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比安发现她手上拿的是门票,上前说道:“你不是有票吗?不用在这儿排队。”他指了指队伍的前方:“有票的话,可以直接上那儿。”
她不是第一个来问话的人了,那女人耸了耸肩,说了一串西班牙语。
“噢!”她笑了,“谢谢你,真让我松了口气!”
她来到法比安后面的几个位置,手里拿着两张纸,站到一个女人身边停下来,开口道:“请问,你说英语吗?卡罗的艺术展是在这儿排队吗?”
法比安突然认出她来:“你是昨晚在巴斯提德咖啡馆的英国女孩吧?”
法比安抬起头,看到一个姑娘正朝长队尽头慢慢走来,她的海军帽盖住了刘海,表情十分沮丧。看到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谁都是这副表情吧?
她看起来有些惊讶,手捂着嘴:“啊,你是那个服务生。我还把酒洒你身上了,真对不起。”
即使心里这么想,他也明白这主意有多蠢。桑德里娜不会去他工作的咖啡馆附近转悠,分手之后,她对那里避之不及。那他此时此刻又在这里做什么呢?
“没事儿,”他用英语说道,“没关系。”
这当然与弗里达·卡罗是桑德里娜最喜欢的艺术家无关。他竖起衣领,想象自己在咖啡馆与桑德里娜不期而遇,他可以漫不经心地说:“哦,是呀,我去看了迭戈·里维拉和他的妻子弗里达·卡罗的画展。”她脸上一定写满惊讶,说不定还有欣喜,也许他应该买一本展览图册送给她。
“总之,十分抱歉。也……谢谢你。”
法比安把帽子拉下来,盖住耳朵,他觉得无论如何,留下来总会感觉好些,至少他今天完成了一件事。他不会放弃——不会应验桑德里娜对他一贯的评价。
她正要走开,又转过身瞧瞧他,打量排在他前后的两个人,斟酌着向法比安问道:“你在等人吗?”
可没有人离开队伍,他也没有。
“没有。”
他可以掉头离开,回去帮父亲照看生意;也可以回家,做完公寓的打扫;还可以为摩托车加满油,检查一下轮胎;再或者,把拖了几个月的文书工作搞完……
“那你……要不要我的另一张票?我有两张。”
他原本以为很快就能排到,可四十五分钟后,长龙只向前爬了十步。在这个清朗而寒冷的下午,他开始感到沮丧,把羊毛帽子往下拉了拉,靴子尖儿踢着地面。
“你不用吗?”
法比安站在队伍的最后头,看着“此处还需等待一小时”“此处还需等待两小时”的标志,真怪自己没早点到——他可是早就计划好要看展览的。
“这是……别人送的礼物。多出来一张我也用不上。”
一点都没错。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等着她接下来的解释,可她不再说话了。他伸出手,接下了她的好意:“谢谢!”
桑德里娜总说他起得太晚。
“我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儿子,”在法比安转身离开时,他说道,“别再想她了,犯不着这么较真,明白吗?”
他们并肩走向队伍最前方,前面人很少,有票的人不用排长队,他忍不住因事情的峰回路转而笑了起来。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也笑起来。
克莱蒙吃掉了最后一块三文鱼。他将餐巾纸仔细地折成小方块,擦了擦嘴,再用另一只手拍拍儿子的胳膊。
他注意到她的耳朵红了。“那么,”他问,“你是来度假的吗?”
法比安站起来,哭笑不得:“爸,我下午4点回来,说不定那会儿你的生意就来了。”
“只是过个周末。”她说,“就当是旅行吧。”
“听得让我想找个奖章出来颁给你。”
他把头歪到一边:“挺好的,说走就走的旅行,非常……”他字斟句酌,寻找着合适的词,“随性。”
一阵短暂的沉默。父亲拍拍口袋,装作在找什么东西,法比安疑惑地望着他。
她摇了摇头:“你……每天都在咖啡馆工作吗?”
“她说我一事无成,我只是……想证明给她看,我可以写小说,可以改变……对了,我还收拾了公寓。”
“大部分时间吧,我的梦想是当个作家。”他低头踢着一颗石子,“但我想,可能一辈子只能当个服务生了。”
“好吧,”克莱蒙望向水面,“可你总是三句话不离她。”
“别这么说,”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有力,“我相信你能做到的。你每天都能接触到各种素材,接触到人们的生活……我是说,在那家咖啡馆里。你一定充满了点子。”
法比安摇摇头:“不!我只是很欣赏弗里达·卡罗。”
他耸耸肩:“这只是……一个梦想,还不确定是不是个好梦想。”
“是想去看看能不能碰上桑德里娜吧?”
