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露重凉意逼人,这样相偎相依,却是身暖心定。夜风微拂,送来荷叶和花的香气,清淡微苦的芬芳。头顶上方,杜鹃的啼鸣宛转迂回,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声声都是他在低诉:玉儿,不苦,不苦,不苦。
菡玉偎进他胸怀,闭上双眼。
早上醒来,菡玉发现自己已经在马车上,脑子昏昏沉沉,浑身不适。
他心中欢喜,情动心摇,忍住了没有再多索求,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吻,拍拍她的肩膀柔声道:“快睡吧。”
车上只有一个宫人侍女,见她醒来,忙过来搀扶:“少卿醒啦。”
等到了成都,一切就都好了,就是苦尽甘来了。
菡玉捧着脑袋问:“这是哪里?相爷呢?”
半晌,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却听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苦尽,就是甘来了。”
侍女道:“相爷骑了马在前头领路。早上出发时少卿还没醒,相爷便吩咐让少卿在车上歇息。”
“嗯。”菡玉应了一声,躺下倚着他肩窝睡去。
菡玉想问侍女自己是怎么到马车上来的,想想也是多此一问,徒惹尴尬。她揉了揉胳膊,两只手臂都是软绵绵的没有力气,腰腹腿股也酸软难支,和上回患病三月的症状十分相似。
杨昭叹了口气:“明日一早还要赶路,你再睡一会儿吧。”
她暗自懊恼,看来这草木的身子就是不能与人纠葛,真不该贪图一时之欢。这下行动不便,倒成了累赘了。
菡玉的脸又红了。
菡玉掀开车帘往外看去,道路两侧都是葱茏树木,林间弥漫着白茫茫的雾气,两三丈之外就看不清了,实不像六月里该有的天气。
杨昭无奈道:“天宝五载,在华清宫,你我第二次碰面的时候。就是你顶撞李林甫那次,也是你发现野外温泉、弄脏靴子那次。”
她又问:“我们现在朝哪个方向走?”
菡玉想了一想:“我说过?”
侍女回道:“朝南,听说就快要过黄河了。”
杨昭心说早就不该对她不解风情的榆木脑袋抱什么指望,转过身来和她并肩而坐:“玉儿,你曾说过,莲花‘惟心素淡,虽苦犹清’,我就最爱这莲心的苦味。”
菡玉心下略定。太阳穴上一根青筋突突的跳,像有一根针推进去又拔出来,连带整个脑袋都跟着隐隐作痛,她忍不住捶了额头两下。
菡玉见他面色不豫,以为是嫌莲子味道不好,又追问了一句:“还苦么?”
侍女道:“少卿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再睡一会儿吧,反正也是赶路。”
他无可奈何地张口囫囵吃下,全然不觉得有什么好滋味。
菡玉想了想道:“也好。过黄河时叫我一声。”
杨昭见她面露羞红,心中一动,低头便想去吻她。刚俯下脸去,她却抬起头来,手中举着一颗莲子凑到他唇边:“莲皮涩,莲心苦,莲子甜味本就不浓,须得将这两样都摘去才能尝到。你尝尝这个,还苦不苦?”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侍女却始终没有叫她。直到颠簸摇晃的马车突然一停,菡玉头顶撞到车厢壁,这才醒了过来。向车外望去,附近的禁军都已停步,车上的人也纷纷下了车。
菡玉被他说得晕生双颊,低下头去剥手中的莲蓬。
她问侍女:“怎么回事?”
“我说呀,”他伸过手来揽住她,仰首望着天上盘旋来去的飞鸟,“这望帝生前必是个多情种,情深且笃,相思而死仍矢志不渝。那女子问他:相思苦不苦?他只回答:不苦,不苦,不苦。”
侍女道:“是到驿站了,陛下命入驿休息,大概要吃了午饭再走。”
菡玉微赧,顺着他的意思问道:“那相爷觉得它在叫什么?”
菡玉抬头一看,雾气已经散了一些,日头懒洋洋地透过薄雾斜照下来,倒像秋冬时节。看天光巳时将过,是吃饭的时辰了。
杨昭叹了一声:“玉儿,你可真会煞风景。”
“这是什么地方?”
她想了一想:“农人叫这鸟儿布谷鸟,因它叫声仿佛‘布谷’二字,说它曾是赐神农氏五谷之种的神鸟,催促今人勤劳耕种;文士谓之‘杜鹃’、‘子规’,传说是古蜀望帝魂灵所化,声声啼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其实禽鸟并不会说话,生来就只会那么叫而已。人们听它叫声谐音,那都是后来想象的了。”
侍女摇头:“我也不知道。”
“你听,它在叫什么?”
菡玉跳下马车。两腿似灌了铅的沉重,但勉强还可以行走。
菡玉道:“这时节竟还能听到布谷鸟儿的叫声,我还以为只有春耕时才有。怎么?”
一众车上女眷正往驿站中去。远处驿门上的牌匾被树丛挡住,她觉得这地方似曾相识,环顾四周,发现路边有一块石碑,便走过去查看。
飞鸟也正应景,他这么一说,立时有一只杜鹃叫了几声:“布谷,布谷,布谷。”
一转过去,那三个鲜红的大字,就那样突兀地闯进她视野里,避无可避。
杨昭不答,抬头看天上飞鸟,反问道:“玉儿,你可听到有杜鹃啼鸣?”
马嵬驿。
忽而一阵风来,惊了树上栖息的鸟儿,扑落落四散惊飞而去,叽叽喳喳的一阵鸟鸣声。
难怪会眼熟。十年过去了,驿站粗改了模样,但轮廓犹在。
片刻之后,见他面色恢复,菡玉才问道:“相爷,苦不苦?”
太阳穴上那根针突然变得又粗又利,狠狠地推进去,推到了极致,再狠狠地拔出来。她一阵眩晕,向前倾去,额头重重地磕在石碑上。
她忍俊不禁,心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相府的花园里是有一片荷塘,不过那都是花匠种植料理的,他爱莲是借物寄思,只爱那花开娇妍之态,哪里知道这些细事?
