叫不上来名字的姬妾们,即使她们还活着,也未必愿意舍身救他。
半梦半醒时她好像听见他说:“瑗瑗别怕,我不离开你……只要你不辜负我,我也一定不会辜负你。”
然后他遇到了小玉。
他真的留了下来,指挥婢女们收拾细软,又安抚她入睡。
其实他并非有意,只是在野外游荡时招惹了一些妖异的东西,那些东西敌不过他,转而去纠缠路人。那姑娘年纪轻轻,肉体凡胎,只有一把长剑护身,哪里应付得来。他大概是不忍这如花妙龄的女子死得太难看,就顺手救了她。
皇帝定好了出发的时辰,只有一天的时间给他们准备。他家中妻儿还不知情,她却抱着他不让他走,口中直唤:“昭……我好害怕,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她却以为他是见义勇为的侠士高人,一口一个“恩公”,非要跟着他报恩。
前路难测,她心中一片迷茫,唯有紧紧抓住他这根救命稻草。
远看是个冰雪似的美人,一开口却让他倒尽胃口。
他们一起进宫劝皇帝西幸。皇帝初时不肯,经不住她们姐妹几个再三劝解,又见入夜时平安火未至,大概也有些害怕了,便下制说要御驾亲征,集合禁军准备入蜀避难。
她就是他原先最厌弃鄙夷的那种人,正气凛然、高风亮节,满嘴仁义道德,动辄家国天下。
现在他说要回家,哪里才是他的家?
她还是个女道士,想必术业稀松,道行囫囵得很,否则怎会完全看不出来他的异常?他骗她说自己身患恶疾不能见光、不能近人群,她居然也信,当真不近他周身一丈之内,只远远地望着他。
后来,暖玉温香缱绻情浓,他又说:“瑗瑗,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望着望着,那清盈盈的目光里便有了难以言喻的含意。
初见他时,他说:“寄人篱下,何以为家?”
或许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然而他是多机敏通透见多识广的人,年轻姑娘的那点心思就差写在脸上。
她莫名地心虚,竟不敢直视,垂下头来,微微点了点头。
夜里露宿野地,她坐在火堆边,他隐在黑暗里。明明她在明他在暗,但是当他从兜帽的阴影中抬眼看向她时,她似乎立即感觉到了,目光闪烁地移向别处,不再看他。
她心中一动,抬起头来看他,他也正低头看着自己,目光盈然。
火光映着她玉似的脸,颊边烧起一抹红霞。
“既然打不过,那就逃回老家去吧。”他仰头望着天上圆月,“好多年没回剑南,有点想家了。瑗瑗,我们回家去好不好?”
过了一会儿大概觉得安全了,又不自觉地将目光悄悄递过来。
她把眼泪拭干:“那你说怎么办?”
有什么可看的?他穿着黑袍,身周晦暗一片漆黑,她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他过来搂她:“好了好了,说笑而已。就算不为自己考虑,我也得考虑陛下、考虑贵妃、考虑你不是?我怎么舍得你落在安禄山那杂胡手里?”
她甚至没有见过他的脸,连名字也是随口把“朝”字拆开敷衍她的。
她不知道说他什么好,气得直流眼泪。
然而就是这样若有若无的淡淡情愫,却让他心中一动。他见过处心积虑的勾引、大胆热烈的示爱、无微不至的体贴关怀,却不曾被哪个女子这样小心翼翼地凝望过。
他笑道:“我本寒家,缘椒房而至高位,这些年富贵荣华尽享,就算现在死了,也不算吃亏。”
仔细想来,他也不曾见过她这样的女子。以前若遇到,也只会让她摧眉折腰、头破血流,踩在脚下践踏她的那些风骨节气。
“说得轻巧!”她眼泪都快出来了,“难道要我们伸着脑袋让人砍?安禄山那么恨你,他要是真的打过来了,咱们家的人岂不是都要死?”
