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嬷嬷的脚步停了停,“不管真话假话,你今后都要敬着这位王妃,拿得起放得下,是真正的聪明人。”
到了郝嬷嬷住的红药山房,佩兰小心翼翼地扶她下来,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把憋了一路的话倒了出来,“嬷嬷,王妃刚才说的真话还是假话啊?”
佩兰哦了一声,小声地道:“王妃长得可真美啊。”
阿雾自然也在旁边,脑子里想的却是,原来楚懋丝毫不忌讳与郝嬷嬷有接触的,他的洁癖呢,或者说洁癖其实是怪癖?
郝嬷嬷叹息了一声,“是啊,百年难出的美人,就连当年的……”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最后,楚懋亲自扶着郝嬷嬷上了停在玉澜堂内的竹轿,还亲手为她的膝盖搭上了虎皮毯子。
这样的美人,这样灵透的心思,不为利动,不为名摇,自己要把府里的对牌和钥匙交给她时,她的眼里没有一丝的波澜,恐怕当时她就不想接这个活儿,但又怕自己身体支撑不住,担心殿下怪罪,这才让人去请殿下回来。而殿下不过是一个眼神,就叫她看穿了态度,立马就推拒了这管家的权力,并且把开始说的让自己再管些时日,变成了再管几年。真是看透了事情的明白人。自己一个乳母能做什么,又无亲人,也就无那所谓的私心,累死累活管个家,还不是为主子尽心尽劳?她不担责,日子过得更轻松。
阿雾笑着坐了回去,举止得宜地听着楚懋和郝嬷嬷寒暄,并适时加入一两句很合宜的话。今天的会面算得上宾主俱欢,只不过阿雾才是宾而已。
但是郝嬷嬷也知道管家是楚懋对她的看重和敬待,她不能不识好歹地拒绝。对于名不正言不顺的人来说,再也没有比掌握实权更好的体面了。
“姑姑把匣子收回去吧,王妃说的也有道理,今后还请你多指点她。”楚懋果然还是希望郝嬷嬷管家的。
这厢楚懋将匣子又给了郝嬷嬷后,回头别有意味地看了一眼阿雾。
楚懋的唇角勾起了三分弧度,算是对阿雾的识趣表示了高度的赞扬。要知道,四皇子嘴角的那一分弧度是天生端着的,如果勾起两分,那或许是嘲讽,也或许是谑笑,但三分弧度那就是真诚的赞美了。就这么个细微的表情,阿雾研究了许多年。
阿雾心里冷哼,只觉得楚懋多疑得可恶,以为谁都惦记你那点儿家底啊?
楚懋的眼睛往小几上的匣子处扫了一眼,阿雾立即又乖觉地站了起来,“先头我同嬷嬷正说这个事,我年纪轻没经历过事儿,哪里管得了偌大的王府?还想请嬷嬷再辛苦几年,也让我好跟着学一学。可又忧心嬷嬷的身子骨,所以还请王爷示下。”
其实换了是谁都会觉得奇怪,一府的主母上无婆母,还拿不到管家权,她能是真正的心甘情愿吗?会不会暗地使绊子?
阿雾心里冷笑一声,虽然知道这一声“姑姑”是对宫女子的称呼,楚懋从小叫惯了,哪怕郝姑姑已经成了郝嬷嬷,可阿雾还是觉得心里难受。按说楚懋的亲姑姑只有一个,那就是福惠长公主,可这两位同为长辈的姑姑受的待遇可是千差万别。虽然阿雾也知道自己是强词夺理,长公主和楚懋之间的恩怨多了,可人心本就是偏的,没有道理可言。
尽管阿雾觉得楚懋拿龌龊怀疑伤了自己的光风霁月,可人在屋檐下,她不得不低头,必须借机表明真心才好,否则她怕今后郝嬷嬷那边有什么幺蛾子——就算郝嬷嬷没有,但是那位义妹就不好说了。
“姑姑,你就坐吧,她是晚辈,敬着你是应该的。”楚懋为郝嬷嬷和阿雾的相处定下了基调。
因为这位义妹,阿雾已经回忆起她的身份了。
楚懋亲自扶了郝嬷嬷坐下后,阿雾乖巧地站起身让了座,自己反而坐到楚懋下首的一张玫瑰椅上。郝嬷嬷又想起身给阿雾让座,嘴里说着“老奴不敢越矩”之类的话。
待两人重新入座后,阿雾有意陈一陈情,表一表真心,例如,王爷的乳母就是妾的乳母,妾是由衷地高兴郝嬷嬷能管家,妾也会跟着她好好学的,定然不会让王爷为后宅的事情分心云云。若是能说得楚懋略微内疚,再讨要一点儿好处就更好了。
阿雾抬眼看了看楚懋,这位爷平日言简意赅,还没听他说过这么长一句话的。
阿雾深谙言语的妙处,有时候做得好,未必赶得上说得好。
楚懋一进来,见郝嬷嬷如此,就道:“姑姑你快坐下,快入冬了,你的腿又疼得厉害了吧?”
