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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玉乱

“相爷。”

他不知道,也尽量避免去想,只想相信她说的,等她回来,很快。也许就在下一个呼吸间,她便会像那无形的白雾,幻化而现。

杨昭以为是幻觉,紧接着那不辨雌雄的声音又喊了一声。

她去了哪里?何时回来?

他惊喜地转过身去,白雾缭绕中隐约只见一抹细长人影,暗色便服衬着皙白肤色。他心中一荡,向前一步颤声唤道:“你回来了?”

他深深呼吸,吐出的气在寒风中化作袅袅的白雾,一瞬间迷茫了眼前,转瞬又消散不见,踪影全无。

那人往后一退,讪讪笑道:“相爷安好。”却是一个白面宦官,手握拂尘半低着头,又翻起眼皮偷偷窥伺打量他。

俯身于栏杆之上,他的双肘撑着石栏,手拢进袖筒中,触到那份没有用上的潼关求粮草的表疏。指尖划过缎面封皮,柔滑而冰凉,就像那些硕大的珍珠。丝缎渐渐被他的指腹所温暖,又像她颊侧的肌肤,让他缠绵流连不去。

杨昭认出那是潼关高仙芝驻军的监军边令诚,心情霎时坏透,脸上却挂起笑容来,问道:“原来是边监军。逆胡陈兵关外,潼关危急,监军此时不在军中监守,怎么回长安来了?”

河里有贵妃的黑珍珠,陛下与贵妃的定情信物,扯断了丝线,一颗一颗落进河底深处。那时他就是站在这里,那时也并不只他一个人站在这里。

边令诚刚见到他失态的模样,这会儿又被他皮笑肉不笑地一问,心里不由一突,陪笑道:“咱家岂不知潼关紧要,只是我一个没有实权的小小黄门,能顶什么用呢?那边上场打仗的心不齐,咱家在后头急白了头发也无济于事啊!”

腊月的天气已极是寒冷,兴庆宫花园里处处可见前日的残雪痕迹。河里早结了冰,一直冻到河底,桥上的白玉栏杆也像冰柱一般,靠近了只觉咝咝的凉气。

派宦官为监军,本就是皇帝防着将帅而安插的眼线,监军与领军将帅素来是不睦的多,相安无事就属不易。瞧边令诚这不忿的模样,自是与高封二人闹得不快,回来向皇帝打小报告来了。

至此自然没他的事了,杨昭寻了个借口退下,独自出宫回省院去。

杨昭笑道:“监军所言极是。要是前方将帅领兵有方上下一心,王师雄兵何至于败溃若此。陛下刚刚还在为此事大发雷霆,要严办败军之将呢。”

所谓亲征之事,刚开个头便就此作罢了。皇帝又命宫人重为贵妃整妆,并于当晚设宴,令韩国、虢国夫人都来相陪,安慰贵妃。

边令诚小心接道:“做将军的吃一次败仗也就罢了,却不该夸大其辞,长敌志气灭己威风。军心动摇未战先惧,如何不屡战屡败?”

皇帝点点头:“希望他早些痊愈才好,唉。”回头挽起贵妃,同回内苑。

杨昭讶道:“竟有此事?何人胆敢如此?朝廷重兵岂可交于此等鼠辈之手,非要参他一本不可。”

杨昭回道:“郡王风疾已近痊愈,只是他心忧国事,听闻洛阳败绩,气急攻心险些复发。如今只有些气淤之症,休养几日便无大碍。”

边令诚这下定了心,愤愤道:“还会有谁?大言不惭、遗失东都,王师数万大军就毁在他一人手上!”

皇帝听他提起,便问:“哥舒近况如何,仍为风疾所扰么?”

杨昭却不接话了,转而问道:“监军此番回朝入奏,之后将往何处?”

杨昭道:“高封二位将军存着将功补过之心,必能振奋意气,力挫强敌重竖军威。臣昨日去拜访西平郡王,见他仍抱病在床,还担心高封之后难寻与安禄山匹敌之大将呢。”

边令诚一怔,回道:“咱家职责所在,自当即刻返回潼关大营。”

不提倒好,一提高封二人皇帝便一肚子气,怒道:“封常清大言不惭失落东都,高仙芝更是不战而败,将大好江山拱手让人!此二人徒具盛名,不提也罢!若不是临阵换将有损士气,又念在高封是我社稷功臣,这失地之责岂能不究!这回先记着,容他二人立功补过。”

杨昭道:“监军虽有皇命在身,但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到了军营还是要居人之下。这回监军就算办了祸首,回去后只怕还要受点委屈啊。”

杨昭道:“封将军虽失利,尚有高副元帅在后,退据潼关之险,暂时无忧。”

边令诚与高封二人不和,一怒之下入京来向皇帝告状,想办封常清一个兵败失地、动摇军心的罪名。但封常清与高仙芝交情颇深,就算扳倒了封常清,与副元帅高仙芝愈发交恶,届时边令诚的日子自然不好过。

皇帝道:“可是东都失利士气低迷,朕若不亲征,谁可担此重任反败为胜呢?”