只是不知道对着她那张脸,会不会有些下不了手。
“看把你急的,”他悻悻地坐起身,“打不过就打不过呗。”
他沉在自己的想象中,笑着摇了摇头。
她心中害怕,抢过他的葡萄篮子往地上一扔:“你还有心思吃葡萄!安禄山快要打到长安来了,怎么办呀?哥舒翰守据潼关都打不过他,长安还能守得住吗?”
也许就是从那时起,开始有送她回去的念头。
但是他毫不在意。潼关失守的消息传来时,他正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纳凉,把葡萄一粒一粒抛起,张嘴去接。
所谓顺手救下她,当真只是顺手?没有一点点耽于美色的念头?
安禄山和杨昭向来不协,这次索性举着讨伐他的旗号。他变得很忙,那些反对他的人借这个机会对他发难,他腹背受敌,处境也日渐困窘。
换做旁人,死就死了,有什么可惜的。就算是他引来的祸患,也不会有半分愧疚。说起来,乱世兵祸流血漂杵伏尸百万,还不是他引来的祸患,何曾见他愧疚过?
渔阳颦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曾经和她甚是亲密、认贵妃为干娘、笑称她为姨母的安禄山,居然举兵造反,妄想自个儿当皇帝,来势汹汹,一直打到潼关脚下。
那一年的阳春三月,他们经过洛阳北面一座山间小镇。镇上有几十户人家,盛产牡丹,因为有山川阻隔,并未受太多战火波及,家家户户依然都有培植。
然而世事总是难料。
也有人说是因为附近山上有一座高僧坐镇的寺庙,佛陀庇佑了一方水土乡民的安宁。
少女时她也曾这样幻想过的。
这时节牡丹刚抽出花骨朵,再过不久就要盛放。小玉有意一睹盛景,在镇上逗留了几日,顺便补充些干粮药材。
如果一辈子都被这样宠爱着,多好。
他当然不会住到镇上去,二人留宿在镇外山坡上破旧的土地庙中。
她还时常不施脂粉素着一张脸就进宫面圣,皇帝也从来不说什么,甚至或许是看腻了宫中的浓妆艳抹,停在她面上的目光尤为长些。
外面官军和叛军仍在拉锯,洛阳再度失陷。不知哪个叛军将领起了风雅之心,听说这个小镇牡丹长得好,派了一队三百人的步骑前来劫掠。
有他的宠溺纵容,她变得越来越任性。她和他并骑出入,公然调笑,让六部把待批的公文直接送到她家里来,他都浑不在意,任她妄为。
乡野村民提前来报讯,镇上百姓慌了,纷纷逃往山上寺庙寻求庇护。也有少数老弱病残视死如归,不肯离去,闭门在家听天由命。
走进这个院子,只有他们两人,就好像又回到了当初的日子,如梦般令人沉醉。
名贵的盆栽牡丹都被带走,小玉不放心,打算护送他们上山。她来问他:“卓兄一起到山上避一避吧?”
院子里照着她原来的闺房建造,有些地方她都已经忘了当时是怎么布置的,他却一样一样都记得,亲自叮嘱工匠,分毫不差地复原出来。
“不去,我留在这里。”笑话,庙里有高僧,送上门去等着被收吗?
