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九呆立原地,望着地上锋刃染血的长剑。那血色并不浓,只是浅浅的一抹绯红。
菡玉道:“这样你就不必为难了。”将那剑当啷一声掷在地下,越过杨九大步向门口而去。
一只手从旁捡起剑来,递还给她:“你这模样是觉得内疚吗?是吉少卿自己执意要走,难道你还敢对他动真格的伤了他?”
杨九惊道:“少卿!”
杨九看向来人,蹙眉道:“十弟,你怎么又出来了?相爷看到会不高兴的。”
杨九被她逼得不由往后一退,菡玉愈往前一步,伸手就去抽她腰间长剑。杨九只犹豫了一瞬,剑已被她夺去,手起剑落,在自己手腕上割出一道血口来。
杨十郎冷冷一笑:“相爷相爷,叫得真顺溜,你是当家奴当成习惯了?真是天生的奴才命。”
菡玉朗声喝道:“少废话,拔剑!”见杨九不动,她跨上前一步。
杨九低下头。十郎是嫡母所出,她的母亲只是家中婢女,到死也没落着个名分,临终前含泪叮嘱她要以性命护住十郎这根独苗。在十郎眼中,她大概也只是个奴婢罢了。
杨九低头道:“小人不想跟少卿动手。”
杨十郎停顿片刻,放缓语气:“我有点急事要出府,你能不能想办法弄我出去?”
菡玉道:“好,你是非要阻我了是不是?拔出你的剑来!”
杨九问:“你在外面交了什么朋友,为何最近老要出府?万一被相爷知道……”她及时止住了没有说下去。
杨九打断她,重复道:“杨九只是个卑贱家奴,唯主人之命是从,请少卿不要让做奴婢的为难。”
杨十郎果然不耐烦道:“我自然有我的道理,你别多问,照我的吩咐做就行了。”
菡玉叹了口气:“杨九,你也是名门之后……”
杨九想了想,说:“上元节那晚我在景龙观看到你了。”
杨九眼角一动,垂下眼道:“少卿说的是,杨九只是一个落了贱籍的小小家奴,只知遵从主人的命令。”
杨十郎脸色一变:“你告诉杨昭了?”
菡玉怒目而视,斥道:“杨九,现在这天还没有变,我仍是陛下敕制任命的太常少卿、京兆少尹,就算是相爷本人也不能限制我行动,何况你一个小小的家奴?”
杨九道:“我当然不会告诉他。十郎,你怎么会和东宫有来往?你是不是想……想替爹爹平反?”
杨九伸臂一拦:“少卿,请不要让小人为难。”
杨十郎松了口气,露出一点轻蔑的神色,缓缓道:“当然了,爹爹和叔父兄长们不能枉死。”
菡玉这时已明白了,说:“那我现在就去找相爷问个明白。”转身欲往门口走。
杨九急切道:“那你别自己一个人闷声不响地涉险,你跟我说啊!我也是爹爹的女儿,我也想……”
杨九一滞,只说:“相爷如此安排必有道理,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内里原因少卿等相爷回来了问他便是。”
杨十郎的轻蔑之色更深:“你不过是个女人,跟你说有什么用?空有一身蛮力武功,还当了仇人的走狗家奴!”
菡玉道:“既然外头都安安稳稳的,我在相府里还会有什么事,需要相爷把贴身护卫留下来寸步不离地保护?”
杨九脸色涨红,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有说话。
杨九道:“外头一切安稳。”
杨昌进来就看到这姐弟俩面色古怪地立在吉少卿院中,房门洞开,里面的人不知去向。他大惊失色:“相爷不是让你看好吉少卿吗,以你的武功怎么还能让她跑了?”
菡玉问:“外头发生了什么大事么?”
杨十郎看到他变了一副面孔:“吉少卿跟我姐姐动手强闯,姐姐一出手就伤了他,哪里还敢使出真本事啊!”说着指了指杨九手中剑刃上的血迹。
杨九道:“相爷嘱咐小人保护少卿安全,小人不敢懈怠。”
杨昌想想也对,放走了吉少卿相爷会生气,但如果弄伤了吉少卿,相爷可就要杀人了。忙问:“伤得严不严重?”
菡玉回头道:“我去花园里走走,这里我熟得很,你去忙你的吧。”
杨十郎答道:“当然不严重,手上划了一道小口子,姐姐就不敢动手了。”
菡玉点点头,转身往花园里去,杨九立即跟上。
杨昌道:“算了,我追上去看看吧。”
杨九回道:“相爷说了,今日一定会像往常一样按时回来,少卿无需担心,但在家里等着他便可。”
他快步走出小院,发现杨十郎也跟了上来,问:“你跟着我干什么?相爷不是不许你离开马厩吗?”
“可知他什么时候回来?”
杨十郎一副十几岁少年的顽皮模样:“我知道,不过我姐姐的生辰快到了,我攒了半年的钱,想买个镯子送给她……杨昌大哥,你能不能带我出去一趟?我就出去半天,到东市买了镯子就回来。”
杨九道:“是。”
杨昌果然脚步一顿:“给你姐姐买镯子?她怎么会喜欢这种东西。你乖乖呆着别让她操心就是最好的贺礼了。”
菡玉摇头,问:“相爷去上朝了?”
杨十郎道:“这就是你不懂我姐姐了。别看她武功高,成天像个男人似的打打杀杀,其实她心里可喜欢这些女儿家的小物件了。她还想要个走路会叮叮当当的步摇,不过我没那么多钱,明年再说吧……”
大约是连日赶路实在疲累,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菡玉出门时已近中午,就看到杨九在院门口守着,一见她便迎过来问:“少卿要出门么?”
“是吗?”杨昌若有所思。
那间院子还是小鹃在收拾,好久没见她,十分热情。菡玉风尘仆仆,花了好一阵功夫梳洗,到子时初刻方睡下。
说话间两人已走出相府大门,门房见是杨昌带的人,就没有盘查阻拦。
菡玉松了一口气,告辞出去。
杨十郎觑着他脸色,嘿嘿一笑:“杨昌大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首饰坊,我送个镯子,你送个步摇,给我姐姐一个惊喜呀?”
他接过去放到书案上,说:“很晚了,你刚赶了好几天路,一定累了,早点休息吧。隔壁那个小院我一直给你留着,今晚就可以住。”
杨昌脸皮一红:“我送这个干什么!我还有事,你自己快去快回!”甩袖而去。
菡玉犹豫片刻,还是把郭李二人的奏表给了他:“那就有劳相爷了。”
菡玉没有骑马,急匆匆赶到省院,正碰到京兆尹魏方进从兵部出来,隔着一条走廊就招呼她道:“吉少卿,可找着你了。我听左相说你昨天就回来了,今日一早却没见你来府衙,还以为太常寺那边有要务,少卿分身无暇。”
杨昭皱起眉:“我难道还会私扣他们的表疏不成!”
菡玉兼任京兆少尹,魏方进是她的上司。她耐住焦急问:“大尹找下官何事?是否有任务编派?”