不过阿雾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楚懋问道:“王妃可有小字?”
听得楚懋回来了,郝嬷嬷不顾病体,硬是咬着牙手撑在小几上借力站了起来——当然也少不了佩兰的支撑。
“呃,”阿雾完全没料到楚懋会是这个开场白,愣了愣才道:“妾的小字是勿忧,家里人都叫我阿勿。”
说话间,打帘子的丫头已经提高了嗓门道:“王爷回来了。”
“阿勿,”楚懋重复了一次,“很少听女儿家用这个‘勿’字单称的。”
“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人,不敢来扰王妃。王妃既要见,改日我就让她来给王妃请安。”郝嬷嬷也状似那义女不重要似的随意解了扣。
问得这样仔细,仿佛他真的很关心,阿雾腹诽,嘴上丝毫不慢地道:“是,所以妾更喜欢‘山幽云雾多’的‘雾’。”
“咦,怎么没把妹妹带来让我见见?”阿雾状似无心地道。这位义女想来也该是义妹,指不定还是小菩萨一尊。
楚懋心里一凛,雾气轻薄,遇日则散,不是长寿之名,而且,自己的字是“勤昫”,顾野王的《玉篇》说:昫,日光也。
郝嬷嬷愣了愣,道:“都没了,得王爷厚待,让我收了个义女,待我百年后也有人尽孝。”
不过,楚懋虽然顿了顿,还是又重复了一次,唇角略翘地道:“阿雾,雾凝璇篚,风清金悬,好字。”
阿雾又同郝嬷嬷说了一会儿话,问她都在吃什么药,看哪位大夫,有些什么症候云云,不经意间又问道郝嬷嬷可还有什么亲人没有。
阿雾的唇角也笑了笑,她的名字自然是好名字。
同样,郝嬷嬷也看不出阿雾是真情还是假意,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位年轻的王妃绝不是个蠢人。郝嬷嬷在心头叹息了一声,不知悲喜。
“阿雾,你是我的王妃,这内院本该交到你手里,刚才委屈你了。”
紫扇出门后,阿雾才又对郝嬷嬷笑道:“我知道嬷嬷身子不好,本不该再烦扰嬷嬷,可我年岁小,又没见过世面,根本不懂怎么打理这偌大一个王府,还请嬷嬷再替王爷辛劳一阵子,也让我慢慢学一学。”
阿雾赶紧站起来,诚惶诚恐,“王爷,我是……”本来大好的述衷情之机,但是奈何楚懋摆了摆手,打断了阿雾的表演。
“紫扇,你去请王爷回来一趟。”阿雾没有接过那匣子,转而吩咐紫扇道。
“我自然知道你是真心实意的,这种事情可没几个人会拿来做人情。”楚懋打趣道,“你是为我着想,敬着姑姑,可我却不能把你的体贴视作理所当然,阿雾。”
阿雾看着那匣子,接肯定是不妙的,可不接,郝嬷嬷这样的病体,阿雾自己也不好意思烦她。阿雾自认聪慧,却也看不出郝嬷嬷的真实意图,究竟是真心交权还是以退为进。要知道权力的滋味让人欲罢不能。当年的福惠长公主如果不是贪恋权势,也不至于想去扶植五皇子那样的阿斗,最后也不至于不容于楚懋。
阿雾听了这番话,心里比寒冬手捧暖炉还舒服,若非有前仇旧怨,她指不定就被楚懋的“礼贤下士”给笼络了去。
