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柔心说:你二十几岁刚遇到我时,正是最穷困潦倒的时候,要不是我接济救助,早饿死穷死了,哪能有今天的富贵权势。遂道:“相爷如今圣眷正隆,平步青云大权在握,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早就今非昔比了,难为你还老想着以前的事。”
杨昭又问:“我以前的样子你还记得吗?你看我现在,和二十几岁那会儿比,差别大么?”
杨昭接着追问:“我看起来难道真像只有二十几、三十来岁的样子?”
裴柔一怔,看他样子又不像在说反话,一时没有言语。
裴柔以为他介意自己相貌不够老成,说:“像相爷这样不到四十的年纪便登上宰相高位,不说后无来者,大概也前无古人了。相爷比起李林甫、陈希烈那些年纪一大把的,就是胜在年富力强,年轻是相爷的长处呀,何必这么在乎呢?依妾看来,相爷比他们有宰相风度多了,相爷要是……对,要是把这胡子蓄一蓄,威仪定不输那些四五十岁的……”
杨昭笑道:“今天听着个有意思的,有人说我‘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杨昭笑容有些僵,打断她道:“比我年轻的宰相多了去了,还有稚子拜相的呢。”
裴柔看他高兴,问:“相爷是不是碰上什么喜事了,说来也让妾跟着欢喜欢喜。”
他起身去盥手,又慢吞吞地擦了半晌,方转开话题道:“上次你给我的刺玫花膏挺好用,还有么?”
一整日杨昭的心情都不错,傍晚早早回了家,还难得地和裴柔一起同桌吃了晚饭,一顿饭下来夸了厨子不下十次。饭毕也不像往常似的急着去书斋,似乎有要留下的意思。
裴柔道:“相爷这么快就用完了?我那盒还剩一小半呢。”
外语不好害死人哪!
杨昭说:“快秋天了,每次剃须后脸上都干得很,就多用了点。”
裴掌客额上的汗总算擦干了。这俱兰国的使臣还是挺机灵的,只是汉语学得不熟,偏还爱卖弄。
裴柔问:“相爷现在还是每天都剃须么?”迟疑了片刻,又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相爷此举恐怕会遭人诟病……”
使臣顿了一顿,改口道:“只要大唐皇帝陛下高兴,永结友好,俱兰国每年奉上新开雪莲,在所不惜。”
杨昭道:“陛下也知道我半边下巴被火燎过长不出来,蓄须只会更加失仪,剃须是不得已而为之,早就默许了。那些御史爱弹劾就让他们弹劾去吧。”
裴掌客从他一开口就瞄见鸿胪卿朝自己直使眼色,连忙偷偷拉了他袖子一下。
裴柔见他似有不悦,未再接话,转头吩咐侍女去内寝取来妆奁:“我手头也只剩这小半盒花膏了,相爷若着急用就先拿去,回头我再使人去买。”
使臣道:“宰相要是喜欢雪莲,不如……”
杨昭点头道:“问问有没有其它品种——香味淡点儿的。”
右相点头道:“如此甚好。剩下的那些怎么处理?这么难得一见的奇花,若就此丢弃,实在太可惜了。”
他伸手去接,却叫裴柔握住:“相爷的手怎么粗成这样,都起皮了。”顺手打开那盒花膏,拈了一点在他手背上,细细地揉开抹匀。
俱兰使臣道:“因为怕路上不顺利,带了好多,到长安只剩一半。”他大概也觉出刚刚那声咳嗽是咳给他听的,看了一眼鸿胪卿,才说:“大卿阁下的意思,明天挑最好的两盆献给皇帝陛下。”
还没抹完,杨昌突然进来,对他附耳说了句话。杨昭立时喜上眉梢,抽手起身便走。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回头对她道:“我还有事要办,你早点歇息吧。”
右相果然有些不悦,转而问:“这么多盆,明日都要呈给陛下么?”
他步子跨得大,走得又急,杨昌小跑着才赶上:“相爷,你悠着点儿,小心脚下。吉少卿还在大门口呢。”
真希望自己鼻子聋掉。
杨昭吸了吸鼻子:“什么还在大门口,就知道你们办事不牢靠。都按我说的安排好了?”