新的宰相府邸就在她家隔壁,两家之间的围墙早就打通了。他在相邻之处建了一座小院,四面以花园隔开,十分僻静。
她却又误会了:“卓兄武艺再高,也难敌三百精兵。镇上所留牡丹和绢帛财物应当能让胡贼满意,或许不一定会为难父老。你为何要奋不顾身……”
她觉得,他对她应该也是这样的。
初次被她这样误会时,他只觉得可笑。因为救过她一次,就认定他是个心地善良舍己为人的大好人,到底该说她心思太耿直还是太愚蠢?被人卖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不过,他能这么对裴柔,至少说明他很念旧。
渐渐地骑虎难下,难再纠正过来,自己似乎也接受了在她心目中是个大好人的身份,有时甚至会顺着她假装一下。
她心头突地一跳,撇撇嘴道:“算了,这些凡俗虚名,我才不在乎。”把这个话题转过去了。
于是他笑了笑:“不用替我担心,我自有分寸,应付得来。倒是你那边要小心些,万一叛军得了消息追过去就不好了。”
他为难起来:“这……谁叫咱俩都姓杨呢?我们都是靠着贵妃才有的今日,现在想不姓杨都难了。”
三百普通士兵,没有道行,对他来说不成问题,应该比寺庙里不知深浅的僧侣好对付。
“时候多又怎样?还不是偷偷摸摸的。”
她似乎有所触动,目光盈盈而坚定地望着他:“待我将乡亲们送上山去,就回来与卓兄共进退。”
“那就是吃醋了?”他笑着凑近来,声音渐低,“我的心意如何,你还不明白?你数数我是在自己家的时候多,还是在你这儿多?”
他没想到她真的会回来,而且回得这么快。
她板着脸:“我当然不是眼馋她的风光。”
说来也算此镇百姓的运气,领头的叛将居然信佛,虽然听说乡民都逃去山上寺院,也没有前去骚扰,只把镇上剩余的牡丹挑了百来株挖起运走。
“她是我的恩人嘛,受人点水,报以涌泉,是理所应当的。”他对她这样解释,“你堂堂的国夫人,还眼红她那点风光?”
但是他们不该从土地庙经过,还被他认出那名叛将是哥舒翰的旧部,潼关失陷后降了叛军,如今落魄潦倒到麾下只有三百人,做这等打家劫舍的勾当。
唯一不变的是,他行事依旧放浪不羁。他居然娶了一个原来在蜀地颇具艳名的倡伎为正妻,不顾世人的眼光,请求皇帝敕封她为一品诰命,堂而皇之地让她和那些名门贵妇们一同入宫朝拜,同席而坐。
听说哥舒翰投降后被安禄山百般羞辱,一直囚禁狱中。安庆绪被打得逃离洛阳时,怕这些名将再为唐室效力,全部处死。哥舒翰晚节不保,最后也没落着好处。
现在他当然不只有她一个了。他家中婢妾如云,豢养了成群的家伎,个个年轻貌美。
听到自己的死对头没有好下场,他并不觉得解气,反而有种“我竟栽在这等鼠辈手里”的气郁。他们确实落魄,然而比他们更落魄的却是现在不人不鬼的自己。
有的时候她半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男人,迷离的月光照见他不再年轻的面庞,她偶尔会有片刻的恍惚:这个权倾天下、无数人谈之色变的男人,他真的是杨昭?是那个阴郁闭塞、沉默寡言、满心里只有她一个的少年?
所以看到这个哥舒翰的旧时部将,他心情很不好,动了杀机。
杨慎矜、王鉷、李林甫,那些曾经压在他头上的人,一个个为他让开了道。
三百人虽然应付得来,但全杀光还是有些费事。
此后他便一路官运亨通,直上青云。侍御史、监察御史、给事中、御史中丞、兵部侍郎、御史大夫、吏部尚书,她都不记得他究竟有过多少头衔了。最多的时候他身兼四十余使,直至最后拜相封侯位列三公,势倾朝野。
土地庙成了人间炼狱,血流成河,黄土尽染。
玩多了樗蒲之后,皇帝发现他不仅机智善谋,计数算账也比旁人高明。每次几个人一起玩,那些繁杂的记分规矩,有时自己都记不清楚,他却把所有人的都算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皇帝因而赞之曰“好度支郎”,不久又授予京畿判官之职。
小玉就在这时赶了回来,看到他被剩余的几十人围攻,遍地尸首。她以为他是为了保护镇上老弱,激动地加入战团救他。
后来皇帝授他为金吾兵曹参军,自由出入禁中,一来可以时常和三姐妹一道陪伴贵妃,二来皇帝也有些舍不得他的牌技。
他只得收起周身气焰,以刀剑武力为战,不免战斗力大减。他并不防御,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何况他不惧刀兵,身子伤了再换一个便是。
皇帝笑道:“我知道你爱护我的名声,但这点权力我还是有的。你哥哥有这样的才智,朕不加任用才是有眼无珠呢。”
但是她并不知道。混战中她扑到他身上,替他挡住了背后刺来的冷枪。
贵妃拦住他道:“陛下已经给两位堂兄加官进爵,如果再授六哥官职,岂不是要被人说陛下任人唯亲,多不好。”
那杆枪直接将她刺了个对穿。他回过头去,只来得及捞住她软倒滑下去的身子。她仰头望着他,似有千言万语未及诉说,张口却只有血沫喷涌出来。
八妹喜笑颜开:“君无戏言!六哥,快谢陛下恩典。”
分神的当口,遮面斗篷被枪尖挑开。叛将认出了他,倒吸一口凉气:“你是杨……你居然没死!”