她迟疑道:“大夫嘱咐,一定要亲手交给陛下……”
魏方进道:“今晨哥舒将军领兵东出潼关迎战,兵部命京兆府及下辖诸县协同华阴郡转运被服粮草,事出紧急,人手有些紧张。少卿那头的事务若不繁忙,就也来帮一把吧。”
“你给我,我帮你呈上去。”
菡玉本来堵着一口气要去质问杨昭,此时气愤稍平,心想这个时候再跟他争吵也没有意义了,还不如着手做实事。便应道:“太常寺无事,但凭大尹差遣。”
菡玉想了想:“可是郭李二位大夫托付我代递奏表,明日朝上还需呈给陛下。”
魏方进扬起手中牒文:“左相已经给了我开府库和沿路通行许可,这就去调集人手吧。”
杨昭又回头对菡玉道:“玉儿,你还得依我一件事。这几日你就呆在相府里,哪儿也别去,直到我那边有了结果。我不想你有危险。”
菡玉转身跟他回京兆府衙,刚走了两步,身后突然有人唤道:“吉少卿!”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杨九应声而去。
菡玉没停,魏方进却止住脚步小声道:“少卿,右相叫你有事,我先走一步,咱们在左藏库门口碰头。”回身向杨昭拜了一拜,匆匆而去。
“后备都是不得已的下策,我当然也不希望坏到那种境地。”他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呼入杨九,吩咐道:“去追上宋昱,让他先别急着发出。”
不一会儿杨昭便到了她身旁,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菡玉咬一咬牙,点头道:“相爷愿意为我退一步,我已经很感激。如果相爷前策失败,我便不再置喙相爷下一步如何做。但相爷也需保证尽力而为。”
菡玉沉着脸道:“相爷以为我该在哪儿?被软禁在相府里等你所谓的结果么?”
杨昭道:“玉儿,这世上十足把握的事不多,总要冒一冒险。你只要我顺着你的意,却把风险都扔给我承担,这对我不公平。”
杨昭叹了一口气:“我也是不想节外生枝。”
她拧紧双眉,心中摇摆不定。
菡玉道:“相爷太抬举下官了,就凭下官的能耐,也只够被相爷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而已,哪能生什么枝节。”
难怪他会在这种紧要时候夸大伤势闭门不理朝事,难怪杜乾运刚被斩他就又遇刺。还有那刺客,既然是临时起意,刀上又怎么会有剧毒。他是脑子灵活,一转一个主意,根本不需要精心预谋,突发事件也能巧加利用。以前的杨慎矜、王鉷、李林甫,不都是如此被他扳倒的?
他低声道:“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昨夜宋昱来报,就是我先前的计划失败了,我也没有其它选择。”
菡玉忍不住问:“什么药?”话一出口便醒悟过来。
她想起他昨夜说的话,若是前策失败便启用西行之计,还诱她允诺不再插手。仔细推敲,竟没有一处假话。只不过她以为他的前策尚在进行中,还有一半成功的希望,其实已经结束了。她错在太信任他,连他的计划是什么都没问就自己送进圈套里。
“把握……五成对五成吧。”他举起受伤的左臂看了看,“早知道这剂药应该下得更猛一些。”
“相爷没有骗我,是我疏率不查,被人钻了空子。”
菡玉道:“相爷有几分把握?”
“玉儿……”
他的手指轻拂过她面上泪痕,叹道:“西行本来也只是后备计划,如果我先前的布置成功了,就不必走到那一步。玉儿,倘若我失败了,你还会不会再阻我?”
菡玉不客气地打断他:“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相爷若没有其它吩咐,下官就先告退了。”低头一拜转身欲走。
菡玉破涕为笑,想起自己还满脸是泪,连忙举袖去擦。
杨昭拉住她:“你要去哪里?”
他触到她期盼的目光,明知不该答应,还是忍不住脱口道:“好。”
菡玉轻轻挣开:“相爷放心,下官既然承诺不再置喙相爷所作所为,就一定不会再管——我也管不了。下官现在能做的只有尽力协助哥舒将军,若能不败,则万事皆安。这样相爷总不会觉得下官是在阻挠相爷大计吧?”
“如果为了我们的私利而让千千万万的人送了命,怎还能心安理得地在一起?相爷那么多手段,一定有其他办法的,能不能不要现在逼哥舒将军出关。”她抬起头来,泪光盈盈,“当我求你。”
杨昭凝视着她,幽幽道:“这个时候你还要走,你知不知道这一走,可能就再也见不着我了?你不顾我的死活了?”
杨昭一见她落泪,心下立时软了,搂过她来连声道:“你别哭,我会活得好好的,我们两个在一起,一辈子都在一起。”他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额发,声音微痛,“所以我一定不能死。”
“相爷只顾着自己身家,前方潼关十余万将士的死活、长安百万民众的命运,相爷顾过么?相爷行事狠决果断,设计又步步是局,如此手段谁人能敌?”
她用力深吸一口气,抬起脸看着屋顶:“送到安禄山刀下的那个人,我宁可选自己。我没有那么大义无私,”再怎样隐忍,终究还是忍不住,硕大的泪珠扑落落地自眼中滚下,止也止不住,“我不要你死。”
她抬起头,倔强地看着前方,眼里隐有泪光闪动。
“在菡玉心里,相爷比天底下任何一个人都重要。但是,”她用力睁大眼,“这天底下千千万万的人合在一起,就是最重要的,没有什么可以重要过他们。”
“我知道的都告诉相爷了,该说的也都说了,如果这样还不能再见相爷,那也是命该如此,缘分已尽,强求不得。”
他沉默地看着她。
菡玉协助魏方进转运被服粮草,车马辎重,途中又经过华阴郡中转,初六方抵达潼关。
菡玉心中一痛。“相爷不是垫底的。”
这时哥舒翰已领兵出潼关两日,正缓慢向东接近陕郡。大军全数出动,潼关只留了几千人驻守。魏方进将粮草被服交到潼关,潼关守军分不出人来运送,只得仍由京兆府发往前线。
“好吧,就当我现在还分不清孰轻孰重,你可以不信。不过我倒是可以肯定,在你心里,”他自嘲地一笑,“我定是那垫底的。如果让你在长安百万人中选一个送到安禄山刀下去,你定然选我——全长安的百姓也定然选我。”
菡玉自告奋勇,先领一批物资前就大军。
她竟然不敢正视,立刻又转回来,极力用平稳的语调说:“相爷会这么觉得,是因为菡玉还未与相爷的身家利益有过冲突,不需要相爷取舍轻重而已。”
初七下午,粮草送至灵宝西原官军驻地,此时崔乾祐的先锋也到了灵宝,两军相距不过十里,大战在即。
菡玉转过脸去,只见他面色肃然,全没有了刚刚的不羁之态,目光如水,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菡玉求见哥舒翰,无奈哥舒翰因她是杨昭亲信,拒不接见,菡玉只得又返回潼关。
“你。”他缓缓道出,语声坚定,“玉儿,你最重要。”
初八,官军与崔乾祐军会战。
菡玉闷声道:“难道这世上还有比相爷自己的身家利益更重要的么?”
崔乾祐南靠大山北据黄河,占据狭道险地七十里,精兵埋伏其中,出散兵一万于外,稀稀拉拉不成阵势,交战片刻便败逃,将官军引入险隘狭道。既而伏兵起,叛军居高临下以滚木石块击杀,王思礼所率前锋死伤惨重。
杨昭坐直了身子,转过脸来看着她。“以前你曾问过我,在我眼中是荣华富贵重要,还是黎民苍生重要。我还没有回答你。”
哥舒翰改以马拉毡车为前队冲击叛军,为后面的士卒开道。叛军抵挡不住冲势,向后败退。
菡玉咬着牙,心里既感他情重,又恨他不恤苍生。
午后东风骤起,崔乾祐将数十辆草车塞在毡车之前,纵火焚烧。风助火势,大火熊熊烟雾蔽日,尽被东风吹到官军这边。
他仍是懒洋洋的不为所动:“玉儿,我说过了,若我自己性命不保,这天下叫唐还是叫燕、姓李还是姓安,都与我无关。江山倾覆……”他举起手,缓缓垂下,仿佛想见那山河崩塌沦陷的景象,“我和你本无缘分,全靠这江山倾覆成全,却只给开端不给结局。那就索性让它再倾覆一次,再成全我一次。”
哥舒翰急令官军撤后,命弓弩手自远处射击。天黑时箭矢射尽烟雾散去,才发现根本没有射到叛军。
菡玉听他把京畿存亡说得如此轻巧,仿佛只是他的游戏一般,不由心生恼怒:“相爷,长安可不是一座寻常的城池,它是大唐的都城,根基命脉所在,长安不保则大唐江山倾覆,社稷不存!”
