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不知道李光弼是师弟而非师兄，看来确实是当时留心，并没有特意去调查过她的师门。
那么早……
杨昭凑近她，放低了声音：“玉儿，我欠你大师兄的那份，在你二师兄身上补回来了，你可以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吧？”
菡玉这才忆起确实在牢中遇到王忠嗣，偶尔攀谈提起，没想到这么点小事也会传到杨昭耳朵里，他还一直记着。
原来李光弼加官进爵是他出的主意。菡玉讷讷道：“我哪有生气。”心里却松了一口气，看来他还以为自己尚不知道此事。
“你自己提过的。”杨昭见她疑惑，又补充道，“那年杨慎矜案，你在大理寺牢中，河东节度使王忠嗣也正获罪下狱，你向他提起的，说你的同门师兄弟李光弼在他麾下。”
“听你的语气就知道还在赌气。这次就当我将功折罪，你要是还不满意，回头我立刻给你大哥安排一个职务，你说哪个……”
菡玉问：“你怎么知道？”手里的制书也停住没有拿出来。
“不必了，”菡玉打断他，“大哥已经回衡山去了。”
她摸了摸袖中那纸任命制书，刚要取出，他突然问：“李光弼是你另一个师兄，对不对？”
“玉儿，”他盯着她，“你到底在气我什么？自打你回来之后，好像换变了个人似的，就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看，以前你对我可没这么挑剔。”
菡玉更加笃定他是问罪来的，看他笑容满面，一点都瞧不出要发怒的样子，吃不透他到底要怎生耍弄她，不如自己认了干脆。
菡玉怕再与他纠缠下去又要横身枝节，夜长梦多，低头思忖着如何应付：“你说呢？”
杨昭见她不理睬，又道：“我倒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河东节度使李光弼，加封河北道采访使、魏郡太守，制书已下，大约明日朝上便会通告百官了。”
“要我说？”他笑了出来，“大概是爱之深而责之切吧。”
菡玉心虚，听他的话便觉得句句有刺，犹豫着是该主动托出还是等着他兴师问罪，一时没有言语。
菡玉的脸忍不住红了，更兼心虚歉疚，脑袋几乎垂到胸前：“相爷，你是不是还要进宫去见陛下？时候不早了……一会儿回去再说……”心下又羞又愧，恨不得夺路而逃。
杨昭笑吟吟地走近来：“刚见完陛下出来？你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窝在府衙里，是什么大事把你请出来了？”
杨昭依依不舍地放开：“那我回头再去找你。”
最近她似乎只要一出京兆府衙，总会不期然地和他“偶遇”，今日特意打听了他有事在身才偷偷来兴庆宫请旨，没想到还是被他逮着，心里暗叫不好。
菡玉轻轻点一点头，他的手一挪走，便立刻转身逃也似的飞快跑开，那模样只能用落荒而逃四字形容。
傍晚菡玉从兴庆宫出来，又迎面撞见杨昭。
杨昭以为她是脸皮薄害羞，只顾着欢喜，不疑有它。
杨九低下头顿了一顿：“没有了。”
菡玉满心惴惴，不敢想象杨昭听到她自请前往河北宣旨时会是什么反应。一直到第二日黄昏到达长安以北四五百里开外的延州，仍无追兵赶及，才确认自己不会被他半途截回去了。
杨昭追问道：“还有没有其他可疑的人？”
潼关外就是叛军阵营，去河北须先往北取道太原，再往东经井陉而至河北。一路兜兜转转，用了半个多月方出井陉，追及李光弼大军。
“还有太子的左右率府卫、建宁王、东宫宦官。”
万余人的大军尚未扎营完毕，就见旌旗林立兵马肃然，远看只见灰茫茫的一片，绵延数里不见首尾。触目而及是玄铁战衣连成的浩瀚黑海，仿佛日光也被吸入，只余肃杀的黑沉。
“太子？”他眼神一动直起身来，细思片刻，“除了太子和良娣，还有什么人在场？”
李光弼见朝廷派来宣旨的竟是菡玉，大吃一惊，匆匆接下委任状，便急忙遣退左右，问道：“师姐，你怎么不在京师好好呆着，跑来这兵荒马乱的地方？”
杨九道：“太子与良娣恰好也在观中。”
菡玉面有赧色：“大夫别叫我师姐了，真是折煞下官……”以前有个爷爷辈的七旬老翁史敬忠叫她师叔，现在又来个河东节度使叫她师姐，真有些承受不住。
杨昭一手撑着脑袋：“就他们两个？”
李光弼道：“你比我先入门，当然是师姐，长幼有序不可乱。”
杨九回道：“少卿去了景龙观，与李泌会面。”
菡玉道：“大夫如今不比往日了。要不我们私底下以师兄弟相称，但在人前还是互称官职，免得他人好奇还要一一解释，‘师姐’二字更不要提了。”
杨昭从兴庆宫回到相府，正好杨九回来复命。他白天忙得跟陀螺似的脚不沾地，夜里还要硬着头皮陪陛下贵妃宴饮游乐，喝多了酒，此时头昏脑涨，但还是打起精神问：“她去见李泌了？”
李光弼想了想答应了，又问她：“朝廷没人了吗，为何派你太常少卿出来送信？”
她想起为什么会觉得那个十郎面熟了。他长得有点像杨九。
菡玉笑道：“我是听说师弟自己带兵打仗了，立刻马不停蹄地赶来投奔，死乞白赖才从陛下那里求到了这份送信的差使呢。”
菡玉牵起缰绳的手忽然顿住。
李光弼了然道：“是不是不想在朝堂上趟浑水了？”
来时骑的马还在景龙观门口，杨九却不见了。菡玉差点忘了这茬，此时方后悔自己失策。如果索性带杨九入内，她当着太子禁卫的面未必能做什么；但是把她留在外头，谁还能管得住她去哪儿？
菡玉赧笑道：“师弟心如明镜，什么都瞒不过你。现在外头乱得很，史思明一听你出了井陉关，定会立刻来袭，我可不敢这时候出去送死，没法回去向朝廷复命了。先在师弟这里避一阵子，师弟可要多多担待啊。”
兄妹二人在观内叙旧言欢，饮茶论道，都心照不宣地不提朝堂之事。一直说到亥初时刻，菡玉才告辞离去。
李光弼道：“在京城当过官就是不一样啊，都学会油嘴滑舌了。师兄文武双全样样精通，军中正缺这样的人才，我自然是求之不得。”
其实李光弼年长李泌和菡玉十多岁，也并非修道之人，只不过师父在外云游时曾指点过他武艺兵法，李光弼执意要拜师，就成了两人的师弟。
“什么样样精通，样样稀松还差不多！”
这“小师弟”就是郭子仪荐举的新任河东节度使李光弼，此时他还未创下赫赫战绩，寂寂无名，后世却是与郭子仪齐名的中唐名将，此为后话。
