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其实,我怕听她说诗词,因为每每总是伤情诗词居多,总联想起孑然一身的李清照,让人无法不惆怅。就像现在。
让我们不得不好奇她的小脑袋小肚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墨水。
“你不会还对那个人念念不忘吧?”我试探着说出了心中的猜测,她是那样倔强的一个人,感情上尤其是。一个女人为自己的幸福作出了最重要的决定却对未来喜忧未卜,试图说服别人,说服自己,要么情非得已,要么盛情难却。
数字诗接龙,当时春一航、阳子、我三人一方,冬彦妮单兵作战,我们这边听取蛙声一片,我搜肠刮肚不过是“一行白鹭上青天,两个黄鹂鸣翠柳”,春一航的“春宵一刻值千金”,阳子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深深反映出了各自深刻的思想境界。那边,冬彦妮一仰头,诗词便瀑布一般倾泻下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十年生死两茫茫;众里寻他千百度;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没有。”冬彦妮矢口否认,只是眼神已经出卖了她。
冬彦妮的腹有诗书出口成章我向来钦佩,诗词接龙她手到擒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浓染红桃二月花;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曹)门柳绿满目翠,佳人相伴今朝醉;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还;(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还看今朝……从哪里出去,到哪里回来,不费吹灰之力。
我说的那个人是冬彦妮高中时代的“宝哥哥”,早恋,没错,阳子和春一航更早恋,但是他们从来没有冬彦妮孤注一掷,而且也不是毅然决然地爱上自己的语文老师,那个已婚文艺男青年。像所有师生恋、三角恋的宿命,他们这段感情也没能维持多久,当时冬彦妮的妈妈,一位普通的农村女性大张旗鼓浩浩荡荡地找到了学校。要知道,从小到大,她女儿多么品学兼优,奖状挂满一面墙,无论如何要严肃处理肇事老师,至少铁饭碗是要没收的,坚持讨要一个交代,鲜少受教育的她只是以她自认为最好的方式捍卫自己的领地神圣不可侵犯,却没料到事情后来会轰动到连媒体小报都闻风而至,事情火上浇油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冬彦妮感叹地来了这么一句,好像是对我们说,也好像是在对她自己,神情淡漠,看不出是喜是忧。
那件事在县城成了轰动一时的大事,“为人师表诱骗懵懂少女,花季少女一失足成千古恨。师生恋,三好学生不可承受之重……”诸如这样的流言在坊间流传,人尽皆知。
“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誓死要分开两人的阿姨,抵不过无孔不入的流言蜚语,也抵不过师母众亲戚的连番上门,一夜之间带着冬彦妮举家南迁。那天,冬彦妮连再见都没来得及说,我从外婆家里回来时,南边的院子已经结上了蜘蛛网。那一年,每个大人都沉浸在抗击非典的战役中,SARS病毒已经够让小镇上下人心惶惶,消毒、通风、隔离、口罩、温度计、香雪抗病毒口服液、板蓝根、白醋,大院里的大人严格遵照上级指示,辛勤劳作,把自己和家园保护得严严实实。电视上感染的数据和康复的数据此起彼伏,没人顾得上一群孩子对伙伴不辞而别的小悲伤,那样的悲伤在他们看来是多么微小,不及生命的万分之一。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些东西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流逝,因为倔强,所以越发显得珍贵。
这么多年,她一直还在等那个人,因为那个人说过,她也笃信着,有一天深爱的那个男人会骑着白马回来娶她。谁也不能否认,年少时我们都曾对爱情、对世间的一切怀着一颗赤子之心,那时的我们不计较家世、学历、金钱,不被物质的外相迷惑,对爱情不顾一切地付出和相信,深信不疑,只是长大后,我们再也不曾拥有那样的能力。那是燃尽的火柴,一辈子只有一次,用完即止,燃烧过,熄灭掉,再也划不了第二次。
小时候,冬彦妮家里有一台缝纫机,听说是她妈妈唯一的陪嫁物,阿姨的手艺很好,村里人的衣服村头到村尾全放她这来补,一天到晚机器声不断,左手按着缝的布,右手转着右边的圆环,脚下还不停地踩着,然后针头就一上一下地跳动,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像一只偷食的老鼠,连绵不断。那时候我对这个声音深恶痛绝,似乎它偷走的不只是食物。后来,他们全家搬走,熟悉的面孔熟悉的声音再也不会出现,我心里却空空的,好像被白蚁吃掉心的大樟树。再后来,这种声音偶尔出现在我的梦境中,咯吱咯吱咯吱……
但是,残忍的是世情。那个男人给了单纯如斯的少女幸福的希冀,从此杳无音信。长长的等待突然豁开了一个大大的缺口,线头一直牢牢握在手中,我们便以为幸福胜券在握,触手可及,又岂能料到风筝早已断线。
(三十六)
某时某刻,某些片段总在脑中忽地蹦出来。比如,眼前总是浮现出一个高挑单瘦的身影,倚在落满白色粉笔灰的讲台,一句一句教我们唱周惠的新歌《约定》:“一路从泥泞走到了美景,习惯在彼此眼中找勇气……”彼时,孩子略带婴儿肥的脸上还带着未退去的害羞,稚嫩却努力坚定的手势。那是她和一个男人之间的约定。如果他不记得了,而你要在哪里找勇气,这是否又是你的美景?
