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你看什么呢?”
已经临近大一的期末,所有人都在挑灯夜战,课堂上大家就捧着书互相画完重点。马哲老师是一位喜欢穿中山装的小老头,颇有点文坛大师鲁迅先生的风范,衬衣扣得一丝不苟,就像他的教学态度,反正上他的课我是没好意思露出小脚丫子,穿凉鞋都套个丝袜。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只见阳子那边倏地飞了一本书过来。我一看,渡边淳一的《失乐园》,还是未删节版,我一惊也随手甩了出去,像是接到手雷般。当时我正坐在窗口,看着被扔出去的书翻了几个跟斗,笔挺挺地躺在了二楼的天台上。
失恋事隔许久,我终于在日复一日的写字楼生活里把自己憋屈得如同木偶,无爱无怨,无悲无喜。再听到颜子健唱过的歌,搭车经过我们的昨天,坐过的长凳,搭过的109路,最后一次走过的湘江一桥……心里仍然酸涩得不是滋味。可是,一想起他就想大哭的时候我都挺过来了,这个世界我还有什么坎儿过不去?
还好没被小老头抓现形。
堕落街滋润了几代学生,终于还是难逃被拆的噩运,“烧饼帅哥”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发财,我在他对面当“包子美女”的美梦算是彻底泡了汤;南门口的钉子户矗立了几年之久,一夜之间难觅了踪迹;城市道路拓改到处在修路,公交车山路十八弯,路线一改再改,交通更加拥堵;马路上东一个坑西一个洼,不是种萝卜,那是地铁正在修建中……老妈打电话说,秋家堡也要拆了,听说要建一个伟大的发电站,从此全国人民不差电。当然,这也是好的,坏的只是表象,或者说只是暂时的,生活需要耐心,经得起大规模的等待。
“够不到,你再放点。”中午我们在打捞书,我松了松拖着阳子的手,阳子举着根巨大的竹竿拨弄着《失乐园》,书是校外书店借的。
文明城市评比,扬城的变化算得上日新月异,短短几个月时间,橘子洲头去年还是黄土枯树一片,现在亭台楼阁拔地而起,风光无限;风光带早前还有一段不风光,现在也已全部修葺完毕;主干道原本陈腐的临街外墙全部焕然一新,景观街横空出世……这是好的。
“再松点,快了,快了……”
(九十二)
“你们在干吗呢?”一个男人的声音。
别说我对春一航从来就是哥们儿情谊,就算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该明白,亲情多过爱情,习惯多过心动。他的世界里从来不缺乏品貌可观的女孩,高层千金、达官名媛、二三流歌手、演艺明星,还每一个都能跟他经营成朋友。那段话让我彻底明白,我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家族要的是门当户对的富家千金,而不是我这种贫下中农,一个萝卜一个坑,这一点我很清楚。
我整个一松手,即将要到手的书直线下坠,教学楼旁边刚好是一个人工湖,只见那书笔直地扎进了水里,摇摇晃晃的,我们所有的辛辛苦苦只有几个气泡冒上来。
那次谈话,自始至终我们一直很和谐,抒情得一塌糊涂。春叔叔甚至没有给我任何实质性的指令,没有要求。他相信我懂得,我未必有为友情的舍己为人,但至少他笃定我有不可撼动的强大自尊心,不需要点明。
那男人居然是颜子健。
“我明白。”
经此一闹,他去湖里捞书就显得更加天经地义,而且非去不可。看他出丑,洋相百出,看他在深水里像无头的苍蝇,是我当时最大的乐趣,我可以在岸上一边遥控一边谴责一边笑得花枝乱颤。傻傻呆呆袒胸露背的他居然还戴了副潜水镜。
“你也许会觉得我自私,我也相信每一个父母为自己的孩子都是自私的。这个世界很多事情不是你我所能够左右的,希望你明白。”
“你把书先扔上来。”几个猛子扎下去,好不容易他才捞起一本书。
我不傻,我明白春叔叔话里的含义,既不露声色地拉开了春一航和我们的关系,又能借由我们劝说他。我明白,春一航将来是要娶高官千金的人,强强联合,然后顺理成章成为他爷爷那样的杰出人物,而我不过一个粮铺老板的女儿,中间隔着千山万水,他要走的康庄人生在他出生前已经注定,是容不得我这样卑微的闲杂人等影响破坏的,老鼠屎就该做老鼠屎的事,我们曾经两小无猜地同行过一段贴心的路途,不代表我们以后有一样的终点。
