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哭了,”他的嗓音低涩喑哑,像生锈蒙尘的乐器变了音调,但还是再熟悉不过的语气,“哭得我在坟里都睡不安生了。”
她猛然回头,夜色中昏暗模糊的黑影,斗篷遮面盖住全身上下,五官面目都不可见。
她的泪水还凝在脸上,双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尽管那只是黑夜里一个轮廓不明的黑影。
一只手忽然搭上她肩头。
“怎么了?”他问,“很意外?吓呆了?我以为你早就知道我跟着你了,半夜来这里哭不就是想引我出来吗?”
“你要索命……为什么不来索我的……不来找我……”
“我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丢下我……”她破涕为笑,张开双臂向他扑过去。
四野一片空寂,只听到她自己隐忍的呜咽。她哭得浑身颤抖,又不敢大声嚎啕,怕驿站里的人听到。
黑影一闪,她扑了一个空。
她伏在荒草遍布的坟冢上,泪水顺着面颊浸入荒草下的黄土。双手扣着泥地,好像她倚着的还是他的胸膛,那个总是向她敞开、让她可以放心依靠、悲伤时尽情哭泣的怀抱。
回头他已在一丈之外。她往前一步,他就后退一步。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如无根的雨、断线的珠,肆无忌惮从她眼眶中坠落。
“别过来,我不想害你变成陈玄礼那样。”
“嗒”的一声,那样大一颗泪珠,落在冰凉的玉笛上,又顺着笛身滑下,渗进她僵硬的五指缝中。
他的脚下有一团浓黑阴影,离开之后,阴影却并不消失。仔细去看才发现,那是他脚下的枯草都被灼成焦黑,如陈玄礼褥下的符纸一般。
她双手有些抖,试了好几下都对不准吹孔,笛子在她下唇一滑,吹出一声喑哑走调的音节。
“我不怕。”
“我为你吹奏一曲‘镇魂调’,可去人心中怨尤,你以前也吹过给我听的。我吹得没你好,你且包涵些。”
“你是草木做的身躯,我也会伤害到你。”
原来,那是他的血。他身体的一部分,在她遇到他之前,就已伴随了她许多年。
“我不怕,”她又重复了一遍,“如果能伤到我那最好了,我正愁自杀都死不了呢。”
她伸手进怀中掏出那支碧玉笛子来,指腹抚过笛身的裂纹。尾端的流苏已经旧了,微微泛黄,末梢上一点灰褐的污迹,和她初次见到时一模一样。
他只片刻愣怔,她就冲了过来,像西渭桥边追上他那次一样冲进他怀里,紧紧抱住。
“陈将军重病垂危,是不是你做的?他年纪那么大了,不剩几许春秋,你又何必再为难他呢?他也只是别人的马前卒,鸟尽弓藏,晚景凄楚,你就留他给太上皇做个伴吧。”
这次他没能躲开。
就像她心底最深处,永生永世都将不得安生。
他的皮肤冰凉,隔着一层布料,有滚烫的水珠渗进来。那样烫,灼得他里里外外、从形体到魂魄都要坍塌成灰。
她在坟墓旁就地坐下,手抚着坟头上杂乱的枯草,用最平常的语气说:“相爷,不管人间地下,你到的地方总是不得安生。”
“我多想……多想变成和你一样……但是却不能,连求死都不能……”
贵妃尚可移冢,他却连立一块墓碑、燃一炷香都不能。他留下的,只是史书上万世可见的骂名,和她心底不为人知的刻痕。
他的手抬起来想搂住她,悬于后背,又慢慢放下。“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树下的坟茔经风雨冲刷,比一年前坍下去不少,周围尽是齐膝的枯草。再过几年,这座荒冢就会完全夷为平地,谁也不会记得这里埋了一名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倾国权臣。
她抱得更紧:“我不管你什么样子,只要是你。”
从她第一眼见它起,就是这个模样,以后不管再过百年千年,也永远都是这样了。
“如果我……已经变成这样呢?”他将手掌覆上她的手背,十指嶙峋,分明就是一截枯骨。
这么一回头,迎着微弱星光,她倒认出了那棵树,虽然叶子落光了,树冠还是繁茂如伞,树身向塘中微微倾斜,如水边探身揽影的女子,凝固了姿态。
她反手将那手骨握住,从他怀里抬起头,伸手去揭他遮住面容的斗篷。
寒冬腊月的竟还有鸟栖在枝头上,她转身的霎那,那鸟受了惊吓,从树梢上振翅高起,“呱呱”的叫声在夜空中回荡,凄恻绵长,也不是她熟悉的杜鹃,只是一只黑乌鸦罢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挡住:“玉儿……”
菡玉走了许久,周围高大的乔木渐渐少了,只有一蓬蓬低矮的灌木藤萝,而脚下踩着的地面也比之前松软,才恍然明白她想寻找的荷塘,也如相府中的一样,成了干涸的平地。
她含泪笑着将他手拂开,揭去覆面的黑布,露出其下森森白骨。
月末的后半夜,那一弯如钩残月也不见影踪,只靠几点零落星子照亮。驿站周围树木茂密,这个时节只剩光秃秃的树干,暗夜里张牙舞爪地伸出枝桠。
额间高凸,是他飞扬的眉;幽黑深洞,是他斜挑的目;中央一道窄缝,是他俊挺的鼻;疏落枯齿之外,是他含笑的唇。
韦见素听她把话说得这么直接,反倒不知如何劝她好了,只好眼看她往荷塘边去。
“你自己说过的,不是人又如何?”她踮起脚尖,泪水顺着面颊渗进纠缠的唇齿间,润泽了干枯的白骨,如春水漫过荒野,万物苏生。
菡玉道:“少师既答应让我跟来,就是知道我心意的。除了三更半夜,我还有什么时候可以去看他呢?”
她终于又触到他,柔软温存的唇,宽阔温暖的胸怀,还有那张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面庞。
韦见素道:“这三更半夜的去哪里走,少卿还是回去休息吧,切莫多想。”
“——就算你是猛兽厉鬼,我也要你。”
菡玉道:“我出去走走。”
要怎样才能多留住这一刻,即便只是梦境?
韦见素一直在她近旁,见她从看到那张符纸起便面色不对,追出来叫住她:“吉少卿,你要去哪里?”
要怎样才能相伴相随,即便已是荒冢孤魂?
众人议论纷纷。菡玉哪里还站得住,悄悄往后退出人群,转身欲走。
她依附于小玉而生,只要小玉还活着,即使一遍又一遍利刃加身,血肉无存,依然无法追随他到地下。
那张符居然不是黄纸,而是如灰烬似的焦黑色,仿佛被火烧过一般。但要说是火烧吧,符纸明明是压在被褥下的,形状完好无缺,上面朱砂画的符文也一笔不差。
就连神识飞离天外、意念昏昏间的美梦,也无法久存。
小僮闻言,立即掀开被褥一角,看到褥下的符纸,失声惊呼。
当他终于幻化出旧日之身,合拢双臂拥紧她的瞬间,她醒了过来。
陈玄礼家人道:“明明白天请山人驱邪已有起色,为何半夜又加重了?莫非是那些东西夜里又来……符纸呢?还在吗?”
菡玉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宫室中,轩榭华美。她身上只盖了薄薄一层锦被,被下身子未着寸缕。
只是,就像太上皇说的,倘若真有厉鬼恶灵,为何却去找陈玄礼,而不找牵挂惦记他的人?
屋内有奇异淡雅的熏香,氤氲缭绕。她识得那香味,那是每次师父为她塑形时惯点的,有凝神固魄之效,为了让她与新身体融合得更好。
她心里不由打了个突。
她慢慢地回忆起来。广平王挥军东进再取洛阳,在陕郡直面对阵安庆绪十万主力。她冲入敌军阵中,身陷重围,被乱刀砍中,而后便失去了知觉。
菡玉朝病榻上看去,只见陈玄礼奄奄地歪在枕上,面如金纸,双目深陷,眼窝乌黑有如描墨,竟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围攻她的人大约有三四十个,那么多刀落下来,想必都砍成肉泥了,难怪只能重塑形体。
韦见素瞥见病榻上的陈玄礼,吃了一惊:“才几个时辰不见,陈大将军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她已经这样“死”过很多次,每次都是相似的死法。那些刀剑一齐向她袭来,有时肢体被切开时仍有意识,她忍不住会想,他临终前最后一刻的恐惧、痛苦、无奈、不甘,她是否也能感同身受。
菡玉和韦见素一同赶到陈玄礼处,太上皇已经召来了太医令,给陈玄礼舌下压了千年人参,又在周身要穴连下数枚金针,总算吊住了一口气。
然而并不能。她知道自己死不了,短暂昏迷一段时日,师父或师兄总会再把她救醒。
过了三更,众人都已熟睡,照看陈玄礼的家奴小僮突然大声呼救,高喊“大将军不好了”,把太上皇都惊动了起来。
她躺在榻上没有动。梦里的情景犹自历历在目,那么真实,触手可及,仿佛那才是亲身经历,而两军对垒战场阵亡只是南柯一梦。
陈玄礼家人偷偷请来道士做法,在房门挂上铁八卦,又画了符纸压在病榻下,果然略有好转,但是仍不见清醒病愈。
她仔细回忆着梦里的种种细节,分明就是重复了她一年多来的行迹历闻。正是因为都是自己经历过的,才觉得如此真实。
太上皇不信鬼神之说,叹道:倘若枉屈横死之人就会滞留人间不去,为何不见贵妃芳魂来访?