他们师兄妹三人，李泌尚文，李光弼崇武，菡玉两样都学了点，哪一样也不拿手，都是半吊子。
李泌大笑。
菡玉止住笑道：“我虽然文才武功都不如人，但有一点长处却是放眼三军无人能比。”
菡玉不由扭捏起来：“既然他已经是方镇节度使，就别再提什么师兄师弟了。”
“哦？什么长处？”
李泌拍拍她的肩，展开笑颜：“玉儿，我也信你。对了，你小师弟新加河东节度，东出井陉救助河北，这事你也知道了吧？我刚刚才听太子殿下提起。”
“我不怕死！”她豪迈地拍拍胸口，“师弟，以后要是有什么危险的任务只管派我去！”
菡玉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当然信你。如果连大哥都不信，那我在这世上也没有人可以信任了。”
“好……好兄弟！”李光弼轻捶她一拳，“你有这等异能，又有无畏之心，将来定能在沙场上建功立业！”
李泌叹了口气：“玉儿，你不信我？十几年前陛下就欲授我东宫官职辅佐太子，我若有心参与朝政，还用等到现在？”
菡玉心中也生出几分豪情来，在朝中积压胸臆的闷气一扫而空。
菡玉凝眉不语。
二人携手坐下，忆起当初同门学艺的日子，谈到分别之后种种际遇，都是感慨万千。菡玉叹道：“师弟，如今你可是得偿所愿了。”
李泌道：“是建宁王带来的，似乎是他器重的下人。”
李光弼大笑：“区区几个官职，不过是虚名而已！等拿下范阳、取得安禄山项上人头时，才算得偿所愿！”
“是吗？”菡玉低着头，“那个十郎是谁？”
菡玉也颇是激动：“等师弟拿下范阳，我帮你扛旗插上城楼！”
李泌道：“太子携良娣夜游，良娣吹风不适，适逢经过景龙观，太子知道我在此处，驾临观中休整，顺带召见叙旧而已。”
“好，一言为定！”李光弼抚掌笑道，“要把官军大旗插上范阳城楼，不是一日两日可以办到的，还须从长计议。眼下我倒想问问你，有没有办法把我军的旗帜，插上饶阳城楼？”
等东宫卫率军士全都撤走了，菡玉才问：“太子为何会来景龙观？”
菡玉道：“师弟这题出得太难了，饶阳我没有把握，不如先就常山？”
太子挽着良娣，起驾离开景龙观，李泌和菡玉拜别。
李光弼来了兴致：“常山？这题也不算容易啊。常山经前太守颜杲卿多次修葺加持，城坚池固；安思义率胡军驻守其间，另有团练兵三千余人，合起来有五千之众。我军要攻常山，一时半刻难以攻克，而史思明离此地不过二百里，援军一日可达，届时岂不是要腹背受敌？”
张良娣道：“妾身无恙了，这便出发吧，殿下莫为妾而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菡玉反问道：“史思明若来救常山，不正好解了饶阳之围？”
有了李泌的担保太子便放心了：“先生过誉了，孤只有引荐之功而已。既然先生有访客，孤来这景龙观叨扰已久，也该告辞了。”又转身问张良娣：“良娣玉体安好？可以出行否？”
李光弼挑眉问道：“听你语气，似乎拿下常山已是成竹在胸。我倒想听听，你有什么妙计能速克常山？”
李泌一手放在菡玉肩上，道：“臣这个师弟性情耿介，我劝他和我归隐山林潜心向道，不要过问红尘之事，他一心报国偏要下山，在朝这些年只怕也吃了不少苦头，幸得殿下容纳照拂。”
菡玉笑道：“说不上妙计，借花献佛而已……”
菡玉拜道：“殿下伯乐之恩，臣铭记五内，不敢稍忘。”
话未说完，帐外报说有常山来使求见。
太子打破沉寂道：“原来先生的师弟就是吉少卿。孤想起来了，天宝四载先生给我写过信美誉这位师弟，孤引荐他去了集贤院，少卿还记得否？”
李光弼略感诧异，看了一眼菡玉，她向外挥手一指：“这不，办法就来了。”
被唤作十郎的少年叩首拜服于地，跪着退了下去。
来使被侍卫引入帐中，竟是一名身着唐军战袍的武将，进帐便对李光弼下拜，全是下属礼节。
建宁王反应最快，转头对身边的少年低声道：“十郎，你先退下吧。”
原来常山的五千驻军中，三千多团练兵都是太守颜杲卿旧部，此次听说官军东出井陉，不等李光弼率军前去攻打，便自发起义杀死胡兵，将叛军将领安思义绑缚，开城出降。
菡玉便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官军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常山，李光弼自然喜出望外，连忙扶起常山来使，抚慰一番，问道：“安思义现在何处？”
太子显然没有料到李泌说的师弟就是菡玉，众人一见她齐齐噤声，面色微妙。没有人开口，但是他们的神色表情不约而同地告诉她同一句话：怎么来了个杨昭的心腹党羽？
来使道：“末将已将他绑至行营外，等候大夫发落！”
菡玉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面熟。少年发觉她注意到了自己，立刻低下头去。
李光弼命他将安思义带进营来，一面密令下属前往常山打探究竟，回头对菡玉道：“你真是神通，怎会料到常山必会出降？”
屋内除了太子，还有良娣张氏、东宫宦官李辅国、太子之子建宁王李倓等人，都是东宫之属。除此之外还有一名陌生的少年，约莫只有十六七岁，看衣着像是奴婢下人，却和建宁王并坐。
菡玉道：“颜太守忠节不屈，其部下都是忠勇之辈，因城破不得不投降叛军，但都心向朝廷。颜太守被缚东京，死于安禄山之手，常山将士更是恨叛军入骨，若非孤立无援、力量悬殊，早为颜太守报仇了。这次见朝廷大军抵达，自然更无归顺叛军之心。”
太子的命令卫士不敢怠慢，躬身把菡玉让进去。屋门敞开，她和里面的人一照面，双方都是一愣。
嘴上说得头头是道，心中却暗想：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在这里，当然料得准。
李泌叹了口气，回头往屋内去，那厢太子已经发话了：“先生的师弟？还不快快请进来！”
当初小玉刚被师父收容时，从长安前往衡山，经过河北，师父顺道带她见了一见这位同门，因此清楚记得常山不战而克之事。当然那个时候的李光弼是正儿八经的师兄，没被她横插一脚占辈分长幼的便宜。
卫士见开门说话的人身穿布衣，只是观里的道士，没有理睬他。
常山既下，叛将安思义也向李光弼投诚，表示愿意为他献策献力对抗史思明。李光弼以礼相待，移军入城。
