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您的竞争对手,天才美少女漫画家。”
时吟从冰箱里取了一盒牛奶走进客厅,夹着手机,将客厅小垃圾桶里的垃圾袋系好,提起来,真诚地问:“离年是谁?”
时吟“哦”了一声,走到门口,也不知道想没想起来。
“那个女的,就是戴口罩的那个,”梁秋实顿了一下,似乎有点儿犹豫,“其实我之前接触过从阳文化那边,然后去了他们公司一趟,在那边见过离年几次。”
梁秋实继续道:“反正就是我见过她几次,本人跟照片上有点区别,然后我刚刚看到那个视频,就提问的那个女的,虽然她戴着口罩,我不太确定,但是我感觉她跟离年看起来有点儿像,声音也有一点点像。”
时吟“哦”了一声,走进厨房,有点提不起兴致:“我也看见了。”
时吟一顿,抬手压了下房门把手,没打开,这才想起来自己昨天晚上回来后将门反锁了。主要是这个小区治安很好,她一直没有反锁房门的习惯,所以一时间没想起来。
梁秋实声音有点急,还带着一点刚起床的沙哑:“时一老师,我看见微博上那个视频了。”
她拧开锁,打开门,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拎着垃圾袋,把垃圾袋放在门口。
时吟一边下床踩上拖鞋,一边接起来“喂”了一声。
她一侧头,看见顾从礼咬着烟站在门口。
梁秋实是知道她的作息时间的,一般就算找她也会在下午,这大清早给她打电话几乎没有过。
时吟愣了一下。
她刚发出去,下一秒刷了下首页,发现林佑贺转发了。她愣了一下,自从上次KTV散场以后,她没有再跟林佑贺说过话。她以为依他这性格,他可能会跟她恩断义绝。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接到了梁秋实的电话。
那边梁秋实还在说话:“喂,时一老师?您听见我说什么了吗?老师,别睡了!醒醒!”
时吟想了想,转发了一下这条热度可怜的视频微博,又从相册里翻出了之前拍的签售会门口的立绘板——国漫的回声。
时吟:“你怎么来了?”
时吟退出去,继续翻了翻,找出另一段视频,是她在签售会上的回应。这段视频的转发量和热度明显不如上一段。
梁秋实:“老师,您在说梦话还是醒着?”
她又不是人民币,不奢望所有人都能喜欢。但是除了之前那战栗的狸猫,她也没得罪过人啊,这个针对性也太明显了吧。
时吟看着顾从礼,然后把电话挂了。
她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职业生涯,她真的还算低调的,就在微博上这么一个小天地里活动,虽然有不少人说她的画难看,说她拉低了《赤月》整体水平,但她真的没怎么在意过,对于这种言论和微博AT从来都是无视的。
顾从礼没答,自顾自道:“你反锁了门。”
时吟看笑了,这得买多少水军才能造成这样的效果啊?
他身上还是昨晚那身衣服,整个人带着一种死寂。
果然,点开下面的评论区和转发,一大堆的留言,说什么粉丝没素质,粉丝围攻人家女孩子就算了,时一还不组织、不约束自己的读者。
门开着,冬日清晨的冷气灌进来,时吟缩了缩脖子:“昨晚锁的,我忘了。”
视频剪辑到时吟开口以前。时吟看完了整段,有点儿想笑。
他将烟掐灭,抿了抿唇,声音嘶哑:“你是怕我进去?”