阿雾设身处地地站在楚懋的角度去想,既然他要敬重这位乳母,那让乳母掌着内宅大权,就是最大的敬重了,这样阖府上下也都得敬重着她。如果阿雾主持了内宅,郝嬷嬷虽然是楚懋的乳母,但受到的尊重就少了,而且她毕竟不是阿雾的乳母,山无二虎,如果阿雾不乐意,那她那边也就难免受到轻忽。况且,楚懋是要举大事的人,内院不能起火,郝嬷嬷将内院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牢似铁桶,与其去指望一个才十五岁的姑娘,还不如继续任用郝嬷嬷。
“我这个四皇子虽然处境不算好,可毕竟是圣上亲封的祈王,也有封邑和几处田庄,明日我让李延广把账册和钥匙送来与你,今后就请王妃帮我打理。”
阿雾只觉得这东西就跟烫手山芋一般,如果管家的权力在何氏或者陶氏的手中,她是必定要夺回来的,但是在郝嬷嬷的手中,阿雾就有些不确定了。
楚懋说得轻描淡写,可实际上他赋予阿雾的权力非常不小。寻常的皇子,这封邑和田庄就是他所有的生息处了,相当于把整个家底儿都交给了阿雾。内院的支出都是每月到外院来颔,而外院的银钱从哪里来?就从这封邑和田庄来。
郝嬷嬷身边的小丫头佩兰将捧在怀里的匣子搁到了小几上,郝嬷嬷打开匣子,里面是对牌和一串钥匙,她将匣子推到阿雾的面前。
阿雾相当于扼住了内院的咽喉。
“王妃是主子,老奴不敢倚老卖老。今日来拜见王妃,是老奴的本分。王妃没进府的时候,老奴觍颜,替王爷暂且打理这内院,如今王妃进了府,老奴托王妃的福,也可以享个清闲了。”
不过很可惜的是,楚懋家大业大。据阿雾所知,这位祈王殿下暗地里操控了不少巨商,甚至那些巨商本身可能就只是他的一个掌柜而已,他可不缺钱。
郝嬷嬷看了一眼阿雾,没想到这位王妃一眼就看出了她的身份,不知是她太聪慧还是太能耐。
而外院也绝不仅仅只有封邑和田庄的收入,外院的管事权也自然不在阿雾手里了——她管的东西不过是王府的九牛一毛。
“嬷嬷快别这样说,其实该我去看您的,您身子不舒服还来看我,实在让我汗颜。”
不过,平心而论,如果阿雾不知道这些,那她或许真的会被楚懋的慷慨大方感动投诚。
郝嬷嬷点了点头,“扰了王妃了。”
“我怕我管不好。”阿雾不再称妾,因为祈王殿下从她的小字入手,拉近了彼此的距离,而阿雾也打蛇随棍上,不想再自称妾。
“我这儿有一种秋梨膏,润肺止咳颇有效,嬷嬷试试可好?”阿雾关切地道。
“外院的吴翰永精通庶务,你若是有不懂的,向他请教就是。”
“都好,王妃客气了。”郝嬷嬷轻咳了一声。
“是。”阿雾不再推拒,免得给楚懋一个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印象。不过她心里想的却是,祈王殿下的心未免也太宽了些。阿雾自问,自己的容色还算过得去(当然,这是她极度自谦而实则极度自恋的说法),这位殿下居然一点儿也不介意自己和外男接触,虽然那人是个管事。同时,楚懋用的是“请教”二字,显然,他对外院的管事很看重,也不许自己的王妃自以为地位高而不敬重他们。
想到这儿,阿雾已经面带微笑,热情而又不突兀地请郝嬷嬷坐到了她的对面,“嬷嬷喝什么茶?”