然而并不是幻觉,一睁眼,眼前还是那三个新漆的红字,像浸饱了鲜血,毫不留情地刺进她眼里,不留任何余地。
“哎!”菡玉阻拦不及,眼看着他嚼开了带皮的生莲子,五官皱成一团,偏还不肯承认自己错了,硬是将那又苦又涩的莲子吞了下去。
“玉儿,你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不进驿站里去?”身后传来关切的声音,杨昭疾步走近,扶起她来。
杨昭哼了一声:“你休要笑我,我在花园里种了这些年的莲花,还会不知道莲子几时熟么?等到八九月熟透了,也就老了,需炖煮几个时辰才会软烂。这个时候的莲子才嫩,适宜生吃。”说着自行剥开一只莲蓬,取出其中的莲子便往口中送去。
菡玉手握成拳捶击石碑:“为什么会到这里?不是向南去的吗?怎么还会到这里来?”
他身居高位养尊处优,不辨菽麦也是寻常,莲子想必吃过不少,却未必知道果期几时。
杨昭双眉微蹙:“本来是往南走的,但是林子里起了雾,走错了方向,还是走到这儿来了。”
菡玉失笑道:“相爷,莲子八月方熟,如今才六月中旬,哪里能吃?”
“那就快点离开啊!”
原来是几丛莲蓬,个个都还不及拳头大小。
“陛下说要在这里歇脚,我也没有办法。”杨昭扶着她双肩软语劝哄,“在这里停留一个时辰就走,不会有事的,我自有打算。你身子不舒服,到驿站里头去歇着吧。”
“晚上没有吃饭,这会儿还真有些肚饿,我才想起荷塘里还另有一样妙物呢。”杨昭在她身边坐下,将手中之物递给她。
菡玉揪住他衣襟,慌不择言:“相爷,我们走吧。就我们两个,不要管别人了。”
菡玉已经习惯被他嘴上讨便宜了,自己也觉得他说得有理,微微一笑,问道:“相爷,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他凝眉道:“不行,现在一走,就什么都没了。”
纵是看不清他的面容,也能从语气中听出此刻他脸上必是挂着调侃的笑意。
“你不是还有我么?”
不一会儿杨昭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束花草似的东西,暗中看不真切,口中说道:“我看你睡得熟,以为走开一会儿不打紧,没想到前脚刚走,后脚便听到你叫我,就只采了这几个。想来是你对我依赖极深,睡梦里没了我在身边也能觉察得出来。”
杨昭紧锁眉头,看着她不说话。
菡玉这才放了心,不由嘲笑自己太多心了,杯弓蛇影。就算有事发生,也不会在这万籁俱寂的大半夜里。
菡玉看他半晌,失声笑了出来:“说来说去,到底还是自己的权势利益最重要。”
簌簌的声源处传来他的回音:“玉儿,我在这里呢,这就过来。”
“玉儿,我……”他几乎就要说出来,终究还是忍住,“马嵬驿是我葬身之地,我偏不信这个邪。你现在怎么想我都好,等过了这两天,我再解释给你听。”叫过侍女来,将她扶到驿站中去休息。
她披衣坐起,焦急地唤了一声:“相爷!你在么?”
菡玉落脚的是一个单独的房间,整洁干净,各种物品一应俱全,旅途中算十分难得了。
月亮已经下去了,四野黑漆漆的,荷塘中的蛙虫也停止了鼓噪,隐约可闻淙淙的水声,和荷叶相触的簌簌声响。
侍女悄悄告诉她:“这是相爷特地安排的,连公主们都没有这样好的地方呢!”伺候她躺下,不一会儿又拿了一包胡饼过来,说:“这是相爷刚弄来的。午饭还没有着落,少卿要是饿了,就先吃个饼垫一垫。”
半夜她略略醒转,觉得夜凉侵体浑身不适,忍不住动了动,想更往他怀里靠去,寻个舒服的位置。双手摸索了半天未触到他温暖的身躯,她心里突然一惊,霎时便醒了。心头犹存余悸,才发现自己独自睡在树下,身上盖着杨昭的紫衣,身边的人却不见了踪影。
菡玉哪里吃得下去,让她先放着。
菡玉这几日连续奔波劳碌,身心俱疲,这一觉睡得极沉,全不知周遭何时何事。
刚想躺下休息,房门突然被人砰地一声撞开,杨九站在门口往屋里扫了一眼,满面焦急地问:“你们看到我弟弟没有?”
耳熟能详的旋律,低沉喑哑的笛音,心中却没有再想起别的来,只有身边的这个人,只有他。
菡玉从来没见过她如此失态,冷静全无不顾礼数,问:“你弟弟是谁?”
“好,绝不反悔。”他端起笛子到唇边,缓缓吹出那支小调。
“十郎!十六岁,这么高,穿青色短衣,眉毛右边有颗痣,看到他没有?”
菡玉脸上微热,却不觉得害羞,好似那热是从心里泛出来,轻轻倚进他怀中,柔声道:“说好了,不许反悔。”
菡玉忽然想起一个人来,皱起眉头:“十郎是你弟弟?”
“好,给你,”他的笑容清浅,眼中分明有情意闪动,“一辈子,都给你。”
杨昌跟在杨九身后赶来,对杨九道:“站内全是公主皇孙朝臣家眷,十郎怎么会在这里?你别急,刚才我还看到他牵着马进驿后马厩喂草,肯定没有掉队,我陪你去找。”
她伸手去接,他却攥着不放手。她抬起头道:“相爷不是说要给我?”
杨九二话不说拔腿就走。杨昌对菡玉行了一礼,才追着她而去。
菡玉低声道:“玉儿心里……早就容不下别人了。”
菡玉觉得有些不太对。初见她就觉得十郎与杨九面貌相似,原来是她弟弟,也就是杨慎矜幸免的幼子。杨慎矜的儿子……为什么会和建宁王有来往?
“你喜欢就送给你好了,”他将笛子递过来,“就当是信物。不过你看着它的时候,心里可不许想着别人。”
侍女服侍她躺下,敛衽道:“少卿有事就叫一声,婢子在外头伺候。”说完带上门出去了。
菡玉道:“本来就是一支,也算一段巧遇。”略有些惋惜。
不一会儿有人到门前来支使那侍女,把她支走了,菡玉也没有在意。
“一直带着。”他穿衣坐起,从袖中掏出那支碧玉短笛来,轻轻摩挲背面那道裂纹,“这笛子也算咱俩缘分的见证,可惜另一支没了。”
侍女留下的胡饼还在床头,菡玉随手一推,布包缝隙里漏出许多饼屑来,撒了一片。她起身拍净床铺,拎起饼想扔到桌上去,忽然听到隔壁有人模模糊糊喊了一句,好像是“杨昭这厮”。
菡玉问:“相爷带着笛子?”