这时,他们来到展览馆的入口处,保安拦下奈尔,让她到一边去配合随身包检查。法比安觉得奈尔有些尴尬,他不知道要不要等她。
法比安挠了挠脚脖子:“要是没什么事,我想去看看卡罗的艺术展。”
他正站在那儿犹豫不决,奈尔朝他挥了挥手,好像在道别。
他们看着水面发了会儿呆。有对情侣沿河岸走过来,离售票亭几步之遥时,又改变了主意,然后越走越远。
“那么,”她说,“祝你观展愉快。”
“都怪那艘新来的大船,把生意抢走了。”
她有一头浅红色的头发,脸上还有几颗雀斑。
“没生意吗?”
法比安把手深深插进口袋,点点头:“再见。”
“味道不错,跟他说下次少放点茴香,我们又不是俄国人。点心倒是挺美味的。”
她又笑起来,笑得眼睛都弯了,似乎很容易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笑点。他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可在开口问之前,她已经走下了楼梯,消失在人群之中。
克莱蒙用贴面吻跟儿子打了招呼,他打开包裹,咬了一口,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数月以来,法比安都深陷回忆之中,难以自拔,脑子里只有桑德里娜。去过的每个酒吧都会让他想起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听过的每段旋律都会让桑德里娜浮现在他心头——她嘴唇的形状,发丝的气息。这些日子他如同和幽灵在一起生活一样。
“三文鱼。”他把包裹递给父亲,“埃米尔说不能放太久。”
而现在,在展览馆里,有什么事在他身上悄然发酵了。他发现自己的情感被迭戈·里维拉那绚丽的巨幅油画深深吸引,还有里维拉深爱过的女人弗里达·卡罗的小型自画像——她那痛苦万分的表情引起了他的共鸣。法比安几乎注意不到画作前还挤了很多人。
法比安从摩托车后座取下个包裹,走向售票亭。他父亲正坐在售票亭里的高脚凳上读报纸。
他在卡罗的另一幅自画像前停下脚步。画作中,她将自己的脊柱画成一根折断的柱子[1],眼里的哀伤让他无法挪动眼睛。他想,那该是怎样的痛苦啊。他突然为自己的伤春悲秋感到难堪,总沉湎于对桑德里娜的回忆,未免太任性了。在他眼里,他们的故事,与迭戈和弗里达那史诗般的爱情故事相比差远了。
巴黎圣母院对面的售票亭前门可罗雀。法比安在这儿停下摩托车,取下头盔,眺望着塞纳河。他看着巨大的观光船缓缓驶过,船上的游客们透过落地玻璃窗大呼小叫着拍摄照片。码头这边,仅有少量木质座椅的小船“巴黎玫瑰号”却无人问津。
他情不自禁地在那几幅画前徘徊,读着那对夫妻的生平,看着他们对艺术的热忱,对劳工权益的追求,以及对彼此的爱。他感到一股欲望从内心深处升腾起来,他想要做得更多、更好、更有意义。他希望像他们一样生活,那就得让自己的小说变得更好,他要写下去,必须写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他重读了一部分手稿,把它们放在一边,然后拿起其中一页端详半天,手放在键盘上准备打字。他看了一眼手机,又望向窗外连绵的灰色屋顶,还去了趟卫生间,然后又紧紧盯着键盘。终于,他看了看表,站起身,一把抓起外套。
他有一股冲动,想要回家写点什么,写点焕然一新的东西,和那些画作一样真诚的东西。总而言之,他就是想写,可是写什么呢?
法比安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了衣服。现在,没什么可以干扰他写作了。他把寻回的手稿铺开,按照页码顺序精确地排好,一丝不苟地整理对齐,然后放在笔记本电脑旁边,盯着最上面的一页手稿开始发呆。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她。她站在那幅脊柱变成断柱的画像前,目光牢牢锁在画中之人身上。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里溢满化不开的悲伤,海军帽被紧紧攥在右手里,一滴眼泪滑过脸颊,她抬起左手,赶紧用手掌拂去,目光却还是紧紧锁着那幅画。也许是感受到他注视的目光,她突然扭过头来。
一小时后,这间不大的公寓算得上焕然一新:脏衣服收进了洗衣篮;旧报纸摞在门边,等待回收;碗盘全洗了,整齐地摆在碗槽里。一切都变得井井有条。
他们的眼神就这样交会了。
他拿起垃圾袋,开始打扫。
这一刻,法比安不假思索地走上前去。
她说得没错——这里一团乱。
“我还没……机会问你,”他说,“可以请你喝杯咖啡吗?”
这次爬回房间时,他无比小心,然后站在公寓里,朝四周打量一圈。
法比安穿着短袖和睡裤,坐在屋顶上发呆,身旁放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咖啡杯。他出神地望着手中桑德里娜的照片,直到天气越来越冷,让人没法待在室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