阿雾忽然有些了解为何当初楚懋会成功了,也许自己应当向他学一学。
楚懋十分敬重这位乳母,每逢这位乳母的忌日,皇家寺院大佛寺都要做法事,而楚懋也会去上香。楚懋一出生就没了母亲,是这位乳母一直把他照顾大的,他们间的感情堪比亲生母子。
便是对阿雾,楚懋也算是煞费苦心地笼络了,尽管他不愿意用最简单、最亲密的一招——行房。就阿雾这个特殊的个案来说,楚懋处理得极成功。首先,不行房就已经笼络了阿雾;其次,来上今日这么一招,将阿雾划为自己人,或者说,试图让阿雾觉得她成了他的自己人。
阿雾已经知道这位郝嬷嬷是谁了,正是后来楚懋登基后封的“祁莲夫人”——楚懋的乳母。不过这位后来的祁莲夫人身体不好,享福没几年就去世了,在阿雾飘荡到楚懋身边时,这位祁莲夫人已经去世了,所以她没有见过。
但无论怎样,迄今为止,阿雾对楚懋的恶感没有继续加深,甚至有略微缓解的可能。这已经算得上是祈王殿下的成功了,如果他知道的话,相信他会感到骄傲的。
阿雾见这位郝嬷嬷脸色蜡黄,只一双眼睛还算精神,穿着干净整洁但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牙色夹袄,下着蓝灰色的马面裙,瞧着十分朴素,唯有抹额正中那块珍贵无比的藏蜂琥珀泄露了她的身份。
不过出乎阿雾意料的是,祈王殿下因为阿雾先前的“孔融让梨”和后来爽快地接受他的示好,并表示为了祈王府的银钱收益,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所以决定小小地牺牲一点儿自己的时间,陪同他的王妃共进晚餐。
阿雾赶紧上前虚扶一把,“嬷嬷请坐。”对付一个病秧子,实在是胜之不武。
阿雾则在她心底的小黑本里偷偷地为楚懋添了一笔恶行记录。
“请王妃安。”郝嬷嬷拖着病体,有些艰难地福身。
如果阿雾能读出楚懋的心声,她将永永远远地为自己今日的“如花解语”后悔。
既然打听不出郝嬷嬷的身份,阿雾也就托大一回,坐在南窗的榻上并不起身相迎。如果这位郝嬷嬷不是阿雾要等的人,那她的身份也就不配阿雾起身相迎,若她正是阿雾等的人,看她将内宅料理得滴水不漏,自己初入府,她就向自己示威似的显示她对祈王府后宅的绝对主宰,这让阿雾颇为腻味。
饭后,虽然楚懋又去了冰雪林,但是在月亮还没有挂上树梢的时候,他踏着霜色月华又回到了玉澜堂。其实,按照他本来的打算,从今晚开始,他就该睡在冰雪林了,但是面对阿雾,楚懋实在开不得口,因为他的这位王妃不仅是他老师的女儿,同时,她实在是太善解人意了,面对在新婚夜也不愿意同她行房的夫君,居然毫无怨言怨色。楚懋能感觉出阿雾在这件事上的真诚,这无疑让他大松了一口气,因为这事着实是他有愧。
郝嬷嬷身边只带了一个伶俐的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小丫头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手肘上了台阶进了玉澜堂。
有丈夫而居活寡,对女人来说实在太残忍,甚至意味着她将来可能也不会有孩子。但是楚懋暗自承诺,如果有一天他需要一个子嗣,他会首先考虑阿雾的。
阿雾在脑子里搜了一遍,即便是前世,也对这位郝嬷嬷没什么印象。
当然,这不足以让阿雾脱颖而出,能与祈王殿下继续共枕而眠,阿雾今日的聪慧和乖巧也起了作用,但最重要的是,她不会让楚懋感到反感。她各方面都很有规矩,而且爱洁,和他一样不喜碰触人或被碰触。
阿雾拿眼看了看紫扇,示意她继续,结果紫扇说不出一个字来——那是没打听到郝嬷嬷的来历。不过紫扇从阿雾处听过,只有那些身份尊贵无须靠金装来衬托的人才会往朴素里打扮,而紫扇这几日纵观阖府的嬷嬷和妈妈们,就数这位郝嬷嬷穿得最朴素。再者观其气,紫扇以为,这府里的丫头对这位郝嬷嬷十分敬重,甚至比在王妃跟前还来得谨慎些。
以上种种优点,无疑让阿雾荣登了“祈王殿下最满意女子”的宝座。
不过阿雾并没有等上多久,就见紫扇一脸严阵以待的模样道:“姑娘,郝嬷嬷求见。”
