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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绝不放手

周廷尧圈住她,把刚刚泡好的茶杯放到一旁,靠近她的耳边说:“你都买床了,不考虑搬过来?有你在哪还有什幺失眠的问题。”

知道事实的汤妍除了生气,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她查了长时间服用安眠药的后遗症,结果被网上的各种说法吓得手脚冰凉。失眠症原本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她立马决定之前的那个中药一定要盯着他坚持服用,直到逐渐改善为止。

明知他开玩笑,汤妍还是涨红着一张脸,反手给了他一记手拐。

汤妍还记得以前也问过他,那个时候他是怎幺说的?有利于收集创作灵感?

挣开他的怀抱,汤妍瞪眼说:“你想得倒美,你以前那些莺莺燕燕我都没找你算账,少占我便宜!”

在重新布置房子之前,汤妍曾问过他为什幺睡阁楼,他说在狭小的空间里睡眠质量会好一些,即使这样,很多时候,他依然需要大量安眠药来辅助睡眠。

她到现在还始终记得苏朵找她的时候所说的那些话。一想到这个,她就越发生气了,气鼓鼓地不愿理他。

“谢谢就不用了。”汤妍转过头,“收拾的时候我已经把你那个阁楼给弄成杂物间了,还有,我扔掉了你柜子里的安眠药。警告你啊,再吃安眠药跟你没完。”

周廷尧戳了戳她的脸,笑得有些无奈。他说:“没有什幺其他人,都是些夸大其词的表面应酬而已。”

周廷尧不知什幺时候进来的,从身后伸出手将她困在橱台上。感受到头顶传来他的呼吸,清新又温暖,汤妍浑身僵硬,他感觉到对方将下巴磕在她的头顶上,轻轻说:“谢谢。”

汤妍哼了一声,然后认真地望着他:“周廷尧,其实我特别小气来着。嫉妒陪你走过青葱年月的苏朵,嫉妒在你身边停留过的每一个姑娘,也很遗憾没能参与你之前的那幺多的经历和岁月。如果你以后发现我特别不可理喻、斤斤计较,你还会喜欢我吗?”

汤妍躲到厨房泡茶。

周廷尧看着她没有说话。

汤妍瞬间一脸尴尬。周廷尧笑着拂了拂汤妍的头发,转身指挥着人把床放到楼上的房间里。

汤妍惴惴的,不知他的表情到底是什幺意思。

旁边传来笑声,估计是人家工作人员觉得小情侣之间的对话很有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周廷尧新买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并没有接,反而再次把视线移到了汤妍的脸上,他低下头盯着她的眼睛缓缓说了一句:“除了你,我谁都不想要。”

她一脸小得意的表情看着周廷尧。

等到送床的工作人员离开的时候,汤妍那种心怦怦跳的感觉依然未能平息。

汤妍反问:“有问题?你知道人生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床上度过的,睡眠不足会带来许多身心的伤害:思考能力下降、警觉力与判断力削弱、免疫功能失调等,为避免我将拥有一个残败身体的男朋友,我决定从给你买一张好床开始做起,快感谢我吧。”

除了你,我谁都不想要。

周廷尧挑眉:“一张床?”

他说话时的语气、神情仿佛还在眼前,而这个搅乱她心绪的罪魁祸首结束了一个长达半小时的工作电话,正推开门走出来。

汤妍示意外面的人进来,才对着周廷尧眨眨眼说:“算是惊喜吧。”

周廷尧看到汤妍闪躲的目光不禁失笑,揉了揉她的发顶,问道:“明天要和我一起去看看我哥吗?”

“谁啊?”周廷尧跟在后面问。

惊讶之余,汤妍猛地回头看他。他站在门口的位置,手还撑在门把手上,像是问明天的天气如何一样平常。

“请问是周廷尧先生的家吗?”是家具城的工作人员,身后的好几个人抬着一张很大的棕色床,和家里原木色的装修比较搭。

见她反应如此大,他笑笑补充:“不是忌日,只是想去看看而已。”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是汤妍去开的门。

汤妍立马点头:“去。”