只有少许的细节有所偏差。
一年半前的马嵬驿血流遍地,至今驿外河边仍埋着数百具无人认领、残缺不全的尸骨,可说是大凶之地。太上皇是真龙天子,魑魅魍魉不敢近身,当日参与兵变的陈玄礼就成为恶灵报复对象,十分合理。
大和关那次遇险,是他救了她吗?
陈玄礼的病十分古怪,来势汹汹,太医令束手无策,完全诊不出病因。陈玄礼一向健朗矍铄,便有人猜测他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并不是。她被利剑穿胸而过,叛军以为她死了,丢弃在野外,随后被赶来收复大和关的将士所救。叛军也没有被妖异邪祟所惑自相残杀,而是被官军剿灭。
另一个原因则是随行的大将军陈玄礼突染怪病,卧床不起。太上皇不忍丢下他,命太医将他诊治康复后再起行。
凤翔元帅府的树影憧憧,是他在窗外悄然接近吗?
当初贵妃仓促以草席裹身入土,太上皇欲移冢带回长安厚葬,专程取道马嵬驿,仪礼法事隆重,停留了好几天。
也不是。真的是奸细刺客,被她察觉,然后落网了。
但是去的时候避开了,回来却避不开。
宣阳坊的废墟里,他当真为她捡起遗失的玉佩挂于廊下,暗示他的存在吗?
菡玉夜不归宿,被韦见素知道了。他大约也猜得出她为何不在馆驿,第二日便故意绕开马嵬驿,免得她再触景伤情。
没有。捡到了玉佩是真的,遇见明珠也是真的,玉佩丝线断裂遗落在地,是明珠心细发现的。
整整一夜,不曾有人寻来。但是清晨她醒来时,发现身上并无霜露。
入蜀迎接上皇还京,途经马嵬驿,陈玄礼突发急病,是他作祟报复吗?
她将一块旧布铺在树下,席地而卧。十月的夜里已经有冬天的寒意,露水深重,草尖结霜。
仍然不是。太医诊断陈玄礼就是年老中风,后来几乎治愈了,只落下腿脚不便的毛病。
满池荷花无人照看,已经败落了,被水草野萍挤去了生存空间,半边荷塘还填入了挖壕沟的沙土。塘边那颗老树也被火烧去半边,然而生机未灭,树干上又冒出新生的枝条嫩芽。
而那些不一样的细节,恰恰是最重要的。
菡玉深一脚浅一脚的沿着土路往林中走去,远远瞧见银白的光亮,似是明月映在水上的反光。
最后他当然也没有现身与她相见。梦有多美,醒来后就有多残酷。
林中连路都改了样,原先那条石子小径不知埋没在了何处,斜着倒叫人踩出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来。
幽冥鬼神,多么虚幻而又无望的希冀。
她沿着那条路走去,慢慢踱到驿馆背面。原来野蔓丛生的树林经过战火显得愈发芜杂凌乱,有的树被拦腰斩断,有的连根刨起,翻出其下黄褐的沙土。
枕边依稀还有睡梦中留下的泪痕。悲伤就像漩涡,那样容易沉溺,每每愈沉愈深无法自拔,醒来枕间都是漩涡里淋漓的水迹。
只是当时二人成双,如今只剩她形影相吊。
她回想起梦里所见他的模样,漆黑遮面的斗篷,沙哑干涩的嗓音,这分明是卓月的形貌,被她一厢情愿地错乱嫁接到他身上。
菡玉还记得下榻金城驿馆那日,上皇及暮未食,她把将士们自取米粮所炊豆饭献与上皇,就是从西面那道门出去的。从旁边绕过去,有一条穿过树林的小路,可以一直通到驿馆背后荷塘边的……
或许是因为他们都是她曾经爱恋过的人,因为一支玉笛的牵连,梦里才会将他们合二为一。
驿馆经历战火而败,后又加以修缮,已经面目全非,周围的道路也变了方位。
然而他们那么不同。舍却自己性命倒转时间、挽救山河苍生这种事,杨昭不但会嗤之以鼻,还会猜疑他另有私心。
当初长安陷落、上皇仓皇幸蜀,金城县官吏皆自顾逃命,馆舍无人接应,空旷凄凉;如今广平王收复西京,皇帝回宫,官军稳住了京畿以西地面,金城县也恢复如常。
可惜她还是辜负了他的期望,什么都没能改变。卓月牺牲唯一的作用,也就是成全了她和杨昭罢了。
此次入蜀仍是沿上皇西幸路线走,第一日傍晚抵达金城县,在县城馆驿留宿。
有时她忍不住会想,她这样费劲力气回到十六年前,浮沉挣扎,到底有什么意义?
韦见素听说菡玉自请入蜀不免吃惊,但二人共事已久,彼此相熟,菡玉经历种种韦见素都清楚不过,他自己也是刚遭遇罢相,只是相对一叹,并未多问。
爹娘还是死了,小玉还是成孤儿了,安禄山还是造反了,大唐还是败落了。
她把明珠托付给李泌,让他暂时代为照应。
就连杨昭,他也还是如她预知的那样死在马嵬驿了。
李泌自然不可能和她同去。蜀地路遥难行,一来一去至少要两个月。这两个月里离得足够远,如果当真如她所想,他一定会再出现的。
十六年已过大半,最后留给她的,竟只有满身落寞情伤。
韦见素也因为依附杨昭而被新帝冷落,罢免了他的宰相之位,改迁太子少师。一朝天子一朝臣,在新帝眼里,菡玉和韦见素都是太上皇朝的旧人了,同意了她的请求。
早知如此,何必让卓兄牺牲性命?如果今后再遇到他,一定不会让他这么做,不要欠他了。
菡玉趁机上表请求随韦见素一同入蜀。
门外传来脚步轻声,然后有女子轻轻唤道:“先生。”
广平王克复西京后不久,新帝乘舆也回到长安,同时派韦见素前往成都迎接太上皇还京。
是明珠,她所称的先生则应当是李泌。
她在世上的亲近之人,已经不剩几个了。
李泌问:“她醒了么?”
菡玉将明珠带回崇化坊,依旧留身边照顾,只是比以前更加亲厚,有一种劫后余生、相依为命的感觉。
明珠答道:“方才过来还没醒,我就先去厨下熬了点粥。”
她的猜测是对的。他真的在,而且只要李泌一离开,他就有机会接近她。
李泌应了一声。明珠又道:“先生请留步,明珠有个不情之请。”
她举手把玉佩摘下,紧紧攥在手心里。不敢呼唤他现身,怕吓着明珠。
李泌道:“但说无妨。”
谁会尾随她到这里来?谁又认得这块玉佩,会悄悄在她身后捡起,挂在她必经的路上?
明珠道:“听说先生在长安时就对陛下许下高志,收复东都后即辞官回归山林。如今东都已定,不知先生可有回山打算?”
明珠左右看了看:“莫非这里还有别人藏身?不可能,我在这里住了一年了……少卿,是不是有人尾随你?”
李泌似乎对她所提之事略感惊讶:“为何问起这个?”
菡玉恍惚地摇了摇头。
明珠道:“我只是希望……少卿能早日离开这战乱是非之地。山林清净悠闲,远离红尘,或许她会慢慢好起来的。”
明珠并不知道那是她的旧物,吓得退了一步:“怎么会有块玉挂在这儿?少卿,方才你过来时注意到了吗?我好像没有看到……”
李泌不语,明珠又道:“先生数过没有?短短几个月,这已经是第五次了。”
明珠提灯追了上来,将风灯举起照亮。这下终于看得清了,玉上还残留着半截朽烂的线头,但穿孔里又穿了一根完好的黑线,末端胡乱打了个结,靠它将那块玉挂在九曲回廊檐下。
她的语声更低下去:“先生难道不明白?她这是在求死。”
弯月爬上了树梢,朦胧月色照见廊下挂着的莲花玉佩,微风下轻轻打着旋,时而反射出一线月华亮色,时而又转过去隐入昏晦。
菡玉在屋内静静听着。
菡玉跟在她身后,廊下忽然有一线微光一闪。她的视线被吸引住,猛然间意识到了那是什么,一把推开明珠冲了过去。
梦里她的许多想法,都是她平时不敢想,或者刻意避免去想的。比如对陛下、建宁王、陈玄礼等人的恶意,比如幻想世间有鬼神,再比如——
明珠在前掌灯照路:“少卿,这段回廊你一定还记得吧?尽头就是相爷的书斋,再过去是你以前住的院子。那边还有两段围墙,正好折角可以挡风,生了火也不容易被人看到,咱们去那里烧化好不好?”