颜子健照做了。
“当然。放心吧,叔叔。”
捡起地上的书,岸上他的衣服和一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邪恶地闪过,我忍不住大笑出声,甚至还流了口水。
“我的意思你应该懂的。”他说。
“祝你好运咯。”抱起衣服,我风情万种地留给了他一个背影。
“一航这孩子,就是被惯坏了。你知道我们家是部队世家,他的未来我们早已规划好,我和他妈妈都希望他有个灿烂的前程,不要像他爸爸我一样碌碌无为,无论现在他如何胡闹,他的人生我们已经为他安排好,他不想从政那是因为现在他还小,不懂事,不懂自己需要什么,什么是对自己好的……”他说的这些我当然知道,从小严加管教,我从小看春一航他们两兄弟被打大,一左一右跪在院子里,坚硬的皮带狠狠抽在背上,光是挥起的风声都让人不寒而栗。不过,如果说春一航的哥哥是他棍棒教育成功的典范的话,那春一航绝对就是败笔了,连我们这些别人家的小孩都被驯服了,他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死样,要不是被他妈妈护着,他早被打死八百回了。绝对服从?开玩笑,他的字典里只有反叛和不。
“哎,小木,你不要跑,我没穿衣服呢。”
“她没在衣柜里。”他刚问完,我就躲在厚厚的衣柜里胆战心惊地不打自招,发抖的脚把柜门一声一声叩响。
颜子健焦急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当然不听,他越是窘况百出我越是开心,想象着他光着身子穿梭在校园的景象我就乐不可支。但是乐极生悲真不是盖的,就在我得意忘形地抱着衣服和书狂奔之时,脚下被石头绊到的我像一条泥鳅一样飞了出去,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在地上。最惨的是,眼前一片黑,原来裙子整个罩在了头上。
“还有一个呢?”
我的羞愧还没缓过神来,颜子健的脸突然出现在我正前方时,我瞬间连想死的心都有。
春叔叔把嫌疑犯一个一个地从水缸里、门后面揪出。
“啊——还看,变态。”
春一航的爸爸当官数十年,虽然官运未必亨通,一直没有位居要职,但到底是军人出身,眉毛都跟铁打的一样,不怒自威。我们自小就最怕他,只要他一咳嗽,我们就躲得没影了,我们乖巧地叫他春叔叔。记得有一次,因为恶作剧在门上放了一盆水,本来是要报复春一航的,结果一盆水倾下来,看到了他爸爸的胡子上挂满水珠时我们全都傻眼了,反应过来后一轰作鸟兽散。
“不是,我怕你摔着了。”
(九十一)
“狡辩,刚刚还在水里的。居然跑这么快,你故意的是不是?你这个死色魔。”
于是,我们又从包里掏出来一丁点东西依依不舍地放下……
“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
“那好吧。”
“你还想看到什么?你这个死变态。都是你,这下脸都被你丢光了,这么多人都看到了,我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世上啊?我死了算了。”我强词夺理。
“怪可怜的,我们给他留点东西吧?”阳子说。
“放心,你里面又不是没有穿,没事的。”
我点头:“嗯,应该是。”
我当场吐血:“你……你……”
我在他们家简直就是一农民,哪见过那阵仗啊,都看傻了,见到漂亮宝贝就往包里塞,也不管塞不塞得下,简直就是加勒比海盗。每次去的时候包里空空如也,回来的时候鼓得不行,跑起来包里面还哐当哐当地响。春一航那败家子见我们那打劫的架势,也不阻止,还在一旁乐呵呵地笑,看着我们搬。所以,阳子边拿边跟我说:“这孩子是不是傻啊?”
“你……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颜子健这突如其来的话显然是我没有料想到的,我还停留在上一秒的抓狂中,这是告白吗?还是我听错了?