边令诚立刻换了一副苦脸:“相爷明见!咱家眼见数万子弟枉死,一时脑热气愤不过,竟忘了自己后路,多亏相爷提醒!咱家空有监军虚衔却无实权,只能任人宰割!还望相爷指点迷津,救咱家一命!”

贵妃这才止住哭泣。太子、宰相等人都道:“陛下保重圣躬方为社稷之福,幸甚!”

杨昭道:“监军何须惊恐,只要不再居那人之下,便可安枕无忧。”

皇帝当即道:“妃子爱朕护朕之心,众卿的心意,朕都明白。罢了罢了,朕已是行将就木的老朽了,老骥伏枥,也不过空有千里之志,哪能像年轻后辈一样建功立业、沙场扬威呢?”

边令诚道:“咱家身在军中,亲眼见兵败惨状,不战而失地百里,深忿将帅之无能失职!但陛下深居禁内,又宅心仁厚,没有追究元帅罪责。咱家无凭无据,单凭一张嘴皮子,陛下岂会信我?可怜那些战死的士卒,白白被无能之辈断送了性命!”明明是不满高封压制与之争权,还不忘往自己脸上贴金。

贵妃不肯起来,泣道:“妾听闻陛下将御驾亲征,以万乘之尊临凶危之地。妾受陛下恩情隆重,岂忍远离左右,让陛下独往凶境?只恨妾身为女子,不能随行军中,宁可碎首阶前没入黄土,魂魄时刻伴随陛下,好过日日倚门望盼担惊受怕!”说到伤心动情处,珠泪涟涟,宛若梨花带雨,看得皇帝心疼不已。

杨昭道:“监军若真为士卒着想,就该当机立断,以免更多将士折于庸将之手。”

皇帝大惊失色,蹲下扶着贵妃双手连问:“妃子快快起来!这是何故?”

边令诚抬头看着他,小声道:“咱家愚钝,还请相爷明示。”

皇帝听闻贵妃突然离开后宫来到前殿,连忙迎出去。贵妃不仅一身缟素,簪饰全无妆面尽毁,泣涕伏于阶下,还捧了一抔黄土洒在面前,额抵黄土,芙蓉玉面泪痕斑斑,煞是可怜。

杨昭掏出袖中那份求增粮草的表疏:“天武军出发之际,兵部先出一月粮草运往陕郡。如今不过才半月,怎就粮仓见空?上万石的粮草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怎么能说没就没了?”他瞄了一眼边令诚,一手敲着那锦面表疏,叹道:“左右藏库虽满盈,但都是轻货钱帛,叫我一时之间上哪儿去弄这么多粮草?我都不敢告诉陛下,真是愁人哪!”

皇帝听他这话并未立即反对,而是蹙眉思量。这时就听殿外传来喧哗之声,间杂女子泣诉。杨昭心下明白是贵妃到了,加之皇帝反应,让他心头一块大石也八分着了地。

这半月的粮草去了哪里,边令诚当然清楚。官军自陕郡退往潼关,一路仓皇而逃,兵马相践踏,死伤甚众,哪还管得了那么多粮草,都被叛军缴获了。退到潼关后,这败逃的狼狈之状自然含糊略去不表,否则又当天威震怒。

杨昭接道:“陛下所言极是,军中人才辈出,臣若投身行伍,怕也只能当一名小小兵卒。如此陛下与太子都无须忧虑了,更不必以万乘之尊、千金之体犯涉险境。”

边令诚心下了然,低下头从杨昭手中接过奏疏,收入自己袖中。

皇帝道:“右相若屈居行伍之中,哪能像现今这般一展长才。行军打仗自有武人担当,我大唐十道节度,拥兵数十万,还怕没有将帅良才?”

边令诚也是个狠角色,被杨昭这么一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狠狠捅了高封二人一刀,不仅在皇帝面前极言二人惨败之状,更捕风捉影,说封常清以贼摇众居心叵测,高仙芝盗减军粮中饱私囊。

杨昭便上前来,踱至太子身旁,长声道:“陛下春晖爱日,太子孝心可鉴,让微臣又是感怀又是汗颜。平乱安邦本是我们武将文臣的份内之事,做臣子的未尽其责,却让天子和储君忧心伤神。微臣只恨自己当日从了文职,若一直在军中效力,此刻必能解陛下、太子之忧了。”

封常清吃了败仗后,多次陈说叛军厉害以警示轻敌者,未免会挫伤己方士气,说他“以贼摇众”还勉强过得去;高仙芝盗减军粮则完全是欲加之罪,就瞅着高仙芝未如实上报的空子阴他一招。