崔乾祐麾下同罗精骑却趁着烟火弥漫时绕过南山到了官军背后,官军被堵在狭道中前后受敌,左是黄河,右是险山,于是被打得大败。
“这你不能怪我,得怪哥舒翰。本来我有杜乾运麾下一万军力,现在都被哥舒翰抽走了,就凭金吾卫和左右骁卫剩下的那几千人,京畿这么大,我可应付不来,只好换到小一点的地方去。”
后军多是临时征募的新兵,见精锐前锋大败,不战自溃纷纷败逃。黄河北岸的军队见南岸惨状,也跟着后逃。哥舒翰仅与麾下数百骑逃脱,绕道回到潼关。
菡玉闷闷的低着头,半晌方道:“相爷不是都计划好了么,早有准备,何必还要把整个长安城都搭进去。”
潼关门外挖了三条防御的深沟,官军黑夜中溃逃,人马堕入沟中,须臾就将三道深沟填满,后面的人践踏而过。此战出兵十四万,最后逃入潼关的只有八千人。
菡玉拧着眉头不语。他又冷笑一声:“而兵变,向来都只是夺权的手段而已。”
崔乾祐一鼓作气乘胜追击,清晨天刚亮便来寇击潼关。潼关此时只剩一万多人,毫无斗志,只坚持了半日,潼关便被攻陷。
“乱兵?”他嘲讽地一笑,“玉儿,你就像这天底下大多数的善民一般,实在太好唬弄蒙骗了。安禄山这么明目张胆地造反,打着讨伐我的旗号,他们居然也都信。暴乱,你也不看看暴乱的是什么人。他们是禁军,是离陛下最近、陛下最信任的亲卫,世家子弟,全天下最训练有素的将士。如果他们都会自发暴乱,那天底下还有谁是全心效忠的?自古以来暴乱哗变的都是不服驯化的江湖之众,禁军只会兵变,不会暴乱。”
官军与叛军遭遇交战到潼关沦陷,前后不过一天的时间。开战的消息刚传到皇帝耳朵里,那边潼关已经失守,京师犹不知觉。
她讷讷道:“但至少可避开那一劫,不必被乱兵分尸而死。”
菡玉一直在转运途中,也不知晓潼关战况。初十这日早上,她仍像前几天一样转运粮草,下午抵达关西驿停车休息,发现驿站里全是哥舒翰的部下,才知道潼关已经失陷。
杨昭顿了一顿,又道:“就像我,你以为我不让哥舒翰出关、不离开京师、不到那个马嵬驿,我就能安然无恙了?只不过换一种死法而已,说不定还要早些。”
菡玉前去求见,想起之前哥舒翰把自己拒之门外,掏出一块腰牌来递给守卫:“请将此物呈给元帅,就说京兆少尹吉菡玉转运粮草至此,请元帅赐见。”
菡玉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守卫看了一眼,那腰牌中间印着一个“郭”字,便进去通报哥舒翰。片刻之后即来回复,命她入见。
“凡事事在人为,我可不信什么命数之说。而且,”杨昭敛起笑容,“你以为大势走向,单凭你改变几件小事就会因此扭转过来么?安禄山会造反,是因为世风淫靡,人不知自律,助长贪念野心;是因为官制兵制不严,让我这种所谓奸佞小人有机可乘腐坏朝纲,令藩镇坐大尾大不掉下可犯上;是因为自贞观以来百年盛世,世事总维持一种形态之下,积弊渐深。可不是因为你少上了几道奏疏、少劝诫了陛下几句安禄山会造反。就算陛下杀了安禄山,也会有别的人野心勃勃不安于现状,或许是阿布思,或许是高仙芝,或许是你那师兄李光弼,甚至其他现在还不知名姓的人。”
菡玉步入驿中,哥舒翰正在中庭急躁地来回踱步,立即迎上来急问:“吉少卿,你怎会有这面腰牌?”他连吃败仗,仓皇逃离潼关,头盔都已丢落,露出满头华发,全没了往日威风。
她蹙起眉:“但是我回来十几年了,什么都没有变。我就怕……冥冥之中真有定数,是变不了的……”
菡玉回道:“下官前几月一直在河北,日前刚回京师献捷上表。这面腰牌是郭大夫所赠的信物。”
“玉儿,我被暴兵所杀,那是你所知的,现在还没有发生。你逆时而回,不就是为了让时势扭转么?不妨就从我这里开始。”
哥舒翰道:“不知少卿能否借我腰牌一用,并修书一封,请郭李二位大夫回军救京畿。”
菡玉不知该说他什么好,压住怒气劝道:“相爷,你明知前路凶险,自己将会身首异处,还非要一意孤行?”
菡玉道:“下官正有此意。”
杨昭笑道:“我当然也没这个本事,所以才落荒而逃,奔回自己老巢去窝着呀。”
哥舒翰战败溃逃,身边哪有笔墨,还是借了菡玉记录转运物资的纸笔给郭李二人写了一封信,与郭子仪腰牌一起即刻快马送往河北。
她反诘道:“难道今日换了相爷守潼关,就有本事打败安禄山了么?”
菡玉又问:“不知元帅接下来如何打算?”
“那只能怪他自己没本事。”
哥舒翰叹道:“我以二十万众一战弃之,潼关失落,辜负朝廷重托,只待回去向陛下请罪,一死谢天下矣。”
菡玉道:“你明知哥舒将军手下都是两京临时招募的新兵,根本无法和安禄山精锐之师匹敌,所仗不过是潼关天险,还硬要逼他出关送死?”
菡玉道:“元帅既有死志,不如背水一战。若能夺回潼关,保住京师、陛下安全,不是好过引颈一死?”
杨昭懒洋洋地觑着她:“也不算一早计划好,我这个人没远见卓识,都是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而且,哥舒翰十几万大军还没跟安禄山一决高下,输赢还不好说呢,这可不是我能计划的。如果他争气打赢了,不就没我的事了?”
哥舒翰道:“如今我只剩千余兵力,崔乾祐却有数万精兵驻关,怎能夺回潼关?”
“相爷,逼哥舒将军出潼关,将京畿拱手送给安禄山,让陛下弃宫阙寝陵西幸蜀地,这难道都是你一早就计划好的?”
菡玉道:“潼关为长安屏障,东面坚固难攻,西面却疏于防范。叛军新入关,还不熟悉潼关守备,元帅却是了如指掌。至于兵马,两军交战不过一日,死伤有限,官军多是失散各处。元帅不如张榜召集散兵,集结成众,或可与崔乾祐一战。”
他摊摊手:“我也没和你说玩笑啊。”一手支起下巴,似是自言自语,“幸蜀……倒是跟我的后备计划不差。”
哥舒翰想了想,抚掌道:“也罢!就算再败,也不会比现今更差。”口述一道榜文,让菡玉与几名录事分抄了多份,张贴到驿外各处去。
菡玉气结:“我不是和你说玩笑!”
菡玉张贴完毕回到驿站内,蕃将火拔归仁忽然闯进来对哥舒翰道:“贼兵来了,元帅请快上马!”