皇帝一团和气:“本来就是一家人,八姨说的哪里话。朕的妻舅文武双全机智过人,还愁没有官职?”
他说得其实不完全对。不过都无所谓了,反正他们全都要死了。
睁着眼睛说瞎话,明明是她带他进宫来的。
他抱住奄奄一息的小玉,身侧刮起漆黑的旋风,风刃如刀,将周围方圆十余丈内的活人死物尽数绞碎。
她犹豫了片刻,没有说话,八妹先开了口:“是妾失察,竟没有想到这一层,只想着都是一家人,就把六哥带进宫来了。陛下恕罪!”起身盈盈下拜。
土地庙的神像在风刃中裂成了碎块,骨碌碌滚到颓断的墙角,落下的血雨将它的断面染成鲜红。
但是她私心里并不希望他当官。他和她一样,做事随心所欲,肆无忌惮,这样的人怎么会喜欢做官,就算做了也当不好。
遥远的山巅响起了梵钟,寺院里的高僧也被这血光戾气惊动。
贵妃如今固然是荣宠以极,但帝王的宠爱不过是叶上朝露,难以久长。这一大家子的尊荣,仅仅靠一个女人来支撑,总教人难以心安。堂兄杨铦并无为官之才,只挂了个闲职;杨锜尚主封驸马都尉,官场也难有所作为。家里要是能出个朝堂上说得上话的人物,杨家的地位自然会稳固许多。
他抱着小玉仓促逃亡。
虢国便看出门道来了,与贵妃、杨昭分别悄悄对视了一眼。
她伤得很重,几度垂危。许多次他看到有隐约的白影接近她,欲将她从身体里拽出来。他将它们全部打跑,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吹奏古卷里的一支镇魂小调,看着她浑噩飘浮的神识在悠扬的曲调中安定下来,沉沉睡去。
杨昭回道:“说来惭愧,臣曾任新都尉,考课满后便卸职了,如今只是一介布衣。”
她不能死。他不会让她死。虽然他曾哀怨自怜过没有人愿意为他舍命,然而当那个人真的出现,他却不再希望她这么做了。
“哦?”皇帝合起手中的牌,“卿现居何职?”