菡玉跟随道童一路走到内院，果然在院门口被东宫卫率拦下来。菡玉正想解释，里头有人道：“这是我师弟，让他进来。”
史思明闻说常山失守，果然立解饶阳之围来救常山。次日天还未亮，先锋已至。
杨九点点头，退到台阶下到门外等候。
菡玉一路奔波疲惫不堪，睡得迷迷糊糊被李光弼从被窝里揪出来：“史思明来了，快起来，把这个穿上。”将手里东西扔她身上。
太子李亨与李泌是故交，难怪这一路走来全是卫士，显然他们去往之处也是太子下榻休憩之地。她想了一想，回头对杨九道：“既然太子銮驾在，我不好带你进去，你在外头等我吧。”
菡玉坐起一看，是一套精细致密的精钢盔甲。“我不需要这个，还是给其他将士用吧，给我刀枪弓箭即可。”
菡玉脚步一顿：“太子？”
“你是想被刺成马蜂窝还生龙活虎地站在城头上，把史思明吓跑么？”李光弼揶揄道，将手中长剑扔给她，“刀剑无眼，一会儿我不能时时顾着你，自己小心。”
道童回道：“是太子殿下与妃子夜游疲倦，经过我们观就进来休息游玩，好多人呢！”
菡玉叫住他：“你也多加小心。”
观内路上都有禁卫把守。菡玉越走越觉得不对劲了，他们竟是在沿着禁卫辟出的道路行进，不由低声问引路道童：“小道长，不知这是哪位贵客莅临，如此严正肃穆？”
“放心，我决不会倒在史思明前头！”李光弼朗声应道，阔步走出门外。
菡玉赶到景龙观，这不起眼的道观竟被禁军卫兵团团围住，不知哪位达官贵人大驾光临。她找到守门的小道童一问，李泌果然住在此处，通报后引她入内。
菡玉匆忙起身，持剑而出，一边跑一边穿上盔甲。
杨九一言不发，抱着剑从坊墙上跳下来，跟在菡玉身后。
街上都是赴战的士兵，弓弩手去城楼，步骑往城门，步声隆隆疾而不乱。不到一刻钟，一万多人便尽数各就各位，准备迎战。
杨九武艺高超轻功了得，她要跟着，菡玉就算骑马也甩不掉她。菡玉拿她没有办法，只好说：“那你好好在地上走，别飞檐走壁吓到旁人。”
菡玉赶往城头，正碰上士兵带着安思义也向城楼去。安思义仍穿着昨日的胡服便装，无甲遮身，脚步迟滞不肯上城楼。
杨九道：“小人只懂奉命行事。”
菡玉喊道：“安将军留步！”追上安思义，把自己穿了一半的盔甲脱下来递给他，“城头露于敌人弓箭之下，将军这身胡服太过惹眼，还请穿上盔甲，以策安全。”
菡玉道：“长安城里哪有兵荒马乱？我自己也有武艺傍身，不用你保护，你回去吧。”
安思义熟知史思明底细，明白自己一上城楼，要是被史思明看见，定会首先想办法将他射死，因此逡巡犹豫不前。他接过菡玉脱下的盔甲，也看出这件质地非同一般，一时神色交杂难言：“那吉少卿你……”
杨九一向是个木头脸，面无表情地回道：“相爷说如今兵荒马乱不安全，派小人跟随保护少卿，并非窥伺。”
菡玉道：“我再去领一件便可。”又对士兵道：“保护好将军。”
“你回去告诉相爷，我外出走访亲友，堂堂正正，他想知道什么尽可以来问我，不必派人鬼鬼祟祟地跟踪窥伺。”
安思义低头道：“多谢少卿。”迅速穿好盔甲，和士兵一同爬上城楼。
杨九也不避讳，从墙头暗处现身，向她行礼。
两军交战，安思义果然诚意归降，对李光弼倾囊相助。
刚出崇化坊，她便觉察到身后有尾巴，策马快走了两条街也没甩掉。她不由心生腻烦，打马走上宽阔无人的大路，驻足回头道：“杨九，你出来吧。”
李光弼所率朔方兵长途跋涉而来，难敌史思明精锐，准备避其锋芒守城不出。安思义却建议说，史思明善用骑兵当先冲锋，大军继之，胡人锋芒虽劲却不能持重，若不能速克获胜，很快就会士气沮丧人心离散，应当趁大军未至时全力击退其骑兵前锋。
她猜度大哥说寄居的道观，十有八九是景龙观，观主是他们同一祖师爷的师兄，慷慨好客，以前史敬忠也曾长期借住此处。
第二日天未亮，史思明骑兵已至常山城下。李光弼先命裨将张奉璋带步兵五千出城迎敌，双方在城下胶着鏖战，叛军围堵城门不退。
上元佳节宵禁连停三天，十六夜里依然如正日一般热闹。杨昭奉旨入宫陪贵妃等人宴饮去了，管不着她，菡玉终于得空出来去寻李泌。
安思义再献策，出五百弓箭手于城墙上一齐放箭，矢落如雨，叛军不得不离开城门后退。
她一定听见了，步子略一迟滞，但立即又装作没听到的样子，更加快了步伐，唯恐真被他追上似的，急急忙忙混入人潮中去了。
见叛军退远，李光弼立即撤下弓箭手，换上射程较远的弩机手，一千人分为四队轮流发射，箭矢不停，令叛军无法接近城下。叛军多次以骑兵来袭，都被弩机手击退。
他无奈轻叹：“你为何总走得这样快？我一直在后头追着，却总也追不上。何时你才肯停下来，回一回头？”
史思明来势汹汹，首攻受挫，果然如安思义所说气焰大跌，之后的进攻便有疲软之势。从寅时一直打到辰时，常山城墙岿然不动，叛军却死伤惨重，只得收军退于道北，等候步兵支援。
菡玉捡起那盏烧得只剩焦黑骨架的莲花灯，勉力笑道：“相爷，灯市正喧，再不走可就要辜负这良辰美景了。”不等他答话，自顾低头往前走去。
此时有乡野村民赶入城中来报，说叛军的五千步兵从饶阳出发，昼夜兼程疾行，在九门南面的逢壁停进不前，估计是要在那里休息。
他盯着她的眼，眉间有淡淡的愁绪：“我是嫉妒他呢。”
李光弼抚掌大笑：“真乃天助我也！”再命张奉璋领步骑各两千，偃旗息鼓，沿滹沱水悄悄行进，前去歼灭这股叛军。
他艰难地开口：“是我不好，我太多心了。我只是看不过你对他那么亲近，在他面前那么随意率性，与我所见判若两人。那时候你才像一个女儿家，会撒娇，会害羞，喜怒形之于色，而我却从来没见过你此种模样。”
张奉璋抵达逢壁时叛军正在吃饭，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将五千人全数歼灭，而官军仅伤亡七百余人。”
这句话噎在他喉口，像一根扎进肉中的鱼刺，吐不出也咽不下。初听李泌自报姓名，他心中确实有过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幸好，不是姓卓。
史思明见形势不妙，率兵退入九门等待后援，伺机而动。常山郡下辖九县，原先都迫于叛军淫威而不得不降，此时纷纷弃暗投明，仅有九门、藁城仍为叛军占领。
那是因为你……心里已经有别人了？
不久饶阳剩余步兵和蔡希德援军至九门，史思明故技重施，将常山围住，断绝粮道，妄图将李光弼困死城中。史思明与蔡希德合有三万步骑，双倍于常山守军不止，双方相持四十余日，陷入胶着。李光弼估计以一己之力难克史思明，致书郭子仪请求支援。