有两段视频。第一段其中一部分是那个戴着口罩的女孩提问,以及下面时吟的粉丝对她围攻的画面。
时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打开微博又是一大堆消息,时吟点开来看,发现昨天帝都签售会上有不少人录了视频发上来。
“不是呀,”她急忙道,“就是昨天晚上我回来……”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抱着枕头将手机举在头顶。
她停住了话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昨晚刚回到家的时候,她确实是怕的。
时吟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这种情况要怎么办。她想多多少少能够帮到他一点,可是又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她是第一次接触有这种情况的病人,总觉得身后像有什么人跟着似的,下意识就反锁了门。
时吟躺在床上,摸出手机想给顾从礼打一个电话。号码已经调出来了,她想了想,又怕他没有空,只得作罢。
南方的冬天阴冷阴冷的,湿意和凉气混在一起,不要命地往人身体里钻。时吟刚从被窝里出来,冷得直打哆嗦,恨不得现在立刻钻回床上。
画家白露是顾从礼的母亲,并且她现在身体不太好,应该是从医院或者哪里跑出来了。
可是顾从礼看起来实在不太对劲儿。她现在已经明白了他的顾虑,她之前逃避了那么久的事情。
时吟睁开眼,看着雪白的天花板,用一个晚上的时间消化掉了昨天看到的事情。
时吟不想再躲了,她从高中逃避到现在,总不能一辈子都做一个胆小鬼。
明明身体在说完全没睡够,整个人困得不行,她眼睛都睁不开,精神上却无比精神。闭着眼睛,她的大脑也在不停地转动。
她垂下眼,抬手去拉他的手。这么一下,让她完全愣住了。
她睡了没几个小时自然醒,清晨,天刚蒙蒙亮。
顾从礼的体温一直有点儿低,此时他的手甚至冷得像冰,激得她整个人一哆嗦,又缩了缩肩膀。
她昨晚查了很多资料,又打电话问了认识的学医的朋友,等洗完澡出来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男人的眼神阴郁,浑身上下透着入骨的冷意。
时吟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他身形微动,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时吟突然伸出两只手,将他的手拉过来包在手心里。
如果她再勇敢一点,如果她没有刻意逃避,而是主动地接近他、了解他,是不是可以更早地帮他分担一点点?
顾从礼一顿,垂下眼帘。
她啪地挂了电话,揉了揉红红的眼睛。她有些后悔了,她之前不应该那样的。
小姑娘穿着柔软的珊瑚绒睡裙,柔软温暖得像一团毛茸茸的棉花糖,她垂着眼,两只手努力地将他的手包住,声音软糯:“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呀?”
时吟鼻子酸酸的,眼眶湿润,生怕他听出自己的声音不对劲儿,她连忙道:“是不是有人叫你?你快去吧,我先挂啦。”
滔天风浪戛然而止,像有一双温柔的手轻柔地安抚着他身体里狂躁不安的灵魂。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顾从礼那边好像有人叫他,他把手机拉远,应了一声。
他没说话,她说完后,像意识到了什么,直接抬起头来瞪着他:“你在外面站了多久?”
而且,如果伤害到他的人是他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应该爱护他、保护他的人……时吟鼻尖发酸,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不知道。”他缓缓道。
时吟垂着眼,视线落在旁边电脑屏幕上的一行行文字上。他的手臂上绑了那么长的纱布,到底是多严重的伤,得有多疼啊。
时吟拽着他进屋,回身关上门,皱着眉:“门反锁了你不会给我打电话吗?你怎么不叫我呀,按门铃也行啊,就那么站着等,你是傻了吗?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多少度?”
顾从礼又“嗯”了一声。
她将他拉到沙发旁,按在上面坐好,又噔噔噔地跑回卧室里面。没一会儿,她抱着一床被子出来盖在他身上,一边往上拉一边忍不住说:“你平时按门铃按得欢快死了,关键时候怎么不按了?”
她想了一下离摇光社最近的医院是哪家,又问:“你们是在第一医院吗?”
顾从礼任由她拉着被子往他身上摆弄,声音低哑:“我不敢。”
时吟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吟一怔。
顾从礼淡淡“嗯”了一声。
他的声音里仿佛有锋利的冰刀,被搅碎了顺着血液流淌进体内,划得她生疼。
时吟松了一口气,重新靠回沙发里,犹豫了一下才小心说:“阿姨是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顾从礼没察觉到她愣神了,低垂着眼:“我不吵醒你,可以假装你在睡觉。”
他低低笑了一声:“没有,我把我妈送过来。”
如果真的把她叫醒,她依旧不肯出现,是不是就说明她真的不要他了?
两个人周围都很安静,等了一会儿,他也不出声,时吟觉得自己猜对了,急道:“你说话呀!”
顾从礼突然明白了,与时吟之前的逃避和残忍的现实相比,连漫无止境地等待都变成一种奢侈的施舍。
他没说话。
他闭了闭眼,艰难地开口:“时吟……”
她顿时紧张了起来:“你又受伤了?”
时吟跪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拽着他身上的被子,忽然直起身来,一只手撑住沙发靠背,垂头吻他的唇。
顾从礼顿了一下:“我在医院。”
他的唇瓣也冷,像是冰做的,半点热度都没有。
“你在哪儿?”她急急问道。
顾从礼僵住了,眼睫唰地抬起,浅棕的眸微微瞪大了。
等了一会儿,他才接起电话,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不对劲儿,只有些沙哑:“你到家了?”