他甚至想过,万一她真的熬不过去,就用莲藕也为她塑一具身体,一起亡命天涯。
贵妃道:“陛下莫小看了我哥哥,他也是从过军、当过官的。”
他暴露了行迹,不断有麻烦找上门来,不得不辗转各处,无法在同一个地方久留。
皇帝时常问杨昭如何出牌,他指过之后,皇帝还有不明白的,他便附耳详加解说,听得皇帝啧啧惊叹:“想不到小小的樗蒲竟有这许多讲究门道,我看一点都不比治国简单,卿之智不输宰相啊。”
在这样的颠沛流离中,小玉却奇迹般地好了起来。她自嘲说自己的命就像野草一样坚韧,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死里逃生。
贵妃气鼓鼓地笑闹了两句,几个人换了位置继续玩。
他知道她幼失怙恃,以前一定有过许多艰险,却不曾细问过她。
皇帝笑眯眯地说:“那好,朕便命你伴驾左右,站到我身边来。”
如今想知道,又不知从何问起。
杨昭屈膝半跪着笑道:“臣不敢!陛下的圣谕,臣莫敢不从。”
某天夜里,与往常一样露宿野外,她睡在火堆边,他隐在暗影里。他并不需要睡觉,坐在树上默默守着她。
皇帝说:“你是想让你哥哥偷偷指点你吧?”故意板起脸转向杨昭道:“朕不许,不然算你欺君。”
半夜她忽然做起了噩梦,梦里不知遇到了什么伤心事,压抑地呜咽哭泣。
贵妃立刻说:“正好正好,我最怕记分了,一边想着怎么出牌一边还得算数,头都晕了。来来来,六哥站我旁边。”
他过去想把她叫醒,却发现她已经醒了,睁着眼睛默默地流泪。
几个人一顿起哄,杨昭站起来说:“那你们玩,我在旁边看着,帮你们记分算账。”
他从来没见过她哭,那两行泪水就像腐蚀的剧毒从他心头漫过。
八妹道:“你还好意思笑我,你也不比我好到哪里去!等下输个精光,看你光着身子怎么回家!”
他只能站在离她丈余远的暗影里,低声问:“怎么了?是伤口又疼了吗?”
虢国打趣道:“你这一身衣服价值不菲,输光了就脱衣服来抵好了。”说罢瞄了皇帝一眼,发现他也正在瞄自己,似乎对这样的玩笑并不介意。
她坐起身来摇头,火光映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没有,就是忽然梦到小时候的事了。”
八妹也跟着帮腔:“就是就是,我的老本都输光了。”
他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几个人一起玩樗蒲,总是他一个人赢,其他人输得一塌糊涂。贵妃不乐意了,把牌一丢耍起赖来,故意嗔道:“不玩了,有六哥在我就一直输一直输,没意思。”
“我记性不好,以前的事记不太清了。刚刚做梦才想起来,其实我是见过安禄山的。”
虢国夫人其实有点不太习惯如此八面玲珑的杨昭。在她印象中,他在人前一直是不太爱说话、有点闭塞的。家中族人聚会时,他总是远离人群,一个人缩在角落里,面无表情,默默地发呆。
“安禄山?”
谁知他第一次面圣,就让陛下龙颜大悦。陛下闲暇时除了和贵妃习乐演舞,也好斗斗鸡、摸摸牌之类的消闲。这些都是杨昭的拿手好戏,略施手段,就让养在深宫的陛下看得眼花缭乱,赞叹不已。
她点点头:“对,还有安庆绪。他们到长安朝见陛下,到我家里来过。那天我又捣乱,把鼠药掺在米缸里。临到上桌我又害怕了,故意把碗盏打翻,客人才没吃下去。大娘知道后把我狠狠打了一顿。”
皇帝经常召她们姐妹三人入宫陪伴贵妃、宴饮游乐,她时常不在家中,杨昭便缠着她说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陛下天颜,也想进宫见识见识。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在自家的米缸里掺鼠药。
杨氏众人起初对这个不相往来多年又没有血缘的族亲并不待见,但是他带来的春彩蜀货着实丰厚,大家受了好处,他又主动亲近巴结,也就半推半就地接纳了。
她拭去脸上泪水,苦笑道:“现在想来,要是真让他们吃下去就好了。就算我因此被大娘打死偿命,就算全家因此获罪,也是值得的……就不会有后来的胡贼逆反、生灵涂炭了……”
过了几天,皇帝赏赐她们三姐妹每人一栋宅子,她便把他接到了自己家里。
他留意到她话里的其他讯息:“你爹是谁?竟得安禄山登门造访?”
而他经历的事更多更杂,他当然也变了。
她姓吉,难道是……
怎么可能没变?她的年纪翻了倍,嫁了人,生了孩子,丈夫又死了,妹妹成了贵妃家里天翻地覆,怎么可能没变?