“相爷非要这么想，我也无可奈何。”菡玉垂下头，“至少我对大哥从来只有敬慕，不曾有过半点非分之想。”
郭子仪援兵未到，倒先迎来了长安的中使宦官，带来皇帝恩命，加封李光弼为范阳长史、河北节度使，不过都是些空衔。
杨昭嗤道：“兄妹之谊，哼！男女之间哪来什么兄妹之谊！”
除此之外还透露了一桩朝中变数：哥舒翰在潼关截获了户部尚书安思顺送给安禄山的书信，上书告发安思顺通敌，历数七罪，安思顺与其弟皆被处以极刑，阖家流放。
菡玉无奈道：“我与大哥同门拜师学道，情同手足结为金兰，我们俩确确实实是兄妹之谊。”
安思顺原为朔方、河西节度使，李光弼、郭子仪都曾是他的下属部将。安思顺曾与安禄山约为兄弟，安禄山造反后就被皇帝解除兵权，征入朝中当了个挂名的户部尚书。
“你爹是你亲爹，这个大哥算什么？他姓李，你姓吉，这是哪门子的大哥？”
李光弼对安思顺还有些旧日恩义，不由道：“安尚书虽曾与逆胡有过兄弟之约，但对陛下并无二心，否则以朔方、河西二镇兵力投了安禄山，大唐江山早已危急！况且哥舒将军早与安尚书不谐，单凭他截获的一封书信怎能轻易就将肱股之臣定罪处死？朝中竟无人相护？”
菡玉被他眼中怒意震住，忽然间明白了他处处与李泌为难的原因，既讶异又有几分尴尬：“相爷，他是我大哥呀！你莫要……再像对我爹那样……”
中使叹气道：“西平郡王如今位高权重，手握我大唐江山命脉。说句不敬的，有安禄山逆反在前，陛下如今都得礼让他三分哪！朝中无人敢言，唯有右相出手救安尚书，但心有余而力不足，陛下旨意又下得仓促，眼睁睁看着安尚书殒命。”
“他送你的就这么在乎，我送你的却不屑一顾。你到底是在乎灯，还是在乎人？”
李光弼沉默片刻，心中已经明白过来，淡淡道：“右相有心。中使一路辛苦，请往驿馆暂歇。常山久战空虚，地方简陋，还望中使不要嫌弃。”命菡玉带中使去驿馆落脚歇息。
“那是大哥送我的！”
菡玉领中使到常山馆驿落脚，离去时中使突然道：“少卿，右相有一封信命咱家转交。”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来递给她。
她的指甲掐痛了他，他隐忍怒气：“不就是一盏灯吗，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菡玉接过，极薄的信封，打开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笺纸，无头无尾地题了一句诗：柳条折尽花飞尽。
火烧得并不快，菡玉想上去救火，胳膊却叫他紧紧攥着挣脱不开。她急得回头去掰他的手：“你放开！”
杨柳青青着地垂，杨花漫漫搅天飞。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
“可惜了，”杨昭摇头啧啧叹道，“这么精巧的花灯，还是你大哥亲手所制。”
归不归？然而如今，在野，山河破碎，因安禄山；在朝，满目疮痍，因他杨昭。叫她如何归？往哪里归？
菡玉连忙冲过去捡，被他拉住晚了一步，火苗已经燎了上来。
她慢慢地将那笺纸折起，塞回信封中，对中使道：“有劳大官，请好生歇息吧，下官告辞。”
二人辞别李泌，转回西市大街上。转弯处人多拥挤，杨昭缓步慢行，后面有人性急，从他身侧越过时撞了他一下，把花灯撞飞了出去。灯中蜡烛歪斜倾倒，顿时引燃了糊灯的纱纸。
中使问：“少卿不回信给右相么？咱家可以代为捎传。”
菡玉被他反将一军，吃个哑巴亏，只得任他拿了花灯。
菡玉道：“不了，多谢大官。”将信收起，告辞回太守府衙。
杨昭微笑道：“你不是说身着男装还学女子拎花灯在手会叫人笑话么？我不怕人笑话，我来帮你拿。”
李光弼神色郁郁，见菡玉回来，忍不住向她抱怨道：“我素来敬重哥舒翰，敬他战功彪炳、威名赫赫，谁知为人竟是如此！武人讲的是忠、勇、义、气，如此狭窄心胸，这个‘气’字，他首先当不得；为着一己之私拿别人垫脚，草菅人命，也当不得这个‘义’字；居功自傲以权慑主，更当不得这个‘忠’字！无怪乎一入朝掌权便和杨昭反目斗起来，真是物以类聚！安禄山都打到潼关脚下了，这些人还只顾着自己权势利益窝里斗得欢，难道非要把大唐江山葬送了才心甘？莫怪你不愿呆在长安，换了我也看不下去！”
“不敢劳烦相爷，我自己拿就好。”她恼怒道，又不敢去他手里抢。
他一口气讲了好半晌，出了心中郁气，也不见菡玉应声，只是愣愣地出神，疑惑道：“你怎么了？”
她不由一缩手，那花灯就落入他手中。
菡玉回过神来，扯出一抹浅笑：“师弟是三军主帅，如此愤世嫉俗、气急败坏的言辞在同门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可别流传出去，损坏大将威仪。”
菡玉伸手去接花灯，刚抓住提手，杨昭便伸手过来，合上她手背：“玉儿，我来替你拿。”
李光弼也笑了：“你少给我顾左右而言他，皱着个眉头忧心忡忡的，还来说笑话。”
李泌道：“玉儿，这是我照着以前你说的样子做的莲花灯，不知合不合你的意。”他举起画笔，将未完成的最后一片花瓣染上颜色。
菡玉微窘，低了头不语，手触到衣袖一处尖角突起，正是袖中那封信。
李泌眉梢一动，她便止住了，想起杨昭还在身后，没有再问。
柳条折尽花飞尽，微带凄凉的词句，仿佛承载的并不只是离愁别绪，堵得她心头发慌。
菡玉握住他的手：“好呀，我现在住崇化坊南里，大哥你呢？方才说并未住在家中，而是在道观会友，是哪家道观？是不是景……”
李光弼走近来，一手扶着她肩，轻声问：“朝中有你忧心挂怀的人？”
说了一半，被李泌按住：“玉儿，你是与相爷同来夜游的？佳节良宵怎可错过。此处人来人往喧嚣嘈杂，不便交谈。改日我再去找你，好好叙一叙旧。”
菡玉退开两步转过身去：“在朝这些年也有一些交游的友人，一别之后杳无音讯。安禄山虎狼在侧，单凭一道潼关未必能一直挡住胡虏铁骑，潼关不守，长安岌岌可危，届时这些故友都将陷于危难……”
菡玉恼道：“相爷有兴致，自己去……”
李光弼笑道：“你担心得也太远了，不如先担心担心咱们自己。潼关好好的在那儿，安禄山在洛阳做他的皇帝梦，咱们可已经被困了四十多天了。”