“不过论起周岁,确实还没满四十。”他的笑容中透出顽意,“玉儿,再过十日就是我四十周岁的生辰,不如我们来打个赌,看看我究竟能不能活过这个坎儿。”
哥舒翰不疑有他,立即上马出驿。到了驿站外,只见火拔归仁手下的百余名骑兵将驿站团团围住,四周安寂,根本没有叛军的影子。
“相爷!”
哥舒翰皱起眉问:“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你初见我时说的‘毙于乱刀之下,死无全尸’是这么回事。”他抬起头想了想,“但是时间不太对啊,你说我活不过四十岁,我现在都四十一了。”
火拔归仁在他马前跪下,叩首道:“元帅,潼关一战,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眼看长安就要不保,比当日封常清失落东都更严重。陛下是如何对待败军之将的,高封二人下场,元帅也都看到了。往西必死,不如东去。”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含悲戚:“我还知道,潼关被叛军攻陷,长安危急,相爷建议陛下幸蜀,西行至金城县马嵬驿,将士饥疲愤怨,兵变暴乱,将相爷乱刀分尸,贵妃被赐自尽,杨氏一门尽死乱兵刀下。”
哥舒翰斥道:“你竟要我去投降安禄山?”不肯答应,想要下马。
他笑容愈深:“看来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多。说说看,你还知道些什么?”
火拔归仁霍然而起,一把揪住他的马辔头,旁边的人一拥而上,用麻绳将哥舒翰捆在了马背上。
菡玉紧紧蹙起眉,犹豫半晌,缓缓说出一个名字:“龙武大将军陈玄礼。”
哥舒翰大怒:“火拔归仁,你想造反吗?快放我下来!”
“正是因为争不过我,所以才要我死啊。”杨昭笑睨着她,“玉儿,敢情你到现在还不知道究竟是谁在谋划着要我的命呢。”
火拔归仁向他抱拳:“元帅,末将也是不想您丧命,得罪了。”
菡玉疑道:“别人?朝中除了哥舒将军,还有谁能和相爷一争高下?”
其余将领有不愿意归降的,都被火拔归仁手下绑缚。
“他不是不想要,他是不敢。”他眼角露出鄙薄的冷意,“有人劝他上表请诛我这个奸相,他不肯;人家又劝他派兵把我劫到潼关杀了,他说那样就不是安禄山造反,而是他哥舒翰造反。他当然想要我的命,就像这满朝文武百官,想要我死的多了去了,只是没人敢出这个头。所以哥舒翰只敢帮着扯扯我的后腿,夺我的兵力、杀我的心腹,至于我这颗项上人头,还要等着别人来取。”
菡玉和京兆府众衙役也被火拔归仁擒住,想把他们一同执送敌军。哥舒翰在马上制止道:“京兆府吏与此何干?执之降贼也无益处,不要为难!”
她忍着怒意:“哥舒将军并不想要相爷的命。”
火拔归仁犹豫了一下,吩咐下属将京兆府众人捆绑于驿内各屋梁柱上,布条束口令他们不得叫喊,又把哥舒翰张贴的招兵榜文全撕了,一行人押着哥舒翰及众将领往东投叛军而去。
“我当然不希望,不过,前提是我得活得好好的。”他眉梢微挑,“要是我自己的命都没了,别人是死是活跟我还有何关系?”
捆绑的军士下手极重,菡玉被反绑在柱子上,挣得双手手腕都磨破了一层皮,那麻绳绳结还是一动不动。到半夜时终于把勒在口中的布条挣脱了,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等待明日其他京兆府吏经过关西驿。
菡玉深吸一口气:“相爷,你和哥舒将军的私怨能否先放一边,眼下最要紧的安禄山。哥舒将军没有潼关险地优势,难敌安禄山精兵,潼关不保则长安危矣。相爷一定也不希望长安落入安禄山之手吧?”
她不知道其实魏方进已停止转运。
杨昭略有些不悦:“什么叫唆使,说得这么难听。”
初九时崔乾祐率兵寇关,哥舒翰曾派部下入朝告急。入夜,平安烽火不至,皇帝方觉情势不妙。
“陛下难道不是听了你唆使?”
第二日,皇帝召宰相入宫商议,杨昭趁机倡幸蜀之策。自安禄山反叛以来,他一直命剑南节度副使崔圆暗中储资,以备危急时投之。
他纠正:“不是我,是陛下。”
皇帝有意西幸,又舍不下长安基业,召集百官问应敌策略,群臣皆唯唯不对。
菡玉脸色都变了:“你让哥舒将军领兵出潼关?”
杨昭又使韩国、虢国夫人入宫,与贵妃一起劝说皇帝入蜀。
他懒懒道:“哦,陛下让哥舒翰出关收复陕洛,他一直不听,只好下道圣旨催催他了。”伸手去搂她,却被她一掌打开,啪的一声分外响亮。
此时大家都明白李唐皇室是大势已去,安禄山铁骑即将踏破西京大门。百姓奔走逃难,市井萧条。朝中官员也自顾不暇,许多人官职都不要了,悄悄亡匿。十二日,百官上朝的不足十之一二。
他走近来坐到她身边,欲摁她肩膀,被她躲开,又追问:“那陛下的圣旨又是怎么回事?”
皇帝登上兴庆宫勤政务本楼,下制书说要御驾亲征讨伐安禄山,哪里还有人信。朝后,任命京兆尹魏方进为御史大夫兼置顿使,少尹崔光远递补京兆尹,又将宫门钥匙交给宦官边令诚掌管。皇帝移仗大明宫内,外人不知其所为。
“没什么,一点小事。安禄山还在洛阳做他的春秋大梦,用不着你担心。”
菡玉等人被绑在关西驿内,一整天也没人从驿旁经过。一直到十二日下午,终于听到外头响起马蹄声。众人齐声呼喊,终于获救。
菡玉忍着脸红,问:“相爷,潼关出什么事了?”
来人是哥舒翰副将王思礼。王思礼战败后奔入山谷脱险,和哥舒翰失散。不久崔乾祐攻克潼关,王思礼从潼关南面山中绕行了一大圈方回到关内,身边仅有数百骑相随。
杨昭回到屋里,见菡玉正坐在榻边整理衣衫,笑道:“别穿了,反正也阻不了我片刻。”
王思礼救下菡玉等人,才知道火拔归仁反叛,哥舒翰已被擒送叛军,叹道:“我本准备回来与元帅会合,招罗残部再图潼关,谁知元帅都已身陷敌手,叫我们这些部下可怎么办呢?”
杨昭道:“既然他们耐不住性子了,那我也只好奉陪。”低声对宋昱嘱咐了几句,宋昱领命而去。
菡玉道:“崔乾祐入关已经三日,后面大军必已赴关,元帅又被擒,潼关不可图矣,不如回守京师。”
宋昱应下,又问:“那长安这边……”
王思礼颓然道:“我现在哪还有脸面去见陛下!”
杨昭转身出门,将房门虚掩上。就听门外宋昱嘈嘈切切地说了一通,杨昭冷笑道:“好个哥舒翰,我一再忍让,他真当我是怕了他了。把陛下今天下午那道圣旨连夜给他送过去,看他还敢不敢搞这些名堂!”