皇帝连连叹气,无奈地瞥了杨昭一眼。

这显然是杨昭的惯用伎俩,边令诚倒是一点拨就学会了。

太子泫然欲泣:“陛下拳拳之意,儿臣受之有愧。儿臣生于皇家,虚长这些年岁仍碌碌无为,还不如寻常百姓家,至少可以日日侍奉父母近侧。”说着说着,两行眼泪便当真流了下来。

皇帝听到战败实情已是气得不轻,又闻高封这两项罪名,不由大发雷霆,加上边令诚巧言令色存心挑拨,一怒之下,命边令诚执敕书至潼关军中,斩高仙芝与封常清。

皇帝叹道:“朕廿八岁初登大宝,历经四十余载,而今已是古稀残年,精力不济,倦于忧勤。去年秋天朕便有意传位于你,又逢水旱相继,朕不欲将灾祸遗留给子孙,想等丰年再行内禅。不料逆胡横发,山河蒙难,朕种下的因,自当由朕去平这恶果,将一个太平天下传到子孙手里,方可高枕无忧。”

杨昭得知皇帝欲斩高封时,边令诚已快马加鞭匆匆离京,唯恐再生变数。他的本意只是想撤下高封换上于他有利的将领,谁知边令诚狠下杀手斩草除根。高封二人也算一代名将,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委实有些冤枉。

杨昭垂首站在一边默然不语,看着这父子俩你来我往地打太极。

他不过叹息一声,随即着手准备取代的人选。

太子大惊失色:“这如何使得?陛下在位近五十载,政绩斐然世代昌盛,如今天命人心皆归陛下,陛下竟要弃臣等而去么?”

安禄山起兵月余以来,官军连续败绩,一片低靡,此时终于来了一点振奋人心的消息。就在边令诚奉旨前往潼关的第二日,皇帝余怒未消,朝上却收到来自朔方的捷报。

皇帝道:“朕明白你一片孝心,正因你年富力强,才让你担监国大任,趁此机会历练一番。待朕凯旋归来,天下大定,便将帝位禅让于你,安享天伦。”

安禄山麾下大同军使率兵寇振武军,被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击退,并乘胜攻克静边军,接着进军包围云中郡,仅以二千骑兵便攻克了马邑,开东陉关。东陉关往东南几十里便可直达太原、河北诸郡,深入叛军腹地,解救河北河东郡县,令洛阳的安禄山腹背受敌。

太子道:“陛下爱护儿臣,不忍儿臣赴险,儿臣又怎忍陛下受此劳卒?儿子正当盛年,苟安于内庭,却叫父亲去战场杀敌,是大不孝也!”

皇帝及满朝文武初时都未将安禄山放在眼里,谁知连月来屡战屡败,天朝未免脸上无光。这回终于来了捷闻,挽救了即将扫地的颜面,百官莫不称颂,皇帝也龙颜大悦,当即加郭子仪为御史大夫,官正三品。

皇帝连声道:“右相来得正好,快来帮朕劝劝太子,叫他打消上战场的念头。战场岂同儿戏,太子自幼长于禁中不识兵戈,怎能赴沙场涉险。”

朝上正自欢庆,宫使报潼关军使回奏。百官中有知情者,知道是边令诚斩了高仙芝封常清回来复命了;多数人还不知内里,以为是潼关有军情来报,翘首观望。

李林甫当权时数次寻找事端欲谋害太子,杨昭也是李林甫的帮凶,太子对他自然忌惮生隙。待杨昭登上右相之位,外戚权重,更为太子所不容。陛下亲征太子得权对杨昭不利,让太子出征建立军功,也不是他乐见的。

边令诚跨上太极殿前台阶,在门槛前顿了一顿,往后看了一眼,颇是无奈。

太子正说得慷慨激昂面红耳赤,见杨昭进来,立即收敛噤声。

众人才注意到边令诚身后还跟了一人,一身素衣,双手捧一份薄薄的书册,似是奏折,高举至额前,垂首肃然。

他带着潼关奏求朝廷增发粮草的表疏,想就此事扯到亲征上,入见时正碰到太子请求皇帝收回成命,自请领军出征,父子俩为这亲征的事相持不下,倒省了他的麻烦。

朝堂上不着朝服而穿便装,本就是失仪不敬,何况还全身缟素。有靠近门口的官员已认出那人是因病告假数月的太常少卿吉菡玉,这回不知又要搞什么名堂,不由窃窃议论起来。

三人一同进宫,韩国、虢国夫人先入后宫劝说贵妃,杨昭则托他事前往皇帝处。

杨昭刚见那从阶下缓缓现出的素手白袖、青巾乌发便认出她来。他料想过无数种再见她的场面,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情形,一时失了神,盯着她忘了转开。

虢国夫人睨他一眼,未再多说,随韩国夫人上车。

她与月余前全无二致,仿佛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回来,带了些许路途风霜。一次离别,仿若只是昨日,又好像已是岁岁年年。

杨昭退开一步,顾左右而言他:“小弟若有十分把握,也不需劳烦姐姐和贵妃了。陛下如今是六分贪安、四分意气,孰长孰消很难说。有贵妃动之以情,这六分筹码就可加到十分了。”

她始终低着头缓步而行,每近一分,他的目光便凌厉一分。

虢国夫人微微一笑,偎近他道:“此话当真?任我处置?”