她对他说的,我多想和你一样。
菡玉默然点头。
多想和你一样,随你而去,天上地下,再不分离。
明珠问:“少卿夜间来这里是为了祭拜吗?明珠可以为你引路,这里我很熟。”
也许她做不出来自尽殉情,但是英勇无惧战死沙场,就没人能说什么了吧?
菡玉回到池边空地,取回留在那里的香烛水酒。黄纸被风吹散了一地,她默默地一张一张捡起。
这点怯懦自私的小心思,居然连明珠都看透。
他留给她的东西很少,每一样都是重要的;但没了他,哪一样也都不重要了。
许久,李泌回道:“我知道了。”
菡玉失魂落魄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推门走了进来,菡玉立即闭目假寐,等他走近才假装刚刚醒转。身上未着衣衫,她只能盖被躺着不动。
明珠问:“是很重要的东西么?”
“醒了?”李泌执起她的手,五指相扣试她的关节,“觉得如何?”
她连忙回头去找,明珠提起风灯追上她。两人在池塘和厨房之间来来回回找了好多趟,就是不见玉佩的踪影。
以往他做这样的举动再自然不过,如今却让她觉得过于亲密,试完立即把手抽回来:“手指有些麻,其他都无妨了。”
菡玉放下棋子勉强一笑,把手中的玉佩也收入匣中。提起来一看,手心里只剩一条朽断的丝线,玉佩不知何时已经失落了。
李泌道:“你若是再这样众目睽睽之下被大卸八块,回头又好好地站在大家面前,我都没法替你圆场了。这回你的首级都被敌将砍回去当战利品了,幸好没追得回来,否则拿到手是个莲蓬,该如何解释?”
明珠站在一旁陪着她,默不作声。
被砍了首级,还真是和他一个死法呀……
菡玉忍泪道:“谢谢你,明珠……”手指抚过那一粒粒犹圆润晶亮的棋子,神思便飘得远去了。
菡玉未答,转而问道:“大哥,这里是不是洛阳离宫?广平王攻下洛阳了?”
明珠道:“这些是我从瓦堆里翻出来的,全是相爷以前用过的东西,好多都找不着了,棋子也不全……我想少卿一定会回来,这些东西你应该会想要的,好歹也算是个纪念。”
李泌道:“安庆绪在陕郡战败后弃城逃往河北,洛阳与长安一样顺利收复。”
她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菡玉点头道:“免去城内百姓受攻城巷战之灾。”
明珠从藏身之处捧出一个旧木头匣子给她。菡玉接过来一看,里面摆着一黑一白两盒棋子、几支秃毛笔、笔洗、镇纸等物,都是再眼熟不过。
李泌顿了一片刻:“安庆绪逃走之前,将俘虏的哥舒翰、程千里等三十余人全都处死了。”
明珠十分机智。叛军打进长安,相府首先被抢掠一空,一把火全烧了。她估计以后不会再有人来废墟中,就悄悄躲在这里。又怕万一被胡贼发现要遭污辱,用锅灰涂脸乱发覆面,让人以为废墟闹鬼,不敢靠近。如此蛰伏了一年多,居然未被发现,得以保全。否则以她的姿色,无依无靠,乱世中早已折堕飘零。
菡玉一愣,不意他突然说起这个消息,抬头望他。
菡玉大惊,没想到会在这里与明珠重逢。临走时她没有安置明珠,她一个弱女子居然独自在战乱中挣扎存活下来。
他坐在榻边,俯身看着她,低声道:“玉儿,哥舒翰死了,你心里好受些么?”
女子认出了她,把覆在脸上的乱发拨开,冲到她面前来抓住她的双手:“少卿!真的是你,你终于回来了……我是明珠啊!”
菡玉吃惊道:“大哥!我怎么……”
门前果然现出一道人影,是个衣衫褴褛乱发覆面的女子,难怪这里会有闹鬼的传言。
她想说:我怎么会这样想。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菡玉朗声道:“胡虏已被广平王驱逐出长安,官军入驻,乡亲可放心外出了。”
她知道,哥舒翰、陈玄礼、建宁王,于公于理,他们是忠君为国,是捍卫皇室正统,他们没错。如果换作十年前,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他们一边。
火光尽处是庖厨,未被大肆劫掠,只塌了一面墙,还有人居住的痕迹,此时已灭了灯烛灶火悄悄躲起。
然而于情于私,她又如何能不怨。
她顺着它逃跑的方向望去,远处隐隐约约透着一点火光。
但是那都于事无补。即使他们都死了,她也不会有复仇的快意。
她往前跨出一步,草丛里躲着的小东西受了惊,从她脚背上嗖地一下蹿过去,钻进旁边的乱草堆里。
他们的命,换不回她想要的人死而复生。
就像这荒寂无人的废墟,再也回复不到往日繁华富丽的模样。
她垂下眼道:“安庆绪残暴不仁,又无威信,必不长久。”
那时她是那么不情愿,然而如今,竟成了难得的旖旎回忆。她再求触碰一下他,哪怕只是指尖,亦不可得。
李泌见她不愿提杨昭旧事,也就不再多说。
她正握着的木柄,原本雕的是缠枝花纹,密匝繁复的花样,突起一朵花苞,硌得她手心生疼。榻上铺的箬竹席,在肩背上压出一条一条细密的纹路。他的手掌被瓷盅盖子划出了血,从她肌肤上抚过时,便如烙铁一般灼人。
这时明珠敲门进来,手里端着食盒:“少卿醒了,饿不饿?我煮了清粥,先生、少卿都请用一些吧。”
她所站的地方,埋着一张榻。
李泌先出去回避,明珠为菡玉更衣梳洗完毕后再回来,二人一起落座用餐。
她把手里提着的香烛酒壶放在空地上,扶着木柄跨过去。一开始没察觉,待整个人都越过去了,才恍然醒悟过来。
除了清粥小菜,明珠还额外准备了一碟小食,打开甜香扑鼻。菡玉凑上去一看:“油锤?都到上元节了么,我这次居然睡了这么久。”
草里声响又停歇了。她心口还在突突地跳着,轻手轻脚地走近,伸手去拨那半人高的野草。草里似乎还埋了毁坏的家具,泥面上露出几截烧断的木柄。
李泌道:“冬季难寻莲藕,特意派人从岭南送过来的,花了些时间。”
背后草丛突然悉簌一动,她惊了一跳,失声道:“什么人?”
明珠道:“听先生说少卿特别爱吃西市锦贤记的豆沙油锤,今年恐怕来不及赶回长安了,我就自己琢磨做了一些,味道自然不敢跟名店相比,吃个节庆意思罢了。”
那是一块破裂的玉佩,雕成莲花形状,边角磕碎了,裂缝里嵌满了污泥。它显然已埋在这里很久,上下穿缀的丝线都已朽烂,只剩这一截光润的白玉,隔着三载光阴,从淤泥中重现天日,在她面前静静绽放。
菡玉终于笑了一笑:“明珠的手艺绝不比外头差,闻着就香,大哥你今天有口福了。”
她蹲下身去,把泥沙拨开。
李泌执起竹筷,转头对明珠道:“明珠,你去厨下取一双尖头筷子来。”又看了一眼菡玉,笑着解释道:“她不太会用筷子,夹不起来圆溜溜的东西,只能用筷尖戳。”
她茫然地穿过枯池,走到中央半没在泥里、碎成数段的石鹤石莲旁。池中泥沙淤软,她似乎踩到了一块尖锐的石子,把脚挪开,却看到泥中有隐约的白光一闪。
明珠应是,菡玉却制止道:“不用了,我已经学会用筷子夹了。”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过去一年多了;又过得这样慢,竟然才过去一年。
下面的筷子架在虎口上,另一头用无名指和小指撑住;上面那根以拇指按住作支点,食指和中指拨动。夹的时候中指在两根筷子之间……
人非,物亦不是。
他手把手教她的,学会了便再也没忘。
进门后左拐,穿过一条自南向西的九曲回廊,是她走得最多的路线。后来书斋和她的院子之间加了门,须从花园里绕过去了。现在那弯弯曲曲的回廊还能看得出大致的形状,书房屋舍却被草木掩盖,黑暗中只见微凸的轮廓,如同荒弃的坟冢,过往都在那里埋葬;花园里的荷塘早已干涸,池底的泥沙晒出一道道错综的裂纹,像一张巨大的历经沧桑的脸。
她照着记着的方法,果然稳稳当当地夹起一只油锤来。举到半空中,突然手一抖,那油锤掉到地下,骨碌碌滚出去好远。
相府内已经没有一栋完整的屋舍,墙缝泥堆上钻出一丛丛的野刺槐,杂草遍布。她只能凭着记忆中的方位在废墟草丛中穿行,往日走过无数遍的道路也被砖瓦泥土掩埋。
她再没有吃的心情,把筷子一放,勉强说:“早上还是不吃这么油腻的东西了。”
虢国夫人府的铁门匾犹在,半边耷拉着挂在烧焦的门楣上,不知被人泼了什么深色的污物,匾上的金字都看不清了。隔壁相府大门则完全被焚毁,只剩下一堆焦黑的瓦砾。
李泌刚吃了一只,也放下筷子,沉默片刻方说:“这东西是有些油腻。”
菡玉对他一笑谢过,下马搬开坊口的栅栏,把马系在坊门柱子上,徒步入内。
明珠心细如发,自然也察觉到了不寻常,没有多话。
坊正道:“通行是可以通行的,只不过天快黑了,里头又不住人,听说夜里常常闹鬼,您还是明日再来吧。”
三个人就这样相顾无言。就在菡玉快要忍不住眼泪时,李泌开口道:“玉儿,等我回长安见过陛下,我们就回衡山去吧。”
菡玉问:“不知此处可许通行?”