右相身上是有香气,还挺浓的——是女人的脂粉香。
杨昌道:“相爷只管放心。冰窖里比外头冷不少,相爷先把这两件衣服加上吧。”抖开手里的外衣给他披上。
裴掌客背过脸专心擦汗。
杨昭边穿边说:“加一件就够了吧,没那么冷。”
“嗯哼!咳咳!”鸿胪卿大力咳嗽,一边狠狠地瞄裴掌客。
杨昌道:“另外那件是给吉少卿准备的。小人觉得,拿在手里不如穿在相爷身上好。”
“雪莲的香气就像芝兰,美丽外形就像玉树。不过这句俗语用在雪莲身上,不如用在宰相阁下身上更准确。宰相才是香气赛过芝兰、玉树临风啊!”
杨昭笑道:“你心眼比我还多。”一面把另一件外衣也套上。
这、这不是俗语好不好?
手上还留着刺玫花膏的浓郁气味,他把手别到背后,深吸了一口气,迎面的微风携来熟悉的香气,清淡几不可闻。还是这个香味宜人,不知道那家香粉铺子做不做芙蓉花膏……
“芝兰玉树。”
他绕过门洞,看到不远处熟悉的身影,笑着迎上去:“玉儿,你可回来了。我有样新鲜物什给你看,你定然从没见过。”
右相很给他面子:“哦?什么俗语?”
之三:父女·夫妻
裴掌客眼见俱兰使臣露出得意的笑容,心中大叫不好,还没来得及阻止,他便开口道:“宰相这番话,让我想起贵国的一句俗语。”
菡玉一早去河边洗衣,又遇见那名新来的邻居。老远就看见他那身鲜艳的穿着,夹在灰白的芦苇丛中格外惹眼。
右相道:“原来雪莲花长得这副模样。以前见干货只觉异香沁心,今日再见其形,姿态也这般妍丽,果然非是凡品。”
说是邻居,其实相隔有一座山头。几个月前隔壁山谷里忽然新添了一座大宅,住进来一户姬姓人家,个个鲜衣怒马容色过人,对外宣称是洛阳的富贵之家,外头世道乱,隐居深山避难的。
这点倒是与莲花十分相似。
全家几十口人到深山隐居,雕梁画栋占地数十亩的大宅不声不响就造起来了,这家人究竟是何来路真不好说。
雪莲名虽为莲,形态却与莲花大不相同,高不过一尺,密集的一簇绿叶上拖着碗大的花盘,洁白花瓣被细碎绒丝笼得朦胧如雾,隐约透出一抹淡紫的艳色,让人觉得孤高只可远观,却又忍不住动起亲近芳泽的念头。
菡玉道行浅,看不出他们的身份,也没有追问。谁没有点不可告人的秘密呢?她自己的身份也不见得比人家堂皇。
雪莲喜寒,但又不能太冷,窖室里还开了一扇天窗通风透光。四周墙根零散地堆了一些冰块,拥着中间十数盆雪莲花。
上回她遇见这位邻居家的年轻郎君在河边玩耍,叫几只豺狗追得跳进水里差点淹死,幸亏她看见救了他上来,居然一点都不长记性,这次又来了。
鸿胪卿咳了一声,接道:“现养在阴面窖室里。”见右相似乎对这花颇感兴趣,便领他到北面密封的库房去查看。
他捧着一蓬花草,自她出现就站直了面朝着她,直到她走近,方有些腼腆地打招呼:“卓姐姐,早、早啊。”
俱兰使臣抢着回答:“雪莲长在严寒的雪山上,一路都用冰雪保护,在长安水土不服,没法放在这里。”
菡玉端着木盆,对他屈了屈膝:“姬公子早。”
右相看了一周,夸赞几句,又调了几件东西的位置,方问:“听说俱兰今年入贡了新鲜的雪莲,怎未得见?”