菡玉劝道:“将军如今还有百余骑,紧要时刻或可保护陛下。”
菡玉脸上滚烫,垂下眼去不敢看他。
王思礼想了想,说:“少卿言之有理。就算思礼只剩孑然一身,关键时也可以挡在陛下前头,七八人总能挡得!就算是思礼为陛下尽最后一点忠心了!”命部下收拾整顿,携京兆府众人一同回京。
他这才满意,放开她低声道:“你别得意得太早,我一会儿就回来,到时候叫你尝尝什么叫变本加厉。”
关西驿距京尚有二百余里,第二日早晨方得进城。
她痛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叫出声,只能睁大眼瞪着他。
城门一开,城内逃难民众携家带口争相涌出。进城之后,四处也是秩序混乱,一片萧条。大街上行人匆匆,遇见了王思礼的骑兵也不避让,只顾自己逃跑。
杨昭黑着脸坐起身,见菡玉大松一口气的模样,更加恼怒,欺身上来狠狠咬住她唇瓣。
菡玉心中担忧,进城后和王思礼直奔皇城。到了宫城承天门口,四处悄寂犹闻漏声,门外三卫仪仗肃然而立,宫门外还稀稀拉拉地立着几名等候上朝的官员,她才稍稍放心。
杨昌还未回答,宋昱已经等不及了,抢道:“相爷,潼关有变!”
两人下马并入百官列中,等候宫门开启。
杨昭这才停住,怒道:“叫他明天再来!”
过了时辰,宫门却还未开,门外等着上朝的也只有十几个人,左右相等朝中重臣皆不见踪影。
这时杨昌又喊了一声:“相爷,宋舍人有要事相告,望相爷赐见!”
王思礼等得焦急,上前去问门口侍卫:“时候都过了,为什么还不开门?百官都等着上朝呢。”
杨昭仿若未闻,仍是不停。菡玉却明白杨昌明知他俩在屋里还来通报,定是事出紧急拖延不得,挣扎道:“你先见过宋舍人……”
侍卫道:“宫门钥匙由边将军掌管,小人不知。”
门外的人也着急了,朗声道:“相爷,中书舍人宋昱有要事求见。”正是杨昌。
菡玉凑上前去,隐约听到门里有细微的声响,但宫城大门厚有尺余,外包铜皮,根本听不清楚。
菡玉满面通红,又挣不过他。
又等了一刻多钟,门内开锁起闩。大门一开,宫人乱奔而出,互相挤兑推搡,乱成一团。开门的边令诚也被挤得摔在门槛上,叫众人踩了好几脚。
“怕什么,天塌下来也有我在上头。”他顺势向下转移,轻咬她的脖子,手溜进她袖子里,顺着胳膊一路向里探去。
王思礼和菡玉挤过去将他扶起。菡玉急问:“这是怎么回事?陛下呢?”
她好不容易避开他的围追堵截,连连喘气:“也许是有要紧的事……”
边令诚狼狈地扶正头上幞头:“咱家也不知道,或许是在大明宫。”
杨昭哪里肯停:“不管他。”
菡玉对王思礼道:“王将军,你先去大明宫护驾,我去找左右相。”
门外突然传来笃笃的叩门声,菡玉一惊,手忙脚乱地推他:“有人敲门。”
王思礼点头,带侍卫赶往大明宫。菡玉自己骑马奔出皇城朱雀大门,往宣阳坊杨昭宅邸而去。途中经过台省院门前,两院也都是大门紧闭,根本无人来理事。
她只隐约想起,去年……也是在这张榻上,就再无空暇去想其他事。
杨昭府邸和虢国夫人宅相邻,两家大门洞开,各色人等进进出出,各自抢了金银财宝,口中还呼喝着:“贼杨家里堆的金山银山,大家快来分啊!”显然两家主人都已不在。
“无妨。”杨昭将她放到榻上,立即又缠上来。
菡玉忧心如焚,瞅见裴柔的丫环梅馨抱着一包东西混在人群中偷偷溜出来,上前一把抓住她问:“相爷呢?他去哪里了?”
菡玉费尽全力将他推开寸许,呼吸都已不顺:“相爷,你的手……”
梅馨冷不防被人抓住,吓了一跳,怀里包裹脱手掉在地上,散了一地珠玉首饰,引得旁边的人都过来争抢。梅馨直掉眼泪:“我、我不知道,昨天相爷进了宫就没再回来……”
他的气息热烈而熟悉,顷刻将她缠住,无处可退。菡玉只觉兵败如山倒,毫无抵抗之力,完全落入他掌控之中。他伸手一抄将她抱了起来,转身大步向内里的床榻走去。
菡玉心里乱成一团,推开她上马再回皇城去。沿路宣仁、平康等坊的王公贵族家都如杨昭虢国夫人宅一般,山野细民乱入盗抢财物,甚至闯到了皇城内,四处乱窜。
菡玉一怔,他的双臂便立刻环了过来,将她严严实实地圈住。她张口欲言,他的脸又覆下,话未出口就叫他全封在了唇齿间。
菡玉在宫门前碰上王思礼,他一脸气急败坏。菡玉忙问:“陛下怎么样了?在不在大明宫?”
她回过头,他的脸背着光,没在阴影中看不清楚神情,只听到喑哑低沉的语声:“留下来过夜吧。”
“陛下走了!”王思礼忿忿地捶了一拳宫墙,“守门的禁卫说,今早天未亮就从延秋门出去了,向西而行,这会儿只怕已经快到咸阳了。”
杨昭追上一步拉住她:“玉儿,时候不早了。”
菡玉怔了一怔,问:“随行都有哪些人?”
菡玉双颊飞红,腾地站了起来:“相、相爷有伤在身,该好好休息保重,下官不打扰了……”转身欲走。
王思礼道:“有贵妃、韩虢二位国夫人、宫里的皇子皇孙妃嫔公主、左右相、置顿使、龙武大将军以及陛下近侧的内侍和宫人,并禁卫五千多人。”
他继续谑道:“你当了这么多年官还是一穷二白两袖清风,也没什么财物可以送我,又不像杨九有一身本事,看来除了以身相许还真没有别的法子了。”
菡玉点一点头,心下略略一松。
菡玉一窘。
她终究还是撇不开私心,首先想到的竟只是杨昭还活着,那就好,那就好。继而才泛起别种情绪,他竟真的唆使陛下弃宫阙寝陵于不顾,逃往西蜀偏狭之地。
“那你打算怎么弥补?”
菡玉平静心绪,对王思礼道:“陛下弃京西幸,长安必定大乱,王将军……”
每次受伤还都是因为她。菡玉低声道:“是菡玉对不住相爷。”
话未说完,就听旁边窜走的细民振臂高呼:“皇帝跑啦!皇帝贵妃都跑啦!大唐要亡了——”
杨昭又道:“我这条胳膊也算多灾多难,又是刀砍又是火烧,能留到现在还真是福大命大。”
另有人喊道:“皇帝只顾自己逃命,不管咱们的死活!皇宫里都是宝贝,能拿的多拿一点,也赶紧逃命去呀!”一呼百应,顿时叫嚣声震耳欲聋,宫外更多的乡民涌进皇城,乱哄哄地向宫城内拥去。
菡玉心里正难过,这个时候被他调笑,颇是不自在,默默地替他放下袖子来。
王思礼怒道:“这些乱民煽动人心攻入宫城,难道是要跟着安禄山造反?”拔剑就要冲上去。
杨昭笑道:“他好歹还定过亲,我可是什么都没有,还不是一样执念这么多年,怎没见你夸过我?”
菡玉制止他道:“将军少安毋躁,不如把皇城外那几百骑兵调入,协同禁卫一起维持秩序。”
菡玉心下愧疚,又不知该道谢还是该致歉,片刻之后方道:“这刺客也是个痴人,退了婚的女子,都故去这么多年了,还这般执念。”
两人同去皇城门,边令诚忽然从后面追上来,大叫道:“王将军,吉少卿,大事不好了!”