“家父讳温,官至御史中丞、兵部侍郎。说来惭愧,家父与安禄山交结,胡贼起兵后被牵连流放,逝于狱中。”
也许他也是这么想的,最后他抱着她入睡,在她耳边说:“瑗瑗,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原来她是吉温的女儿。
他住的屋子很小,只有一张三四尺宽的窄榻,铺着陈旧单薄的棉褥子,硌得人背后生疼。但是这简陋的卧榻让她流连不已,因为有他。在他温柔而热情的怀抱里,她彻底忘记了这些年和丈夫一起生活的日子,恍惚觉得只是做了一个梦,梦醒来之后,他们俩还在一起。
吉温是他提拔起来的,一度亲善,他应邀也去过府上拜访。印象中吉温似乎有一儿一女,长女是妾室庶出,儿子是夫人嫡出。吉温寿宴那次,女儿也出来捣乱,把他的酒觥打翻了,葡萄美酒沾污了他的衣袖。吉夫人搪塞说是不懂事的下人丫鬟,强行让人把她拖走。
他一边搂着她,一边用袖子挡住她的脸,半扶半抱着上楼进了屋。
原来那个倔强乖张的小丫头就是她呀……仔细看眉眼确实未变,难怪初次见她就觉得熟悉,只是脾气和现在一点都不像。
四周的人开始笑闹起哄,但是她都顾不得了。她是一个寡妇,她已经三十多岁了,她不会再像当初十几岁的少女那样了。
他生平头一次觉得,缘分竟是如此奇妙的玩意儿。
她忽然发觉自己竟如此思念他,如此后悔当初的决定。这么多年来她头一次有了这样的念头:如果那时她没有嫁到裴家,而是嫁给了他,如今他们一定不会是这样。
十年前一面之缘的小女孩,十年后长成妙龄女郎,再与他遇上,互相都已认不出对方。
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扑进他怀里嚎啕痛哭。
其实你也见过我的,你知道么?
好像这十四年分离的光阴从来不曾存在过,他的手指依然温存,语气依然宠溺。
她当然不知道。她曾慷慨议论过叛乱的因由,说罪魁虽是安禄山史思明,祸根却是李林甫和杨昭一早就埋下了。
“瑗瑗,是你。”他走上前来,伸手拂过她的鬓边,“怎么走得这样急?头发都乱了。”
她把他和安禄山、李林甫并称,认为他们都是乱世之祸首,死有余辜。
她的心突然提了起来,手心里出了汗,唯恐他认不出她了,或者认出了,却冷眼相向。
而卓月在她眼里是行侠仗义、舍己为人的大好人,是她少女情怀暗自仰慕的对象。
他也眯着眼打量她,他的眼神让她看不明白,既不惊讶,也无喜悦。
那并不是真正的他。他不喜欢一直这样假装,仿佛在冒充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他习惯了随心所欲率性而为,即使并不讨人喜欢。
牌桌周围一圈人都掉过头来看她,片刻寂静。
如果她遇见的不是卓月,而是杨昭,又会怎样?
有人注意到她,两眼放光地凑近来:“哟,哪里来如此美貌的娘子?来找谁呀?”
想着那可能的结果,他往阴影里又退了两步,把脸遮得更严。
正中那人背对着她,穿一件天青色长袍,身形颀长,一只脚踩在石凳上。他比少年时长高了半头不止,肩背也宽阔了,但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
她抱膝坐在火堆边,并未察觉:“刚刚做梦就梦见自己得手了,毒死了安禄山父子。世道没有乱,太上皇寿终正寝,传位给了今上。大唐依然富足强盛,百姓依然安居乐业,四夷依然敬畏臣服……”
她走进门去,院子里树下的石桌旁围着一群人,有的穿交领丝衣,有的作短打扮,都是些三教九流的人物,正聚在一起玩樗蒲。
明明是个美梦,为什么要哭?