第一次,我发现我们之间的隔离,不是他买香奈儿,我买真维斯,不是他在地球的那端我在这端,不是他吃各色精美的进口零食,我满地里找野味,物质上、地域上的通通都算不上距离,而只有这个,他的前程和追求迅速将他拉离我们的阵营,我们渐行渐远。
“我去把那对奸夫淫妇狠狠教训一顿。姐姐我白道黑道都有人。”阳子说着说着身上的侠女气质就流啊流的,小时候她从邻村娃子手上救下我们时就是这样的神情,救世主一般。
我和阳子对他横眉冷对,以前也没发现他如此不近人情,也从未在女人面前占过下风地殷勤卑微。最郁闷的是,那女人我们也见过,春叔叔从前领导的千金,小巧玲珑,眼里暗藏锋芒,举手投足间拒人千里的类型,看人的眼神都是飘浮的,唯独只对春一航一往情深。我记得以前春一航对她是看不上眼的,现在他说关系他的前途和幸福,眼前这个我看着长大,我认为最完美,天底下最清澈的男孩也攀附权贵吗?我突然有些失望。
(三十七)
“两位姐姐,这次真的是大事,关系我的前程和下半辈子的幸福呢,请高抬贵手哈,小生不胜感激,改天登门负荆请罪。”
童年最好的伙伴之一就这样把自己给嫁出去了,简单利落。不管曾经怎样亲密无间、情同手足,我们终究是要各奔东西的。婚礼结束我一直很惆怅,好不容易找到,马上又丢失了,但是我们似乎应该庆幸这样好过从来没有找到。告别了旧的,毕竟,她从此迎来了幸福小妇人的新生活,看得出她老公对她很细心,家境也算得上殷实,我们每个人都会奔赴自己的幸福而去,曾经的岁月再美好也只是曾经,再怀念、再不舍也终究会过去,终会有新的风景来替代。岁月这么长,沿途我们总会遇到点快乐、不如意,那就带点悲伤遗憾老去吧,既然每个人都一样,那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一个人终其一生,没有一件值得遗憾的事,怕也是种遗憾吧。
“你少给我们贫。”
我一直记得临走时冬彦妮跟我说的一段话:“结婚前,我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大哭了一场,然后出来若无其事地对我妈说,我听你们的。”阿姨认为女人应该要嫁一份衣食无忧的生活。
“兄弟,当然是兄弟。这不你们是女人嘛。”
“都什么年代了,想结就结,不想结就不结。”阳子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含着金汤匙出生,蜜罐里长大,众星捧月,花团锦簇,有的人的人生天生就是一条抛物线,起落都充满美感,不是亲身经历,不会有夹缝中求生的悲伤。
“那就让她去死好了。女人重要还是兄弟重要?”