女孩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他眼前轻微颤动,动作生涩又温柔,珊瑚绒的睡衣袖子往下滑,她纤细的手臂勾上他的脖颈。
时吟慌了神,将笔记本电脑丢在沙发上,翻出手机给顾从礼打电话。
时吟微微退开一点点距离,鼻尖对着鼻尖,轻轻地喘息:“我好喜欢你……”
不知道为什么,时吟突然想起了顾从礼之前手背的烫伤,还有小臂上厚厚的、很长的绷带。
顾从礼定定地看着她。
“在病态心理的支配下,病人有自杀或攻击、伤害他人的动作行为。”
她的脸有点儿红,眼睛低低垂着,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好久以前就喜欢你,一直一直好喜欢你。”
首先点进百科,时吟一行一行看过去,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顿住了。
她的声音细细的,像小蚊子伸出长长的喙,一寸一寸扎进他的心脏,酥酥麻麻的。
时吟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她进入书房,把笔记本电脑抱到沙发上打开,想了想,搜了一下精神类的疾病。
时吟勾着他的脖子,柔软的身体贴上去,在他颈间蹭了蹭,气息温热香甜:“什么样的你我都喜欢,所以你别怕,我不会走的。”
之前家里七大姑八大姨来串门,时母跟她们说话的时候,时吟也听到了一些,二姨家表哥要订婚了,女方家里好像是离异单亲家庭,父亲是一个赌鬼,二姨抱怨了整整一下午,中心思想就是对这个儿媳妇的家庭完全不满意,不希望表哥娶她。
毒液仿佛渗透他的身体,钻进心脏,麻痹了神经。
他在怕。最开始时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现在她好像有点儿懂了。他是怕她知道了以后,对他的家庭有所排斥吗?
顾从礼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一只手覆上她的后脑,咬住她的唇。女人可真是下了凡的妖精,迷惑他的神志,削弱他的精神,还想让他把命也给她。
灯光明亮,她坐进沙发里,看着茶几上的水果盘发呆。她想起顾从礼在车上的反应。
时吟吃痛,哼了一声,下意识往后蹭了蹭,又被捞回去。
时吟回了家,将门反锁上,打开了房子里所有的灯。
她颤抖着往前靠了靠,将自己送上去。
时吟心里慢慢地有了一个猜想,她的精神状态好像不太对劲儿。
给就给吧,反正是他,是顾从礼,那就没什么不行的。时吟红着眼,抬头看着客厅的墙角,意识模糊地想着。
她说话的时候有种颠三倒四的矛盾感,诡异的腔调,大幅度的情绪起落。
他忽然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很漂亮,和顾从礼的眼睛一样是浅棕色的,明明该是剔透的温暖颜色,却像深渊,里面空荡荡的,盯着人的时候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顾从礼唇瓣湿润,抬手轻轻拉起她衣服的领口,仔细地将扣子一颗一颗扣起来。
她的后背被冷汗浸湿了,指尖发麻,被白露一眼盯住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忘记了。
小姑娘眼眶里含着泪,感受到他的动作,湿漉漉的眼迷茫地寻他,声音软糯,带着一点哽咽:“我准备好了……”
时吟转身跑过马路,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到上了出租车,时吟一口气才长长地呼出去。
顾从礼牙槽紧紧咬了一下,吻上她的眼睛:“现在不行……”他抬声音很低,带着情动后的嘶哑,“现在我没办法控制自己。”
白露像是没听见,她红着眼看着某处,眼神直勾勾的,没聚焦。
时吟平复了一下呼吸,缓过来一点儿,胸口还酥酥麻麻的,有点疼。
她清了一下嗓子,微微俯了俯身:“阿姨再见。”
她安静地看着他:“可是我以为只有这样你才会相信我。”
时吟点点头,后退了两步,小心翼翼地侧头看旁边的白露。
顾从礼怔住了。
他安抚似的拍拍她的背:“去吧,你别怕,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她按着他的肩,微微垂下眼睛,小声慢吞吞地说:“之前我表哥要结婚的时候,我姨妈因为嫂嫂条件不太好,家庭也有一点点问题,就不太希望他们两个结婚,但是我嫂嫂是特别好的女人,所以后来我姨妈就同意了。后来我问过我妈,如果是她,她会不会同意我嫁给这种人,我妈说只要对我好就行。”
时吟抬起头来,咬着嘴唇看着他。
她委婉地说了一大堆话,又怕他听不懂,长舒了一口气,抬起眼来:“阿姨生病了,治好就好了,不过她好像不太喜欢我,我要让她对我熟悉一点儿才行。”她抿了抿唇,轻轻拉过他的手,“你下次去看她的时候,如果不想一个人去,就带着我一起行吗?”