剑南会馆是在京的川蜀商贾自筹银钱修建的行馆,比一般的客栈还要简陋,外墙已有些破败,门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匾。时值黄昏,院内隐隐传来阵阵欢笑呼闹声。
她伏在膝盖上,语声哽咽:“可惜只是个梦……如果是真的就好了……如果我没有那一念之差……”
往事历历在目,居然,居然都已经过去十四年了。
他无法理解她的悲痛懊悔。江山社稷、黎民苍生,关她一个十岁的小丫头什么事?
那天后来的情形便是她拿着那把小弓,二人逗笑了一下午,其中万般旖旎,自不必说。
差点忘了她是他原先最讨厌的那种人,他们最喜欢以天下为己任。
他一边跑一边告饶,最后只好一把抱住她,任她捶打,略有些委屈地说:“我怎么会舍得伤到你嘛。我特地挑了最轻的弓,箭也是木头削的圆头,就算真的打到人身上也不疼。我还不是为了逗你开心?要不,换我给你当箭靶子,随便你射一百一千个窟窿?”
然而这回他却没有心生鄙夷,而是问了一句:“如果给你一个机会重来,你可愿意?”
她吓得脸都白了,眼泪滚滚,冲过去追着他打。
他卜算出最合宜的日子在六月十四,午时正刻。
他得意地笑道:“这才是真正的百步穿‘杨’。”
他的生辰,也是他的死忌。
她还真的信了,站在树下远远看他拿一把小弓瞄准百步之外的杨树梢。突然他箭锋一转,朝着她射过来,木箭准确地打掉了她鬓边的花,穿进了她的发髻。
这愈发像一场冥冥中早就注定的因果循环。
他被她一激,真的跑去学射箭。学了三个月,美滋滋地跑过来说已经练成了百步穿杨的绝技,要表演给她看。
“回去之后,你去找一个人。”
她故意抬杠:“麻雀可比杨树叶子大多了。而且射箭怎么能和打弹弓比?你又不会射箭。”
小玉躺在阵中央,脸上有一种视死如归的豁然,她的眼光也不再躲闪掩饰:“是找当年的卓兄吗?”
他却不以为然:“这有什么难的。小时候玩弹弓,天上飞的麻雀我一打一个准,从不失手。”
他想说的话便滞住了:“不是,是……安禄山。”
她听到这些消息,心里不免有些歉疚。当初他兴起学武的念头,只是因为有一次她看到书上说“百步穿杨”的典故,觉得不信,说:“百步之外的一片杨树叶子,我看都看不清,怎么能射中?”
“噢……这是当然。”她似乎有些失望,抿了抿嘴角。
听说他习了一阵子武,不知为何突然放弃了,之后一直不学无术,流连于赌坊酒肆烟花之地,宗亲们谈起他语气都十分鄙夷;后来又听说他从军,托了父亲的关系谋得一个县尉的职位;最后只知道他县尉考课满后,母亲已经去世,也没有归家,不知道又到哪里去鬼混了。他是母亲改嫁带过来的,高堂不在,与杨家的最后一点联系也就断了。
“安禄山直到造反的前两年才开始推脱抗旨,之前对太上皇十分恭敬,唯命是从。他去过长安很多次,那里比范阳好下手。”
算起来,自她出嫁之后两人就再也没见过,至今已有十四年了。期间她偶尔归宁,旁敲侧击,也零星听到一些他的消息。
一个离开藩地老巢的边将,要弄死不是很容易吗?
但是到了剑南会馆门前,她又犹豫了。不知见了面会怎样?他是会像其他旧亲戚那样巴结她,还是恼她恨她?
小玉凝望着他,问:“认识这么久,还不知卓兄贵庚。”
她几乎是立即就冲出门去,车都不坐了,骑着马心急火燎地赶去长乐坊。
他多少岁?周岁四十、虚岁四十一、四十六,都说得过去。
账房道:“他说暂住在长乐坊的剑南会馆。”
他挑了最年轻的那个说:“四十。”
她平定心绪,问:“那个人现在哪里?”