杨昭道：“玉儿，这会儿灯市正当热闹，你不去看么？错过了这时候，后面可就没什么意思了。”
菡玉也笑，摊摊手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看来这句话只能正着说，反过来就做不得准了。”
菡玉被他气得够呛，回头对李泌道：“大哥，我们到后面去。分别这么久，我有许多事要跟你说呢。”
李光弼看她满腹心事，偏还强作欢颜，不愿说与他听，想她在京多年必有许多际遇，一时之间难以言尽，也不勉强，一笑置之。
杨昭这才接道：“朝廷求贤若渴，像大哥这般人才正是急需。大哥幼时便闻名京师，陛下赏识欲授官爵，大哥辞而不受，仍与太子为布衣交，情谊匪浅。上有陛下、前有太子，我若强充这个伯乐，还怕大哥看不上呢。”
常山与敌军相持五十余日，终于迎来援军。四月初九，郭子仪自代州率朔方大军东出井陉，抵达常山与李光弼合师，共计有藩汉步骑十万。
菡玉只得明说：“朝中多是我这等庸碌之辈，贤才良士如大哥却埋没山林。酒香也怕巷深，良驹亦须伯乐慧眼识之。相爷……”
史思明听说郭子仪大军东来，立即解除常山之围退回九门，转攻为守。
杨昭只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不接她的话。
郭子仪年已花甲，半生戎马老当益壮。大军稍作休整，第二天便向史思明递书约战。
菡玉觉着气氛有些诡异，讪讪一笑：“可惜我连大哥的一点皮毛都没学到，否则何至于碌碌如此。若我有大哥一半才学，也不会入朝十年一事无成、令社稷蒙难了。”
四月十一日，郭子仪、李光弼与史思明战于九门县城南，官军出兵八万，留二万驻守常山，叛军则倾巢出动。郭子仪用李光弼故策，避敌骑兵精锐，以弓弩手和枪兵为主。
杨昭道：“哪里，我照顾她本就应当，是我该谢大哥才是。要不是早年得大哥收容抚育、悉心教诲，玉儿幼失怙恃，身世飘零，也不会跻身庙堂。”转头又对菡玉道：“玉儿，看来你我能相遇相识，还多亏了大哥成全。”一口一个“大哥”，叫得十分热络。
此仗殊无悬念，叛军被打得大败。史思明仓皇往南逃至赵郡，蔡希德更是魂飞胆散，一直逃到九门南六百里外的钜鹿，听说官军只追史思明，并未分兵顾他，才敢停下来。
李泌道：“这些年玉儿独自在京师，幸得相爷照拂，我这做大哥的反倒不能陪伴左右照顾。在此谢过相爷了。”
河北、朔方之民饱受叛军蹂躏，苦不堪言，此时听说官军大败史思明，纷纷起兵反抗响应，少者几千人，最多有两万人。
杨昭道：“她什么脾性，我再清楚不过。”
安禄山自起兵以来所向披靡，志得意满，听说自己手下最得力的大将史思明在河北被打得如同丧家之犬，大怒之下，派给蔡希德步骑两万，又令留守范阳的牛廷玠发兵增援，三方合兵共五万余人，其中两成是安禄山最精锐的部队，反击郭李。
李泌道：“玉儿她脾性直率，若有不周之处，还请相爷海涵。”
郭子仪归兵恒阳，加固城防，深沟高垒以待。叛军来攻则固守，撤退则追击；白日陈兵耀威，入夜派小队人马偷袭扰乱敌营，使叛军不得安宁。
菡玉脱口喊道：“相爷！”心中略感忐忑，不由抬头望了一眼李泌，见他神色无异浅笑悠然，才略微放心。
叛军杯弓蛇影，时时严阵以待，官军却又偃旗息鼓；稍有懈怠，官军便又出兵侵扰，弄得叛军无所适从疲惫不堪，自乱了阵脚。
“就这样？”杨昭挑高眉毛，“玉儿，你介绍你兄长予我认识，说得滔滔不绝，怎么说起我就只‘当朝右相’这四个字？你不觉得不够详尽么？”
数日之后，郭子仪觉得时机成熟，与李光弼商议出战，军中将领都被召至中军帐听命。
菡玉硬起头皮，指着他对李泌道：“此乃当朝右相。”
菡玉不在编制之下，不放心城门没个将领坐镇，自请留在城头看守。
杨昭扬手道：“京兆李泌，幼以才敏著闻，陛下使与太子游，太子亦谓为先生，我也早有耳闻。原以为山人必是年长前辈，谁知竟如此年少，你们兄妹二人倒是相像。幸会幸会！”说罢客套话，两眼瞬也不瞬地盯着菡玉。
李光弼只觉好笑：“你可真是杞人忧天，我们只是一起去商量个事，史思明就算突然来袭，这几步路难道还来不及跑过来？”
原来第一次遇见她时那封给太子的引荐信上的长源，就是这个人。他还叫她玉儿，除了他竟然还有别人也这么叫她。
她最近有些心绪不宁患得患失，每每做出些莫名其妙的事来，问她却又说不上原因。李光弼嘲笑她一番，也不勉强，留她在城门守着。
李泌不意他竟知道自己：“正是。”
菡玉登上角楼，望着脚下一马平川的广袤土地，未及延伸到天边，便被崇山峻岭阻挡。五月里山上已是树木葱茏，那山远远看去便是深浓的黛色，轮廓并不清晰，灰蒙蒙的分不清哪个是山头，哪个是云峰，仿佛天与地连在了一起，到那里便到了尽头，山那边已是另一个世界。
“李长源？”
角楼上的哨兵看她望着远山呆立半天也不动，小声问：“少卿，那边也会有敌军来么？”
青年冲他微一点头，神色淡定，仿佛只是行遇路人：“在下李泌。”
菡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看的是西面的太行山，而史思明在东南。她摇一摇头：“没事。你们小心看守，切莫懈怠。”
菡玉略有些不自在，介绍道：“这是我大师兄，也是我结义兄长，我在山中学艺时多得大哥指点。大哥不仅道术谋略远胜于我，更有定国安邦平天下之智……”
她转身下楼，刚走到楼梯口，哨兵忽然喊道：“少卿，那边真的有人来了！”
杨昭一脸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走近来扬声道：“玉儿，这位是你的故交？怎不引见一下呢？只顾着叙旧，就把我抛到一边了。”刻意将“玉儿”二字拔高，叫得亲昵，存心要那青年听见。
菡玉立即回角楼上，顺着那哨兵所指之处看去，果然有数骑从西南面向恒阳而来，远远看去只是一队移动的小黑点。
菡玉笑容一顿，不由转头看了一眼杨昭。
哨兵问：“少卿，要不要禀报郭李二位大夫？”
“没事就好。玉儿，你究竟出了什么状况，竟至于要回衡山去更换？”
菡玉举手制止：“先不用，不到十个人，不足为惧。且看是什么来历。”
“原先的用太久，还不如新的活络呢！”她张开双臂转了一个圈，颇有几分小女儿的娇态，“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不一会儿那几骑到了城下，领头的是名武将，带几名士兵和禁卫，中间拥着一名宦官，竟是皇帝又遣中使来旨。