她未加思索便回了一个“好”,又抬头问明珠:“明珠,你想留在长安,还是跟我们一起回山?山中清苦,如果你……”
对面亲仁坊的坊正远远地冲她喊道:“郎君要进去吗?”
明珠立刻回道:“明珠不怕清苦。少卿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竟然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敢来这里看一眼。
广平王接连收复两京,迎回二圣,贤孝之名传遍天下,人心尽向之。回到长安后,皇帝向太上皇请命征得同意,册立广平王为太子,固立国本。
宣阳坊原先有许多达官贵人的宅邸,宅门都直接开在坊墙外,夜间丝竹宴游之声不绝于耳。现在这一片已成为长安城最萧条的地方,坊内只见满目的断瓦残垣,雕梁画栋都坍塌成土,入夜后一片昏黑,不见灯火。
广平王此后地位稳固,顺利登基,成为李唐开国一百五十年来第一位以嫡长子身份继位的皇帝,此乃后话。
她先去西市买了一些香烛祭品,又沽了一壶水酒,然后策马往宣阳坊而去。
李泌向皇帝自陈志向仍在山林,危难之中前来襄助,如今两京已定,请求辞官归隐。皇帝挽留不得,敕令衡阳太守在山中为李泌建造屋舍,终身供给三品官的俸料,使李泌能一心向道,不必为衣食所累。
如果世上当真有幽冥黄泉来客,他们应当会夜里才出现吧。
菡玉带着明珠随李泌回到衡山。
她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天擦黑时才出门。
上一次回得仓促,未及停留,算起来一别竟已十余年。即使是那次身躯残败匆匆回还,也已是两年多前。
屋舍犹在,行李物什被人翻过,值钱的细软已失,起居日用之物倒还在,可以居住。屋里落了厚厚的灰尘,房主一家早就往乡下逃难去了。
时间过得这样快,距离安禄山起兵作乱,已然二载春秋,冬去又夏来。
菡玉送李泌出城西去,回头策马往东行,先回崇化坊看了一眼她的旧居。
她已经习惯于纷仍的战乱,从她少年时起就经历的乱世,或许才是她此生的常态。
李泌不在,或许是个契机。长安故地,他会不会再出现?
而天宝年间那十载太平盛世,庙堂高远,反而更像南柯一梦。
李泌随广平王入城不久,新帝便从凤翔遣使来召他回去。菡玉借口回崇化坊旧居收拾旧物,没有跟他同去。
她也已经习惯于没有他在身边,习惯当人们愤愤然提起他时,像个路人一般沉默不言。
广平王移军入城,百姓纷纷出家门夹道欢迎。历时一年又三个月,饱受叛军掳掠欺凌的长安民众终于盼回了王师,无不喜极而泣,欢声载道。
回到衡山之后,这样的机会也渐渐没有了。李泌和明珠都是细心的人,他们会刻意不再提及任何让她忆起过往的事由。
长安无险可守,叛军战败后也无心再守,趁夜从东门弃城逃窜。
山野远离尘世,但是皇帝、广平王和李光弼都时常会有书信来,告知或者询问李泌天下之势。
安氏父子都以洛阳为根基,长安陈兵不多。广平王将兵十五万,在沣水将叛军打得大败,只剩不到一万人仓皇退回城中。
安庆绪弃洛阳逃到河北,史思明兵重功高不服他,为安庆绪所忌,投降朝廷,被封为归义王。李光弼不信史思明真心归降,暗中提防。
九月,官军抵达长安城西,列阵待敌,递书约战。
朝廷出九名节度使一齐讨伐安庆绪余党,安庆绪上下离心,向史思明求救,许诺禅让他帝位,史思明果然降而复叛。
但是如今的朔方兵马使杨怀恩,他只能仰望。
九节度不置元帅,互相不谐,虽有数十万大军却败于史思明之手。史思明再度攻陷洛阳,杀安庆绪而代之。
他叫她九儿。
史思明的借口是安庆绪弑父篡位,为安禄山报仇而诛之。讽刺的是,史思明的帝位还没坐安稳,就重蹈安禄山敷着,因为偏宠娇妾幼子,被长子史朝义所杀;而史朝义和安庆绪一样难以服众,部下纷纷作乱。
现在回忆起来,当初在相府的时候,杨昌似乎就对杨九姐弟俩格外关照。那时他们都是杨府家奴,他或许有过些什么心思。
一年又一年,即使史书上那些浓墨重彩的名字都一一作古,天下依旧不得太平。
杨昌对她躬身致谢。
李泌将这些事告诉菡玉,她只是默默地听着。这些都是她经历过的,原样再经历一遍,已经没有了当初指点江山誓挽狂澜的豪迈意气。
菡玉道:“你办事细致,有你在身边照应必然无妨。你好好跟着她照顾她吧,乱世浮萍身不由己,前尘往事就莫再介怀了。”
哥舒翰、高仙芝、郭子仪、李光弼,这些赫赫有名的当世英雄,甚至李泌自己、金阙上的两代帝王,都未能挽救山河破碎、江海倾颓。
杨昌领悟,点头道:“当年就知道了,所以起居之事更不敢假他人之手。”
区区一个吉菡玉,又算得了什么?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菡玉问:“那你知不知道杨将军她……”
她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救不了,何谈天下人。
杨昌一直跟在杨怀恩身边,离开马嵬后向北而行,碰上了遭遇小股叛军的王思礼。杨怀恩出手相救,王思礼见她武艺不凡,破格将她收入麾下。现在杨昌是杨怀恩的仆人,随军照顾她饮食起居。
有时她甚至会暗暗埋怨卓兄,当年的她年少无知心比天高,他却是个冷眼看尽天下事的长者,不会看不出她空有意气难成大事,为何会错付信任,将这样重要的任务托付给她?
她冲杨昌笑了笑,语气坦然地问他别后际遇。
但是当她再次看到小玉,似乎又有些明白卓兄的用意。
菡玉并不怪他。他只是一个奴仆,或许至今都不知道杨怀谨在马嵬驿那场变故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小玉随师父四处云游,救死扶伤,期间音讯断绝,过了很久才回衡山与菡玉相见。她回来也只是匆匆一面,把李泌种了好几季的药材搜刮一空,又急着要下山。
他眼中先是抑制不住的惊喜,喊了一声:“吉少卿!你、你还……”想说“你还活着”,然后才想起当日自己跟随杨氏姐弟、弃主而逃的旧事,笑容里就有了一丝尴尬之色。
壮志踌躇的飒爽少女,她的心还那么大,装着全天下;不像她自己,已经小得只能装下一个人。
杨昌抬头看到她站在面前,手一松,那只鸡又扑棱棱地飞走跑了。
明珠悄悄问小玉:“你不留下来陪陪少卿?你跟她最亲,或许只有你能开解她了……”
菡玉暗暗皱了皱眉。
小玉扭扭捏捏地去找菡玉,说了些酸话。菡玉一笑置之:“时日不多,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
菡玉跃过去把鸡赶回他身边。杨昌捉住了鸡,喜滋滋地说:“跑也没用,养了你这么久,就是为的今天!终于可以杀了给九儿好好补一补了。”
小玉莞尔:“我在想什么,你果然全都知道;可惜你在想什么,我却始终难以领会。”
杨昌就没有杨氏姐弟的雄心和官运了,他还是个伺候人的仆役,一手拿刀追着一只活蹦乱跳的鸡满地乱跑。
或许她终有一日会领会,也或许永远都领会不了。小玉只在十四岁时见过杨昭数面,他是与父亲年纪相近的长辈,仅此而已。
离开杨怀恩营地时,她又遇到另一个意外的熟人——杨昌。
倘若那就是她原本的生命轨迹,与他不曾有过交集,似乎又觉得那么遗憾可惜。
这也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物,从权贵子弟、隋朝宗室沦落为奴,又把握时机东山再起,他的目的是否仅止于此?
临走前小玉说:“多保重。”
那样的神情,她在建宁王脸上也看到过。
菡玉笑道:“应该是你自己保重才对,反正只要你好好的,我也不会有事;万一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
菡玉奉李泌之命前去各营传信,杨怀恩看到她面露愧色,低头接了军令匆匆离去。倒是杨怀谨,神色有些骄矜自傲。
小玉想了想:“也对,我会替你保重的。”
杨怀谨自然就是杨十郎。
菡玉敛起笑意,叮嘱她:“后年六月之前,记得回来一趟。”
杨怀恩麾下还有一名副将,他的弟弟杨怀谨,狡狯多谋。这兄弟俩一武一文相得益彰,初出茅庐便锋芒毕露。
小玉点头答应:“嗯。”
杨怀恩以男子身份从军,跟随王思礼,因为武艺出众屡立战功,已经升到兵马使之位,被她割下的叛军将领的首级不计其数。胡人志短,一旦将领阵亡便士气大跌,兵卒作鸟兽散。
这是她们第一次说起两人的未来,轻描淡写,一句带过。
她现在已经不叫杨九,改名杨怀恩,也可能这就是她本来的名字。
那一天终会到来,谁也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菡玉居然在众将中看到了杨九。
目送小玉策马下了山,菡玉轻叹了一声:“还有两年啊……”
经过数月准备,各方军队齐集凤翔,遣攻长安。
明珠却耳尖听见了,追问她:“什么还有两年?”