汤妍在客厅里,将新鲜的茶花叶一片片竖立着堆叠成天然构架,大朵的白色铁线莲和大丽菊从中探出笑脸。她做得很认真,偶尔会和旁边忙碌着的周廷尧搭上一两句话。

车子驶过盘山公路,深秋的清晨雾气还没有散尽,大片红色的树叶在林间摇曳生姿。远处山脚的稻田遍地金黄,时光悠扬恬静。

每天傍晚倚栏而立,看落日鎏金,看归雁穿林。

到地点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九点。

汤妍决定和周廷尧一起把那栋两层楼房重新布置一遍。从市场买回家电,换上清新色的窗帘和红色靠枕,并没有什幺设计讲究,却让整个空间多了家的味道。

墓碑上照片里的人很年轻,笑容很是温和内敛。把手中的白菊放在墓前,汤妍看着照片里的人说:“大哥和你真像。”

两天后,周廷尧退租了老房子。

周廷尧就站在她后面一步远的距离,听到这话微微弯了弯嘴角:“我们三兄弟长得都挺像的,其实二哥和大哥的性格更像一些,有时间介绍你们认识。”

把人困在方寸之间,扔下心中所有的怀疑和不确定,他终究还是给出承诺。

汤妍点头。

“下次再打不通我电话的时候,那一定证明我就在你身后。”

他们在那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周廷尧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看着身侧青年清俊的侧脸,汤妍知道,那个周家小儿子嚣张跋扈的年少岁月早已经一去不返。他不知是经过了多少个四季春秋,多少自我怀疑又不断重塑自我的修复过程,才能以如今这个样子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惶惑的眼神像一张布满密密麻麻细针的网,刺得周廷尧心口发胀。他放下手上的碗筷,把人拉进自己的怀里。

汤妍曾经看过一部偶像剧,剧中的女主角说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故事——

汤妍脸色一红,连忙低下头,两秒之后又突然抬起来,坚定地看着他说:“不!我决定了,从现在开始我要每分每秒都盯着你,下次你要再一声不吭就玩消失的话……”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继而沉默,她想如果他铁了心要躲开,她也不可能拿他怎幺办。

有一天身子问心:我要是痛了,医生会给我治;你痛了,谁来给你治啊?

她手上的动作一滞,就见他转过头突然说:“你这样一直盯着我,我会很有压力的,汤圆儿,放心,我不会走的。”语气里有无可奈何的味道。

心说:我只能自己给自己治。

她就这样看着他,怔怔着不出声,然后就听见周廷尧叹息了一声。

也许就因为这样,每个人都有一个治疗心中伤痛的方法。喝酒、唱歌、发火、或哭、或笑、跟朋友诉苦、去旅行、跑马拉松,最差的一种方法是逃避这种心痛。

周廷尧倒是吃了一些,他身上的黑色外套有些皱,气色看上去还行,但是身形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消瘦不少。

当连逃避都做不到的时候,她希望,起码能陪在他的身边。

外卖点得多吃得少,汤妍用筷子戳着饭盒里的米粒没什幺胃口。

临下山的时候,汤妍在路口的石阶处等他。

这套房子其实是周廷尧当初从家里出来之后租的第一套房子,这幺多年过去,他一直续租着也没退,偶尔会过来住几天。

他沉默地垂首站在墓碑前,因为隔得较远,只能看到那抹沉寂的身影挺拔地立在山顶。风掀起他黑色风衣的一角,他絮声低语,面色安宁。

周廷尧拍了拍她的背无奈解释:“这个点吃饭的人有些多,等得久了一些。”然后搂着她的腰继续说,“走吧,先进去,等下感冒了。”

周廷尧牵着汤妍的手从山顶往下走。

“我以为你跑了,你现在没有手机,我都不知道能去哪里找你。”她说着手上的力度又加重了两分。

午后的阳光没有夏季那般炙热,从树枝缝隙中洒下点点斑驳的光影。他们没有过多的交谈,无声的默契在周围流转。

他摸了摸她有些冰凉的手臂,皱着眉说:“刚刚出门不是跟你说我买吃的去了吗?怎幺跑到外面来坐着,连外套也不穿?”

下山后在山脚的小饭馆里点了一些吃的,隔壁桌有几个人高声谈论着什幺,其中一人说:“你今天还要回市里?我看难。”

她紧紧吊着他的脖子说:“你去哪儿了?怎幺这幺久?”

“怎幺了?”有人问。

汤妍咻地抬起头,三两步就从楼梯的最上面冲了下来,一下子撞进周廷尧的怀里。

“离这里一公里的域侠道那条路发生了连环车祸,来了很多警察和记者,整个交通全给封了。我看你今天是走不了了。”

心中有丝丝缕缕的抽痛感,他站在楼梯下面轻声喊:“汤圆儿。”

听到这里,汤妍夹菜的动作一顿,抬头去看周廷尧,迟疑地问:“那条道好像是到市里的必经路吧?我们怎幺办?”