姬公子有点手足无措,想伸手扶她,犹豫了一下,她已经站正了。他抓抓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的漂亮头发:“姐姐别这么客气,叫我龙涛就、就可以了。”
俱兰国弹丸之地,一直排到最后一个架子,进贡的是该国特产金精石、雪莲干等药材和搜罗的珠玉珍宝,并无特别。
菡玉只“嗯”了一声。
库房里的贡品都已整理装妥贴上标签,明早直接便可搬往太极殿。西域的贡品多是金银宝石,亮灿灿地排了满屋满架,按各国大小地位排列。
姬龙涛有些忸怩,低头小声道:“姐姐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却还不知道姐姐芳名呢。”
裴掌客紧跟在鸿胪卿之后,想靠自己的体积把使臣格开。使臣却不懂他的苦心,抢先一步越过他,跟随在相爷另一侧,与鸿胪卿堪堪并行。
当时救下他,他也问过她名姓,菡玉只说家里姓卓,谁知他就当这是她的姓了,一直卓姐姐卓姐姐地叫,听着有些别扭。
右相似乎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收敛笑意站起身:“那就去看看吧,有劳大卿带路。”
菡玉也未多想,答道:“我名菡玉,菡萏之菡,玉石之玉。以后你莫再叫我卓姐姐了。”
鸿胪卿趁使臣停顿,连忙抢过话头:“相爷,明日朝上准备进献的贡品已挑选好了,都依次陈列在库房中。”
姬龙涛大喜过望:“好!好的!菡玉……姐姐。”
右相哈哈大笑:“贵使说话真是风趣。”
菡玉道:“这里常有豺狼出没,四野空旷无遮挡,你又不习水性,可要小心。”
使臣不满被他们打断,等三人都站直了,意犹未尽地补上最后一句:“果然英雄出少年。”
姬龙涛连连点头:“我只是来采些苇絮,一直注意着四周的。这不,姐姐一过来我就知道了。不过,姐姐说什么我都依你,以后不来就是了。”
裴掌客一个踉跄,撞到司仪丞身上,那边鸿胪卿也摇摇晃晃,三个人互相扶持才站稳。
菡玉狐疑地看了看他手里那蓬只夹着零星几根芦苇的花草。
使臣见他高兴,愈发来劲:“我在见到宰相之前一直想,能做到一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唐宰相,不古稀耄耋,也半百花甲了。谁知宰相如此年轻,连胡子都没有,只有弱冠而立,又让我亲眼见识了‘嘴上没毛,半世不老’……”
姬龙涛不好意思地又抓抓头发:“我见水边野花开得鲜艳,忍不住摘了几支。姐姐若不嫌弃,就送给姐姐玩。”说着将手中花草一股脑儿全塞给她。
右相真是……宽容大度,平易近人。
菡玉两手端着木盆退让不及,那捧花正好塞在她双臂之间,也腾不出手来拿,只好接了。
他清清嗓子,想向右相解释一下,右相却似浑不在意,摆摆手笑道:“年纪上身不由人,哪还能和年轻小伙子比。”
她走出很远,回头见姬龙涛还傻笑着站在原处目送她,只得也对他挤出一丝笑意,连忙转头走了。
裴掌客眼前一黑。从来只知二八佳人,今天头一次听说二八小伙,还楚腰……高帽人人都喜欢戴,但张冠李戴就不好了。你们胡人喜欢称赞别人容貌,可我天朝宰相靠的是德度处世,不是脸蛋身材哇!
菡玉前脚刚走,后脚芦苇丛中便钻出来数个与姬龙涛年纪衣着都相仿的少年,嬉皮笑脸地凑近他逗笑:“哎哟哟,真舍不得,再回头抛个媚眼,明儿还在这里见哟——”
两人闲谈了一会儿,气氛还算融洽,裴掌客刚想擦一把汗,忽听使臣又冒出一句:“中原有句俗语叫‘宰相肚里能撑船’,我一直不明白,今天看见宰相阁下,才知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书上说的也不都是对的。宰相这样的俊秀体貌,楚腰纤细,不输给二八小伙,根本不是传说的大腹便便能撑船嘛!”
姬龙涛满脸通红,另一人拍着他肩道:“我说她一准也对你有意思吧,要不然会跑那么远天天来这遇见你的河边洗衣裳?人家闺名都告诉你了,花儿也收了,这下你该吃下定心丸了吧?”
右相笑容可掬,扶了使臣一把,携他在一旁坐下,先问了国王安好、旅途辛苦、对大唐长安印象如何等等,都是些客套话,使臣答得中规中矩。
姬龙涛还有些犹豫:“她也没明明白白地说喜欢我啊……”
汉语博大精深,胡人能学个模样已经不容易了,重要的是互相能听懂,听懂就好,右相一定能谅解的。
“这你就不懂了,他们人都是这样,藏藏掖掖地兜着话不直说,可不像咱们这么直爽,喜欢谁当面去求偶。人间的姑娘家,闺名除了亲人只有丈夫才能知道,平时都闷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能出去抛头露面的,在外见了陌生男子连头都不能抬。你看她整张脸都让你看遍了,还把名字告诉你,不是摆明了想跟你共结连理吗?哥儿几个帮你把纳彩的礼都准备好了,走走走赶紧去提亲!”