“这回的刺客就是吴四娘以前的未婚夫婿。他俩虽然因为吴四娘被安禄山霸占而退了亲,这刺客对她还是念念不忘。前日我从他家附近经过,身边扈从不多,被他撞见,便趁机持刀刺了我。”
两人回头,只见边令诚满脸黑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急道:“乱民抢夺左藏大盈库不成,居然放火焚库。崔大尹正在救火,人手不够,将军少卿快帮帮忙吧!”
菡玉垂下眼点了点头。吴四娘是她第一次刺杀安禄山失败后,被杨昭栽赃顶罪的侍女。
王思礼道:“那宫城这边怎么办?难道眼看着乱民扰乱宫廷?”
杨昭知道她要问什么:“我仔细盘查过了,没有人指使,完全是私怨。玉儿,你可还记得吴四娘?”
边令诚道:“将军还管什么宫城呀,里面都没人了!是一座空的皇宫重要,还是积满财帛的左藏库和大盈库重要哇?”
菡玉沉默片刻,才迟疑道:“相爷,那刺客……”
王思礼气道:“烧了就烧了,烧得好!留下来还不是要进安禄山的口袋!”
“被哥舒翰借故斩首,前日我就知道了。”他皱起眉,“是我一时大意,杜乾运手下一万兵力被他釜底抽薪,现在索性连杜乾运自己也送了命。”
菡玉道:“左藏库里都是绢帛轻货,好过满仓粮储落敌手中。叛军若得不到钱财,必掳掠百姓,还不如把这些财帛留给他们。”
菡玉回过神,把药膏在纱布上涂匀了,再覆上一层,就着他臂上伤口裹住,照原来的样子用绷带一圈圈缠紧,一边缓缓道:“相爷,我今日从潼关经过,看到左骁卫大将军杜乾运……”
王思礼不忿道:“少卿倒是宅心仁厚!那少卿便去救火吧,思礼绝不能放任这些乡野之众玷污陛下宫阙!”分一百军士与菡玉去救火,自己进宫去了。
杨昭看她愁眉不展,有些后悔自己说这话题让她想起从前遭遇,便岔开道:“玉儿,别发呆了,再不给我包上,纱布上那药膏都该结成块了。”
边令诚苦道:“一百人也聊胜于无,少卿咱们快走吧。”
菡玉摇摇头,又点点头:“归根究底是因为战乱。”
好在两库刚起火不久便被发觉,边令诚发动内侍宫人都去救火,加上王思礼这一百人,用了两个时辰总算把火扑灭了。
他这才明白她说的以前其实是以后,她还是小玉的那段时间。他轻声问:“是因为战乱?”
王思礼也已肃清宫廷,把一干闯进宫内的民众全都赶出朱雀门外,无人敢再来犯。
她玩笑似的说着从前经历,笑容里却掩不住苦涩。
菡玉和边令诚回到太极宫,王思礼正命部下收拾残局。边令诚喜道:“王将军不愧是沙场宿将,牛刀小试,片刻就将乱局收拾得井井有条。”
菡玉洗完了伤口,放下瓷罐去拿纱布。“以前在外行走,受伤是家常便饭,医馆可不是随处都有,只能买些药带在身上,自己胡乱摆弄多了也就熟悉了。尤其到后来城池镇甸都毁了,往往几十里也看不到一个人,什么都要自己来。那时我经常闯入店铺人家,随意拿别人的财物,就像山贼匪寇一般如入无人之境。”
王思礼道:“大官是太心软了,才会让这些乱民肆无忌惮。刚刚竟然有人胆大包天,骑着毛驴踏上太极殿来!我斩了几个领头闹事的,立刻都乖乖地退出皇城去了。”
杨昭挑起眉:“久病成医?”
边令诚附和道:“是该,是该!看谁还敢造次!”看了看天色,又道:“两位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忙碌,先去公厨用些饭食吧。如今这形势,宫里也不比往常了,两位先将就一下。”
菡玉笑道:“也不能算行医,只是经常帮人处理外伤,治病我可不会。我没学过岐黄之术,久病成医无师自通而已。”
王思礼跟着边令诚去。菡玉却道:“下官还有些事要办,就此别过。”
“以前常做?你以前行过医?”
边令诚问:“少卿,你要去哪里?”
“我知道,这些事我以前常做。”菡玉先盥了手,取过白瓷罐子,用净布蘸了药水为他清洗伤口。一下一下轻轻点拭,若即若离的清凉触觉,竟毫无不适之感。
菡玉道:“哥舒将军落入贼手,陛下尚不知晓,下官赶去禀报。”
“这盒药膏是多种药材调配好的,只用它便可。箱子里有一个白瓷罐子,每次都是用里头的药水洗了伤口再敷药。这药不能直接涂在伤口上,需先敷一层纱布。”
王思礼也止住脚步说:“少卿,我随你一起去。”
菡玉无奈地瞪他一眼,拿起大夫刚刚放在一边的药膏,又拎过药箱来翻找:“只敷这一种药?有没有其它外用的解毒药?”
边令诚变了脸色,无措道:“将军和少卿都要弃咱家而去么?好不容易稍稍安稳下来,两位这么一走,要是再生变数,叫咱家可怎么办呀?”
杨昭许久才止住笑,指了指药箱:“没事没事,换药吧。”
菡玉道:“王将军此番杀一儆百,短时之内乡邻不会再生乱。大官有崔大尹协助,应无大碍。”
菡玉凝眉不知所以。
边令诚苦着一张脸:“报信派个驿兵去便可,少卿何必亲自劳动?”
他不知该如何说起,想想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人人都说我骄横跋扈,却不知其实我骨子里这般不自信。”
菡玉低声道:“下官非亲自去一趟不能心安,请大官见谅。”
“那是什么事?”
边令诚一跺足,发狠道:“好好好,你们都走吧,都跟着陛下去。等安禄山来了,大不了把城门一开,放他进来好了!”
他连忙撇清:“不是不是,你别乱猜。”
菡玉道:“待见过陛下,我……自当回来,与长安共进退。”向边令诚一抱拳,饭也不吃,径自上马而去。
菡玉疑惑道:“骗我?相爷瞒了我什么事?”突然脸色大变,“难道这毒……”
王思礼连叫她数声都叫不住,只得也策马率部下跟上。
“恼我……骗你。”
菡玉从城北芳林门出,一路打马疾驰,王思礼等人在后头连追带赶才勉强跟得上她。
她抬起头:“我恼你什么?”
一直飞奔了五六十里,到咸阳西面黄河岸边停下。河上西渭桥着了火,浓烟滚滚,河对岸有禁军正引水灭火。
杨昭盯着她忧心的面容,心中顿时溢满柔情,轻声问:“玉儿,你不恼我?”
王思礼喜道:“看来陛下还没有走远,总算追上了。”眺望对岸,认出领禁军灭火的是皇帝身边的高力士,连忙挥手大喊:“高将军!”
“血痂里有毒,万一再渗到血脉中去怎么办?大夫确认没事么?”
高力士人老眼花,看不清是何人,高声问:“对岸何人?”
杨昭本以为她看到后会恼怒,责怪他小题大做,谁知她如此紧张,竟是关心则乱,不由心下大动,生生忍住,软语道:“已经内服过解毒药了,刀口上沾的一点余毒不妨事的。”
王思礼道:“末将王思礼,与太常少卿吉菡玉从潼关来!”又问:“陛下圣躬安否?”
菡玉声音微颤:“刀上有毒?!”
高力士道:“原来是王将军、吉少卿。陛下就在前方,距此不出五里,一切安好!”