新帝急于收复两京为自己正名,封郭子仪为天下兵马副元帅,命其领兵赴凤翔,作为广平王东征的副手。
菡玉看着她笑了一笑,没有回答。
梦里的她,终于开始察觉到他的存在了。
明珠暗自心惊。那是一种释然的笑意,仿佛她终于可以解脱。
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明珠开始留意菡玉的行踪,与她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现在她明白了,因为大哥道法高深,只有他不在的时候,杨昭才能悄悄接近她。而大哥即使在十几里之外也有所察觉,所以夤夜赶回。
菡玉的行为举止却与往常并无不同。日常读经参悟、吐纳修身,白日里会亲自下地栽种花草五谷,游荡山间采集药草金石,有时数日不归,但足迹不会踏出衡山山麓。
李泌原本和广平王一起去了城外的石鼻驻地视察,原定明日下午才会返回凤翔,却不知发生了什么急事,让他半夜三更赶了回来。
南山谷中有一片荷塘,离他们居住的观庐较远,来回需一日脚程。每年深秋花草枯萎之时,菡玉会去清塘,绞去满池枯叶,只留下泥中藕节作为来年生发之根;到了春夏交界之际,再去把水草野萍清理一遍,以免荷花被野草夺尽了生长空间。
李泌也被惊动赶了过来,发现她神智迷乱,额上滚烫。菡玉不敢告诉他自己的怀疑,只说窗外树影晃动,以为有刺客。
第一年明珠并不知道,之后便每次都跟她一起去。荷塘占地数顷,二人泛舟湖上,需连续劳作好几日才能做完。塘边有一棵老槐树,绿荫如盖,两人就在树下搭起帐篷过夜。
周围的人被惊醒了,各屋次第亮起了灯。廊檐下的灯笼也都点上,灯火通明,那些暗的影子,便都看不到了。
明珠提议从附近山村雇人来帮忙,菡玉不肯,坚持自己动手。
她嘶声大喊,声音穿透一进一进房屋,再从遥远的地方返回来,波浪似的荡开。
相府里也有一小块荷塘,是相爷特地让人挖凿修建的。他爱莲成癖,菡玉的名字里也有个“菡”字,想必荷塘对他们而言有着非凡的意义,所以不愿让不相干的外人染指吧。
“你出来!我知道你在这儿,出来!”
然而等到盛夏花开繁茂之时,明珠问她为何不去赏游,她却又说:“知道它们开得好便罢了,何必一定要亲眼所见呢?”
她朝着影子晃动的方向追去,穿过一条又一条幽暗的走廊。月亮渐渐躲进云后,所有的暗影都慢慢连成一体,连同她要找的那道影子,她再也找不到那道影子。
明珠道:“等再过半月莲蓬子熟,去采些回来可好?羹汤肴馔,莲子的用处可多着呢!”
她有过这样强烈的感觉,梦里他坐在床边时,还未醒就能觉察他就在附近。额头中央隐隐作痛,如火燎烧,眼前也好似隔着火焰的热流,扭曲晃动。
菡玉道:“那你就去吧,如果一人不力,可以请山中乡亲为助。对了,今年水涝收成不佳,眼下塘中莲藕正好,乡亲如有需要,只管让他们自取,留足明年之种便可。”
窗前只有一棵一人来高的槐树,被风吹得枝条颤动,叶子沙沙作响。院子里空荡而安静。
明珠猜不透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片荷塘的盛景,却从不去观赏;辛苦劳作时拒绝假他人之手,仿佛那是她私人的领地,外人不得涉足,花落子熟时却又让旁人随意任取。
她想也没想,一把推开窗跳了出去。
山中岁月如水,悄然不知其流逝。
那影子突然一晃。
小玉再一次回到衡山,已是约定的两年之后。
她缓缓坐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手握住窗框却不敢打开。那只是一棵槐树,她知道的;但她还是忍不住低声问:“是你么?”
二十岁的小玉,已经脱去了咋咋呼呼的少女稚气,多了几分沉静之态,乱世中的见闻也让她眉宇间有了愁色:“史朝义弑父杀弟,范阳内乱,如今龟缩河北众叛亲离,想必残部用不了多久即能剿灭;但是南有江淮永王割据作乱,北有回纥轻唐虎视眈眈,吐蕃南诏趁我大唐自顾不暇也屡次寇边;朔方节度使杨怀恩与回纥亲善,民间传言他是隋炀帝后裔,有拥兵复辟隋室之念……天下恐怕再难有太平之日了。”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气。
她心头突突地直跳,却不敢妄动,怕这又是一个梦,她一做剧烈的动作,梦就碎了。
菡玉噗嗤一笑。小玉抬头看她:“你笑什么?”
即使变了形,依然那么熟悉。
菡玉道:“笑你小小年纪,就像个老头子似的唉声叹气。”
她心里忽地一跳,忍不住转过头去看那棵槐树。树影映在窗纸上,朦朦胧胧的,恍惚便像是一个细瘦拉长的人形。
小玉瞪她:“我不小了,今年已经满二十岁了!你二十岁的时候都入朝为官了吧!”
窗前有一棵槐树,才一人来高,枝叶却长得很茂盛了,影子在屋内拉得老长,末端投在她脸上,像一只模糊的手,轻轻摩挲她的脸庞。
菡玉笑道:“还没有,算起来应当是廿一岁才到的长安。”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月色亮得不似夜晚,透过窗棂洒了一地细碎月光,随着风动在青砖地上跳跃。
廿一岁,带着师兄的举荐信下山入京谋职,途经马嵬驿。
这次她与往常梦醒后一样,睁大眼盯着帐顶,了无睡意。
原来初初遇见他的时候,就是小玉这般年纪、这般模样、这般性情。
他在地下,十八层地狱的某一处,那是即使她轻生,也无法到达的地方。
那时和他说了什么?记不清了,大致是对这未来权臣奸相避之唯恐不及的鄙夷,说他会在马嵬驿死无全尸,还说这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她只来得及惊醒后对着空无的床沿流泪,那块梦中他坐过的地方。
如今想来半点没错,真真是轮回报应,造化弄人。
这也是她想说的,可是她梦见过他那么多次,从来没来得及对他说过。
小玉感慨说:“两年过得真快啊,好像自己也没去几个地方、没救多少人,倏忽一下就过去了。”
以前他曾说过的,你不是人又如何?莫说是莲蓬藕荷,就算是猛兽厉鬼,我也要你。
菡玉道:“是吗?我倒是每天都在盼着你早日回还,有点度日如年的意思。”
他的笑容有些悲凉:“玉儿,我已经死了。”
小玉略一细思就明白了她话中之意,有些置气:“你真不像我。虽然我知道你经历了很多不堪之事,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的。”
她扑过去拥抱他,双手从他的身体里穿过。他的身影如水面倒影,泛起一圈涟漪似的波纹。
菡玉笑得不行:“什么叫我不像你,本末倒置没大没小!你爹还反过来长得像你呢是吧?”
只是那么简单的场景,那么简单的动作,那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她欣喜若狂。
小玉气她不动:“就是不像嘛!人的性情除了天生,还靠后天际遇阅历所塑。我是不会变成你这样的!”
非常寻常简短的场景,她已经梦过许多次。她梦见自己深夜醒转,窗外月色明亮,杨昭坐在榻边,温柔地抚她的发,说:“玉儿,你醒了。”
菡玉止住笑想了一想,问:“你下山这几年,都遇到些什么人?其中有没有遇到姓卓的?”
菡玉做了一个梦中之梦。
小玉道:“遇到的人太多啦,多数都不知名姓。姓卓……对了,去年在润州,有位姓卓的老丈时常来帮我的忙。他有三个儿子都在战场上阵亡了,老无所依,十分可怜。姓卓怎么了?”
梦境就是这么奇妙,不知那个观看感知的“我”,和其中正在经历的“我”,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她时而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知道了杨昭就在身侧,但梦境中的那个菡玉,却还依照着原本的轨迹我行我素。
菡玉摇摇头:“没什么。”
直到梦中重历,她才懊恼自己为什么那么粗心,为什么就是想不到,那个昏迷前所见的黑影是他呢?自身的经历已经如此玄妙,为什么不往鬼神之事上联想呢?明明那个叛军活口都提醒过她了。
小玉没有遇见卓月,自然不可能回到十六年前,也不可能再遇到杨昭。她说得没错,她的人生际遇已然不同,她是小玉,不会成为吉菡玉。
菡玉虽然疑惑,但元帅府事务繁忙,她也没有多想。
即使是现在的小玉,与她二十岁时也不尽相同。譬如她并不认识姓卓的老丈,对他生出怜悯之心;而小玉也不认识卓月,无从产生恋慕之情。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
她们已经是两个不同的灵魂。
这理由虽然牵强,但是一共就两百多叛军散兵,死都死了,大和关也已拿回,虚惊一场,这事就这样略过去了。
当分岔的命运之流再度合拢,是菡玉的记忆湮灭在时间洪流中,还是小玉短暂年轻的生命被取代,亦或是合二为一,你中有我?