裴掌客偷偷看了一眼鸿胪卿,发现高自己六品的上司也正有些无奈地看向自己。
其中两个少年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双大雁,翅膀上还结了红绳。几个人一拥而上,推着姬龙涛朝菡玉离开的路上追去。
裴掌客还是第一次离右相这么近,一时紧张得忘了该怎么赔罪。倒是身边的俱兰使臣胆大豪迈,跨上一步对右相做了个揖:“俱兰外臣参见宰相阁下,不知宰相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希望阁下不怪罪。”
菡玉脚程快,一行人赶至她家门口,也没看到她的影子。
进得正厅,就见右手边扶手椅上坐着一名紫衣大员,腰间金鱼闪亮,优哉游哉地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话。鸿胪卿陪坐在下首,小心翼翼地回话,有些坐立不安。
姬龙涛寻思她应在院中晾衣,探头探脑地往屋后看,冷不防屋门砰地一声打开,屋内走出一人,站在门口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一群扁毛畜牲,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作为一名外交使臣,学好外邦语言是多么重要啊!
姬龙涛被他这一扫,只觉得脚底似窜上来一股阴风,不禁打了个哆嗦。
一边被司仪丞拽着袖子,另一边叫俱兰使臣挽着胳膊,裴掌客只能任由脑门上的汗一股一股沿着眉毛往下流。
菡玉姑娘那般温柔可亲,为何她爹这、这么凶恶?阴森森的好瘆人……
“那咱们赶紧脚底抹油——快走吧!”
身后众人也都一愣,不约而同抬头看了看天,确认现在是青天白日才定下心来,推着他往门口去。
天朝威仪宣扬得太多也不好,像这俱兰国的使臣,对大唐文化太过仰慕痴迷了,逢人说话句句必带成语典故歇后语。这句“脚盆洗脸”是今日两人在酒楼吃饭刚听掌柜说的,他还现学现卖了。
姬龙涛鼓起勇气,清清嗓子上前一揖:“卓伯父……”
裴掌客的汗越流越多:“没错。”
“卓伯父”两眼一瞪:“伯父?我有那么老吗?”
“对对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把数都记错了,书还是读得不够熟啊!”俱兰使臣乐呵呵地拍手,“宰相比我全国的人都要大哇,我,脚盆洗脸——好大的面子!”说完还搡了裴掌客一记:“这次没说错了吧?”
姬龙涛一噎,改口道:“卓大叔……”
裴掌客抹着额头上的汗:“那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卓大叔”似乎对这个称呼仍不满意,哼了一声。
裴掌客出了一头冷汗,酒全醒了。偏偏那俱兰国的使者还凑上来蹩腔蹩调地问:“宰相要接见我吗?大唐的宰相是比一个人小、比一千个人大……”
姬龙涛硬着头皮继续说:“晚辈姬龙涛,今年……今年二十五岁,家住五里外桃花坳,家里有兄弟姐妹六人,晚辈排行第三。我虽然给不了人间那种富贵的生活,但一定会待自己妻子如珠如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晚辈一片真心实意,请求卓叔叔将女儿许配给我……”
司仪丞道:“可不,大卿正在里头陪着呢,都等你好半天了。”
“卓大叔”脸泛青光:“女儿?”
俱兰国只是西域一个弹丸小国,使团连马夫都算上也就八个人,他原以为至多跟着各国使者后头到太极殿见识一下天朝风范就算了,根本没啥可准备的嘛,竟然还要宰相亲自来视察审核?
姬龙涛抬头看他一眼,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得后退一步:“就、就是菡玉姑娘。”
裴掌客话都说不利落了:“右、右相?亲、亲自来的?”
平地忽起一阵阴风,天色好像突然暗了下来。“卓大叔”双眼眯起,脸上一阵青一阵黑。
司仪丞稍稍压低声音:“还不是因为你身后那位!明日大朝,安排俱兰国使臣觐见,右相来视察都准备妥当了没有。”
姬龙涛大气不敢出,悄悄抓住身后少年的胳膊,发现他们也在簌簌打颤。
鸿胪寺正卿,那可是上头的上头的上头,高他六个品级,平时想见一面都难,怎会突然等起他来?
过了许久,“卓大叔”脸上青光黑气终于退下去,缓缓道:“我不允。”
裴掌客吃了一惊:“大卿在等我?所为何事?”
“为、为什么?”