他越是这样说,菡玉越以为他是在强忍,心中又悔又怜,动作更柔。待到拆开纱布,只见一道三四寸长、半寸宽的伤口斜贯小臂,已经结了痂,看起来并不深,只是那血痂泛着微微的青绿色,烛光下有几分瘆人。
王思礼大喜,拉着菡玉一起朝黄河北岸拜了三拜。又召来随行军士就地取水,帮高力士把南岸的火也扑灭了,过桥去见高力士。
杨昭摇头,脸上却在笑着:“不疼,一点儿都不疼。”
王思礼问:“高将军,陛下是刚过西渭桥么?为何桥会起火?”
“你、你别动!”菡玉以为自己伤到他,顿时慌了,回身又蹲下,捧着他胳膊的双手却不敢立即放下来,“你别动,慢慢来。这样疼不疼?”
高力士叹道:“是右相放火焚桥以防追兵,陛下不忍绝百姓求生之路,因命咱家留下将火扑灭。不想火势甚大,幸好将军和少卿赶来,不然咱家还要有负陛下之托了。”
“玉儿……”他抬手拉住她,大约是牵到了伤口,痛呼一声。
王思礼忿然道:“陛下仁厚恤民,右相却……”被高力士瞥了一眼,止住了没有说下去。
“原来在相爷眼中菡玉是这般功利,只有要相爷帮忙的时候才会来假意讨好。”菡玉放开他站起身,“我还是去叫大夫进来吧。”
菡玉低头不语。
杨昭轻叹道:“我不会介意的。你有求于我,说明我对你有用处,我高兴还来不及。”
高力士道:“火已灭了,咱们也起程吧,晚了怕陛下乘舆已远。”
菡玉手上一顿,闷声道:“我没有什么要相爷帮忙。”
三人一同上马西行。走了四五里地,遇上禁军队伍之末,全军正停下休息。
他有些受宠若惊,心中甘苦交杂,又舍不得这片刻温存,心想就算她又像临走前那样虚意逢迎,能让她如此对待,被骗也是甘愿。遂柔声道:“玉儿,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若有什么要我帮忙只管直说,我一定都依你。”
殿后的将领对高力士道:“陛下久不见将军回还,怕将军走了岔路,命我等原地等候。”
杨昭从未见她对自己如此尽心,便是那次为救她出狱而自灼手臂,她也是感激有余关怀不足,匆匆包扎了事。
高力士动容道:“陛下何必因臣而废行?”下马向西而拜。
菡玉更加小心翼翼,慢慢将纱布揭起,一层一层绕出解开。
五千多人的队伍,并车马仪仗,蜿蜒迤逦三里之远。高力士远远看见前方天子銮舆,翻身下马,疾步向皇帝奔去。王思礼等人也随他下马步行。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不疼。”
也许是因为马上颠簸,乍一下地,菡玉竟觉得有些眩晕。远处赭黄的天子仪仗,日光下金灿灿的一片晃得她眼花,连皇帝在哪里也看不清楚,只是一片澄黄的背景,衬着中间那人一袭深暗紫袍,分外醒目。
菡玉仔细检查了一周,看清楚纱布是怎么缠的,才动手去解。第一下碰到他手臂,他微微一颤,她连忙缩了手:“疼么?”
隔着那么远,她竟看得清他的面容,微微笑着,那笑颜忽远忽近,忽明忽暗,恍惚只像是幻觉。她伸出手去,好像要触到了,指间却只是空无一片。
他心中一动,点头道:“正准备换药呢,拆吧。”
前面高力士越走越快,她跟着小跑起来,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高力士在哪里,皇帝在哪里,她全看不见了,只看到那袭深紫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广,直至完全占据了她的视野。
菡玉红着脸不答,蹲下身去,低声问:“我能看一看么?”
她终于触到了他,满满的充实在她胸怀间,扑面而来尽是熟悉的气息。他的心口紧贴着她面颊,急促的心跳震着她的耳鼓,那样真实。
杨昭笑问:“你是问我要不要紧,还是朝事要不要紧?”
一眨眼,眼泪便决堤般涌了出去,又被他胸口的衣裳全数吸入,悄无声息。
菡玉回过神来,脸上一红,垂下眼走到他近旁。“听说相爷前日遇刺,两日不理朝事,要不要紧?”
“玉儿,你终究还是追来了。”他的声音像是叹息,沉痛中又带喜悦,“看来咱们的缘分还没有尽。”
“玉儿,你再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我真要以为你是数月不见思之如狂,见了我惊喜到连话都不会说了。”
她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更收紧双臂,仿佛这样就可以将他留住,留他在她的臂弯里,再不离开。
身后房门轻轻关上,菡玉犹站在门边,忘了走近。
“相爷。”一旁高力士轻轻喊了一声,见杨昭不为所动仿若未闻,只得提高声音,“咳咳!吉少卿,陛下正等着咱们呢。”
杨昭左边袖子卷起,半条胳膊上打满了绷带。一旁大夫正打开药箱帮他换药,他摆一摆手,大夫放下药盒退出门外。
菡玉自杨昭怀中抬起脸来,才想起这是大庭广众之下,周围几千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俩,不由大窘,连忙推开他,胡乱把眼泪抹去。向前一看,不远处皇帝眼睛瞪得滚圆,贵妃丽颜都变了颜色,太子等人则别开眼非礼勿视,更别说旁边一干宫人禁卫,有些年幼的宫女索性伸手捂住双眼。
“怎么,没看到我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很失望么?”
她生平从来没有这样窘迫过,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天色已黑透了,书房四角都昏晦幽暗的,只有他身侧一丛烛台火光熊熊,照见那张三月未见的面容,霎时与脑中多日来萦绕的容颜重合。他粲然一笑,便叫那一树流光都失了颜色。
高力士引菡玉和王思礼到御前,将救火时隔岸遇见他俩、二人协助灭火救桥一事说了一遍。皇帝问:“二位卿家是从潼关来?潼关现况如何,哥舒安在?”
菡玉有些紧张,脑子里胡乱闪过各种各样可怕的画面,进门就见杨昭坐在书案旁,一颗悬着的心猛然落了地,却又不知所措起来,停步站在门口,呆呆地望着他。
王思礼顿首道:“初九潼关便陷入贼手,元帅撤至关西驿,重整武备欲克复潼关,不想部下火拔归仁反叛,将元帅绑缚敌营,至今也未闻消息。”
书斋外照例是杨九在守着,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杨昌正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四个月没见,看到她忽然回还一点也不惊讶,微笑道:“少卿,您回来了。相爷就在屋里,少卿请进。”仿佛她只是如平常一般从府衙回来。
皇帝大惊:“什么?哥舒竟已落入贼手?”
门房全都认得她,告知相爷人在书斋。
王思礼道:“是吉少卿亲眼所见。”
辞别韦见素出了省院,她也无心回自己寓所了,策马直奔宣阳坊的杨昭府邸。
皇帝看一眼菡玉,还有些尴尬,咳了一声:“吉卿,是何时的事?”
菡玉心乱如麻,摇了摇头,见韦见素诧异地看着自己,又忙点了点头。
菡玉低头回道:“初十下午臣转运粮草经过关西驿,遇哥舒副元帅整兵欲复潼关,蕃将火拔归仁聚众反叛,将元帅绑缚马上押往潼关崔乾祐处,并将臣与京兆府众同僚捆绑于驿中,幸而王将军路过救了臣等性命。如今已过了三日,只怕元帅已至洛阳。”
韦见素道:“右相闭门谢客,我也未及上门探访。但以右相行事,若是不严重,也不会丢下朝政大事不管。少卿就代六部同僚前去一探,也好让大家定一定心。”
皇帝怒道:“军中竟有如此大逆不道之人,不能克敌制胜不说,竟还反戈相向卖主求荣!”
菡玉心头一紧,追问:“严不严重?”