她在他面前站定,从侧面可见端肃的轮廓,垂目观鼻,嘴唇紧抿。在他锐利的注视下,有那么一瞬,她的眼睫微微一颤。然而她终还是没有抬起眼来看一看他,只是更深地垂下眼去,屈膝跪下。

杨昭笑道:“是小弟的不是,牵连众多姐妹。只是牵连也牵连了,还得靠姐妹们提携帮衬小弟。三姐要怪罪,等过了这个难关,随三姐处置就是。”

边令诚回奏已斩高封二人,将军李承光暂领潼关大军,闻者莫不惊骇。

韩国夫人先上了车,虢国夫人慢了两步,低声对杨昭道:“你可掂量准了,贵妃素与太子井水不犯河水,也有不预政的美誉,这回为了你两样都丢了。”

边令诚禀奏完,看了看身边的菡玉,有些为难,不知如何开口好。皇帝倒先发话问道:“吉卿不是抱恙在家,怎么突然上朝来?”

韩国夫人被她说得脸色一阵青白:“我……我老了,只想过些稳妥日子。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菡玉回道:“臣旧疾复发返乡求医,回京时路经潼关。封将军临终书遗表一道,托付臣交予陛下。臣不敢有付将军所托,连夜赶回长安,无暇顾及仪容,还望陛下恕罪。”

韩国夫人还想推辞,被虢国夫人冷声打断:“贵妃认了个三镇节度使做干儿子,如今还造反了;哥哥是当朝宰相,这朝中多少咱们杨家的人,还真能摘得一干二净?陛下心里有数的。”

皇帝道:“表疏既已带到,卿可回居舍安心养病了。”命内侍先行收起封常清的遗表。

杨昭道:“朝上小弟自会力争。只是朝中拥护太子、想借机上位者不在少数,后果未为可知。有贵妃先行规劝,陛下点了头,就好办多了。”

内侍从旁过去,向菡玉伸出手,她却只是低头跪着,双手高举那份遗表,并不递上。内侍等了片刻,只得自己伸手去拿,菡玉突然往前膝行了一步,朗声对皇帝道:“封将军临终遗表,心血所致,还请陛下过目!”

韩国夫人道:“既然如此,不必贵妃劝说,陛下也不会亲征,何必去趟这浑水……”

皇帝眉头微皱:“朕会看的,朝上还有他事须议,暂且按下。”

杨昭笑道:“三姐平素冷冰冰的不爱理人,却总是能一针见血。前方连连失利,士气低迷,陛下放出亲征的话来,只不过是为了鼓舞士气而已。逆胡锐不可当,连高封这样的名将都节节败退,何况是养尊处优、多年未识兵戈的陛下?”

菡玉坚持道:“封将军于表中自述经验得失以诫陛下、诸军,群臣得闻亦可受益。”

一旁一直冷然不语的虢国夫人忽然道:“六弟,我们妇人不懂朝政,全听你的,你有什么话直说就是。陛下到底想不想亲征?”

皇帝道:“其中有助退敌之论,朕自当采纳,不急于此一时。吉卿,你可退下了,早日养好病,再为社稷效力。”

杨昭道:“丈夫要上战场,女眷担忧不舍,有何不对?何况陛下春秋已高,实不该再受行军颠沛之苦,贵妃爱护陛下之意,陛下也必感怀在心。”

杨昭见菡玉的倔脾气又上来了,上前圆场道:“陛下哪能每封奏表都一一过目,都是由臣先行筛读,择要向陛下禀奏。吉少卿,你先将这份表疏给我,我定会仔细研读,将其精要之处分与群臣诸军传阅为鉴。”

韩国夫人道:“贵妃向来谨守后宫不干朝政,阻挠陛下亲征……恐怕她不会答应。”

菡玉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立刻垂下眼去,默默地跪着。

杨昭直言道:“此事还要劳烦贵妃出马,劝说陛下打消亲征的念头。小弟来见二位姐姐,就是期望姐姐入宫请动贵妃。”

他走得近了,只见她侧面坚毅的轮廓,白得透明的肤色仿若冰雕,将他眉梢眼角的微笑悉数冻结。

韩国夫人问:“那六弟的意思是……”

那一瞬间的眼神,或许是愤怒,或许是失望,或许是无奈,太多情绪浮于表面。而他想要看到的,经月的想念、重逢的喜悦,一丝一毫都不可见。

杨昭道:“大姐此言差矣。贵妃才是咱们杨家的梁柱、大伙儿的倚仗,小弟不过是受陛下、贵妃荫泽罢了。”