我一听,一口水就呛在那里,肺都差点生生咳出来……
“啊——”我试图听清楚一些,只顾着怨怪的我显然忘记了当事人也衣衫单薄,看清楚面前他的着装时我当即红了脸,捂住的脸上只露出一条指缝。此时颜子健只穿了一条内裤,赤裸裸地站在我面前,虽然花痴,但是当一副活生生的男人胴体完整地曝光在我面前时,我——头脑一片空白。黝黑的肌肤湿淋淋的,还在滴着水,一点一滴地与心跳和脉搏相呼应,落日的黄昏洒在身上,披上一身霞光。我不知是因兴奋还是害羞而通红的脸,到底让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情况,双手抱胸。
“那是明清和田青白玉杯。”春一航特轻描淡写地说,两手抱胸靠在门框上。
“我会对你负责的。”他趁热打铁。
更加离谱的是,古董到处都是。记得有一次我口渴,就从橱柜里随便拿了一白色的杯子喝水,一边喝还一边说:“这杯子挺有趣的啊。”
“神经。”我爬起来就走,怀里还抱着他的一条裤子。
他爸我太熟了,住大院的时候就经常去他们家蹭吃,他们搬走之后春一航那败家孩子还是隔三差五带我们一票人到他们家海吃海喝,带海拿的。白色复古墙面,豪华水晶吊灯,花红木家具,过道上还挂着各种我不知名的油画,房间里也是摆着各种雕塑。
(九十三)
春一航的爸爸找过我。
那一年,美国西海岸的一个喷嚏所引起的蝴蝶效应席卷全球,各国经济都不景气,银行贷款收紧,资金掉链子,遍地都是裁员、倒闭的公司,再加上扶摇直上的失业率……似乎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有一件事我从未跟任何人提起,那些细节就像秋天的落叶,脉络分明,却注定只能烂在泥土里。我不想说谎,可是有些话说了大家都会不开心,真是这么回事。
中国人过西洋节果然很积极,可能瞅着新奇。离圣诞还有很多天的时候,就到处一派节日的气氛了,橱窗里贴满了圣诞老人头像和圣诞快乐字样的彩画,超级市场里彩灯、彩球、圣诞帽、圣诞树大特卖,到处是红的绿的,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九十)
圣诞前夕的一次集体烧烤,万娟也在场,我尽可能地撮合着天造地设的男女主角,比如让出座位,好让他们可以坐在一起,比如特意烤一对夫妻扇贝献殷勤,仿佛自己做了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壮到把我自己都感动得稀里哗啦,就像第一次学救火英雄赖宁的课文。
我当然很早就明了,我和春一航看似一样,就算他把所有玩具跟我分享,有口水的糖果咬一口给我,把令人咋舌的名牌穿得很随意,竭力放低姿态向我靠拢,可是我们根本不在同一平面上。我还在泥沙堆里玩得不亦乐乎时,他爸爸早给他带回了玩具水枪,一排排子弹的左轮手枪;我能制作万花筒时,他在小霸王里战得大汗淋漓;我扛着一袋米乐颠颠打泡泡管、爆米花,他把健力宝汽水喝得意兴阑珊;我把一毛钱的冰棍吃得像哈根达斯,他一嘴奶油举着跟他脸一样大的大头娃娃;我用黑白橡皮、年历包书皮、小刀削铅笔,他的彩色橡皮擦、精美塑料书皮、专用铅笔刀亮闪闪晃着我的眼球……我们一开始就不是入的一个网,点对点可以,对外太累,也势必付出额外的代价。
春一航的聚会。君子有成人之美,我对自己说。
这是何等聪明又有能耐的一个女子,每一句都砸中我的心坎。是啊,我多不值一提,感情上眼高手低所以被前男友抛弃,工作上空有满腔热情无处施展,就连自己满口珍视的友情也不过是一直扮演拖油瓶的角色。
“哎,掉口水了。”我提醒春一航。
“当然,我来找你不是请你退出或者请求你的成全,事实上,我们现在在一起很开心,你也不可能插入,只是他还是个孩子,还未定性,对身边的每个女人都难免太好,我怕他的某些举动会让你们误会,有些事说清楚,丑话说在前头,你是他的好朋友,我不想以后大家太难看。”
“你们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啊?”那小子从看到我和万娟并肩出现就发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行,那我这么跟你说吧。你们不可能,如果你真把他当朋友,希望他过得好的话。他的公司、他的前程、他以后的人生规划,他需要打通的各路关节,生意上的、人情上的,我都可以帮到他,我家里甚至可以为他轻而易举地铺陈一条星光大道,从商从政,随他意。而这些,你什么也做不了,你只是一个小小的职员,你吃的穿的用的一身行头,还不及我的一瓶香水,哦,对了,你用香水吗?除了拖累他。我想你应该知道,他之所以一直帮你,只不过是念在你们儿时的伙伴情谊,而这些,迟早会有淡去的一天,在市场经济下是不值一文的。就像你跟你的前男友。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他们两人确实很配,郎才女貌,相处甚欢,万娟与生俱来的冷傲气质,拒人千里之外,大概跟她的家庭环境有关,父母都是独当一面的人,但在春一航面前却是楚楚可怜的依人小鸟,对春一航的捉弄和欺负,一脸的无奈又气又爱,充分显示了一个大他三岁的姐姐应有的包容。某一刻,我看着这个大男孩笑笑的脸庞,投射到镜面上精致的侧脸,淡蓝色衬衣没有一丝褶皱,完美挺拔的背影,有点恍惚。