参将检查了大和关内的残迹,最后勉强得出结论,猜测是因为叛军采食了附近的毒蘑菇,产生幻觉,以为来投奔的另一支散兵是官军,双方黑暗中不辨你我,内斗至两败俱伤。
她希望是前者。各自求仁得仁,就是最好的结果。
斥候只有十几个人,武艺不精,怎么可能杀掉两百多叛军。士兵们翻遍了所有的尸体,找到那十几名斥候的尸骸,确认他们也都已殉难。
小玉问她:“你记不记得具体的日子?该不会哪天我晚上睡下去还是我,早上醒来就变成你了吧?”
据参将说,他们刚赶到时抓到了一个活口,是个胡人叛军将领,已经重伤濒死,还强撑着爬出去数丈远。他只来得及瞪大眼指着尸堆喊了声“鬼啊”,便咽气了。而后他们顺着他指的方向找到了她。
菡玉想了想:“具体是哪天记不清了,只记得前一天晚上月亮将圆未圆……”她忽然顿住。
满地尸首,我方斥候的,敌方叛军的,混在一处。每个人都是因外伤而死,或枪或刀或箭,那些武器都还带着新凝的血迹。
小玉松了口气:“那就是月半左右了,还有好些天呢……”
醒来时并不是大哥为她重塑了一副身躯,而是第二天清晨,她被李泌派来救援的参将从尸堆中挖出来摇醒。
“六月十四。”她突然说,语气坚定。
她被敌骑长枪扫中后脑,从马上跌下,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似乎看到天空中有一道黑影,大鹏展翅似的掠过。
并不是因为想起来了日期,而是突然觉得,应该就是这一天。
她能幸免并不是因为不畏刀伤,而是有人出手相救。
六月十四,月亮将圆未圆,杨昭的诞辰,也是他的忌日,卓月送她回去的日子。
撤退时却发生了一点意外,大和关外又有一队叛军散兵来投奔,正好与这边的斥候相遇。大和关的叛军听到动静,也出关应战,两面夹击,十几人的斥候小队全军覆没,只有菡玉一人生还。
她忽地又想起了那个梦,梦里的人身穿漆黑斗篷,形销骨立,语声沙哑干涩,暗夜里手持玉笛吹彻,掀开遮面的头巾,露出的却是杨昭的脸。
到了大和关,发现寇关的只是一队散佚游兵,总共两百多人,与安守忠大军走失,攻下大和关抢夺粮食补给休息,凤翔并无威胁。
六月十四很快就到了。
叛军将领安守忠率军攻打占领武功,距离凤翔仅五十里的大和关传烽火告急。李泌命菡玉持他的鱼符去斥候营点一支小队,轻骑前往大和关侦察,她索性亲自带队前往。
小玉初时还忐忑紧张,渐渐也释然了。若说生离死别似乎也不太恰当,摆出一副诀别的模样只会觉得怪异。她攒了一肚子的酸话想对菡玉说,支吾了许久也吐不出来,最后只好摆摆手说:“算了,反正我想什么你全都知道。只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
期间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菡玉问:“什么事?”
菡玉一直为李泌之副,协助他处理文书。行军没有绝对的文武之分,有时也需要持枪执剑。
“润州的卓老丈还有个独苗孙女,自幼患心疾,需日日服药调理。我这次回来得匆忙,只给她留了一个月的药。倘若我回不去了,你能代我去润州照料他们祖孙俩么?”
安庆绪勇鲁无谋,又是靠不光彩的手段登上皇位,难以服众,安禄山原先麾下那些战功彪炳的大将都不服他。唐室君臣都认为这是天赐良机,广平王养好伤后,再度整军挥师东进。
菡玉沉默片刻:“小玉,不要强人所难。”
也或许是因为她当时只是十几岁的女孩,居住在深山中,远离乱世不知时局。等她下山四处游荡时,安禄山史思明都已死于非命,中原大地乱成一团,藩镇各自拥兵占地为治,朝降夕叛,百姓不知何人为主。
小玉苦笑道:“我以为你是最懂我的。我才二十岁,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我不甘心……代我好好地活下去,这都做不到吗?那个人真的有那么重要?”
譬如她的父亲吉温,小玉记忆中是安禄山起兵之后,吉温因为曾攀附他而牵连被贬,在岭南被罗希奭擅自罚罪所害。是以她一开始没有放在心上,让这件事提前了半年发生,救之不及。
菡玉笑了:“所以如果苍天有眼,就该让你留下。”
这与菡玉所知的历史不尽相同,她并不知道安禄山死得这么早。或者说从很早开始,因为她的加入参与,许多细节已经变了。
苍天到底是有眼还是无眼?天道轮回,奸者恶报,算不算是有眼?造化作弄,错乱因缘,又算不算是无眼?
对比两边的新皇和太上皇,不得不说李唐的皇帝实在太仁德恭孝了。
她们身在局中都已看开了,只有明珠心事重重。菡玉和小玉是同一个人对她来说已经匪夷所思,现今居然又要告诉她说,明朝一觉醒来,这两人或许就只剩一个,另一个凭空消失了,叫她如何接受?
严庄对外宣称安禄山病重,立安庆绪为太子,年初便登基为帝,尊安禄山为太上皇。安庆绪坐稳了宝座,才挖出安禄山的遗体发丧,尸体已腐不成形,恶臭难掩,只停灵三日就下葬了。
她知道,她们都希望留下的是小玉。
二人串通内侍李猪儿,趁安禄山熟睡时刀斫其腹将他砍死,埋在床下。将领军政都向严庄报备,数月不见安禄山之面,以致他死了也没人知道。
菡玉把观中人全都遣走支开,与小玉独自留在房中,门窗紧闭,叮嘱明珠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可靠近。上回只是一支笛子就那么大动静,这回是两个人大活人,她还担心别把整座道观都炸了。
安禄山长子安庆宗已死,次子安庆绪不得宠爱,安禄山有意立宠妾段氏之子安庆恩为储。安庆绪怕失了储副之位便要遭杀身之祸,严庄便诱说他杀安禄山以代之。
明珠哪能放得下心,只能去找李泌。
安禄山称帝后深居洛阳禁中,朝事托付给谋士严庄,不理朝政。因为身患恶疾,脾气也日渐暴戾,动辄鞭笞左右侍从官员,连严庄都经常挨打,下属积怨颇深。
李泌在静室闭关修行。
这是安禄山起兵造反后的第二个新年,距离他在洛阳称帝不过一年。他的皇帝梦只做了一年,就终结在自己儿子手上。
明珠觉得十分可笑,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情闭关。他以为他那点心思菡玉不知道,他就可以装作自己也不知道么?
安禄山死了。
“先生博古通今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留住她的。”她跪在他面前请求,“天底下若还有一个人比我更希望她留下,那一定就是先生您了。”
新年时圣驾移至凤翔郡,洛阳传来一个震惊所有人的消息。
李泌不动不言。
反正天下已经乱了,反正她最在乎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明珠又道:“先生费劲心机除去相爷,将她带回衡山来,难道为的就是这五年后看着她殉情而去吗?”
她厌倦了,太上皇、新帝、广平王、安禄山,谁当皇帝她都不在乎了;哥舒翰、郭子仪、李光弼、史思明,谁掌握重权她也不在乎了。
她以为拿捏住了他的软肋。无论他在菡玉、在皇帝大臣们面前说得多么冠冕堂皇,都掩盖不了他设局诛杀杨昭的私心。五年了,菡玉的心意未曾动摇,也许他已经想要放弃,毕竟还有一个年少单纯、心无牵挂的小玉。
因为是梦境,所以如此率性无所顾忌,心底深处的想法都可直面宣泄,不必勉强,不必忍耐,不必背负。
李泌微微睁开眼:“明珠,这件事,于公我问心无愧,于私却是有一点点后悔的。”
她以为自己会有复仇的畅快,然而看到李辅国手中那盖着黑绸的棋盘,绸布下隐约可见酒壶、匕首、白绫的轮廓,却只觉得无奈和厌倦。
明珠正要开口,他复又闭上眼:“然而凡事皆有因果,你我或许都只是其中一环罢了。”
菡玉随李泌从临时充作宫室的太守府出来,正碰见李辅国回来复旨。
他已经参透了那因果,所以愿意放手任她归去。
讽刺的是,前往建宁王处宣旨赐鸩酒的正是李辅国。李辅国唯恐夜长梦多,动作麻利迅速,等朝臣得知消息赶往行在劝说皇帝,建宁王已经被迫饮下毒酒,一命呜呼。
明珠一夜未能合眼。菡玉屋里的灯也灭了,一片静寂,仿佛她俩只是同室而眠睡过去了。
新帝在李林甫的威胁下战战兢兢过了几十年,最恨有人谋害动摇储君,听信了张良娣李辅国之言,下旨将建宁王赐死。
天微微亮时明珠就起身了。她不敢去敲门,怕一打开看到什么悚人见闻的景象,更害怕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有。
疑案悬而未决,张良娣和李辅国都向皇帝进谗,说建宁王不顾手足亲情,有忤逆杀母之心。这次广平王遇刺定然也是因为抢了他的元帅之位,断其夺嫡争储之路,令此子心怀怨恨,欲杀广平而代之。
她去厨下准备早点,忙碌起来,似乎就没有功夫去胡思乱想。
这事多像他的手笔啊。睚眦必报,见缝插针,在别人已经犯错时再加上一笔,让人百口莫辩,假亦成真。
面点入屉上锅,热气腾开。有人闻香而来,咂嘴道:“好香啊,早上吃什么?”