她不由竖起耳朵贴到墙板上去听,那边的声音却又低了下去,听不清楚了。
他便避开不谈,搂住她道:“好了,不说了,早些睡吧。你要是睡不着,我吹支曲子给你听。”
菡玉下地推开门看了看,驿庭中空无一人,连守卫的禁军都不见踪影,全被支走。她这下确定隔壁那些人是在密议,猫着腰偷偷趋到窗下,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紧紧攥住手里的布包。
菡玉笑容隐去,垂下眼不说话。
屋内一人低声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殿下犹豫不决,等到了剑南,可就虎落平阳、插翅难飞了。”听嗓音应是龙武大将军陈玄礼。
他谑道:“要真生个儿子性情像我,你还不一早就打断他的狗腿,省得他去为害世间。”
另一个尖细的嗓音说:“是啊殿下,剑南是杨昭领地,全都安插了他的亲信。强龙难压地头蛇,到了他的地盘上,殿下更无出头之日,要任这小狗欺凌了。”
菡玉道:“难道生个男孩儿像相爷不好么?”
殿下不应,他又道:“幸蜀之计也是他提出的,我看他是早有预谋,把陛下骗到剑南去,想来个挟天子以令诸侯。昨天殿下也看到了,他竟然敢僭越到陛下前头去,当着众人的面和那什么吉少卿搂搂抱抱,哪里还把陛下放在眼里?现在就如此放肆,到了剑南还得了?他和安禄山说不定也是早就串通好的,一个公然叛乱,一个在朝为内应,瓜分李氏江山!不然他怎么会诓骗陛下把哥舒将军二十万大军推出潼关去送死,又唆使陛下弃西京百年基业于不顾,远去西蜀?准是想自己占地为王,和安禄山划地分疆!”
杨昭也笑道:“女儿好啊,像你。”
殿下犹豫道:“杨昭的确罪该万死,但是我们也不能轻举妄动……”听那声音,赫然是东宫太子。
她一手举一半,笑道:“看来咱们会有一个女儿。”
陈玄礼道:“杜乾运一死,左右骁卫副将就都反正,杨昭还不知晓。现在他手下只有金吾卫那两千人不到,不过是充门面的花架子,不足为惧。”
菡玉便随手一撕,竟然正好与他相合,草茎分作两爿。
太子道:“咱们加上左右骁卫也只有两千人,其他都掌管在骠骑大将军手里。”
他那厢已经撕了一半,见她不动,催促道:“就玩一下又何妨!”
陈玄礼道:“高将军已经答应不会插手此事,但作壁上观。”
菡玉失笑道:“两个人随便一撕,要撕到正好一样才能不连,要测出生女岂不是比生男难得多。这定是乡民都想生男孩儿,才故意弄出这不对等的卜算之法,讨个吉利。”
太子道:“就怕高力士不是真心。他跟随陛下几十年,对陛下忠心耿耿……”
“这样,”他把顶上花叶摘去,只留中间一段,“你我各执一端,将它撕开,如果撕到中间是连着的,将来就会生个男孩儿;如果中间断开了,那就是个女孩儿。”
陈玄礼道:“陛下春秋已高,早晚是要传位给殿下的。如今逆胡犯阙,以陛下花甲之龄,根本不可能再担起光复山河之重任,还是要靠殿下。这些高力士都明白。”
菡玉接过来一看,不过是最寻常的野草抽的薹,断面呈方形,随处可见。“这种草我见多了,却不知道它叫女儿草。它怎么能测算儿孙是男是女?”
太子道:“安禄山起兵之始就把矛头指向杨昭,孤除去杨昭,就断了安禄山的口实。以我们现在的实力,对付杨昭或可,但与安禄山相比还不值一提。”
“生男生女倒是好办。”他转身从树下扯了一根草茎,“这个叫‘女儿草’,可以测算将来生男还是生女。”
陈玄礼道:“安禄山以诛杨昭之名而反,天下人莫不对其切齿痛恨,咱们杀了他正是顺应民心。至于兵力,杀了杨昭之后,殿下便可自行决定去向,届时往河西、朔方都有军队拥护。”
菡玉略有些黯然:“我这身子不能孕育,至少还得再过五年……况且生男生女还不一定,现在哪能定叫什么名字。”
那尖细嗓门也道:“对对,王将军已去河西陇右招兵,日后都是殿下助力。”
他又问:“那将来咱们的孩子,你想叫他什么名?”
菡玉这回听出来了,这尖细嗓门是东宫的宦官李辅国。
菡玉倚着他的肩回道:“叫什么都好,只要是你。”
她忽然想起,在恒阳见到的那个和王思礼的副将一起游说郭李请诛杨昭的内侍,她当时就觉得面熟,好像以前在宫里见过。现在才回忆起,那人是经常跟着李辅国的徒弟。
杨昭无谓地一笑,略过这个话题:“玉儿,如果唤作是你,你会替我起哪个名字?朝阳之朝,还是昭明之昭?”
霎那间她全都明白了。
“啊……”她微微一惊,不知该如何应答。
杨昭说,兵变从来都是夺权的手段;还说,正是因为争不过他,所以才要他死。
他转过来看着她道:“我是遗腹子,出生之前便没有父亲了。”
太子,原来是太子。他当了十八年的储君,从青年当到鬓生华发,一直深居禁中韬光养晦,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菡玉问:“你的名字是母亲起的?父亲呢?”
有那么多人帮他,哥舒翰、王思礼、陈玄礼、李辅国、高力士、左右骁卫的副将,也许还有皇帝的默许,甚至师兄李泌也参与在内。
“我是说,我本不应叫这日召昭。”他慢慢回忆起来,“娘亲要生我的时候,正逢旭日东升,她说这孩子生在朝阳初升之时,就取名叫‘朝’好了。谁知生了一半竟半途难产,又折腾了娘亲半日,一直到正午才出生,日正天中一分不差。于是就将‘朝’改成了如今这个‘昭’。”
他们都要杨昭死。就像李光弼说的,这天底下有几个人不恨他、不想他死?