我当然知道自己跟春一航不合适,我从未想过除了哥哥弟弟我和春一航还能衍生出第三种感情。只是眼前这个女人的武断和高人一等的自负让我很不服气,于是我追问了一句:“也许我们并不这么觉得。感情这回事,很难说。”
还小的时候,有一次,我们掏鸟蛋,为了锻炼由我上树,攀着黝黑的枝干,我像一只树袋熊,阳子负责遥控,春一航、冬彦妮在下面托着我丰满的臀部,一推一举,嘿咻嘿咻一蹬一蹬我终于攀上了高枝。恐高加上内心忐忑,一闭眼,一扭头,罪恶的魔爪伸向了包裹严实的鸟窝,抓着东西就往外拽,拿到近前发现是一只猫,它也认出了我,两个物种同时进行了本能的反抗,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扑倒在阳子身上,整个鸟巢倒扣在她头上,黏稠的液体在脸上流淌啊流淌。正感到身下一阵凉快,一抬头,我的裙子正挂在树枝上,迎风飘荡。我就好比是一个跳水运动员,只穿一个裤衩就优雅地一头扎进了一波碧青的深水里,春一航双眼跳出两个巨大的心形。
“你跟春一航不合适。”
春一航永远这样有一副傻孩子的乐天劲儿,每时每刻脸上都挂着傻子的笑,一天到晚乐呵呵,不管发生什么事永远不知道忧伤。就算是被车撞得一只脚断了,他也会高兴地说,哈哈,还有一只脚没断。就算是家里遭了贼一大早醒来存款和手机都被偷走了,他也会高兴地抱着身边的人说,哈哈,没事没事,老婆还在……
“谢谢关心,是的。”
这样挺好。我想。他的未来一片晴朗之色,拥有众星捧月的人生,不需要为五斗米折腰,沿着早已被铺陈好的星光大道,某一天成为万人拥戴的父母官,实现他当初造福一方百姓让秋家堡成为第二个华西村的伟大理想,这是他最好的未来。万娟来找我摊牌,我想她是高估我了,春一航不可能爱上我,也幸亏他不爱我。
“那是最好。听说你跟颜子健分手了?”
阳子刚吃了一口就全吐了出来。
“您觉得应该怎么样?”
“妈呀,你在干什么,烤的什么呀,咸死了。”她说。
“就这样?”
“不咸吗?”见我依然嚼着,她问我。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哦,还好。”我反应过来。
敢情是春一航的风流债,那小子的情债最后降到我头上已不是一次两次,为了充分发扬钻研精神一探究竟,我坐着没走。
“怎么我的那么咸?”
“你跟春一航什么关系?”她点了一支烟。
“那块我特意撒了一大把盐,不然你以为我那么好给你吃?”我说。
坐在我对面的是万娟,也就是跟春一航打得火热的他爸爸领导的千金。我很好奇,自己何时还能跟名媛大小姐攀上关系。
因为我三番五次往厕所跑,阳子在后面喊:“每次都这样,要这么急吗?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前列腺?”
“我是谁你别管。”话给顶回来,火药味顿时升级,“我们见一面吧。我有话找你谈。”无法抗拒的强势。
“我有点事,我先回去了,你帮我跟春一航说一声。”我在洗手间里给阳子挂电话。
“你是?”
“你自己怎么不说,你们俩不是发生了什么吧?今天都怪怪的。”
“你是秋小木吧。”电话那头是一只雌性动物的声音,语言上听不出太多端倪,但是从语气上听来来者不善。
“神经。我打了他电话没人接,估计没听见。”
(八十九)
“那行,我就说你亲戚来了,你要接待。女人嘛,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
——姜育恒《梅花三弄》
颜子健丢了,我把最好的兄弟春一航也拱手相送了,我的一片丹心,这个世界有谁曾经属于我呢?
梅花一弄断人肠,梅花二弄费思量,梅花三弄风波起,云烟深处水茫茫。红尘自有痴情者,莫笑痴情太痴狂……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看人间多少故事,最销魂梅花三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