他伸出去的手悬在半途,缓缓凝握成拳。腊月的天气,数九严冬,寒风从敞开的殿门灌入,四周暖炉的熏热便被冲散,冷风热气混在一处,纠缠难解。

韩国夫人有些慌张:“六弟,真有那么严重?这、这朝政大事我们妇道人家也插不了手,你可是咱们家的顶梁柱,我们姐妹几个都要倚仗你。”

菡玉跪着又往前一步,奏道:“陛下,封将军自洛阳陷落以来曾三度遣使奉表,欲向陛下面陈逆胡实势、论讨贼方略,陛下都不肯接见。如今慷慨赴死,以身家性命成此一表,是为尸谏,陛下还是连看都不愿看一眼么?陛下可知高元帅就戮时三军皆呼枉,声撼天地。如此二位将军仍对陛下忠心不二,无半句怨言,反而担心自己阵前丧命长敌之威。其赤胆忠心可昭日月,竟不得圣心半分眷顾么?”

杨昭道:“陛下春秋已高,太子监国掌握朝政大权,待陛下凯旋归来时太子羽翼已丰,岂会甘心拱手还政?太子素来不满外戚隆宠得势,一旦他得了天下,我等命不久矣。”

她想起目睹之高封二人被斩的惨烈之状,不由眼眶一红,语带哽咽。

韩国夫人惴惴地看了虢国夫人一眼:“太子只是监国,陛下仍是一国之君,内廷有贵妃,朝堂有六弟,太子也不能对我们怎样吧?”

群臣中有与高封交厚者,听她说高仙芝死时将士呼枉,出列问道:“陛下,高元帅虽有失地之责,但罪不至死,究竟为何遽斩之,使三军皆以为枉?”

“陛下亲征,令太子监国,这对我们杨家意味着什么,想必二位姐姐比小弟更为清楚。”

皇帝本要发怒,被这么一问,想自己未加详查便下令斩杀两名大将,不禁也有些懊悔,一时默然不语。

皇帝震怒之下,不顾自己花甲高龄,执意要御驾亲征。

杨昭因道:“陛下,朝中诸将唯有封将军一人与安禄山直面对阵过,逆胡情势也只有封将军最清楚,覆辙亦是后事之师。封将军虽有过失,但对朝廷、对陛下始终是忠心耿耿,其情可怜,其心可嘉。正当今日大朝,文臣武将皆聚一堂,不如趁此机会将封将军遗表宣示于众,以作鉴戒。”

官军惨败、洛阳失守的消息传到长安,皇帝龙颜大怒。安禄山原本是最得皇帝宠爱信任的将领,谁知他竟举兵造反,令皇帝颜面扫地;此番皇帝重用封常清,以东都洛阳托付,不料封常清只支持了四天,就将整个东都输给了安禄山;连名将高仙芝也不战而退,雪上加霜,偌大的朝廷竟无一员猛将力挽狂澜。

皇帝心烦地挥挥手:“就照右相的意思办吧。”

官军退入潼关内,凭借潼关铜墙铁壁,总算将追兵阻挡在外。幸好安禄山攻下洛阳后志骄意满,谋划称帝而未乘胜追击,官军才得以喘息休整。

杨昭拜道:“是,容臣宣读。”便来取菡玉手中表疏。

封常清率残部至陕郡,告知高仙芝叛军锐势不可当,陕郡也无险可守,不如退守潼关。高仙芝听从他的建议,但撤退时又被叛军追击,仓皇而逃不成队伍,士兵战马互相践踏,不战而死伤甚众,可说是狼狈至极。

菡玉稍稍一退,沉声道:“封将军获罪就刑,怎敢劳动宰相亲自宣读遗表,封将军在地下亦不安心。”竟是把封常清之死算到了他头上。

封常清收拾残兵且退且战,兵败如山倒。武牢失守,官军退往洛阳,中途被叛军追及,战于葵园,又败;退至洛阳上东门,又战败,叛军攻陷洛阳烧杀抢掠,官军无力阻挡。封常清被逼至都亭驿,又败,退守宫城宣仁门,最后几被赶尽杀绝,推倒禁苑西墙才得以逃走。

杨昭眼中含怒,嘴角却扯出一抹笑意来:“我钦佩封将军赤诚忠心,愿显其志与众共勉,封将军遗表尸谏不正是这目的?他地下有知,当觉无憾矣。”

不幸被杨昭言中,封常清长于后勤,冲锋陷阵正是他短处,以仓促间招募来的六万东都子弟对抗安禄山铁骑精锐,一触即溃损兵过半,武牢关失守。

这样的事也只有杨昭做得出来,暗地里动了多少手脚,面上还能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菡玉心中说不出是愤是哀,生生压下,对他躬身递上遗表:“有劳相爷。”