菡玉道:“我知道,你并非贵妃亲兄,本不姓杨。”杨昭之母是改嫁到的杨家,他那时尚年幼,便改了杨姓。
难怪他要逼哥舒翰出关,难怪他要倡幸蜀之策。他已经觉察到了,皇帝开始猜疑他,未来的皇帝暗中谋划除掉他,所以他把潼关、西京拱手让给安禄山,拖着整个李唐皇室给他垫背。
他止住笑:“玉儿,其实我本来不应该叫杨昭的。”
菡玉不赞同他的做法,但是……事到如今,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菡玉无奈地瞪着他。
手心里的饼屑都被汗水浸透,糊成一团。
“我说真的。玉儿,你准备怎么替我庆生?”他仰望天上明月,“不知子时过了没有,若是已过,那现下就是六月十四了。你送我的这份生辰大礼,我十分满意。”
屋内太子仍然犹豫不决,陈玄礼道:“殿下请尽早决断,不然就要让杨昭占了先机。他正是准备今日出发时,金吾卫在前,左右骁卫在后,来个前后夹击。”
“相爷!”
太子问:“真的都计划好了?杨昭身边不是还有个绝顶高手,时刻不离贴身保护……”
杨昭笑了笑:“明日是我四十周岁的生辰,打算好好过一过。”
李辅国道:“殿下放心,已经让十郎设法把人引开了,一时半刻回不来,现在正是动手良机。杨昭的马也……”
“明日?”她抬起头来,“相爷有什么打算?”
说了一半突然止住,紧接着听见身穿盔甲的陈玄礼转身向门口走来的脚步声。
“等到了成都,就都好了。”他拍着她手臂安抚,“我自有安排,不会坐以待毙,你别替我担忧。或许过了明日……就尘埃落定了。”
菡玉一惊,明白他已经察觉隔墙有耳,跑也来不及,连忙后退几步,装作刚从门口跑进来的样子,冲上去和陈玄礼撞了个满怀。手里的布包撞飞出去,她飞身扑住。
菡玉皱眉摇头:“原先我以为事情只是巧合,避开一点就能避开全部。可是听了你那日的话,我就怕……是避不开的。就算避开了马嵬驿,这一路上还有多少驿站、多少变数……”
陈玄礼疑道:“吉少卿,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出言打断:“我不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尤其是现在。你别担心,明日我绕道不走那马嵬驿就是。”
菡玉打开布包,给他看里面的胡饼:“午膳未及准备,这是附近乡民进献的胡饼,陛下命我拿来给各位皇子公主。”见太子走出门来,上前去拜了一拜,献上胡饼。
“我睡不着。相爷,”菡玉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有句话我知道你定然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明天……”
太子问:“陛下吃过了么?”
杨昭把一旁地上的外袍扯过来盖住两人,让她枕在自己肩头:“明日还要赶路,你先睡一会儿,嗯?”
菡玉道:“陛下说先赏赐给皇子及臣下。”
怎么来怎么回去,但是刚刚……好像不是这么滚过去的吧?
太子道:“陛下还饿着肚子,孤怎么能吃得下?你拿回去献给陛下。”
菡玉知道说不过他,把发烫的面颊埋在他胸口。
菡玉恨不得拔腿就跑,但还是耐着性子道:“皇子臣僚们不吃,陛下必然也不肯吃。殿下不如先吃一块,这样臣回去也好劝说陛下。”
杨昭促狭道:“我以为经过刚才,你对‘胡闹’二字的认识应当提高了不少才是,这样也算?”
太子想了想,拿了一块饼。菡玉又劝陈玄礼也拿了一块,重用布包好,极力以平稳的步子慢慢走出院子。
菡玉猝然不防,只得也抱紧了他,停下来还心口砰砰直跳,嗔怪道:“胡闹!”
走出驿门,远远地看到杨昭骑着马立在围墙边。菡玉拔足欲跑,发现身后陈玄礼也跟着出来了,正朝她这边观望,只得放慢步子,一路向皇子公主皇孙们分发胡饼。
杨昭笑道:“怎么来就怎么回去。”双臂将她抱紧,猛地翻身几下翻滚,一直滚回树下原地。
好不容易挨到杨昭近旁,他也看见了她,跳下马来笑问:“玉儿,你好些了?”又从怀中掏出那支玉笛来递给她,“对了,昨晚上你听着听着睡着了,我就替你把笛子收着,现在完璧归赵。”
她想起身,被他抱住不放,嗔道:“放开我,草地上扎,这样怎么回去?”
菡玉哪还有心思管笛子,手捧胡饼举在他面前,一边瞥着远处的陈玄礼,一边低声道:“相爷,你快到前面金吾卫那里去。”
她红着脸嗫嚅道:“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下真成了幕天席地的野鸳鸯。
杨昭问:“金吾卫怎么了?”
菡玉抬起身才发现那块披风还在树下原地,只不过……离他们俩足有丈余远了。
菡玉急道:“不是金吾卫,是后面的……”
杨昭回过头,噗嗤一笑。
忽然一阵乱哄哄的声音将她打断,十来个吐蕃使者拦住了杨昭的马,操着怪腔怪调的语气说:“宰相,我们都还没有吃饭,你们不能这样对待吐蕃的使者。”
“方才垫着的东西呢?”
皇帝一行仓皇之间离开长安,大臣们还不知晓,连皇子嫔妃都没带全,这些吐蕃使者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菡玉累得昏昏欲睡,却又不舍得这样睡过去。她窝在他怀里动了动,觉得后背有些痒,转过去一看,身下是茂密的青草,草叶儿扎得肌肤微微发痒。
菡玉变了脸色,把手里的胡饼冲他们掷过去,颤声喝道:“走开!快走开!”一边拉着杨昭向后躲避。
师父的一番苦心,不应辜负。
杨昭讶道:“玉儿,怎么了?”
这个回答终于让他满意。
菡玉道:“别靠近他们!一定是人假……”
“师父……是、是女子……”
话未说完,再一次被嘈乱之声打断。远处陈玄礼所在之地,十几个士兵齐声大喊:“杨昭谋反!杨昭与吐蕃细作谋反!”
“还有个师父?!”
菡玉大惊失色,连忙推他上马:“相爷快走!去金吾卫那里!”
她的回答破碎不成句:“不是……是师父……”
杨昭翻身上马,伸手来拉她,被她推开:“你快走,我不要紧!”
故意放这么多助情花,其心可诛啊!刚做成的样子……是不是也被他看过?
他伸着手坚持:“要走一起走。”
杨昭心中突然闪过一个不妙的念头,眉头皱起,“你的身子是谁给你做的?是不是那个李泌师兄?”