“我是记着你的嘱咐，来接小玉回衡山的。”青年止住笑，摸了摸她的手臂，“玉儿，你这次回去，师父已经修书告诉我了。你现在觉得如何？有没有不适应这新的……”
菡玉忙命开城门，亲自将这一行人迎进城来。
青年忍俊不禁大笑，惹得她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武将先自报来历：“末将乃西平郡王麾下属将，王思礼将军之副。陛下遣使经潼关，事关重大，王将军担心有失，特命末将护送。”
菡玉急得一跺脚：“大哥！怎把自己说得如此不堪！”
菡玉略感疑惑。中使有禁卫保护周全，王思礼还另派副将跟随，难道是机密军情？但若真像这副将所说事关重大，为何只派这几个人？要说是怕暴露行踪被叛军截获，这些人却又都是官军装束，毫不掩饰。
青年笑道：“我不过是个修道的方士，看相算命、画符驱邪还差不多，哪来什么经纬韬略。回家这些日子游手好闲不事生产，都被宗亲嫌弃了。这不，只能寄住在道友观中，元夜出来摆个小摊，卖些神物画像，聊济衣食。”
她看一眼那名宦官，觉得有些面熟，应该是以前在宫里打过照面，但又想不起来究竟是哪处。
菡玉略觉羞赧，转而道：“大哥，长安既是你故乡，父母在堂，就别再回去了。如今正值多事之秋，社稷垂危，大哥胸有经天纬地之韬略，正是国家所需……”
“是何要事，如此大费周章？”
“京兆本是故土，在山中多年，也该回来探一探父母大人了。”青年轻抚她肩膀，“我知道你爱吃豆沙馅的油锤，定然不会放过锦贤记，一早就在此候着，果然等到了你。”
副将摇了摇头，似乎很是无奈：“陛下有新的部署。”
菡玉早忘了先前不快，喜不自禁，跑过去握住青年的手，连声道：“大哥，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怪不得我回衡山时没看到你，原来是到长安来了！”
菡玉追问：“新的部署？难道是要调兵遣将么？”
杨昭盯着青年那身眼熟的素布白衣，眉头微微蹙起。
副将重重叹了口气，面带忿郁：“将军有所不知，都是朝中奸……”想细说与她听，旁边那名宦官却朝他使了个眼色。副将便改了口，正色道：“敢问大夫何在？待中使宣过旨将军便知道了。”
大哥？
菡玉按下狐疑，引他入城：“二位大夫正在商讨军情，请随我来。”中使就在她近旁，因顺口对他道：“大官请。”
杨昭正要上前道谢，忽听背后传来菡玉惊喜的呼声：“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从身后越过他，奔向那白衣青年。
中使回了一礼：“有劳少卿。”
青年掉过头来，盯着他看了许久，展颜笑道：“此画只赠有缘人。”
原来这宦官认识她，副将却只当她是郭李麾下将领，那句未说出口的话不知是否就是这原因。
“我可以出高价。”
菡玉只当不觉，领着两人到中军帐。郭子仪等刚商议完毕，将领们三三两两的走出帐来。
青年回头一看，摇头道：“这幅不卖。”
李光弼走在最后，只注意到她，笑着向她招手道：“吉少卿，史思明没趁我们不在城上时偷偷来袭吧？”
“这一幅。”杨昭指向高处那幅水墨晨荷。
菡玉正要向他引见中使二人，他又接着说：“他今日不来，以后可就不一定有机会了。我们准备明日一早出战。”
他一手提了一盏未完成的莲花灯，另一手执画笔，正往花瓣上染色，看了杨昭一眼，笑容轻浅，问道：“您要哪一幅？”
一旁副将突然插话道：“大夫要出战史思明，恐怕是不行了。”
那是一名白衣青年，眉目远淡，看来似乎未及而立，但那神态气韵隐有仙风，又不像三十岁的人，让他一时竟分辨不出年岁。杨昭眼光一扫，看出那青年身上的白衣样式十分眼熟。
李光弼这才注意到菡玉身后两人，一人面生，一人还是宦官。
一人分开垂挂的画幅走出来。
菡玉解释道：“下官刚刚在城上巡视，正见到中使从西面来。这位是王思礼将军副将，奉王将军之命护送中使。”
“客官，要买画么？”邻近的小贩热心问道，见他点头，转身向画摊背后喊道：“先生，有人要买画！”
副将向李光弼行礼，李光弼问：“将军方才为何说我不能与史思明一战？”
他眯起眼，画上似有还无的面容在他眼中越来越清楚，终成一张明晰的容颜。
副将道：“这……大夫先听过陛下旨意再定夺吧。”
杨昭在画摊前站定。这么近地看去，那些轻微的笔触只是晨雾；但退后到三丈以外，那些缥缈的丝缕聚成了隐约的人形，自莲花中逸出，仿若花中仙灵。
中使这才取出一只锦袋来，里头装的便是皇帝的亲笔手谕，却不是正式的制书。
菡玉未及询问，他便匆匆步出店外，混入人群中。她心生疑惑，连忙付了帐追过去。
李光弼连忙将中使引入中军帐，与郭子仪一同跪接了手谕，拆开查看。
他忽然放下筷子站起身来：“玉儿，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皇帝的旨意大大出乎二人意外，竟要他们放弃如今形势大好的河北诸县，回军援助哥舒翰攻取陕郡，进而拿下洛阳。
杨昭还记挂着刚刚那幅画，思忖着摊主何时回来，忍不住翘首探望。从窗户里正能看到画摊，远远望去，那幅莲花图比近处更模糊，仿佛画上雾浓了，莲花都看不真切，只见氤氲的雾气。
安禄山在洛阳称帝，洛阳周围集结了他十余万主力，气势汹汹，朝廷若不是有潼关天险屏障，早就被他踏平西京。潼关纵有哥舒翰坐镇，暂时也只能被动防守。
菡玉连忙抓紧筷子：“看清楚了，看清楚了，我自己练习一下……”闷头捧着那碟油锤开始奋战。
如今要哥舒翰放弃潼关守备主动出击，岂不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以卵击石。而郭李二人在河北还未打牢根基，此时挥师西去，叫史思明追在后头打，也会十分被动。
“看清楚了么？要不要再来……”
李光弼看着郭子仪，后者面色坚毅，食指望谕旨上一敲，断然道：“陛下决不会如此糊涂，定是有小人唆使。”
她的脸腾的红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几乎是被他拥在怀中，当众做这么亲密暧昧的动作。她心虚地低下头不敢张望，觉得好像大家都在看着他们似的。