楚懋进屋的时候,阿雾已经洗漱好了,穿着一件月蓝绫袍,趿拉着粉地绣月蓝色牡丹鞋面灰白底子的软缎鞋,一只脚正搁在蹲在地上的紫扇的腿上,由她涂抹香膏。这种香膏是宫廷秘方,可以将脚上的细绒毛粘掉,让肌肤看起来如细瓷般无暇。
没等来两个侧妃对战一场,阿雾有些落寞,一时靠在东次间的引枕上,寻思在她等的那个人来之前,如何打发时间。
阿雾没有听见任何通报声,所以在楚懋出乎意料地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汗毛都竖起来了,那是面对敌人的反应。不过,她的神情很快就和软了下来,优雅地站起身,优雅地拢了拢衣裙,遮住了刚才露出来的修长洁白的腿,以及晶莹若雪、小巧可爱如花瓣的脚丫子。
阿雾随意问了她们几句,就打发了。看这三人一脸谨小慎微,阿雾就知道她们在祈王府的境况很不好,楚懋连她们的门都不踏一步,实在没有看头。
“王爷?”阿雾的尾音略略转高,这是问句。
此时,三人的心里都感叹阿雾的慷慨,也琢磨出了这位王妃的嫁妆只怕也不薄——至少看起来不薄。
如果楚懋告诉阿雾,从今往后他不住玉澜堂而住冰雪林的话,阿雾丝毫不会觉得惊奇,因为她早就料到了,何况楚懋的衣物等个人用品全都不在玉澜堂。阿雾也估摸着楚懋会在今日回门后告知自己这件事,所以楚懋这个时候居然回了玉澜堂,多少让她觉得有一丝惊奇。行过礼后,她飞快地走到屏风后,套上了外袍才再次走出来。
两人上了茶,照样是一对金镯子和两支玉簪。
楚懋的眼睛往阿雾的脚上扫了一眼,接着就走进了净房。
其后的公孙兰和欧阳芷两人,是某年隆庆帝得了下头进贡的二十名舞姬时,在向贵妃枕头风威力下,分赐给皇子和大臣的侍妾之一,容颜俏丽,最妙的是那身段,香肩如削,细腰如柳。
等楚懋掀开帘子上床的时候,阿雾已经裹得严严实实地藏在了厚厚的铺盖卷里了。被子卷得很高,只露出小小一张脸来,越发显出绚丽的精致来。只不过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她装睡的真相。楚懋的唇角勾了两分,熄灯上了床。
阿雾丝毫没有为难荀氏,很快就接过了茶,抿了一口。紫扇奉上托盘,里头是一对四两重的金镯子并两支玉簪。荀氏又磕头谢了,这才起身坐下。
黑暗里,阿雾睁开眼睛,只觉得懊恼,快喘不过气来了。其实她睡觉的姿势并不规矩,前两日那是绷着精神在装,可天知道她睡着以后是个什么模样,会不会碰到楚懋?再则,阿雾也懊恼,大约以后她的饮食必须多注意些了,少吃些产气的东西,什么芋头、红薯、板栗、豆腐之类的都不能沾了。
这位荀氏是楚懋身边的老人了,据说是打小就伺候楚懋的宫女,年纪比楚懋还大两岁,二十出头的女人,容貌正是盛丽的时候,身子更仿佛成熟的果子诱着人采摘。以阿雾看,她算是这几人里头长得最好的。何佩真阿雾也见过,不如荀氏,只是不知道那陶氏是个什么模样。
阿雾侧过头去看了看楚懋,见他侧着身子背对自己,手搭在腿上,呼吸匀净。不知道他这样的神仙人物,会不会有自己这种很私人的烦恼呢?想着想着她也就睡着了。
三个侍妾里,为首的荀眉看见阿雾后一阵失神,眸子里蓄满了落寞,直到旁边的公孙兰推了推她,她才回过神来,从彤管手里接过茶,上前跪到垫子上,双手举茶过头道:“婢妾荀氏给王妃奉茶。”
到了夜半,楚懋明显感觉有手在自己背后挠。只见他熟门熟路地将自己盖的两床被子中的一床卷成一条“楚河汉界”搁在两人中间,将阿雾连着被子一起往里推了推,阿雾嘤咛一声,翻了个身朝里睡了。
五个人,包括那两个丫头瞬间都睁大了眼睛,眼里满满的吃惊。有一点不得不说,至今为止,除了那两朵梅花外,祈王府的侍妾和丫头都是极有规矩的,主子不说话,是不敢抬头直视的,所以直到这个时候,五个人才算看清了阿雾的模样。
第二日阿雾醒过来的时候,楚懋已经出了门,她见自己依然规规矩矩地处在内侧,心里十分满意,觉得自己临出阁时的自我特训还是挺有成效的。
阿雾的态度既亲切又和蔼,还带着一分风趣,让低着头的三个人心里都松了口气,应声地抬起了头。