裴掌客也不着急,照旧慢慢悠悠地踱步。司仪丞自己等不及了,冲过来拉他:“还踱呢,快点进去,大卿等你好久了!”
“卓大叔”不答,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拉着菡玉出来。
这不还没到院门口,远远就见司仪丞在门口无头苍蝇似的团团乱转。裴掌客打个酒嗝,刚想上去玩笑他两句,司仪丞也看见了他,想张口大喊又不敢出声,只一个劲儿地朝他拼命招手。
菡玉正挽着袖子晾衣裳,双手湿嗒嗒地滴着水,被他拉得踉踉跄跄:“卓兄,什么事这么着急……”话未说完,他突然伸手一抄将她揽进怀中,不由分说吻了下来。
往年七八月间,鸿胪寺清闲得只能靠打盹打发时间,这回哥舒将军一打吐蕃,西域各国纷纷遣使来朝,可叫人见识了一把西域三十六国的风貌,典客署的人手都快不够用了,连司仪署那些抗棺材的都叫过来帮忙。
一片寂静……
典客署的裴掌客陪同俱兰国使者在东市逛了一上午,酒足饭饱后慢悠悠地踱回鸿胪寺,已近申时。
他心满意足地放开她,转向门外那群已经石化的少年:“这就是我不允的原因。”
之二:胡须·香脂
姬龙涛率先回过神来,伸出手抖抖索索地指向他:“你你你你你们……”
杨昭道:“明早再收也是一样。”
他搂着也已石化的菡玉,挑衅地在她面颊上亲了一口:“我们怎样?”
杨昌问:“那这汤盅……”
“你们乱伦!”
杨昭打开汤盅喝了两口,一手玩着汤匙,把汤汁滴成一条细线,似乎对那粘稠的汁液很有兴趣。他另一手掂着那只生鸡蛋,见杨昌还侍立一旁,挥手道:“你下去吧,我吃完漱个口就睡了。”
狂风大作,乌云罩顶,天彻底黑了。
杨昌心里疑惑,也不好多问,依他吩咐取来莲子羹和生鸡蛋。
之四:二十·四十
杨昭想了想道:“那还是要银耳莲子羹——再捎个生鸡蛋。”
“玉儿,你可以睁眼了。”
杨昌道:“大夫想吃夜宵么?生鸡蛋吃了容易闹肚子的,厨房有现成的汤羹点心。”
覆在她眼睑上的手拿开,菡玉缓缓张开眼,一下被眼前的人攫住了呼吸。
他洗完脸对着镜子照了照,想起一事来,叫过杨昌:“去厨房给我拿个生鸡蛋过来。”
他一改往日灰黑的装扮,换了一身天青色交领长衫,衬得面如皎月,数十年的风霜忽然消失了踪影,满眼只见眩目的容光,仿佛浓墨重彩画进这蓬门茅屋的背景中一般。
晚上杨昭洗漱时,额头上的包只余些微青紫,明日把冠戴低一点,不仔细看不出来。
他抬手拈起鬓边发丝,微笑时眉梢眼角尽是风流之态:“这是我二十岁时的模样,如何?比那些花里胡哨的毛头小子可是半点不差吧?”
红颖接着给他冰敷,如此冷热交替,待三个鸡蛋用完,肿包也消了大半。
菡玉却似有些黯然,垂下眼道:“卓兄的相貌本就不差,何必要与别人相比呢。”
大夫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四十岁终究没法和二十岁相提并论。现在这样不是更好,和你一般的年纪,这才般配。”他拿过镜子来,挨着她照见二人相近的面容,觉得十分满意。
裴柔喜笑颜开:“陛下又有赏赐呀……国库充盈,大夫定是功不可没。”
菡玉却别开眼不看镜子,似乎有什么心事。
大夫说:“今日陪陛下去看左藏库,陛下高兴赏了一千匹绢,没堆好,砸了一下。”
这一天她都故意躲着他,总是不看他的方向,偶尔照面也立刻低下头去。到了夜里睡下,他搂着她欲亲近,也被她挣开,翻身背对着他:“我累了,早点睡吧。”
裴柔喜道:“还真管用。”又柔声问大夫:“好好地去上朝,怎么撞成这样?”
他不让,掰过她的身子来,她还像日间一样低垂双眼看着自己鼻尖。
杨昌便拿那塞了银器的熟鸡蛋在大夫额头肿包上轻轻揉滚,揉了半刻钟,青肿真的消下去不少。再取出银指环一看,都成了黑红色。
他低声问:“你是不喜欢我这副模样么?为何连看都不肯看我?”