外套被人死死拽住,顾从礼回过头去,垂着眼眸,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能自己回家?”
顾从礼没说话。
时吟后颈发凉,站在顾从礼背后,忍不住往前靠了靠。她抬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服,感受他身上的热度。
冬日清晨的日光冷冽,无声无息顺着玻璃窗爬进角落里,房间里开着空调,有低低的机器工作声音,空气有一点点干燥。
女人的嗓音阴柔,飘荡在夜空中,融化在湿冷的空气里,有种压抑的诡异感。
良久后,顾从礼闭了闭眼,眼底所有的情绪被掩盖了。
白露直直地看着他,声音很轻:“我又不会把她怎么样,我不会伤害她的,我就看看,看看我们家阿礼喜欢的女孩儿是什么样的姑娘……”
他轻轻地抱住她,头埋在她的颈间,声音闷闷的,轻得几不可闻:“好。”
“妈妈碰她一下都不行吗?”
当天下午,白露被接走了。
她转过头来,漂亮的眼睛有点儿红:“你是什么意思?”
时吟跟着顾从礼去了医院。白露对医院好像有很强的抵触情绪,整个人比昨天晚上看起来更加了无生气,听到开门的声音,她会瑟缩着往后躲。
白露抓了个空,愣了一下,白皙的手停在空中。
走之前,时吟又见了她一次。
顾从礼反应很快,倏地拉住时吟的手腕,将她扯到自己身后,严严实实地挡住。
她站在病房门口,心里还是有点害怕,顾从礼站在她身后,回手关上了门。
白露恍然大悟:“是女朋友吗?”她细细端详着时吟,忽然露出一个笑容,她上前去拉时吟的手,“这么晚了,你哪儿能让女孩子一个人走呢?”
和之前时吟看到的不太一样的特殊病房,墙壁是很柔软的白色泡沫垫,病房里没有任何有棱角的医疗器械。
顾从礼垂下眼,去拉她的胳膊:“妈……”
时吟抿了抿唇,小心地走到床边,隔着一段距离朝床上的人欠了欠身:“阿姨好,我是时吟。”
白露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时吟,笑得很温柔:“这是你同学吗?”
白露歪着头看着她,突然开始哭。
时吟看得出他不想让她和他母亲有过多的接触,可是他看起来也不想放她一个人走。
她哭得很惨,昨天盘得精致的头发披散开来,有点乱,大颗大颗的眼泪滚下来,乞求似的看着她,摇了摇头:“他们为什么关着我?我没生病,我明明没生病。没人相信我,阿礼也不要我了……”
他抿着唇不说话。
时吟心里酸酸胀胀的,她不忍心回头去看顾从礼的表情。他每次看到自己的母亲这样都是什么样的心情,她甚至不敢去想。
时吟笑了一下:“没事,我自己回去就可以,在这里车就很多了。”
来的路上,顾从礼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顾从礼沉着目光:“我送你。”
女主角是一个天才画家,她的母亲是艺术家,父亲做生意。女孩从小跟她母亲很像,在艺术上有很高的天赋。
她清了一下嗓子,试探性地问道:“那我先回家啦?”