无产阶级与资本主义的沟壑大概就在此了吧,她永远不懂民间疾苦,就像白天不懂夜的黑。她以为人人生下来都像她一样衣食无忧,她从不用愁吃喝、考试和升学,她以为人生的意义就在于游山玩水和吃喝玩乐,她以为那些为生活劳累奔波的人都心甘情愿,她以为所有的笑容都发自内心……
“没办法,一个女人为我要死要活,说小爷我今儿不去她就要寻短见了。你说你们女人多麻烦。”
原来结婚有时并不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
“小爷我去不了了,你们帮我转达,别携款潜逃了,顺便替我祝福我的三姨太啊,豪华点。”
“我也曾经这样认为,可是人生最大的奢侈怕是莫过于随心所欲还能皆大欢喜吧。我爸妈辛辛苦苦操劳了一辈子,修车、补胎,缝纫机沙沙地响,从小我就体质娇弱,我妈妈为我采草药、求偏方,最终自己还落下了个肩疼的毛病;我很爱他们,虽然这种话我从未说出口,我不想让他们对我操任何的心。天知道我多么想成为他们的骄傲,所以我发奋读书背书,自己的事情自己完成,每一次考试都争取名列前茅。可是,没想到,最后还是让他们失望了,所有的努力毁于一旦……”
有异性没人性的春一航本来是要一同前往的,临行前,一个女人的电话突然就把他召唤了过去。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后来,冬彦妮穿着更飘逸的婚纱出来我们才意识到认错人了,我说那姑娘怎么一脸诧异呢。冬彦妮的热情让我们全然忘记了已经有多年未见,原本气质得一塌糊涂的她现在依旧美不胜收,难怪春一航老说我们那院是美人窝子,然后补一句,尽出美女蛇。
“有一天,我看着她手执老花镜,一笔一画地挑着合适人选,两鬓的丝丝白发垂下来,打在脸上让人心酸。那个画面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冬彦妮的哽咽言犹在耳。
“嗯,这黝黑,这皮肤,啧啧,真性感……”
我们都不想辜负别人的好心,能不能也不要委屈自己的心?
岁月像一把凌厉的弯刀,最初的熟悉和铅华都在雕琢里,年复一日地消逝,这么多年未见,隔着长长的时光,我们都已经认不出对方来。进门,我和阳子抓着一个盛装出席的姑娘的手抚今追昔了半天:“哎呀,你怎么胖成这样了?又长高了啊……”
终身大事,一辈子的幸福啊,这与我们幻想的婚礼有着天壤之别。要知道情窦初开的年纪,每个女生都有过白马王子踏着七彩祥云款款而来的幻想,我们也不例外,阳子梦幻的剧情无非是英雄救美,天地一声巨响,潇洒非凡的王子横空出世,轻轻施展十八般武艺,将娉婷婀娜的她救出虎穴,两人深情一吻,驾马西去。春一航随即一针见血,说那不是孙悟空吗?冬彦妮幻想的是张爱玲、琼瑶笔下的缘来缘往,美得不像话的邂逅,执手相看,眼眸含情,互相道一句:原来你也在这里。我要的不多,吸取阳子被吐槽的教训,迅速改为了另一版本:我本乃一不食人间烟火的绝世美人,有倾国倾城之貌,身怀绝技,某一天,一个风流倜傥的少年被武林中人追杀,我一看这小生模样甚是俊俏,唇红齿白,于是心中慈悲之心如泉涌,施手相救,最后我们行侠仗义,劫富济贫,武林中留下我们神雕侠侣的传说,流芳百世,千秋万代。
(三十五)
只是,我们没猜到这开头,有幸捡到些细枝末节,结尾却不在我们意料之中,十二点一过,没赶上南瓜马车的灰姑娘,生活在这一刻现出它的森森白牙。
女大十八变,不知道小林黛玉现在长成啥样了?
想起颜子健,最近我们真的很少好好说话了,每次他打电话过来我不是赌着气就是在加班,说不上几句就挂了,我怪他没有从前那样关心我,各种无理取闹,渐渐地,他似乎也对我越来越没有耐心和信心。虽然事后会后悔,可是我又怎么舍得低下自己骄傲的头颅呢?