那头已经有人张弓搭箭,羽箭嗖嗖地向他们飞来。菡玉无可奈何,只得抓住他的手飞身跃上马背,面对面坐在他身前。
杨昭受宠若惊,随即当仁不让地迎上去。
骏马疾驰而出,她低下头,双手护在他背后,只希望或许能替他挡一些箭矢,尽量多挡一些。
菡玉落下泪来,哽咽道:“我信。”举臂环住他颈项,温柔地抬头吻他。
奔出西门外,骏马突然哀鸣一声,前蹄直立而起,两人险些被掀下马背。杨昭急勒缰绳才勉强稳住,那马却又弯膝跪下来,哀哀叫唤着不肯再走,显然是也叫人动过手脚。
他俯下身去,圈住她单薄的双肩,轻吻她鼻尖。
一线杀气凛然而至,菡玉回头去看,只见远处小丘立着一名武将,箭在弦上,弓如满月,正对着她背心。
“刚刚我想亲近,你百般不愿;现在我怕伤着你新臂,忍着当一回君子,你却又当我是嫌弃。”他重重叹一口气,“唉——难道非得我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你才肯信?”
轻轻一放,满月霎时萎顿,劲力全凝到箭尖上,挟万钧之势,带起破空厉响。
她眼中蓄了泪:“那你为什么……”
菡玉一时愣怔,呆呆盯着那支向自己激射而来的利箭。忽然间天旋地转,眼前尽被挡住,看不到箭,也看不到挽弓射箭的人。
他轻叹一声:“你不是人又如何?莫说是莲蓬藕荷,就算你是猛兽厉鬼,我也要你。”
嗤的一声轻响,是利刃刺穿皮肉的声音,近在耳畔,细微几不可闻。
“恶心?嫌弃?害怕?”杨昭蹲下身和她平视,“玉儿,我又不是没见过你现出原形。上一次我怎么说的,你还记得么?”
一滴温热的液体溅到她额头上。她抬起头,只看见眼前一簇尖锐的箭尖,犹带着新鲜热血,从杨昭心口穿透出来。
菡玉心下微苦,始终不敢看他,只怕一抬头就看到他眼中有嫌恶恐惧之色。“相爷,你……你会不会觉得……”
“糟糕,”他无奈地一笑,“我又忘了你是不怕刀兵的。”
杨昭拾起她的衣衫替她披上:“快把衣服穿上,别着凉了。”手碰到她背后肌肤,也只是一掠而过,仿若未觉。
他骄横跋扈目空一切,在他眼里世上的所有加在一起都不如他自己的身家利益重要。
菡玉挥挥手臂,又握了握拳:“一时不太习惯,不如以前利落,不过行动应当无碍了。”
但最后他还是用性命换了她。
花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才把两只胳膊都缝上。杨昭轻轻举起她双臂,问:“你觉得如何?”
他慢慢地倒了下去,他手里还握着那支碧玉短笛。她开口却喊不出任何声音,伸手去抓他,他的衣袖流水一般从她僵硬的五指间溜过,只抓住那玉笛的尾梢,冷硬如冰。
他笑了笑,不再逗她。
她跟着他从马背上摔下去,扑面而来的尘灰蒙住了她的口鼻。
菡玉顾左右而言他:“倒是有不怕疼的好处。”
她的脸埋在尘土中,咬紧牙关屏住呼吸,只紧紧攥住手中那支玉笛。
杨昭笑道:“这可不是缺陷。”
有滚烫的血溅到她手上,有利刃刺透了她的肩背,有无数的人从她身上踩踏而过。
菡玉脸上微热,低头道:“助情花天生就有这样的缺陷。”
她只是紧紧地攥住那支笛子,紧紧地攥住,指节都已僵硬了,只知道自己不能放,绝不能放。
“怪不得你有些地方十分敏锐,有些地方却迟钝得很。”
日头偏离了天中,六月仲夏的日光驱散了林间最后一点薄雾,金光如同一道道锐刃从天而降,照亮这血光遍地的屠戮之场。
菡玉答道:“凡需要有感觉之处都有,尤其是面上五官,全靠了它才能视听。身上肌肤本都应有触觉,但面过广,只在手足这样比较紧要的地方多放了一些。”
午时正刻,他四十周岁的生辰,就这样来了,又这样去了。
一边缝,他一边随意问道:“除了手臂上这些,你身上还有哪些地方用了助情花?”
喧嚣声渐渐远去了,带走了他们想要的战果,也带走了她今生全部的牵系眷恋。
“我来。”杨昭接过她手里的银丝,一手扶着藕,一手穿针引线,将它缝到她肩上。按序依样画葫芦,把两外几段一一缝上。
她从尘土中抬起脸,十数丈之外,岿然耸立的辕门上,他竟还是在笑着,清晰如只在咫尺之远,仿佛这十丈的距离并不存在,生与死的界限并不存在,他依然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就像这手里的玉笛,真真切切地在她掌中,再也不会离去了,再也不会了。
“对。有了它,这具草木拼成的身子才有感觉。”她把那一点点助情花塞入新藕孔中,将藕凑到肩上,却腾不出手来缝。
这情形就像昨天夜里,她也是这样握着他递过来的笛子,一人握住一头,谁也不放。
他认出那熟悉的香味:“助情花?”
她一抬头,就看到他轻浅的笑容,眼波里分明有情意闪动。
菡玉制止道:“等一等,还有一样东西要放进去。”拿起废藕,小指伸进藕孔中掏出一点东西来。
他说:好,给你,一辈子,都给你。
他把两根银丝都抽出来,捡了地上她选出的新藕,准备照着原样将三段藕缝到一起。
可是一辈子却这样短,这样短。
菡玉点头:“手腕那里还有一根。”却不敢抬头去看他。
左相韦见素在御医那里草草包扎了伤口,回到驿站庭中时,皇帝仍拄着拐杖面壁而立。
“我来帮你。”杨昭捡起那段藕,抽出一段银丝,“是不是这个?”