腊月初七,安禄山至荥阳,离武牢关仅五十里,距洛阳则不足二百里。翌日即攻陷荥阳,命部下田承嗣、安忠志、张孝忠为先锋,率精锐骑兵进攻东都洛阳,与封常清会于武牢关。

杨昭接过,向皇帝一拜,展开朗声念诵:

叛军既过黄河,一路西进所向披靡,官军无一胜绩,恶报频传。

“中使骆奉先至,奉宣口敕,恕臣万死之罪。……臣自城陷已来,前后三度遣使奉表,具述赤心,竟不蒙引对。臣之此来,非求苟活,实欲陈社稷之计,破虎狼之谋。……臣欲挺身刃下,死节军前,恐长逆胡之威,以挫王师之势。是以驰御就日,将命归天。……臣死之后,望陛下不轻此贼,无忘臣言。……若使殁而有知,必结草军前,回风阵上,引王师之旗鼓,平寇贼之戈鋋。生死酬恩,不任感激。臣常清无任永辞圣代悲恋之至。”

陈留太守开城投降,安禄山入城后听闻儿子安庆宗已死,大怒,将陈留近万降兵尽数屠戮泄愤,斩节度使于军门。暴虐行径,百姓闻之色变。

封常清这道临终遗表不可不谓肺腑之言,满纸赤诚,言哀而意坚,听得群臣莫不唏嘘感慨,与他有故交者已忍不住落下泪来。

腊月刚至,黄河上结起薄冰,不能渡人,因此封常清斩断河阳桥以拒叛军。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叛军入夜前将破船枯草树木等成捆投入河中,一夜冰结有如浮桥,十余万大军从灵昌悉数过河,横扫灵昌郡。

皇帝也不好再作无情,好言抚慰一番,含糊退朝作罢。

次日,以荣王李琬挂名为元帅,右金吾大将军高仙芝为副元帅,统帅诸军东征。高仙芝部下加上京畿新招募的天武军合计五万人,于腊月初一发长安,屯于洛阳西面二百里处的陕郡,背靠潼关,作为封常清的后盾。

菡玉身着便服,未及朝散便先退下。她心中抑郁,故意避开人群捡僻路行走,回到崇化坊的寓所,就见小院门前已停了一辆熟悉的四马油壁车,先她而至。

皇帝从华清宫返回长安,第一件事便是将在京为质子的太仆卿安庆宗斩首示众。安庆宗死得倒不冤枉,可怜嫁给他的荣义郡主本是金枝玉叶,无端叫安氏父子连累,被赐自尽。

她此时怒火已熄,不由生出畏缩退避之意,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站在巷口迟迟不前。

第二日制书颁下,封常清立刻前往洛阳,开府库招募士兵,十天即募得六万人,令朝野上下信心倍增。封常清更是志得意满,屯居洛阳,断洛阳东北黄河上的河阳桥,作守御之准备。

明珠站在院门口,一边盯着院里的人,一边向外翘首盼望,远远看见菡玉回来,喜不自禁地跑出来迎接。真到了她面前,又不自在起来,千言万语竟不知如何开口。

皇帝转念一想,封常清有此意气,现在退缩令他颜面气势受损,并无益处。不过是守个东都而已,还不是十拿九稳。要是连这个都做不到,即使不立军令状,封常清也是活罪难饶。于是未加阻拦,看着封常清下笔成书。

菡玉先道:“明珠,这一个多月来苦了你了。我说走就走,也没给你安排……”

皇帝见他俩闹上了意气,正要劝阻,杨昭先道:“将军有此背水一战的决心,三军必士气大振!”

明珠连声道:“没事没事,我一切安好,只是担心少卿……你的病,都好了么?”

封常清见他讽刺自己夸口空言,气得脸色发青,甩袖道:“军国大事岂作妄言?陛下,臣愿立下军令状,若是让逆胡过了黄河武牢侵染东都,不必胡贼动手,臣也不会回来见陛下了!”向韦见素求得笔墨,就要写军令状。

菡玉道:“我此月离京就是回乡去求医,如今已痊愈了。”

杨昭道:“将军一心为国死而后已,令人钦佩。不像下官羸弱文臣,有心为陛下平乱安邦却无砥柱中流之力,至多空发一通豪言壮语,口说无凭而已。”

明珠日久以来的担心终于放下,不断点头:“那就好,你没事就好了,我就怕……”眼中不由起了泪光,她自觉有些失态,回过头悄悄拭去,指着门前马车道:“少卿离京,相爷知道么?刚刚他急冲冲地寻上门来……”

封常清道:“东西两京乃天子行辕,宫阙寝陵所在,常清纵粉身碎骨,也绝不让东都寸土为贼所染!”