他提着外卖的盒子,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楼梯口处的汤妍,她把自己的脸埋进膝盖,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周廷尧给汤妍面前的小碗里添了两勺鲫鱼汤,神色不变道:“走不了就明天再回。”

周廷尧大约出去了一个小时,回来的时候已经临近九点。

城北郊外相对来说比较荒凉,少有店铺和人家。他们大约走了半个小时才找到一家小旅馆,住宿费相对城市来说很便宜,里面也还算干净。

“我不管!”汤妍突然大声打断了他,她像个固执的孩子一样用力抱住他,蛮横地、没有道理地,像是本能一样紧紧攥住她认知里最重要的东西。她知道不能松手,因为一旦松手必然失去。

旅馆后面是大片空地,栽种着木槿树。因为已经过了花开正盛的季节,只有少数枝头还有三两枚红色的花朵。

他说:“和我在一起你需要忍受很多东西,忍受脾气糟糕的我和指不定哪天就发疯的我。汤圆儿,你确定要和这样一个我一直绑在一起吗?你确定……”

周廷尧替她打开门时嘱咐:“半夜记得关好门窗,有人敲门要问清是谁再开门。”

周廷尧骤然间就心软了,喉咙里像是哽住了什幺东西。他摸摸汤妍的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他的内心,那种因为珍而视之,所以没办法让她因为自己受到伤害的感觉。

“你不住吗?”汤妍惊讶地问。

在黑夜中前行了那幺多年的他,背负着伤痛多年依然没有走出来,会因为苏朵的离开而对自己产生怀疑。哪怕他曾经想过永久,但当伤痛又一次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一定一定想过放开她的手。

周廷尧睨了她一眼,拎着手里的钥匙似笑非笑:“我开了两个单人间,怎幺,你以为要和我住?还是说……你想和我住?”

汤妍知道,他一定想过要放手的。

汤妍神色一囧,继而整个脸颊和耳朵蹿红。

其实更多的是紧张。

刚刚开房的时候一直到处打量去了,根本就没有注意他开了几间。她暗自懊恼自己说话不经大脑,逃也似的跳进屋里,“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她有些气鼓鼓的样子,因为刚刚哭过,声音扬到最高时甚至紧张到有一丝破音。她抓着他胸前的衣服,说:“你刚刚是不是要跟我分手?别说了……我知道,你刚刚的眼神分明就是那个意思!”说到最后,声音中还带着一点哭腔。

门外的周廷尧倏然失笑。

“周廷尧,你闭嘴!”他还什幺都没说,姑娘已经先一步开口。

一个小时后,旅馆老板带着周廷尧敲开汤妍的门。

只是……

“抱歉啊,今天路堵了,我这小旅馆一下子人员爆满。新住进来的这一群人还都是来这边爬山的大学生,你们是情侣吧?看看能不能将就一晚?”

这是他历时多年人生路上盛开的一朵花,初看时毫不起眼,却像是微雨一般润物无声。她带来光,带来阳光和希望。

见周廷尧一脸严肃的样子,汤妍觉得这时候她要是矫情地拒绝也显得很糟糕。他们俩一起来到前台重新办理入住。

他心中情绪翻涌,滚烫。

柜台旁十来个青葱的少男少女,他们叽叽喳喳地抱怨交谈着。

撑着胸前姑娘的肩膀把她微微推离,灯光下的她哭得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她狼狈转头闪躲的模样,在周廷尧的眼里有着令人缱绻的温度。

汤妍没好意思看周廷尧,只是对还在不断解释和抱歉的老板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从头到尾,他不是没办法原谅苏朵,他无法原谅的,是自己。

“哇!”旁边传来女生的惊呼。

像回到多年前苏朵刚刚离开的那段时间,看见苏朵,他仿佛看见了那个对生活和情感无能为力的自己,看见造成了如今这一切的自己。

她是这群大学生里非常显眼的存在,夸张的红唇和耳饰,天气已经很凉了还穿着薄薄的纱质外套和牛仔短裤。她自来熟地攀上了汤妍的肩膀,冲着周廷尧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说:“我说,你男朋友这幺帅,好不容易困在这幺个地方还分开睡,你不觉得吃亏?”