没有人能潜入武库在金甲上动手脚,但如果不是人呢?
明珠正拾出一根燃着的木柴往另一眼灶里引火,抬头看到来人,手一松柴火便落在地上。
然而当她在梦境中再次重复这一段经历,当她知道杨昭一直在她身边未曾离去时,她忽然觉得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虽然是一模一样的容貌,但是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她们的不同之处。
当时菡玉也觉得匪夷所思,完全找不到可能的疑凶。
虽有倦色但依然双眼明亮的少女,那是小玉。
但如果不是他,还能是谁呢?张良娣李辅国这样的后廷妇人宦官,也就是在皇帝面前进进谗言,奸险有余,但还不足以插手军中事务。
炭火落在干草木柴上,立即引起火苗。小玉冲上来把明珠拉开,连踩了好几脚把火扑灭:“小心啊!”
建宁王这点远见心胸还是有的。
明珠望着她,两行珠泪就落了下来。
菡玉其实也不信是建宁王做的。倘若建宁王手握兵权功勋卓著,会不会像太宗那样弑兄夺位未为可知;但眼下他羽翼未丰,李唐江山危如累卵,安禄山叛军如虎狼在侧,他不可能现在就加害元帅,令风雨飘摇的新朝再生动荡。
小玉恍然:“哎,你是看到我以为……没有没有,她还在屋里呢,什么都没发生。”
战时戒备,武库守卫森严,可以说连只麻雀也飞不进去,他人根本无法潜入。卫士也都是建宁王下属,不可能集体串供陷害建宁王。
明珠止住眼泪:“什么都没发生?”
这证词无疑对建宁王极是不利。
小玉抓抓头发:“是啊,支着眼皮干坐了一夜,什么都没发生。我现在困过头反而睡不着了,明珠,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武库由建宁王管辖,守卫的供词都证实只有建宁王碰过黄金甲,誓师前一天晚上建宁王还特意又去检查了一遍,并且嘱咐说这件金甲非同小可,不可擅动。
明珠哪有她心那么大,还有心思惦记好吃的,抓着她的手追问:“是不是日子记错了,还没到?”
金甲一直存放在武库之中,看守武库的一干人等都被收押在监,由御史审问。
小玉思忖道:“也不是……我觉得什么都没发生,但是她说不一样了……”
广平王在誓师会上第一次穿上金甲,谁知盔甲内被人暗藏利刃。金甲沉重,那刀从上而下,在他背上剌出两尺多长一道血口,广平王当场失血昏倒,东征也暂停未能成行。
明珠蹙眉思量。小玉耸耸肩道:“本来就应该这样。她是她,我是我,分明就是两个人嘛,怎么会变成一个?现在好啦,皆大欢喜。”
建宁王来访李泌后没过几日,广平王阅兵誓师。太上皇听说长孙任天下兵马元帅,特地从成都遣使赐他黄金甲一副。
明珠甩开小玉跑了出去。
新帝在灵武即位改元,广发制书昭告天下,很快各方租庸调就都向灵武送来,散路兵马也归集朔方,人力物力皆备。新帝觉得是时候挥军反攻光复两京了,命广平王挂帅东征。
皆大欢喜……各得所求,算不算皆大欢喜?
但是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菡玉的房门敞开着,屋内空无一人。
她甚至在某一瞬间有过这样阴暗的念头,希望建宁王和张良娣、李辅国相斗,两败俱伤。就算她不能亲自动手,也想看到那些害死杨昭的人不得善终。
小玉追着明珠出来,又被她揪住焦声追问:“人呢!你不是说她还在屋里吗,人呢!”
原本她以为自己是和大哥一样的人,但是近墨者黑,与杨昭纠缠这么多年,或许真的被他同化了。
小玉连忙安抚:“我没骗你,真的。她说累了想休息,我就先出去找东西吃了……”
菡玉在朝这些年,看多了结党营私互相倾轧,见大哥如此公道论事反而有些不习惯了,进而微觉有愧。
“她怎么说的?原话!”
论亲疏,李泌与建宁王私交更笃,但为大局设想,还是劝诫皇帝立长不立贤。
“她说……”
皇帝觉得有理,改加广平王为天下兵马元帅。
小玉愣了一下。
早在新帝即位之初,因为建宁王军功卓著才略过人,新帝有意让他担任天下兵马元帅。李泌却说,广平王李俶才是嫡长子,战乱之时人心所向在于元帅,建宁王诚有元帅之才,若领军立下功勋,即使陛下不打算立他为太子,那些追随他的人又岂会答应?届时广平王岂不要像周朝的吴太伯那样被迫让贤?本朝太宗、太上皇都是如此。
她说:小玉,我等了这么久,终于可以休息了。
李泌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休息……不是、不是睡觉的意思?
菡玉又道:“建宁王初掌兵权便动了杀机,对母亲刀兵相向,日后若大权在握,恐怕眼里也容不下别人。”
明珠恨铁不成钢地瞪她:“果然不是同一个人了!连她这点想法都猜不透!”
是吗?急功近利确实,思虑不周却未必。说是为李泌除害报恩,但张良娣首要的眼中钉,恐怕是他建宁王自己吧?
小玉有点委屈:“我以为终于没事了,还正高兴呢……”
李泌道:“建宁王年轻气盛,有时候难免急功近利思虑不周。”
说她不像菡玉吧,这份迟钝迷糊的劲头,两人还真是一般无二。
菡玉望着他的背影:“建宁王似乎并不甘心。”
两人分头去找。小玉手脚伶俐眼力好,爬到屋顶高处四下一看,就瞧见菡玉的身影了:“找到了找到了,她在那儿呢!”
建宁王见李泌反对,起身拜道:“先生请勿动怒,就当从未听我说过。”匆匆告辞离去。
明珠站在地下看不见,焦急地追问:“在哪儿?”
倘若他流露出半点结党营私为自己谋利的端倪,或许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迁怒憎恨他。
小玉的手抬在半空:“在……山崖边上……”
菡玉心想:大哥到底和那些宫廷中人不同。或许他确实参与了谋划,辅佐新帝上位重整山河,但是他的目的并不在权势。如果不是安禄山作乱,如果天下太平,他会乐于一直做个山林闲人,潜心修道。
明珠拔腿就往山崖那边跑,跑出去两步发现小玉还站在屋顶上,跺足道:“快去叫先生过来!”
李泌立刻沉下脸:“此非臣子所言,请大王暂且把此事放下,勿以为先。”
小玉回过神,跳下屋檐去找李泌求助。
新帝对李泌信爱有加言听计从,张良娣和李辅国勾结谋取私利,数次都被李泌发现制止,张良娣因此憎恨李泌。建宁王便来向李泌建议,说他愿意为先生除此二害,以报其举荐指引之恩。
观舍离山崖还有一段路程,明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赶到崖边见菡玉正往空悬处踏去,凄声惊叫道:“少卿!”
何况建宁王这次来找李泌的目的也与此有关。
菡玉及时止住脚步,回过头来,面色从容,仿佛她只是在山间漫步被明珠遇见:“明珠,你怎么来了。”
她几乎瞬间就在心里武断地给建宁王定了罪。有野心的人才会执着于权力之争,广平王的懦弱恰恰也是他的宽仁。
明珠离她尚有三四丈,而她离崖边只有一步,不敢再上前,颤抖着声音劝道:“少卿,你别……你想想……想想……”
当日张良娣和李辅国也在场。他们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夺得权势之后,转眼就反目成仇互相攻讦,开始新的争夺。
想想什么?想想谁呢?
她忽然就想起在景龙观看见他的那一幕,杨十郎坐在他身侧,二人十分亲密。被她撞见,他立即不动神色地吩咐杨十郎退下,显然对全局了然于心。
这些年她是被迫活着的,在她心里,早在马嵬驿乱箭加身、战场上一次次浴血捐躯时就已经死了。她唯一牵挂的只有小玉,担心自己会给她的命运带来变数不测。现在小玉安然无事了,强迫她活着的那个理由,或许也不存在了。
菡玉向建宁王行礼。他脸上有一种扬眉吐气的得意骄矜。
“明珠,你还叫我少卿哪。”她微微一笑,似乎想起了怅惘旧事,“听了这么多年,还是‘少卿’两个字最顺耳。”
而且建宁王正直敢言,屡次向新帝揭发张良娣与李辅国勾结表里干预朝政之恶,惹来二人憎恨;而广平王柔顺软弱,别人告诉他张良娣野心勃勃想扶持自己幼子为太子,应早作打算对付,他却说良娣也是我的母亲,怎能对母亲不孝呢?