一旁地上,贵妃已换上盛装,面上敷了厚厚的粉,遮住青紫的脸色;颈间挂满珠翠环链,勒痕都被遮掩。
她这才想起弄错了步骤,低头去摆弄那截断藕,却限于单手着不上力,怎么也抽不出手肘关节里的银丝来。
她依然是雍容华贵的贵妃,风华绝代,倾国倾城。
菡玉咬一咬牙,把长袖衣衫都脱了,仅剩贴身一件束胸,只见两条胳膊一直到肩膀都是乌黑。她在左边肩下摸索了一阵,找到了线头,抽出一根细长的银丝来。那只左臂立刻从她肩上落下,化成一段发黑的莲藕。
皇帝却好似一下老了十岁,有拐杖拄着,背仍急剧地佝偻下去,仿佛不堪重荷。微风拂起他鬓边花白的发丝,此时他完全是一个年过古稀、老态龙钟的老人了。
“玉儿,”他放缓了语气,“我想知道得更多一些,关于你。”
身旁高力士奏道:“陛下,贵妃已经梳妆完毕了。”
“可是……”
皇帝恍若未闻,只是面壁侧立,一言不发。
杨昭直直地盯着她:“不会。”
高力士又劝道:“天气炎热,尸骸不能久存。陛下就再看贵妃一眼,记着她美丽的模样,让她入土为安吧。”
她嗫嚅道:“我是怕吓着相爷……”
皇帝这才转过身来,盯着贵妃,昏花的眼中浊泪盈眶,却始终没有落下泪来。
“你还怕被我看?”
高力士命人用草席将贵妃尸身裹起,抬到驿站后缢杀贵妃的梨树下掘土掩埋。
菡玉挑出六支长短粗细最合适的,照着胳膊比了比,把两头的藕节摘去,解了外裳准备换,见他坐在旁边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自己,犹疑道:“相爷,你转过身去好么?”
驿外军士已经安定,悄静无声,全然不见方才的混乱。
他折了一根树枝,脱下外衣和鞋袜,挽起裤腿涉入水中。塘中都是软泥,水也不深,倒不难挖。不多时挖了十来支藕,在清水里洗净了,捧到她面前来。
韦见素伸手摸了摸帽下的纱布,若不是头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真要以为那只是自己恍惚间的一场噩梦。
菡玉依言乖乖坐着不动:“和我手臂差不多粗、差不多长。”
夏日的热风从驿外吹进来,带进阵阵血腥气味,夹着腐坏的气息。
杨昭伸手拦住她:“你好好坐着,我去。要什么样的?”
一场暴乱,朝臣死的死逃的逃,皇帝身边居然就只剩左相韦见素一个人了。若不是韦谔及时拦住鞭打他的士兵,只怕此刻他也和其他同僚一样命丧黄泉。
她讪讪一笑,眼角瞥见面前荷塘,忙说:“这里正有一塘莲藕,换两支便又能恢复如初了。我、我这就去挖。”
御史大夫魏方进就因为说了一句:“你们竟然敢杀害宰相!”被众人乱刀砍死。韦见素与魏方进还有些私交,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刀下毙命,无力相助。
他恼怒道:“这回你准备怎么办?把里头都刮掉?”
韦见素步出驿门,外头三三两两的士兵正在收拾残局,血污满地,腥气弥漫。他的儿子韦谔也在其中。
菡玉连忙解释:“这是因为被绑太久血流淤滞所致,没关系的……”
韦谔看见父亲,迎上来问:“父亲大人,你的伤怎么样了?可要紧?”
杨昭觉出有异,拉过她的手臂来捋起衣袖。纵然月光昏暗,也看得出自手肘以上,肌肤下全是淤血,整条胳膊都已泛黑。
韦见素道:“已经叫御医看过了,不妨事。你这是……”
“就这样放着又不怎么疼……”这么一说她才觉得胳膊是有点不爽利,打算把袖子拉高一点看看其他地方,却见他瞪着自己,连忙放下来,“没事的,一点皮肉伤,一会儿把表层刮掉就行了……”
韦谔迟疑道:“是陈大将军命我……命我清理场地。”
他心中又疼又气:“伤成这样你也能忘!”
韦见素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四周:“魏方进……”
菡玉想了想:“被绑在关西驿时叫麻绳给磨破的。这两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就把它忘了。”
韦谔低声道:“孩儿已经选了一处好认的地方将大夫安葬了,就在驿站后面那块大石头边,虽然不能立碑,以后也好找到。”
杨昭听她喊疼,再多不愿也只得先放一边。他掀起她的衣袖来,触手竟是一片软烂皮肉,不由大惊:“玉儿,你的手怎么了?”
韦见素道:“也只能这样了。”
她稍稍清醒了些,挣扎道:“相爷,我的手……疼……”
沉默片刻,韦谔靠近父亲,小声道:“父亲,有件事我不知该如何是好,还请父亲指教。”
菡玉大震,立刻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去年那夜的记忆尽数涌上脑海,她恍惚中只觉得他好像又像上次那样扣住了她双腕,手腕处传来尖锐的刺痛。
韦见素问:“何事?只管说来。”
她正要辩驳,他突然往上一窜,张口含住了她薄软的耳垂。
“就是那个……”韦谔指了指驿站辕门,“收还是不收?”
“这句话我又不爱听。玉儿,你已经欠了我三件了,一二不过三,之前我一直隐忍不发,这回真是忍无可忍,你可不能怪我新帐旧帐一起算。”
韦见素顺着儿子所指方向看去,辕门上戳着一根长矛,长矛顶端,混沌模糊的一团,头发和血污尘土结在一起,面目都辨不清楚。
她气结:“你、你使诈!”
曾经那样张扬跋扈的面容,那样不可一世的人,最终,居然落得这样的下场。
“这句话我也不爱听,再换一件。”
“爹,众怒难犯,我要是擅作主张收了,引起众将士愤怒,后果我可承担不起;要是不收,就一直挂在那里,你看这……”
菡玉瞠目结舌:“我哪里说错了?”
韦见素摆摆手:“事情都过去了,要办的都办了,不要紧。”
杨昭皱起眉:“这句话我就不爱听,好,换一件。”说着手就不规矩地来搂她。
韦谔问:“父亲的意思是可以收?”
她瞪大眼:“这、这……哪有这样交换的?”
韦见素想了一想,又改口道:“这个,你还是向陈将军请示一下吧,以防万一。”
“好啊,那就大家都不守。要不这样,咱们一对一交换,你说一句我不爱听的话,我就做一件你不愿的事,怎样?”
韦谔应了一声,正好看见陈玄礼带了几个士兵巡视过来,在驿庭门前碰到内侍高力士和李辅国,三个人在那边说话,连忙过去。
她一边往后缩一边推他:“相爷再这样,我就也不守约定了。”
陈玄礼听完韦谔请示,犹豫未答。一旁李辅国插嘴道:“杨昭误国殃民恶贯满盈,罪有应得,就该将他曝尸三日,以平民愤众怒!”
“我只说不做你不愿之事,”他贴近她耳边,气息吹得她耳朵微微发痒,“但如果我有办法让你愿意呢?”