很多人不明白性格千差万别的我们为何能玩到一块儿,我、阳子、春一航、冬彦妮,两动,两静,成绩也明显不在一个层次,就连爱看的动画片也不一样,我喜欢《美少女战士》《聪明的一休》,春一航喜欢《灌篮高手》《忍者乱太郎》,还顺便学了一口奇怪的号称是日语的语言,不时牵出来遛遛。冬彦妮只喜欢《花仙子》《机器猫》,于是每次看见小猫都特亲切。一开始我对于阳子喜欢《海尔兄弟》《葫芦娃》就不甚明白,后来看到主角清一色凉快的三点式才恍然大悟。爱听的歌曲也不同,阳子他们喜欢《甜蜜蜜》《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真的好想你》之类,走的是熟男熟女路线,摇曳含情,我们喜欢“我是一条小青龙,小青龙,我有许多的小秘密,小秘密”,依然是冬彦妮主唱,我和声,还连蹦带跳,纯情活泼得不得了。
(三十八)
我遗憾,更怀念,就像放学铃响起,广场上的孩子如鸟兽散开,各自回到属于自己的一寸天地,再堆砌自己的快乐,另起炉灶,无需当初的人们参与。那些小手拉小手结伴上厕所的小欢欣,放学路上勾肩搭背的小欢乐,课堂上两个人共坐一条小板凳的亲密无间,如同打碎的鸡蛋,在时光隧道里不经意地跌落。心底的失落,像极了某一次捉迷藏,我解开蒙住眼睛的红领巾,脑海中的情景还停留在闭眼之前的哄闹,转眼,看清落差,一个个往教室奔跑的背影越来越小,偌大的操场上只剩下了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每个人不知疲倦,跑着跑着,我们终于跑出了童年的跑道,跑出了千禧年,也跑出了各自视线。
我最近一次见冬彦妮是在几年后,那时我们已经双双抵达小时候憧憬的年纪,有了世俗的圆满和体面。我下车买口香糖,她趴在便利店外的一张麻将桌上,穿着红白相间的睡衣,大声说着什么。我突然想起那个曾跟我们说要乘热气球在大峡谷看日出,把风筝放到海平面上,去巴黎街头写生,去纽约看歌剧,跟最爱的人携手游遍全世界的梦幻般的女孩。七年的时光把我们磨得失去了本来的颜色,当年那个阳春白雪的少女成了彼此大脑皮层里模糊的影像,现实是面前摆着的一堆花花绿绿的纸币。
阳子很兴奋,她只知道终于找到了一个失散多年的老友,不曾想过此去经年,冬彦妮就跟我们不一样了,表面看来我们还相似,但其实内核已然不同。彼此参与过对方那么多时光,可能,也许我们没办法再携手并肩共走以后的路程,再也没法一起齐头并进,死心塌地,心无旁骛。
“很俗是吧?吓了一跳对不对?”她问我,眼神黯淡,长长的眼睫毛轻轻地搭下来,像一片羽毛飘落。
第一次以个人名义参加婚礼,也是第一个发小的婚礼,这么多年未见,想不到我们要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是现实远比我们想象得要复杂,雅俗这东西,是别人贴的标签多过自己的感受,看上去也许很美,但冷暖只有自己知道。大学的时候,我曾无限憧憬这辈子看到大海,甚至列举了无数种姿态,准备了无数豪情,我几乎觉得那似乎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奢望和梦想了。但是某一年,我真正到达,在全世界最漂亮的海域,只是身边没有了当年许下诺言的少年,那一瞬间,没有惊叹,没有豪言壮语,除了想哭,只想一个人躲起来,再美的风景也成了废墟。”我说。
冬彦妮要结婚了。
我们对彼此的遗憾互相安慰,对彼此的境况表示出礼貌的向往,对过去的青春叹息一声,然后掐灭香烟,彼此告别,我继续赶路,她重新回到战场。曾经我们有过的梦想呢,冥冥中似乎有声音在低吟,有过吗?
(三十四)
也许,生活的圆满有许多种方式,有人认为是荣华富贵,有人认为是天伦之乐,有人认为是白头偕老,有人认为是笑口常开……如果每个人都带着这样的思想奔赴自己的终点,会不会快乐一点?
——小虎队《离别伤感曲》
2003年,温室效应还未显现,天气还没有现在这样难以调和和掌控,潺潺如小溪。9月的扬城风和日丽,繁花落尽,果实累累,对还看不清楚的未来,我们还有开天辟地的干劲,蓝图轮廓清晰,满怀天之骄子的憧憬。
没人能取代记忆中的你,和那段青春岁月。
刚进大学安排好宿舍后,我和阳子、小保姆便去校外逛街。阳子的砍价水平跟她的时尚一样,开价180块的衣服,她三言两语或者长篇大论后总能砍到跳楼价,卖血价。那次,一件风衣开价260块。“可不可以少一点,250块吧。”我低三下四地跟老板砍价。阳子一把把我拉开:“100块,一口价。”这个数字从她口中脱口而出的时候,我对她的敬仰之情顿时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她斩钉截铁地伸出一个指头,一副没任何商量的语气,领子脏了,隔壁卖得便宜得多之类的,挑出一大堆纯属捏造的理由。
——吴奇隆《祝你一路顺风》
当然,我们马上就被轰了出来。阳子的说法是,宁可错杀一千,绝不多出一毛。
当你背上行囊卸下那份荣耀,我只能让眼泪留在心底,面带着微微笑用力地挥挥手,祝你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