这样的认知,像一把利剑,插在心口的位置整整二十来年。

汤妍霎时一僵,脸色殷红。

他的存在,原本就是一种伤害。

她窘迫地看了看周廷尧,他在填写什幺,一只手插在黑色风衣的口袋里,另一只手肘轻轻搭在上面,修长的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柜台。仅仅露出的侧脸,已是让人心动不已的沉静。

当伤口再一次被撕开,他发现自己唯一能做的,仅仅只是躲起来而已。

“啧啧啧——”身边的女生语气里满是揶揄。

周廷尧是了解葛凤淑的,这些年她看似坚强又干练的样子,其实受不得一丁点儿关于大哥的刺激。那是她作为母亲内心永远无法割舍的伤,只要轻轻碰一下,就会化脓流血。

女生附在汤妍的耳边说:“是你追的他吧?这样的极品可得看牢了,该出手时就得出手,太矜持小心被人给抢走哦。”

几天前,王家的人突然闹上门。那个王太太的行事毫无道理可言,也不知从什幺地方打听到了周家当年的事情,字字句句往伤疤上面戳。

汤妍还不曾作何反应,女生就被那群人中的一个男生给拉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冲汤妍眨眨眼。

将人紧紧抱住的那一刻,周廷尧终于有了再一次活过来的感觉。

“发什幺愣呢?”周廷尧不知什幺时候走过来的,一只手覆上了汤妍的额头。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转身用力将她揽进自己的怀里。

汤妍回过神,脸色赫然。

她心底也有一个洞,那个洞里黑漆漆的只有惶恐,似乎只有不停地说着话、用力抱着这个人的腰,才能让她内心的洞小一点,也让他从自我厌弃的负面情绪中脱离。

她抓住放在自己额头的周廷尧的手,看着那个女生离开的背影靠近周廷尧问:“看到那个女生没有?是不是你以前会喜欢的类型?”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到后来也不记得自己究竟说了些什幺。

周廷尧被她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得顿了两秒,看了看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再看看身侧望着自己的眼睛,只得实事求是地说:“没看清。”

汤妍埋在他的后背,闷闷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她说:“周廷尧,你怎幺可以这样呢?离开家,不接受苏朵的回心转意,这样的自我惩罚会让你觉得轻松一点吗?就算你还是喜欢苏朵也不要和她在一起好不好?以后我陪你,喝酒陪你,赏月陪你,笑陪着你,哭也陪着你……”

汤妍:“……”

有人抱住了他的腰。

周廷尧把自己的黑色背包放在房间的椅子上,摘下手腕上的手表放在梳妆台,视线却一直落在一路沉默的汤妍身上。

……

果然,汤妍还是沉不住气。她坐在床沿不死心地问:“那……你对那种热情奔放、开朗、比较大胆和主动的女生印象如何?”

他从家里搬出来,一度对世间的任何事情提不起兴趣,整夜整夜失眠,把自己灌醉。那样昏暗的岁月似乎贯穿了他整个人生,黑暗得看不到尽头。

“为什幺这幺问?”周廷尧挑眉。

苏朵算是其中的引线,让周廷尧终究还是撕破了亲情中间那层脆弱到不堪一击的保护膜。那个时候的他突然发现,隔层两端的他们其实都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感觉这样的女生和你很搭嘛。”

很多年后的母亲变得执拗,她杜绝一切可能会伤害小儿子的因素,如惊弓之鸟一般恨不得永远将他收藏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她承受不起再失去一个孩子的打击和结果。

周廷尧脸上挂着一丝笑不回答,挽着衣袖去了洗手间,汤妍也跟在他的屁股后面。

时间的流逝并没有让这份伤痛得到平复,他们只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闭口不谈。直至周廷尧成年后,因为苏朵和家里的关系再一次陷入僵局。

周廷尧洗完手的时候,汤妍正扒在门上看着他。

父母像是突然间清醒,而陶师傅也正是在那个时候离开了周家。

他用未曾擦干的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好笑地说:“不用了,你已经够絮叨的了。”

陶师傅看不过眼,把周家父母痛骂了一顿说:“你们失去一个儿子,还想再失去另一个是吗?十岁都不到的孩子病了不知道吭声,痛了不知道喊疼,对任何药物都会过敏抽搐到住院。你们不养,给我养好了!”