菡玉道:“方才朝上已见过面了,你莫担心。走,我们回去吧。”她长呼一口气,越过明珠往院门而去。

杨昭道:“黄河严冬冰合如平地,洛阳无险可依,只怕守也不易。”

明珠连忙跟上。

皇帝给他个台阶下:“新募兵丁哪能即刻上场杀敌,封卿不可操之过急。洛阳四战之地,难以出战,唯北黄河、东武牢可守。封卿但据守东都操练新兵,待朔方援兵抵达再反攻退敌。”

杨昭四处寻她不见,正自烦躁,但一看到她便什么火气都没了,只记得这月余来夜夜想念度日如年,责问的话出口也成了关切:“你上哪里去了?也不等我一起回来。”

封常清被他噎得一愣。杨昭咄咄逼人,定要他说个实数,说多了怕皇帝不高兴,说少了万一达不成,可是不小的罪名。他转向皇帝道:“陛下请予臣十日前往东都募兵,届时挥师北上,平河东、收范阳,取胡首献阙下!”

菡玉低下头:“相爷朝事缠身,菡玉不敢耽扰。”

杨昭道:“那依将军之见,多少时日才够?”

又是这样,又像以前一样,总是低着头,仿佛卑躬屈膝,骨子里却倔强不肯圆融。他进,她退;他让,她也退,让他什么招数都落在了虚处,始终拿她没有办法。

封常清意气正昂,方才又对皇帝夸下海口,哪能对杨昭示弱。加上他不知安禄山底细,轻敌自负,立即道:“若不是范阳路途遥远、朝廷兵力不足需募新兵,旬日克敌平叛又有何难?”

他叹了口气:“这里面有许多因由。”

杨昭回首看一眼封常清,冷冷道:“若封将军真能旬日之内击退逆胡,则万事安矣。”

她应道:“我明白,相爷行事必有道理。”

皇帝道:“区区胡贼何足挂齿,不必劳动哥舒带病行军。朕已加封卿为范阳平卢节度,收复失地不过顷刻旬日,卿但在长安等着捷报佳讯吧。”

“你随我进屋,我细细说给你听。”他指了指房门,转身向屋内走。

杨昭道:“哥舒将军修养半年有余,已近康复。他向来不耻禄山行径,不与其同列,由他挂帅讨伐安禄山最合适不过。”

菡玉随他走入屋内,回身去关门。刚合上门扇,就被他从后搂住,让她立时慌了手脚,无措地想去掰开他环在腰间的手。身子略得自由,又叫他扳过肩膀来迎面抱住,脸便覆了上来。

皇帝道:“哥舒翰宝刀未老威震四方,若不是罹患风疾行动不便,的确是出征首选之将。”

她慌乱地躲避,站立不住,被他推向背后的房门,咣的一声。她再无退路,到底是让他得了逞,辗转缠绵,一偿这月余来的相思,方才罢手。

高仙芝、封常清这些在安西起家的将领一直与杨昭关系疏远,说好听点是井水不犯河水,难听点就是不屑与他这外戚权臣为伍。而哥舒翰却是一早就与他交结,利益互持,这挂帅平定叛乱的大功,杨昭当然不希望被封常清抢去。只可惜哥舒翰年事已高,年初不幸在回京路上中风,一直留在府中养病,闭门不出。

“相爷……”她微微喘着气,鼻尖被他抵着,近在咫尺,唇齿鼻间尽是他的气息,小心翼翼地不敢用力呼吸,“你不是说要细细说给我听……”

韦见素这时明白了,杨昭迟迟不来,定是去会哥舒翰。

他轻啄她唇瓣,密如雨丝:“还不够细么?”

杨昭立即道:“哥舒将军可往。”

菡玉双颊泛红,又有几分尴尬,别过脸推他:“我和你说正经的……你别这样……”

皇帝道:“让封卿留后,谁去前线击贼呢?”

杨昭稍微将她放开一些,浅浅搂着。“玉儿,你离开一个多月,一回来就跟我怄气,我连单独跟你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不这样,你能好好听我说?”

皇帝告诉他将派封常清挂帅出征,没说已草制制书,问他的意见。杨昭回道:“臣见以往高将军出征,封将军常留守后方以为协助,使高将军顺利拿下达奚、小勃律等部,二人扬长避短协作无间。此番若能得封将军坐镇后方,必可一展将军长才,事半功倍。”

她嗫嚅道:“还有什么可说的?”

杨昭行色匆匆,一进殿看见封常清,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杨昭无奈地叹气:“我就知道,你还没见我的面,心里就先认定我有罪了,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韦见素自己也不知道杨昭行踪,只好沉默不语。待他和翰林待诏一同修好草制制书,才听内侍通传右相抵达华清宫外。

菡玉抬起眼来看他:“难道这件事和你无关,你是清白的?”