少女长得很美,性格温柔,那种艺术家的敏感和女孩子的纤细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而她从来没有让家人失望过,很小的年纪就拿到了无数荣耀。
时吟犹豫了一下,推开车门下车,顾从礼听到这边的声音,倏地回过头来。
在她事业即将达到顶峰的时候,她遇见了一个男人。
顾从礼的声音淡淡的:“嗯,下雪了,外面冷,我们回家吧。”
没有什么词汇能够形容那时候的感觉,就像之前近二十年的人生一直对着黑白的默片,直到他出现,她才知道真正的色彩。
时吟抬起头,夜色明净,冷流带着潮气,不见风雪。
在她看来,这个男人就是完美的。她放弃了事业,将投入到绘画上的激情全部给了这个男人。
白露抬起手,掌心朝上,虚虚停在空中:“下雪了。”
激情投入得太多太满,一旦遭到背叛,反噬起来的效果是极其恐怖的。
顾从礼垂眸:“妈。”
她很快发现,这个男人是没有心的。
时吟降下车窗,看着顾从礼走到女人旁边,女人抬起头,微微笑了:“阿礼。”
他的性格里没有感性的一面,他像一个毫无瑕疵的、冰冷的机器人,理智地决定任何事情,他的婚姻、爱情,所有东西都可以利用,都为利益服务,为利益牺牲。
极具灵气的天才女画家放下了画笔,从此嫁作他人妇,洗手做羹汤,业内唏嘘遗憾了好一阵,最后这个人名渐渐淡出众人的视线。
男人从来没爱过她,他不在乎她是谁,只要她有利用价值。
直到半年后,白露结婚的消息铺天盖地地传来。
她感性的、脆弱又偏执的性格在艺术方面是上天给予的天赋,在此刻却成了叩响地狱之门的引子。
起初,大家并不在意,创作者总是需要一定的隐私性和私人空间的,所有人都期待着她的新作品,期待着中国能够出现一位最年轻的亚历山大卢奇绘画奖获得者。
白露挣扎在她臆想出来的、美好无瑕的爱情里,顾璘看着跪在他脚边哭泣的女人,冷漠又无动于衷地旁观。
然后,这位天才女画家销声匿迹了。
顾从礼的世界和他骨血里带着的东西,从那个时候开始一点一点地分裂成两个部分。后来他想,如果当时没有时吟,如果没遇到她,他是不是真的会这么疯掉。
白露家境殷实,她从小喜欢画画,十四岁进入巴黎美术学院学习,十六岁开个人画展,二十岁横扫国内所有美术类最高级别奖项,登上职业生涯的巅峰。
顾璘太理智了,而白露浓烈得只剩下感情,他成为两个极端的结合体,要么变成第二个顾璘,彻底成为利益的机器,泯灭掉最后的一点人性,要么变成第二个白露。
时吟是学美术的,她几乎一眼认出了这个人——绘画界的天才和传奇,青年女画家白露。
耶稣在《约翰福音》里说:“跟从我的,就不在黑暗里走,必要得着生命的光。”
她看起来很年轻,岁月似乎没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气质孤高清绝,站在冬日里灯火阑珊的街头,着白色大衣,像从画卷里走出来的贵族小姐。
他在黑暗中踟蹰独行,精疲力竭之时叩开了门扉,看见她站在门后,朝他伸出手来,然后他成了她最虔诚的信徒。她是他的光。
那个女人站在摇光社前面的马路边上,盘发整整齐齐,脸上的妆容十分精致,红唇,狭长的眉眼。
白露直接从S市第一医院转到阳城的一家专门针对精神方面疾病治疗的私立医院。
时吟安静地缩在副驾驶座上,她看见顾从礼解开安全带,下车走到一个女人旁边。
私立医院在阳城郊区,环境很好,医疗器械和技术全部是从海外引进的,专家十分权威。
到了楼底,顾从礼减缓了速度,将车停在旁边。
时吟原本以为白露抵触的情绪会很激烈,结果女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窗外,一声不吭,直勾勾地盯着一个地方默默发呆。
从机场到市区差不多一个小时,顾从礼今天车开得格外快,不到一个小时,已经远远看见摇光社的影子。
顾从礼和院长大概有点交情,他将曹姨留下来照顾她,曹姨将削好切成块的水果端过去,叫了她一声:“夫人。”
男人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低的,他用力地抱着她,像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你永远都别想逃。”
白露恍惚了一下,扭过头来,呆呆地看了她一会儿。半晌后,她轻轻开口:“他什么时候来接我?”
“你不准跑!”
曹姨笑了笑:“夫人,小少爷就在门口呢,您要不要跟他聊聊天?”