高力士慢吞吞地说:“现在事情已经止息了,陛下忍痛割恩诀别贵妃,正是伤心欲绝,若叫他出门再看见这情状,陛下情何以堪?杨昭已被正法,就当为陛下着想,就此了结了吧。”
菡玉慌了手脚:“相爷刚刚不是和我约法三章……”
高力士说话的分量自然比李辅国重得多,李辅国不敢拂逆他,闭口不言。
他却侧身过来,邪气地一笑:“难得你这么主动,我还没有想到,你倒先提出来。我若不从善如流,岂不是辜负了你的心意?”
陈玄礼道:“高将军言之有理,杨昭固然罪大恶极,但已被惩处正法,身后就别再为难了。就将他尸身收齐葬了吧,以示陛下恩德。”
菡玉这才知道是自己想歪了,脸上更红。
韦谔得了允许,这才放心地将辕门上杨昭的首级取下来,寻着他被众将士乱刀屠割的尸身,合到一块入葬。
杨昭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哑然失笑:“我是怕地上潮湿,才把披风铺了让你坐,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众人愤怒刀下无情,斩去首级不说,还将他尸身砍得七零八落,又与其他朝臣、韩国夫人等人的尸骸混在一处。韦谔翻寻了许久才将他拼凑整齐,只缺了一条右臂,吩咐下属继续去找。
菡玉顿时满面飞红,结结巴巴道:“相爷,这里野地荒僻,幕天席地,我、我不习惯……还是等到了城里……不,等到了成都……”
韦谔正在忙碌,手下的李小四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过来:“韦二哥!不好了,我找着了……”
杨昭在她身侧坐下,一手搭在她肩上,问:“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平,硌到你了?”
韦谔问:“找到了?又怎么不好了?”
菡玉只看到地上白乎乎的一块,弯腰下去才认出那是他的披风。她正想站直身子转过来,冷不防被他一推,跌倒在那披风上,人就躺了下去。
李小四神情慌张,看看四周,把韦谔拉过来小声耳语:“韦二哥,不得了了,我刚刚在那一堆东西里发现……”他吞了口唾沫,终于还是没说出来,“你还是跟我过去看看吧……”
杨昭往地上用力拍了两掌,站起身来拍拍手上的灰,自言自语道:“这下应该都弄平了。”
韦谔随他走到驿门外荷塘边堆放尸体的地方,迎面而来刺鼻的腥臭之气,让他不由皱眉掩鼻。
菡玉回头去看,他弯腰在树底下不知摆弄什么。她走近去问:“相爷,你在做什么?”
尸体已经清理掩埋了大半,剩下的支离破碎堆作一堆,引来无数蚊蝇,恶臭难闻。
“好,好……”他喜不自禁,捏一记她的手心,“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准备一下。”转身往树下去。
李小四拿起一根木棍,拨开纠结成一团的杂物,理出一条断臂来。
她低下头,悄悄扣住他掌心:“玉儿早就不寂寞了。”
那断臂叫人从肩膀处一刀砍下,衣袖都还保留着,染满污秽,但仍看得出是紫色的袍服。
杨昭转过脸来,微微一笑:“如今就算到了冬天,荷花败了,鱼虫潜了,你也不用怕一个人寂寞。”
韦谔道:“这正是右相的……”
忽然间他收紧了五指,那些隐约的迷思便都悄然消散,只有身边这个人和他握着她的手,切实而清晰。
李小四道:“看起来应该是,我找了好久才找到,可是……”他再拨开一点,露出断臂袍袖下的手,和手中紧握的物件。
过了这些年,那段尚无形体、倚莲而居的混沌日子几乎已忘却,现下面对似曾相识的满塘莲荷,回忆起的也只是零碎片断。
那是一管碧玉雕琢的笛子,拇指粗细,被死者五指紧紧扣在掌中,指节处泛出青灰乌紫的颜色,显是生前极其用力,死后仍不放松,淤血积于关节才呈现如此色状。
细数起来,还是下山之前那个初夏最后一次见,荷花还没有开,水面上一溜嫩绿荷钱随波荡漾,仿佛还未从沉睡中醒来。
韦谔道:“右相如此珍爱这管玉笛,就陪他一起入葬吧。”
有许多年没有见过这样广阔的荷叶了。相府里也有荷塘,人工挖就,几丈方圆,直接就能望到对岸。去年冬月里回衡山,荷叶都败了,满塘冻成了一块冰,冰面上杵着几茎枯枝。
“可是这笛子……”李小四索性将笛子那一端掩在尸堆下的一齐拨了出来。
菡玉呆呆地望着那片荷塘。
笛子的彼端,竟是握在另一只手中!
两人走近,塘边的青蛙受惊,扑通扑通跳下水去。他笑道:“不小心打扰了你的故友。”
“菡玉!”韦谔大惊失色,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双手胡乱拂开她身上的尸堆杂物。
前方一棵倒垂杨柳,繁密枝叶垂于小径之上,如一道碧玉珠帘。他拂起柳枝,从中穿越而过,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密密层层的荷叶一片叠一片,一枝挨一枝,波浪一般延展开去,竟是看不到尽头。月光下辨不清红粉碧色,花和叶都是灰暗的剪影,亭亭地高出于水面之上。
菡玉背心里几支利箭透胸而过,身上也布满刀伤,双眼直愣愣地盯着面前那管玉笛,若不是眼睫微微颤动,真要让人以为是死不瞑目了。
菡玉小声道:“以前一直栖在荷塘边,与莲荷鱼蛙为伴,有如邻居。冬日里花枯蛙伏,只剩我一个人,最是寂寞。立夏之后听到第一声蛙鸣,就好像远游的故友归来一般。”
韦谔手忙脚乱地把她扶起来,李小四阻拦道:“韦二哥,吉少尹可是右相的亲信,若是让人发现他还未死……”
杨昭也随她止了步,低声笑道:“几只青蛙你也怕吓着它们?”
韦谔沉声道:“发现又怎样?吉少尹忠义信直众所周知,他为右相办事就该被株连么?我爹还一直在右相手底下做事呢!”不顾李小四劝阻,扶菡玉坐起身。
这么一出声,到底还是惊了鸣蛙,声音忽地小了下去,近处的都停止了聒噪。她屏息止步静候了片刻,那些青蛙才又亮开嗓子鸣唱起来,你追我赶,仿佛有意一争高下。
李小四只得帮他把菡玉从尸堆中拖出来。
菡玉紧随他身后,渐渐地离驿馆远了,杂草变成了蓊郁的灌木,人声小了下去,前方的蛙鸣却响亮起来,一阵一阵此起彼伏,十分热闹。她问:“前面有水塘么?”