“果然是与我爹一般的年纪。”她转过头去望着屋顶,嘴边抿起一个隐约的甜蜜弧度,“十六年前……卓兄岂不是只有二十四岁?倒与我相当了。”
“娘子?娘子!”账房狐疑地唤她。
这就是她最大胆的试探。她所寄望的,也只是十六年前的自己。
“叫‘昭’有什么不好,说明我对你的一片真心可昭日月。”
其实他所寄望的,也是如此。
他低头俯视她,眯起眼微微一笑,阳光从他头顶的树影里漏进来,衬着他的容光,晃得人眼花缭乱。
十六年前,其实他已经三十岁了,比她稍大一些,不过还好,也还相配。那年初到长安,跻身朝堂平步青云,有能力护得她周全,又不会太老。
她还记得有一回她躺在他怀里,问他:“你为什么还叫‘昭’?你看同辈的兄弟们,名字都是从金部,下一辈的才是从日部。你这名字也改一改吧,免得总有人以为你比我们低一辈。”
“从前的我,你不必去找。”
杨昭,昭。
她到了长安,要对付安禄山,一定会遇到他的,她绕不开。
她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噢……”她却把这句话理解成了拒绝,默默地垂下眼,“此去凶危,不认识也好……”
“杨、杨昭,可昭日月的昭。”
日头渐渐移到了天中,午时就要到了。
“你说他叫什么?”
阵势启动,她闭上眼昏睡过去,右手从袖中滑了出来,却是紧紧攥着一管碧玉短笛。
账房吓了一跳:“那、那个送东西来的人,自称是贵妃族兄,小人怕他是假冒的想来和贵妃攀亲戚,因此向娘子请示一下……”
那是他送她的,见她喜爱那支镇魂小调,连笛子一同教赠给了她。
她猛地回过头:“你说什么?”
他不禁莞尔。说起来,这管笛子跟着他有些年头了,若真能带回去,倒是可以作为相认的信物。
章仇兼琼,名字听着陌生得很。她随口应了一声,转身欲走,账房又道:“不过替他送东西来的人,自称是贵妃的从祖兄弟,单名一个‘昭’字,娘子认得他否?”
从前的他,会喜欢这份他赠予自己的惊喜吗?
账房翻了一下册子道:“是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专程派人送来的,都是今年春天刚刚出产的新丝。”
笑容倏地一顿,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初见她时的论断:以前若遇到这样的女子,只会让她摧眉折腰、头破血流,踩在脚下践踏她的风骨节气。
她抚着那些富丽的花纹,问正在记录的账房:“这是谁送来的?”
万一当年的自己也这样做,那就大大地不妙了,可得给个提示才好。
有一天她意外地发现宾客送来的礼物中居然有数十匹蜀锦,连珠、花禽、方胜、宜男各式花样尽有,夹在其他绢匹中,光彩尤为夺目。
他凑近她身侧,看着她沉静的睡容,揭开蒙面兜帽,俯下身去,在她额上印下属于他的印记。
四妹册封贵妃,杨家顿时也跟着尊荣起来了。她那时还寄居在堂兄杨锜家里,日日门庭若市,夜夜觥筹交错,各种饷馈目不暇接。杨锜忙着宴客顾不过来,便让她帮忙打理。
无论身在何时何地,彼处的我,都会第一时间感知到你,赶赴你的身旁。
当然那时候她还没有受封国夫人,只是一个死了丈夫带着儿子投奔娘家兄妹的寡妇。
三十岁的我,正是一生中最好的年纪,有健全的身、未死的心。他会遇到你,不再错过。
虢国夫人万万没有料到,竟然会在京城再次遇见杨昭。
为什么命运要如此安排,让他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世间游荡,不入轮回?
之一:虢国
原来,这就是他的轮回。
如果没有遇见你,这一生又会怎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