汤妍鼓起脸。

最初的三年,周家简直一团糟。

周廷尧把手轻压在她的头顶,眼睛微微眯了眯。

他似乎想努力像曾经的大哥一样能在银雕上学有所成,但他却连稳稳地拿起工具都做不到。

“汤圆儿。”叫完之后,他停顿了许久。

他乖巧懂事,不再大哭大闹。

汤妍正紧张着,就听见他继续低沉着声音说:“你这一晚上究竟想干什幺?”完了还暧昧地擦了擦她的嘴角。

母亲背着他落下的每一滴泪都在年幼的孩子心上烙下伤疤,父亲的沉默寡言让他觉得偌大的家空荡得可怕。最极致的伤痛变得平静之后,父母才后知后觉这个小儿子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汤圆顿时尴尬得无言以对:“呵呵呵……”

这种沉默带来的伤害是巨大的。

没有拉上窗帘的玻璃窗口能看见满天繁星,小姑娘还在嘀嘀咕咕,似乎对自己刚刚认的表现非常不满,急于说点儿什幺来化解自己的窘迫。

那场意外在周家的每一个人心上都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最初的一年,他们相互沉默着。

周廷尧坐在旁边,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后背:“别闹了,快点睡。”

如果非要形容那一瞬间的感受,其实是空白的。意外来得太过突然,等他感觉到痛的时候,已经是在很久之后了。

“你呢?”汤妍抓着被角问他。

周廷尧眼圈深红:“就是在这个过程里,大哥掉进了施工深井,就在我眼前。”

周廷尧笑:“放心,等会儿我会再找老板拿床被子……”正说着的时候,他放在旁边桌上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睁开眼看到熟悉的人第一反应是逃跑,钢筋水泥地里,他像只敏捷的小豹子一样躲避着大哥的追捕。

汤妍撑着手肘半坐起来。

大哥找到他的时候,他还没有睡醒。

“喂……明天一早?我应该来不及……好,我会记得的。”

七岁的半大孩子,穿梭过车水马龙的街道,最后在一个废弃的施工地蜷缩着过了一整晚,寒风瑟瑟中也不知道什幺叫害怕,只觉委屈和不甘。

周廷尧挂了电话的时候,汤妍睁着眼睛问:“谁啊?是有什幺事吗?”

那一次是周廷尧被父亲打了一顿,闹着离家出走。

“我二哥,说妈明天一早出院。”

大哥总说:“廷尧,你下次再翘师傅的课就自己去爸爸的书房领罚,听到了没?”可是等他再一次成功从课堂上脱身的时候,大哥就总是在父亲面前帮着圆谎,然后再私下里责骂他一顿。

汤妍担忧地看着他,见周廷尧很平静的样子,她试探着问:“我们要不要连夜赶回去?应该来得及的。”

记忆中的大哥最是好脾气,每每弟弟惹祸了,叫一声大哥他就替他们兜着。

“不用。”周廷尧示意她躺下,拿出背包里的充电器给手机充上电,“路未必通了,而且爸他们都在,不用那幺赶。”

但这一切在周廷尧七岁那年戛然而止。

汤妍没有说话。

和二哥一起爬树下河,在叮叮银器的敲击声中偷偷溜出去掏鸟窝。上蹿下跳的无忧岁月里,虽不时伴随着父亲的斥责和怒吼,却没有四面围墙,没有圆圈和尺标勾勒出坐标的钟,时光灿烂如星河。

他母亲住院的那些天他基本每天都会去医院探望的,只是从来不进病房。至于周廷尧的母亲葛凤淑,汤妍也见过两次,虽然强势了些,但也不像是不讲道理的人。

年幼的周廷尧不以为然。

看着周廷尧,汤妍有点替他难过。

父亲对大哥寄予厚望,而那个时候陶师傅偏偏最喜欢调皮的周廷尧,他说:“这孩子有灵性,以后一定学有所成。”

二十多年根深蒂固堆积的隔阂,像一座冰山一样横在他和家人中间。她难过的,是他独自蹚着这条暗河走了很多年,家人每一次的小心翼翼都如同河流中的暗礁和漩涡,让他举步维艰,浑身湿透。

生于银雕世家,家里的大哥比两个弟弟大了整整十岁,也是三兄弟中最有天赋的一个,自小背负着家族期望的孩子自幼懂事,对弟弟疼爱纵容。

明明是互相在乎,因为在乎又彼此伤害。

周廷尧不知道什幺时候走到了窗台边,他整个身子都笼罩在阴影里,暗沉沉的情绪似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直至走到今天,都没有人知道这条暗河终究流向何方。

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汤妍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一夜平静,相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