他颈间的肌肤贴着她的额头,触感温热,喉结微微滚动。
白露露出了一个短暂的迷茫的表情,随即笑了起来,轻声说:“怎么你叫我是夫人,叫他就是少爷?他才没在门口,你骗我。”
她眨眨眼,虽然不知道他怎么了,但是她顺从地抬手环抱住他的腰,软软的身子轻轻靠过去,缩在他怀里:“我在呢。”
曹姨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以后,下意识回过头去。
两条手臂刚从衣服里抽出来,顾从礼忽然倾身,扣着她后颈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时吟。”
顾从礼沉默地站在门口,察觉到她投过来的视线,微微点了点头,抬手关上门。
顾从礼僵硬了一下,松了松手,时吟甩了甩被抓得已经红了的手腕,然后将外套脱掉。
她嘴里的“他”,除了顾璘以外,从来没有过第二个人。
顾从礼不动。时吟皱了皱鼻子,有些委屈地小声说:“你抓得我好疼。”
不同于综合性医院的拥挤,这家医院很安静,走廊空荡荡的,除了他没有人。
她敏感地察觉了他的异样,她没退缩,忍着痛感被他抓着,一动不动:“我想脱外套。”
顾从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中央空调的暖气明明很足,室外冷流却依旧透过厚厚的墙壁渗透进来。
时吟的手腕被抓得有些疼,她愣了一下想挣脱。
他冰冷的指尖捏在一起捻了捻,转身往外走。穿过走廊走到尽头的电梯间,他看见了时吟。
她一动,就像开关被开启了,顾从礼手腕一转,忽然死死地抓住她,眸底的晦涩一点点沉淀,他缓缓问:“你要去哪儿?”
她坐在窗前的椅子上,身上是厚厚的毛衣外套,电梯间有穿堂风,她大概觉得有点冷,整个人缩成一堆,看起来像一团毛茸茸的毛线团。
空调的温度越升越高,时吟外套没脱,现在已经开始觉得热了。她往后退了一点点,一只手放开了顾从礼的手,准备把外套脱掉。
瞥见他出来,时吟抬起眼朝他笑了,站起身跑过去,走到他面前去拉他的手。
她可能不要他了,她会逃得远远的。
大概是他体温有点低,她打了个哆嗦,抬着头问:“你冷吗?”
顾从礼不知道他在爱上一个人后,会不会也变成白露那样。可是他不能,他的小姑娘胆子这么小,他克制着,她都已经小心翼翼了。他不知道,如果她知道了他的家庭,她会怎么样。
顾从礼抿着唇,安静了几秒,然后缓慢开口:“冷。”
每一次他看到白露,都像在看未来的自己。他继承了她的偏执,他身体里属于她的那部分血脉让人太不安、太狼狈。
她扯着他的一根中指,把他的手拉过来塞到自己的外套里,毛衣触感柔软,暖洋洋的温度带着她的气息,淡淡的椰子味混着花香。
母亲的事情、不健康的家庭和教育方式以及成长环境,还有恶劣的父子关系,这些他通通不想让时吟知道。
她扬起眼睫,笑眯眯地看着他;“这样还冷吗?”
她不追问,顾从礼是松了一口气的。
顾从礼垂眸,抽出手拉着她抱进怀里。
关于他的事情,她一直在刻意地避开,直到后来两个人终于爆发,她都没有多问过一句。
时吟安安静静任由他抱着,乖巧得像一只小猫咪。
顾从礼原本想的是,就这样就好,就这样一直瞒下去。她是很聪明的姑娘,她应该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儿的地方,可是她从来没问过。
电梯叮咚作响,有几个护士从里面出来,看见门口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吓了一跳,然后凑在一起笑嘻嘻地走过去,边说话还边回头。
她捏着他的指尖抬眼。
时吟有点不好意思:“行了啊。”
顾从礼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轻颤了一下,敛眸,侧头看着她:“时吟。”
顾从礼不撒手,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再抱一会儿。”
“你还冷吗?”她的声音低软。
时吟像小泥鳅一样拱了拱:“回家再抱。”
时吟抬手抓住他的手,用两只手捂住,一点一点搓着他的手指。
“回家接着抱。”
红灯亮起,他压着线堪堪踩住刹车。
时吟沉默了:算了,今天宠他一下好了。
车子在机场停了很久,刚刚整个车里都是冷的,这会儿空调开始运作,温度渐渐升上来。顾从礼的手指依旧冰凉,指尖摩挲她的头皮和耳郭,凉得她想缩身,但她忍住了。
她纵容般地妥协了,心里还有点窃喜和无奈,感觉自己像一个大姐姐一样,他是抱着她撒娇的小朋友。
“没事,”他的声音有点嘶哑,手指一下一下梳着她的头发,“没事,你别怕。”
她终于有了翻身做主人的这一天。
顾从礼唇瓣抿着,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愣了一下,抬起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电梯门口,电梯门打开又合上,直到电梯门第四次关上……
时吟安静地缩在副驾驶座里,不安地看着他。
时吟的脚要麻了,她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顾从礼,这就行了啊。”
顾从礼放下手机,启动车子,拐出停车位,一脚油门冲出机场。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放开她:“你脾气真差。”
下面有一行文字:妈妈等你来接我。
时吟瞪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夜晚的市中心,摇光社巨大的写字楼玻璃幕墙映出对面亮亮的LED灯,它矗立在黑夜里,多了一种寂静的诡异。
“你说我脾气差?”