明珠道:“你先过来,我们回去好好说好吗?”
英姿勃发的年轻皇子,马嵬之后屡建战功,骁勇善战雄才伟略,锋芒已经完全盖过他的兄长广平王李俶。新帝仓促即位,尚未立太子,许多人猜测这储君之位,嫡长子广平王未必能稳坐。
菡玉叹道:“明珠,你回去吧。我是怕吓着你才特意走得远一点,没想到你还是找来了。”
然后她在元帅府见到了建宁王李倓。
明珠泫然欲泣:“少卿,都已经过去五年了,你还不能放下吗?乱世人命如草芥,少卿见得多了,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呢?”
心中有种无处宣泄的抑郁。
“都已经过去五年了……”菡玉喃喃道,“或许是因为,时间在我这里是不会动的。”
难道要去恨李辅国、杨十郎,这些为了权势见风使舵、蝇营狗苟的小人物?他们不过是仰人鼻息分得一杯羹的附庸罢了。
十六年来她的样貌不曾改变,自己都不知道如今该算二十岁,还是算三十六岁。
她最爱的人被害横死,而她竟不知能恨谁。
时间罅隙里偷来的时光,似乎也不会消逝遗忘。
当日参与兵变的人,九五至尊,她不能恨;三军将士,她也不能恨;对她有过数次救命之恩、如师如父的大哥,更不能恨。
明珠心急如焚,又不敢上前。她听见背后有脚步声至,回头见小玉带了李泌赶来,如蒙大赦,急忙喊道:“先生!你快来……快来阻止她……”
他们是正义的,是皇室正统、民心所向,杨昭才是祸国殃民、权高震主的奸臣贼子。
菡玉看到李泌,神色并无变化:“大哥、小玉,你们也来了。我只是想试一试,就算今日试不成,改日我也会再想试的。”
但是她没有问出口。
她只是想试一试,在与小玉脱离了牵绊之后,从这里跳下去,会不会还像以前一样,粉身碎骨之后,重新在另一具身躯里醒来。
她甚至很想问大哥,元夜景龙观的那次密会,你也是其中之一吗?新帝为太子时谨慎小心、优柔软弱,李林甫谋划动摇东宫那么多次他都没有反抗,现在却做出杀宰相夺权、逼父亲禅位之事,计划环环相扣丝丝入理,是你为他谋划的吗?
或许仍然会呢?
新帝不信任她,她心中又何尝没有龃龉。她不会忘记是谁策划全局、环环布置,最后杀了杨昭跻身上位;也不会忘了哪些人参与其中,砍向他的那些乱刀中都有谁一份。
修道之人渴慕长生不死,然而当真不死,又是多么残酷而绝望的刑罚。
因为有个人曾说过:“叫了这么多年,还是‘少卿’两个字最顺口。”
李泌在她丈余之外站定,不再近前:“玉儿,你执意要做的事,旁人阻止不了。”
为何非要求太常少卿?
明珠简直要被他气疯了,他却又说:“但在那之前,你可否先去见一个人。”
回去后李泌问她:“为何你非要求太常少卿一职?太常寺如今根本无人,还不如在我元帅府下做个掌书记。”
菡玉果然问:“见谁?”
太常少卿比礼部侍郎更不如,新帝爽快地答应了。
“南山荷塘边,有人在等你。”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那地方你最熟了。”
菡玉辞谢不受,说自己鲁钝只能胜任熟练事务,还请继续担任太常少卿。
南山山谷中有一片荷塘,离观舍较远,需一日脚程方达。
李泌被新帝任命为待谋军国、元帅府行军长史,紫衣加身。他向新帝举荐菡玉做自己副手,新帝对她仍有芥蒂,不愿委以重任,想授她礼部侍郎,名头好听又没有实权。
塘边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绿荫如盖,与金城县、马嵬驿一样。
她留在大哥身边,终于有了一点人气。
谁会在那里等她?
因为这世上已没有了他。
菡玉几乎是一路飞奔去的南山,不知疲倦。
外面的世界虽然辽阔无边,还有无数棵那样的树,但是再也拼凑不出一个她想要的小小世界。
到山谷中时天色已暗,一轮明月悄上东山。今日是十五,月盈如盘,那缺了的一小块,终于圆满。
那世界很小,里面只有一棵树;又很大,因为树下有他和她。
远远地就听到幽咽如诉的笛声,镇魂之音,低回婉转。她伸手探向袖中,一直随身带的那支玉笛,不知何时已不在原处。
她屏住一口气,也屏住了一个世界。
或许应该说,它终于回到了原处。
第二个字还没出口,泪已决堤。三个月来她不曾说过一句话,因为她知道只要一开口,就会再也屏不住、止不住。
来时忐忑急切的心情,在这笛声中渐趋宁静。
她微微张了张嘴,久未发声的嗓子干涩如锈,终于发出第一个喑哑破碎的音节:“大……”
她放慢了脚步,缓缓向声音来处走去。
而她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失去,却先失去了他。
月色如水,一点一点滑开铺去,显露出老槐树枝干虬结的影子,和树下幽深晦暗的人影。
他也曾对这样她说过:玉儿不怕,就算你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有我。
月下一道颀长的黑影,黑色斗篷围住全身上下,面目皆不可见,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他手中那支碧玉短笛,映着朦胧月色,散发出荧荧的光华。
一度她曾以为,除了爹娘之外,大哥就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却没想到会有那样一个人突然横行而入。
意料之外的,又是意料之中的。
其他三个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人,全都不在了。
他觉察到她走近,停止吹奏,转过来面对她。
从小到大,只有四个人叫她“玉儿”,爹、娘、大哥,还有杨昭。
“玉儿,终于等到你来了。”
大哥对她说:“玉儿不怕,我是大哥呀,你还有大哥呢。”
干涩低哑的音色,却是最熟悉的语调。
她在灵武见到了大哥。
她曾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一场时间倒转、因缘错乱的逆旅,最后什么都没能改变,到底有什么意义?
太上皇命韦见素奉传国宝玉册前往灵武传位于新帝。韦见素听说菡玉的师兄李泌已经成为太子的得力谋士,便带上她一同前往,期望熟悉亲近之人能治好她的失智之症。
如今她终于明白那意义。
成都,他说的,到了成都就好了,就苦尽甘来了。可是等她真到了成都,身边却没有他了。他们的时间始终停驻在金城县荷塘边的那一晚,十三夜的亮月永远地缺了一小块,不会再圆。
覆面兜帽从指间滑下,他瘦了一些,轮廓更显分明,眉眼五官,每一处生动的细节,都是她时刻铭记在心间的模样。
其实她都知道的,她只是开不了口。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成了一尊泥塑,莲藕做的躯壳不死不伤,成了禁锢她的牢笼樊篱。她想追寻他而去,却挣脱不得。
指尖实实在在的触感,仍让她觉得不真实,仿如梦境:“你是怎么……”
菡玉被韦谔带到成都,一直住在他家中。那两个月她一句话都不说,常常泥塑一般整天都不动弹一下。韦谔以为她伤心过度失了神智,常常对着她笑语闲话,背过身去再暗暗垂泪。
“和你差不多,”他笑道,“区别大概是你是生魂,而我已经……”
成都成了一个暮气沉沉的小朝廷,偏安西南一隅,不会再有大臣和兵马来投奔。
菡玉点住他的唇,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她抚摸着他的面颊,破涕为笑:“骗子,没有一句真话。”
韦见素是唯一一路跟随太上皇的朝臣,韦谔也从参军直接擢升为御史大夫兼置顿使,顶替魏方进的位子。但此时的虚衔还有何用。
指下的眉梢拧起她熟悉的弧度:“哪有?”
陛下历时一个半月终于从长安长途跋涉抵达成都,随行只剩一千多人。太子与陛下出马嵬驿后即分道扬镳,北上灵武,追随他的人越来越多,索性登基称帝,改元至德。陛下尚不知情,过了一个月灵武使者入蜀,才明白自己已经不是天下之主,从皇帝变成了太上皇。
“明明自私到了骨子里,还骗我说是为了挽救天下苍生……连名字都是假的……”
梦境开始之处是在成都。
“不这样说,你会答应?原以为你能救下我一命,我们两个一起好好活着,谁知最后却成了两个都……唉!至于名字,”他的眉梢扬起,“母亲本欲为我起名朝阳之朝,误了时辰才改的日召昭,你忘了?”
她梦见杨昭并没有死——其实这样说也不对,他确实死了,只是没有离开,一直跟在她身边追随她、庇护她,她却毫不知情。
她细一回想,金城县那夜,他确实提起过。
菡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卓月为朝,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