皇帝道:“眼下封卿正是领军出师的最佳人选,想来右相也不会有异议。朕已派人去催了他两次了,到现在也不见他人影,不知道忙什么分了心思。”

杨昭想了一想,坦然一笑:“你想得也没错,确实跟我有关。清白两个字怎么写,我早就不知道了。”

韦见素想起杨昭尚未到场,犹豫道:“陛下,新改两镇节度,如此大事是否该知会吏部……”

这样的话他居然也能理直气壮地说出来,丝毫不觉得亏心。她目中微含恼怒,此情此景下又说不出斥责他的话来,倒更像嗔怪。

皇帝大喜,当即任命封常清为范阳、平卢节度使,去把安禄山手中的范阳平卢等地夺回来,命韦见素当场修制书以告天下。

“所以呢?”他盯着她双眼,“又要和以前一样跟我划清界限了么?你也和别人一样看我,一点特殊都没有?”

韦见素听封常清如此大言不惭,一人把担子都挑了,自是心下甚喜,附言道:“封将军言之有理,逆贼只是一时气盛而已。百姓受陛下恩泽,四海升平安居乐业,人心所向尽属陛下。朝廷既得人心,又有封将军如此良将,平叛指日可待。”

菡玉被他灼灼的目光盯着,无所遁形,气馁地转开脸:“管不起,我还避不起吗?”

皇帝龙颜大悦,见韦见素也到了,转而问道:“左相以为如何?”

这个答案终于让他满意,唇角扬起。

封常清先一步入殿,韦见素入内时,正听到皇帝在问封常清平叛方略。封常清洋洋大言道:“如今天下太平已久,故而人人见贼畏惮。逆贼初出顺捷所向披靡,往后必殆。臣请即刻诣东京,开府库、募勇士,挥师跃马渡河,不出几日,必取逆胡首级献与陛下!”

“原来我在你眼里终于有那么一点点特殊了,”他掐着小指尖比了一下,“少是少了点,不过来日方长,不急于这一时。”

兵乱突起,眼下最急需的便是强兵良将。封常清出身贫寒,自荐于右金吾大将军高仙芝而入军中,累迁至安西节度使,虽不及高仙芝名震西陲,但也累积了不少军功。此番入朝正是及时,应了这燃眉之急。

菡玉却没有心思和他玩笑,眉头轻蹙:“相爷,就算我对你有些私心情弊又怎样呢?凡事就能迎刃而解吗?”

韦见素正在华清宫前犹豫着是等杨昭来了一同入见,还是自己一个人硬着头皮先顶一会儿,忽听宫使高唱“宣安西节度使封常清觐见”。韦见素顿时捞着了救命稻草,连忙拜递求见,紧随封常清之后入内见驾。

“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好了玉儿,都是我的不对,你别生这冤枉气了。你要什么我都依你,我行事哪里不合你意,下次我都改,好不好?”

华清宫内歌舞消歇,比几日前冷清了许多,但依旧是井然有序,不见丝毫战乱带来的惊慌。千里之外的战火对远在京师的人来说,不过是几纸文书而已。

“改不了了。相爷又不是年少懵懂的孩童,是非曲直早在心中定了型,哪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就像这次,因你暗相授受让高封二位将军丧了命,你却丝毫不觉得心虚亏欠。就算你勉强自己顺着我的心意,一件两件事能勉强,十件、百件,你都能勉强得来么?”她望着他,语调无奈,“相爷,你我政见不一观念有差,实在难以相合。有道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相爷何必强求。”

韦见素本准备和杨昭一同前去,临行却寻不着杨昭,只使人告诉他先行前往,右相稍后即至。韦见素殊无主见,这下心里越发没底,忐忑不安地前去华清宫见驾。

“道不同不相为谋,菡玉,你开口闭口都是国事,那我们的家事呢?”他握住她肩膀,“你换了一具身子,就完全变回了以前的样子,就把那些全忘了么?”

又过五日,诸方战报送到长安,皇帝方知安禄山造反已成事实,召宰相至华清宫商议。

菡玉心神纷乱,垂眼看向别处。

太原首先向长安发出急报,道安禄山反叛,其部下何千年等人劫持了太原尹杨光翙。此时皇帝犹深信禄山不疑,斥上奏者忌恨安禄山而谎报捏造。

“你明明也忘不了。”他轻拥她入怀,“玉儿,你的心思我都懂。要你撇开你那榆木脑袋里的是非对错只和我风花雪月,你定然做不来。我知道你为难,你一根筋直到底不肯转圜,我能怎么办呢?只有我去顺应你了。”

李唐开国百余年,经贞观、开元盛世,海内承平已久,百姓累世不识兵革战乱,乍闻渔阳颦鼓,远近惊骇莫知所从。河北属安禄山辖境,诸郡县望风披靡,郡守县令或开门迎敌,或弃城逃匿,或被叛军俘获屠戮,无敢抵抗者。

他圈紧了双臂。“但是要我放开你,那是万万不能。”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甲子日,安禄山率所辖范阳、平卢、河东三镇军队,会同降服的同罗、奚、契丹、室韦等部共十五万人,号称二十万,以奉密旨讨伐奸相杨昭为名,反于范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