白露把电话挂了,一分钟后,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你竟然还嫌弃别人脾气差?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脾气有多烂?”
“曹姨不是在阳城吗,你让她过来干吗,那么远。”白露不满了,随即又轻轻地笑了,“妈妈来接你,我们去找爸爸好不好?我知道你在哪儿,你天天都不去上学,那次你跟曹姨说话我都听见了,阿礼现在都学会逃课了。”
顾从礼按开电梯,微挑了一下眉:“没人说过我脾气不好。”
顾从礼顿了一下:“您在哪儿,我先让曹姨接您回来好不好?”
“那是因为没人敢说。”时吟面无表情道,“你还记得自己连续一个礼拜不加我微信,加了以后一秒钟拉黑,原因只是我摔门了这件事儿吗?”
“今天下雪了,妈妈出来走走。”白露笑了,“阿礼,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冬天妈妈带你出来采风,画雪,那个雪啊,落到一半,在空中就化了,你还很不开心,板着小脸说画不出。”
“我应该说过,那是因为你跟别的男人在一起。”
“嗯,”顾从礼低低应声,“我刚到家,没看到您,您在外面吗?”
时吟翻了一个白眼:“主编,我希望您理智吃醋,赵编辑家的女儿都能打酱油了。”
女人的声音轻轻的,温柔如水:“阿礼,你放学了。”
顾从礼点点头:“理智,你那个小助手的钥匙什么时候还?”
顾从礼没说话,挂了电话以后又打了一个电话。漫长的等待以后,那边终于接起电话。
两个人出了医院的门,走到车边,时吟脚步一顿,表情为难:“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说呀,直接说我有男朋友了,男朋友让我把钥匙要回来,会不会显得你太小气,有损你的名声?”
他的表情太可怕了,阴沉沉的,时吟小心地看着他:“怎么了……吗?”
顾从礼打开车门,语气轻飘飘的:“没事,我不需要名声。”
“我知道了,您别急,我去找。”顾从礼把电话挂了。
时吟被噎了一下,被他的豁然震住了,一时之间想不到还能说什么。
“就是没开才急啊!”听起来曹姨快哭了,“她前一天一直念叨着要去找你和顾先生,我没有顾先生的电话号码,只能打给你,你快去找找,她就听你的。夫人这两天挺好的,我真的是……”
顾从礼默默地上了车,打方向盘出了医院大门,忽然说:“时吟,你要不要搬过来住?”
“定位呢?”
时吟正在玩手机,闻言手一抖:“什么?”
“她说把口红丢在花园里了,非要我们去找,就把我们赶到花园里去了,结果我一回身,她人就不见了,我明明锁了大门的!她还拿了我的手机,我打过去她也不接!”
“你搬来我家住。”他当她真的只是单纯地没听清,平静地重复道。
他开口:“什么叫不见了?”
时吟微张着嘴巴,看了顾从礼十几秒,意识到这个男人是认真的以后收回了震惊,换了一副更震惊的表情:“主编,我们家不流行婚前同居,被我爸知道他可能会把我打死。”
顾从礼侧脸的线条紧紧绷着,眼睫微垂,棕眸像结了冰似的。
顾从礼点点头表示理解,善解人意道:“那我们先结婚。”
安静的车厢里,隐隐传来一点点声音,是一个女人。时吟侧头看过去,愣住了。
时吟:……
——如果她再勇敢一点儿,如果她没有刻意逃避,而是主动地接近他、了解他,是不是可以更早地帮他分担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