裴柔不再言语,把银首饰给了红颖。红颖挑了成色最好的一个指环塞进鸡蛋里,用薄丝帕裹紧了,又递给杨昌。
她摇头道:“见惯了你原来的样子,一时不太习惯而已。”
大夫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些,不那么黑了:“不就是脑门上撞青了一块,有什么了不得。真贴块膏药,明日我还怎么上朝。”
他笑道:“我只是变回年轻时的模样,又不是换了一个人。你也不想再被人当成我女儿吧?”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头。
红颖拿着熟鸡蛋进屋,裴柔早就准备好了银指环银耳环,林林总总有十来件,一边递给她一边问:“就这鸡蛋加银器,不能涂不能抹,真能管用?还是去太医署请……”
菡玉立即抬起头接道:“那我变老一点,也四十岁,这样行不行?”视线触到他的脸,立刻又转开。
红颖打断她道:“行了行了,小声点。你这脸上油亮亮的可没法进去见大夫和娘子,把鸡蛋给我吧。”
他敛起笑意,捧起她的脸来:“到底为什么?”
芸香伸手一摸:“唉呀,我都忘了。刚刚煮鸡蛋不小心磕破了一个,就顺手捞了一点蛋清涂上。这是小时候我奶奶教的,每次打鸡蛋,只要蛋壳里剩的那一点点就行。我奶奶四十多岁时,额头比那二十多的小媳妇儿还光洁呢……”
菡玉终于肯直视他的脸,眼光有些迷蒙:“我一看到你这张脸,就忍不住想,你年轻时一定很讨姑娘家喜欢——”
红颖瞧见芸香在门外探头探脑,正要招手让她进来,忽然眉头一皱,将手中冰盆交给一旁的婢女,快步出门来把她拉到一旁:“你这额头上糊的什么东西?还亮闪闪的。”
他揶揄道:“原来是吃醋了。”
手巾一拿开,芸香倒看清他额上的伤,也就铜钱大一块淤青。看裴娘子那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夫脑壳叫人劈开了呢。
“——不知你二十岁时,是和虢国夫人一起,还是和裴娘子一起?”
大夫脸色不太好看,不耐烦地拨开她道:“让杨昌来吧。”
他的笑容僵住,过了许久方道:“那时候我一个人,她们谁也没有和我一起。”
裴娘子急得跟天塌了似的,眼睛都红了,手抖抖索索总拧不干水,冰水沿着大夫的眉梢滴滴答答往下流。
“不管和谁一起,都是别人的。你二十岁时,我还没有出生呢。这副年轻俊秀的模样,是别人的。”她也捧着他的脸,手指抚过眼角光滑的皮肤,“那张长了皱纹、染了风霜的四十岁的面孔,从挂上辕门的那刻起,才是真正属于我的。”
她从没来过后院,房门大开着也不敢贸然进去,只在门口好奇地张望,就见大夫正坐榻上,红颖端了一盆半化的碎冰渣站在一旁,裴娘子拿一块小手巾浸透了冰水,拧干后敷在大夫额上。
“你要我天天那副满脸血污的模样,我可不答应。”他笑起来,眼角凝聚起细微的纹路,脸上光彩隐去,变回她熟悉的模样,“至多只能这个样子了。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以后得挽起头发来,不可再这么随便。还有,再有人问起你名姓,一定要说‘夫家姓卓’,知道么?”
芸香照她说的煮了三个鸡蛋,剥了壳放在小瓷碗里用温水养着,端到后院大夫的居处。
“是——”她难得主动地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立即退开,脸有点红,“其实,原本你要比我大二十六岁的,现在只大我二十,已经少了六岁了不是?”
红颖想了一下,对芸香说:“地窖里还有夏天剩的碎冰,化了也比井水凉,我去看看。你在这儿煮几个熟鸡蛋,剥了壳送到后院去。”
他无奈地叹气:“聊胜于无。”收紧双臂,把刚刚那下蜻蜓点水补足。
傍晚时芸香正在厨下给红颖帮手洗菜,忽然有后院的人来催,让红颖赶紧打两盆深井凉水过去,说是大夫头上磕伤了。
过了很久,菡玉已有朦胧睡意,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进他怀里,隐约听到耳边似有极轻极低的声音说:“……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是你的了。”
之一:银耳·蛋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