副将叹道：“不瞒大夫，这的确不是陛下的主意，而是右相一力坚持，说陕郡只有崔乾祐四千羸兵，光复陕郡可使潼关不必直面敌军，京畿更安妥。”
他的手掌几乎把她完全包住，手指被他控制着，还真的夹起一枚油锤来，颤巍巍地送到她嘴边。她正要张嘴接，他突然飞快地探过身，一口将油锤咬走，险险蹭过她的脸，三下五除二将油锤吞下，眼角挑衅而作弄地看着她。
李光弼怒道：“一派胡言！陕郡无险可守，就算一时光复，安禄山再来袭，还不是即刻又能打到潼关脚下！为那崔乾祐四千羸兵，不知要搭进去多少官军！咱们这边也好不容易等到时机可重创思明，就此放过，待他回复过来，又是一支劲敌。”
杨昭伸手绕过她肩膀，握住她的手：“我来教你。喏，你看，下面这根架在虎口上，另一头用无名指和小指撑住，这根是基本不动的；上面那根拇指按住作支点，食指和中指拨动。夹的时候中指在两根筷子之间……”
郭子仪道：“史思明当然不能放过。好在陛下只给手谕，未立下旨意。你我当上表细数利害，希望陛下能改变主意。”
菡玉好不容易用两支筷子托起一枚油锤，被他一笑分了心，那油锤又滑回碟子里，懊恼地鼓起腮帮子。
副将赞道：“大夫英明！只是陛下远在长安，二位大夫上表或许能让陛下改了这回的策略，但终比不过有人日日在陛下近侧。”
待她费力地和圆滚滚滑溜溜的油锤作战，急得头上冒汗也夹不起来一个时，他才明白她为何要尖头筷子，忍不住大笑：“玉儿，你这双手握笔握剑都得心应手，居然被两根小小的筷子难倒。别人使筷子都是大拇指朝上，你怎么是手背朝上？”
李光弼忿然道：“以前陛下隆宠安禄山，安禄山却举兵反叛，陛下犹不警醒，仍宠幸佞臣听信谗言！可恨将士们在外用鲜血打下的江山，都被那些奸佞小人断送了！”
菡玉微赧：“这种我不太会用……”
副将上前一步道：“末将有一策可保长久安宁，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昭问：“这筷子不是好好的，为何非要尖头？”
郭子仪道：“请讲。”
小二道：“对不起客官，小店只有这一种筷子。”
副将却低着头不说话了。倒是那宦官，眼角瞄了菡玉一下。
菡玉从筷筒中抽出一双竹筷，见那筷子上下一般粗细，叫来小二问：“请问有尖头的筷子么？”
李光弼道：“这里并无外人，将军但说无妨。”
他跟上来：“没事。”随她进铺子里，捡靠外窗边的位置坐下，点了两碗面蚕，一碟什锦油锤。
副将仍不言语。
菡玉被他停步拉住，回头问：“相爷，怎么了？”
菡玉心里已明白了几分，对郭子仪、李光弼拜道：“下官先行告退。”自行退出帐外。
他想方才那盏莲花灯，菡玉怕是不喜它奢华，这幅莲花她定然会喜欢了。他想上前去询问，画摊前却没有人，摊主不知去向。
她到城门转了一圈，各将领都已归位，四处严防，也没有用得上她的地方。她自己也是心神恍惚，心思全不在此处了，便又缓缓踱回自己住处。
杨昭跟着菡玉在人群中穿行，不经意间瞥见路边一个卖画的小摊，掩在各式花哨的新奇玩意儿中，卖的是灶君、钟馗、太上老君等神像，间杂一些山水花鸟。其中却有一幅水墨莲花，清荷晨雾，淡雅清新。
郭李二人与副将中使密议出什么结果不得而知。第二日，郭子仪仍按计划出战，与史思明战于嘉山。
“锦贤记”在一条小曲中，一拐弯就闻到炸油锤的香气飘了满街，熙熙攘攘的人群都是奔着这香味而去。街道两侧摆满了各式小摊，摊贩们高声叫卖，嘈杂中是掩不住的欢喜热闹。
官军在恒阳休整了十余日，精力充沛，而叛军近来不得安生，疲惫不堪，再度被打得大败。史思明麾下五万军队，三万余被歼灭，五千投降被俘，最后只剩一万多人。
指下的手掌微微一颤，但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走路。
混战中史思明自己也被一箭射落顶盔摔下马去，散发赤脚步行而逃，夜里官军退后方逃回军营，缩回博陵不敢出来。
杨昭捏紧了她的手心，无奈叹道：“玉儿，非得我逼你，你才肯顺着我？咱们就不能好声好气的吗？”
李光弼和菡玉处置完了俘虏，去中军帐回禀郭子仪。郭子仪正在写上报朝廷的奏表，看见李光弼进来，拿起来问他意见。
菡玉立即改口：“没有，我只是……相爷想吃面蚕，这就去吧。锦贤记我认得，可以为相爷带路。”
李光弼看完提议道：“陛下听信谗言催促哥舒翰出关，便是有急于求胜之心，不甘被动。大夫表中只说咱们据守河北，断绝范阳与洛阳信路，动摇敌方军心，恐怕陛下不为所动。不如请求引兵北取范阳，倾覆贼兵巢穴，以其妻子亲属为人质招降，使胡贼从内而溃。如此变守为攻，陛下或许愿意采纳。”
他不悦道：“原来你心不在焉，还是在惦念明珠。”
郭子仪道：“此计甚好。”回座上将李光弼所说加入奏表中。
菡玉道：“明珠都做好了，等着晚上回去吃呢。”
不一会儿写好了奏表，再与李光弼阅览，二人商量确定，各自署名盖印，封入招文袋中。
杨昭道：“上元节定然要吃面蚕的，我家里的厨子还不见得有这小铺子做得好。”
郭子仪道：“明日一早我便派人送往长安。”
菡玉道：“锦贤记只是一家小铺子，市井粗陋饭食，相爷定然吃不惯。”
菡玉上前请命：“大夫，下官愿担此任。”
他想了一想，又问：“玉儿，今日你吃过面蚕没有？我特地问过杨昌，他说西市南街有一家‘锦贤记’，做的面蚕油锤十分有名。你要是不喜欢人群拥挤，我们去那里坐一坐，吃一点面蚕油锤，好不好？”
此言一出，郭李二人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异样。
那盏莲花灯通体华光璀璨，晶莹剔透，花形栩栩如生，的确十分精美。他看在菡玉喜爱莲荷，故意选了莲花灯，她却只是扫了一眼，淡淡道：“琉璃价值不菲又易碎，街上如此拥挤，碎了岂不可惜。况且我扮作男子，若也学女儿提一盏花灯在手，可要叫人笑话了。”
李光弼转身问：“吉少卿，你想回京师了么？”
“玉儿，我看街上女子人手提一盏花灯，你要不要也买一盏来？”杨昭在一家卖花灯的店铺前站住，“这琉璃莲花灯做得倒算精致，你可喜欢？”
菡玉道：“我本是京官，奉命前来宣旨，逗留三月本已不该。如今官军大胜河北稳定，下官愿为大夫回朝献捷上表，顺道请解旧职，名正言顺地来大夫麾下效力，都正便宜。”
走进西市大街，满街花灯琳琅满目，人声鼎沸一片欢腾。她却毫无游乐之意，任他牵着行走，闷声不响。