菡玉任他俩摆布,一动不动有如泥塑,只是手一直紧握着玉笛不肯松开。
驿站后面杂草丛生,只中间一条幽微小径,白日大约也少有人走。月光下小径两侧都是漆黑的草丛,中间一道灰白通路,曲曲折折。
韦谔把手伸到她鼻下探了探,的确还有气息,才放下心来,说:“少尹在山中修行多年,听说有刀兵不坏之身,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幸甚幸甚。”他看菡玉心口插着的几支羽箭,不敢轻易动手去拔,用匕首将前后突出的箭杆削去。
“我可不是什么君子,不过答应了你的事,自然会做到。”杨昭朗声而笑,挥掌与她相击,顺势将她手握住,牵着绕到驿站背后。
菡玉被他俩扶起身,手却不肯松,一直拖着玉笛那端的断臂。
菡玉犹豫片刻,伸出手去:“君子一言——”
李小四想把她的手掰开,险些将她手指折断,也未能成功。
“不算远,只有一里地。”见她明显一缩,他更觉好笑,“你别怕,那儿虽然没有旁人,我也不会趁机吃了你。喏,咱们就约法三章,今晚我决不做任何你不愿的事,你也不许说我不爱听的话,行不行?”
韦谔脱下自己外衣给菡玉披上,劝道:“菡玉,右相的尸身已经集全了,就差这一条胳膊。你就放了他,让他入土为安吧。”
菡玉期期艾艾地问:“那地方在哪里?离这儿远不远?”
菡玉恍若未闻,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直如石像一般。
“好了,逗你两句就紧张成这样,真当我会把你吃了呀?”杨昭失笑道,“我只是想带你去个地方,你定然喜欢。”
李小四道:“少尹怕是失了心魂,看不到你我,也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了。”
菡玉大窘,连忙推托:“我、我还有别的事,陛下刚刚好像说要召我过去问话……”
韦谔想起昨日她快马追来、与右相当众相拥那一幕,又忆及他俩的种种前尘往事,唯有摇头叹息,转而对那条断臂道:“相爷,菡玉也舍不得这管笛子,你就留给他做个纪念,好不好?”
杨昭抬头看天。十三的月亮已经接近满月,只边上缺了一小块,亮堂堂的似一块玉盘高悬天中。“好,那我们就到没人的地方去。”
说来也奇怪,韦谔说完了这句话,再去掰那条断臂,轻易便掰开了僵硬的手指。
菡玉连忙闪躲:“今晚有月亮……”
李小四用草席裹了杨昭尸身,和这条断臂一起草草拼凑成人形,放到菡玉身边。
“哪里有人?就算有,天这么黑谁看得到?”仍不罢手。
韦谔转了一圈,指着荷塘边那棵大树道:“菡玉,这棵树长得枝繁叶茂,树下荫凉,又面朝荷塘,就将右相先葬在此处,日后回来也好寻找,你意下如何?”
菡玉气他不过:“相爷!你、你别闹!周围全是人……”
菡玉本是呆若木鸡毫无动静,此时眼光却闪了几闪,双目隐隐有泪花溢出,盈满了眼眶,但仍然不动不言。
杨昭回过头来,指了指自己身上:“这不是锦衣。”她不明所以,他突然凑过来,飞快地在她脸上啄了一下,“还有‘玉’食。”
韦谔见她如此模样,又看到杨昭破碎不堪的尸身,悲从中来,也忍不住哽咽道:“菡玉,你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菡玉闷声道:“如今可不比当初了,有锦衣玉食高楼华厦。”
菡玉却再无动静,双眼蒙着一层泪光,盈盈欲坠。韦谔再说什么,她都没有反应。
他露出嫌恶的表情:“我可吃不下。”
韦谔拭去眼泪,与李小四一同在大树下挖出七尺长的土穴,将杨昭尸身用草席裹住放入墓穴中。
菡玉被他拉着,边走边问:“相爷吃过饭了么?”
菡玉坐在墓前,盯着墓中人沾满血污的脸,眼看着他被黄土掩埋,自始至终都不曾动过一下。
杨昭笑道:“我寻得一个好去处,想邀你同去。”夺过她手中瓦罐随手往地上一放,拉起她便往驿外走去。
空中远远传来杜鹃的叫声:“布谷,布谷,布谷。”
菡玉问:“相爷找我何事?”
筑好坟茔,韦谔累得满头大汗,扔了铁锹,抓起袖子来擦汗。刚擦了一把,就被李小四扯了一下,低声唤他:“韦二哥,你看!吉少尹他……”
她捧着空瓦罐从馆舍中出来,正碰见杨昭在找她,迎上来道:“玉儿,你去哪里了,叫我好找。”
菡玉本是正对墓穴而坐,不知何时竟然挪到了坟旁,慢慢地侧过身向坟头上靠过去,倚着新筑的土堆,面庞紧紧贴着泥土,仿佛那不是潮湿的泥堆,而是她可以倾心依靠的肩头。
菡玉入献饭食,不一会儿便被分光了。她中午粒米未进,到现在反而不觉得饿了,又见皇孙们争饭之状,更是半点胃口也无。
韦谔喊了一声:“菡玉,那是……”没有再说下去。
皇帝先赏赐随从官吏,而后自己才吃。公主皇孙等中午在咸阳就没有吃饱,此时饿得前胸贴后背,哪还管饭食粗陋,争相以手掬饭食之,勉强果腹。
她倚着他的坟茔,抬头只见枝叶繁密的树冠,飞鸟在枝头跳跃,阳光从叶缝间洒下,点点耀花她的双眼。眼前犹如蒙了一层水雾,粼粼的波光闪动。
皇帝一行中午从咸阳望贤宫出发,天黑后抵达金城县。金城县令、县丞和衙役都已逃走,无人接应,内侍监袁思艺也趁着天黑偷偷亡匿,皇帝一直到戌时也没有用膳,还是禁军士兵自己生起火来,做了一顿晚饭献给皇帝。
昨夜他们也是这样,面对荷塘,背靠大树。她倚着他,听风从树叶中刮过,惊起枝头的栖鸟,带来荷花微苦的芬芳。杜鹃扑落落扇动翅膀,冲上云霄,在头顶盘桓旋舞,啼声宛转凄切,声声都是他在轻唤:玉儿,不哭,不哭,不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