王思礼跪伏于地:“都怪臣前锋失利,才有后面这一连串的败绩,臣罪该万死,专程赶来向陛下请罪,请陛下责罚!”
韦见素微微摇头:“少卿今日要是不忙,就去右相府上探一探他吧。”他略一停顿,叹了口气,“前日他路遇刺客受了重伤,这两天都告假在家休养。”
皇帝叹了口气:“数十万大军交战,胜败岂可归咎于一人,王卿不必过于自责。朝廷此番又痛失一员大将,只盼安禄山不要斤斤计较于往日隙怨,饶过哥舒翰一命。”
菡玉一怔,说:“那明日朝上再见不迟。”
王思礼泣道:“陛下不计元帅失关之过,此时犹记挂他安危,臣等却一再辜负陛下,令江山遭难社稷蒙污!臣实在无颜面对陛下!”说罢拔出佩刀就往自己脸上割去。
韦见素道:“右相现在不在吏部。”
皇帝连声制止,高力士等手忙脚乱地将他拦下,还是在脸颊上割了一刀,血流满面。王思礼伏地痛哭:“臣非死难谢圣恩,求陛下赐臣一死!”
菡玉道:“本准备将捷报交付左相后便去吏部拜见。”
皇帝道:“如今哥舒被擒,郭李远在河北,朝中急缺将才。卿若有意为国效力,就不该自轻性命。”停下思量片刻,“王思礼,朕现命你为河西、陇右节度使,接哥舒旧任,即刻赴镇收合散卒以俟东讨。你可愿意?”
“少卿辛苦。”韦见素合上军报,“那少卿还没见过右相?”
王思礼怔住,回过神来抹一把脸上血迹,跪下叩首道:“臣领旨!除非是诛灭逆胡光复中原,否则臣这条命就系在沙场上!”
菡玉道:“大夫所托,下官不敢延误,一回京立刻就来兵部了。”
皇帝命随行的翰林学士拟制书,加王思礼为河西陇右两镇节度使。
“好,太好了!”韦见素喜上眉梢,接过军报大致浏览一遍,又问:“少卿是今日刚抵达长安?”
正在书写,忽闻旁边有轻微啜泣之声,皇帝回头一看,是太子在拭泪,因问:“我儿为何伤心?”
菡玉打断他道:“下官也是为战事所阻。如今郭李二位大夫在河北打了胜仗,大破史思明五万大军,河北稍定,我才得以回京,并献捷闻。”说着取出战报递上,“此战斩首三万级,捕虏五千人,获军马数千匹,捷报上都有细数,请左相过目。”
太子泣道:“逆胡初起之时,臣曾自请率兵出征,陛下垂爱,臣一时心软,留在父亲身侧尽孝。如今情势急下狂澜难挽,臣悔之晚矣。忠孝二字,忠在前孝在后,臣只顾了为人子之孝,却忘了为人臣之忠,轻重都颠倒了,如今羞愧无地自容。”
兵部竟是左相韦见素在主持全局。他兼任兵部尚书,大约是最近操劳过度,形容憔悴不堪,看到她还是打起了精神招呼:“吉少卿,你可算回来了。你一走三个月也没个音信,右相他……”
话中之意就是想再提出征之事。
她看天还未黑透,先去了省院。三省六部灯火通明,尤其是兵部,战时数他们最忙碌。菡玉报上来历,立刻得到召见。
皇帝叹道:“我儿一片孝心,朕都明白。朕春秋已高,人老重情,希望儿女都能常伴近侧。”
潼关到长安还有近两百多里路程,又走了半日,总算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了城,天色也擦黑了。
杨昭因上前道:“陛下富有海内,尽忠有天下人,尽孝却非太子不可。陛下此去远冒险阻,太子岂忍朝夕离其左右?”
菡玉不再多问,匆匆告辞。
太子被他一噎,只得附和道:“右相正说出我心声。”
何况这杜乾运……还是杨昭的亲信党羽。
皇帝道:“我儿别伤心了,等到了蜀地安顿下来,再做打算。”
因为贪口腹之欲便将一员大将斩首,哥舒翰治军再严,这理由也难以服人。
这时翰林也拟定了制书呈给皇帝。皇帝命高力士当众宣读一遍,交给王思礼。王思礼携圣旨、带旧部骑兵北去赴任,圣驾则继续往西。
守将也觉得难以启齿:“是因为……杜将军贪图享乐,从长安私运酒馔……哥舒将军向来严以令下,如今又是危急存亡之刻……”
杨昭拉菡玉一同上马,她低声道:“相爷,我该回西京去了。”
菡玉又问:“杜将军为何获罪斩首?”
杨昭疑道:“这时候你还回去做什么?”
守将道:“正是。不过他统领的一万军队前几日已经划归潼关管辖了,应算是哥舒将军副将。”
菡玉道:“我答应了边令诚将军,将潼关事禀报陛下之后,就回去协助他守护西京。”
“杜乾运?”她皱起眉,“可是左骁卫大将军?”
他凑近来一笑:“见了我,你还舍得走?”
守将答道:“是杜乾运将军,前日刚被斩首。”
菡玉脸上一红。
菡玉问:“罪人?是谁触犯军规?”
他笑得开怀,执起她的手来牢牢攥在掌中:“而且,就算你舍得,也得问问我同不同意。”
守将道:“这是罪人的家眷,来领尸首的。”
菡玉连忙抽手,心虚地看四周:“相爷,这里这么多人……”
菡玉因问那引路的守将:“军营中怎会有妇孺喧哗恸哭?”
“怕什么,”他毫不在意,握得更紧,“刚才那样都叫他们看过了。”
忽一声呜咽,由低而高,如劲风掠过空穴,声音不大却尖利非常。紧接着嚎啕声起,竟是妇人孩童的哭喊,在这肃穆沉寂的营地里显得格外刺耳鲜明。
不说还好,一说她就想起自己刚刚竟然在众目睽睽下那般失态地冲上去和他搂在一起,还是以男子面目示人,都不知旁人该怎么想。越想越觉得脸上发烫,脑袋都快垂到胸前了,只觉得周围好像全是异样的眼光,偷偷觑着他俩握在一起的手。
哥舒翰治军严厉,十几万人驻扎的营地竟是悄寂无声,只听到山风从顶上刮过,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她嗫嚅道:“相爷,这样没法骑马……”
潼关内驻有朝廷派给哥舒翰的八万将士,并高仙芝封常清旧部共十四万余,号称二十万。入关后只见山坳腹地密密麻麻的营帐,近处还一座座看的分明,到远处就连成一片,遥不见尾。
杨昭笑道:“那我们去坐车。”
菡玉亮出官牒,潼关守将便放她过去了,畅行无阻。
菡玉转头往女眷乘坐的马车看去,正看到其中一辆掀起了车帘,韩虢二位夫人坐在其中,掀帘的是裴柔,手里抱着襁褓中的娃娃,与她视线一对立刻又放下。
六月初三中午行经潼关。潼关依山而建,两侧是高峻山壁,城墙与山石连为一体,远看如一道大坝截断山隘,拔地而起数十丈,无从攀援,当真是一道雄关。
她讷讷道:“女眷才坐车。”
她反复在心里对自己说:镇静,不要着急。手中的马鞭却停不下来。若不是随行的其他人熬不住,或许她真会马不停蹄一口气奔回长安去。
杨昭顺着她视线望去,叹了口气:“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那些旁枝末节乱七八糟的事。”倒是放了她的手,上马并辔而行。
菡玉从来没有连续赶过这么多路。从井陉东口回京师,近两千里的路程,来时花了半个月,回去竟只用了四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