李光弼看向郭子仪，郭子仪微微一笑，坐下不语。
菡玉被他握紧了手，抽不出来，只得随他去。
李光弼快走两步，拉了菡玉到门边，低声问：“师兄，我只问你，你回朝是为公还是为私？”
“以前都是骑马坐车过市，从不曾这样在人群里走，倒也别有一番趣味。”杨昭趁机握住菡玉的手，“玉儿，这里人多拥挤，你抓紧了我，千万别走散了。”
菡玉心中立时明了，转开眼去：“原来师弟是担心我去告密。”
崇化坊紧邻西市西南，不多时便到了。朝廷斥以巨资大张旗鼓，今年的灯会格外隆重绚丽，在西市门外便可看见数丈高的灯楼、灯树、灯轮，一幢接一幢，火树银花，满目灯火辉煌，密如繁星。西市内人潮汹涌熙来攘往，热闹不输往年。
李光弼道：“那我问你，你和杨昭，是否确无情弊？”
他顿了一顿，柔声道：“好，你喜欢怎样便怎样，我陪你走就是。”命家奴原地等候，独与她二人缓步往西市去。
菡玉不料他会如此直接了当地问出来，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下意识地垂下眼去。
菡玉道：“此处临近西市，走过去便可。”
李光弼看她神情便知中使所言不假，苦笑道：“原来你这月余来一直挂念的朝中故友就是他。”
杨昭终于露了笑容，走在她身侧，指着巷口马车道：“玉儿，许久不曾与你同乘一车了，上次似乎还是……”
菡玉小声道：“我只是……不想他死。”
菡玉欲言又止，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他死有余辜！”
明珠低下头：“灯市人多，少卿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菡玉惊抬起头：“师弟，难道你……你答应了？”
菡玉默默回头，对明珠道：“明珠，要不你自己……”
“我当然没有答应。哥舒翰都不肯，我怎么会答应？”李光弼语气稍缓，“但是谁知道除了哥舒翰、大夫和我，他们还去游说过谁？安禄山以讨杨昭为名举兵，天底下有几个人不恨他、不想他死？”
他将视线从明珠身上收回，转而看着菡玉：“那你是要跟她同去，还是跟我同去？”
菡玉讷讷道：“那只不过是个幌子。”
菡玉往前一步挡住明珠：“相爷，你莫怪她。”
“我也知道那只是个幌子，但别人不一定知道，远离朝堂的百姓不一定知道。他们只知道杨昭骄纵召乱逼反了安禄山，让他们饱受战乱之苦。汉景帝时七国之乱，晁错难道不比他无辜？还不是被腰斩于市。”
杨昭斜睨明珠，冷笑道：“明珠，我记得你只是个服侍人的小小婢女，我问她话，要你来拿主意？看来在相府呆这几年，还没教会你什么叫尊卑。”
“我正是不想他步晁错后尘。”她眼里浮起泪光，强自忍住，“师弟，他曾数次救我性命，就当是报这救命之恩，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西平郡王既然不愿做陶青，二位大夫也不想学陈嘉张欧，还担心我回去了走漏消息么？”
菡玉不答，明珠却不卑不亢地回道：“是的相爷，少卿正准备和我一同前去。”
李光弼叹了口气：“师兄，我不是担心自己，我是担心你。”
那边杨昭已看见她们，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挥着那丝绦。见菡玉冷淡脸色，他收起脸上喜气，正色道：“菡玉，你们也是要去看元宵灯会么？”
菡玉道：“我保证绝不提起那日副将中使与二位大夫密议之事。师弟如果信得过师兄为人，就让我回京去。”
菡玉收回脚就要退回，明珠却愣了一愣，迟了一步。
李光弼道：“我当然信得过你，你要回京，我也不拦你。只是……”他摇摇头，转身往郭子仪座前走去。
刚走出小院，就见巷口一辆油壁车，富丽堂皇，杨昭坐在车辕上，一身鲜亮的雪青色圆领袍，玉带折腰倚着车厢，两腿凌空垂在辕下，百无聊赖地玩腰间的丝绦，满身的闲散郎当风流劲儿。
郭子仪看他俩谈完回来，笑着问道：“吉少卿决意要回长安了么？那这份奏疏就有劳少卿代为传递了。少卿屡献良策，今日能大破史思明，少卿功不可没。子仪当虚席以待，敬候少卿归来。”
菡玉一早就答应了明珠陪她一同去逛灯会，十五这日天一断黑，两人便张罗着准备出门。
菡玉抱拳道：“承蒙大夫厚爱，下官定不负所托，在朝亦会尽力谏议，使河北局势闻达上听，以免陛下再定误策。”
安庆绪败退的消息传到长安，人心稍振，新年终于有了一点欢喜之气。恰逢上元佳节，朝廷为安抚民心，出资兴灯市、撤宵禁，使百姓出游行乐。正月十五这日，难得的与往年一般热闹喜庆。
郭子仪道：“好极，子仪先代全军将士、河北诸郡父老谢过少卿了。”将案上招文袋递给她，“少卿一路小心。”
论当世武功堪比安禄山的名将，也唯有哥舒翰一人耳，后世留下盛名的郭子仪、李光弼等人此时还未能大放异彩。哥舒翰骤然上任，潼关守军内部散乱无序，若是安禄山亲自率军前来，哥舒翰未必能抵挡。但安禄山登基后以皇帝自居，不肯再离开洛阳宫室，安庆绪勇鲁无谋，被哥舒翰险险击退。
菡玉道：“大夫放心，下官就算粉身碎骨，也一定会将此表交到陛下手上。”接过招文袋辞别而去。
安禄山派次子安庆绪率兵寇击潼关。潼关守将李承光资历浅无威信，难以服众。杨昭提议请哥舒翰出山，藉其威名对抗安禄山。
郭子仪见菡玉已出去了，李光弼还盯着她离开的方向愁眉不展，遂笑道：“你这师兄还真有意思，说话也与别人不同。都粉身碎骨了，还怎么把奏表交到陛下手上？”
皇帝因命郭子仪罢围云中郡，回军朔方，准备助朝廷对抗安禄山主力，收复洛阳。另外派一名将领东出井陉平定河北，郭子仪荐举部将李光弼。
李光弼仍不展颜，郭子仪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放心吧，吉少卿虽然仁厚重情，但为人处事还是是非分明，不会因私废法的。”
天宝十五载的新年，在一片风雨飘摇中到来。战乱延续，人心惶惶，京师长安也失了往年的欢庆气象。大年初一安禄山在洛阳登基，自封大燕皇帝，正式与李唐皇室对立，争夺天下。
李光弼这才叹道：“我就是担心她太过重情，心存妇人之仁，最后苦的还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