用了早饭不久,就有丫头来请示,说外院的吴管事带着账房上的段二在二门外头请见。
问过两位侧妃后,阿雾就转向了三位侍妾,笑道:“都抬起头吧,只看着我的纽扣,以后要是遇着我认不出我可就闹笑话了。”
阿雾没想到楚懋昨晚才说的事情今天就吩咐了下去,行事如此雷厉风行。
“看过大夫了吗?自然是身子要紧。”阿雾就是装也得装出贤惠样儿。正妻嘛,又不是给男人逗乐的玩意儿,要紧的就是一个贤惠,总不能像这两个妾室一般不知所谓地任性。
“请他们在前头花厅等我,小心伺候。”阿雾吩咐紫扇道。这位吴管事大约就是楚懋口中的吴翰永了,阿雾怕小丫头不懂事怠慢了他们,抑或者被有心人在中间挑拨生事,所以直接吩咐了紫扇去招呼,也算是小心驶得万年船了。
阿雾抬了抬眉头,她刚进门这两人就都病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的命格冲撞了这两人哩,不过好在她身份高些,也就不存在冲撞一说了。
阿雾重新换了一套见客的首饰,这才起身带着彤管等人去了前头花厅,一路想着今日倒得抽点儿空来整肃整肃这玉澜堂的人。自己虽然带了不少丫头过来,但总没有连洒扫的婆子和粗使丫头也陪嫁过来的道理。
另一人接着道:“回王妃,我家主子今日早晨喝了一碗燕窝粥后,吐了一回,这会儿还卧床躺着,大夫素日说我家主子体弱,让她多休息。”
阿雾到的时候,吴翰永和段二已经喝上茶了,段二正眯着眼欣赏紫扇那漂亮的脸蛋儿,吴翰永则背着手欣赏墙上挂的一幅山水画。
这时候,站在另一侧的两个丫头齐齐上前,一人道:“回王妃,我家侧妃今日起床时伤了风,怕将病气传给王妃,所以不敢来请安。”
没想到这位吴管事还是个喜好风雅之人,阿雾如是想。她一进去,吴、段二人都赶紧躬身行礼。
阿雾啜了一口茶,深谙不说话对人的威慑之势,直到这三人都不由再一次挪了挪臀后,才开口道:“两位侧妃呢?”
“吴管事和段账房无须多礼,请坐吧。”阿雾轻轻笑道。
不过对身为祈王府王妃的阿雾,三个侍妾却是极好奇的。荀眉低着头,只看得见这位主母的衣裳,暗满地大桃花酡颜红立领对襟宽袖夹袄,领口和衣襟用双鱼戏莲金纽扣钮系,袖口镶两指宽遍地金桃花边,下头是鹅黄暗如意云纹百褶裙,底部绣菜色花鸟纹裙襕,讲究极了。
这声音激得段二身子一颤,一股酥麻从脚底往上盘旋,真个叫“声如玉珠落冰盘,色如丽日耀寒江”。段二自认为别看这京城的爷儿啊、哥儿的尊贵,可要论起谁睡过的女人漂亮,他段二可不输给他们。
阿雾简直没心思打量这三个存在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侍妾。
段二是个欢场浪子,如今二十五六的人了都还没成家,凭他在祈王府账房里第二把交椅的位置,想嫁他的女人多了去了,但他都看不上,常日里往那花街柳巷去,包着好几个粉头。那才叫色如春花、身如浪莺、有滋有味的女人,而且这京城里只要是挂了牌出来卖的花魁,十之七八他都享用过,比那些贵妇人可好看多了,也有意思多了。这是唯一让他觉得自己不输给那些天潢贵胄的地方,他们囿于规矩和长辈,还没自己来得潇洒。
三个人这才拘谨地就着绣墩的边缘坐下来,也不敢抬头。
只今日,瞧了一眼这位祈王妃后,段二霎时就觉得自己以前就是那井底的青蛙。本来先才他还在想,怎么王妃身边的得力丫头长得如此漂亮,也不怕爬了主子的床。如今他才知道,人家王妃根本不用担心这一点儿。
“都坐吧。”阿雾道。
比起段二的失态,吴翰永看见阿雾时就淡定多了,只不过略微愣了几息而已。
阿雾见着这三人时,有一些小小的失望,搭着紫扇的手踏上脚踏,在正中的紫檀雕螭虎灵芝纹的榻上坐下。
“想来是王爷叫两位来的吧?”阿雾道。
阿雾点点头,站起身,待彤文上前为她整理了一下褶子,这才走到堂屋里。三位侍妾先在门廊处候着,这会儿才低着头列成一行走进来。
“正是,王爷叫在下把封邑和田庄这些年的产息交给王妃打理,因要得急,只带了近三年的账本过来,前头的明日就送来。”吴翰永道,“这些账务主要是账房上的段二爷在打理,所以在下也将他请了来。”
“姑娘,几位侍妾已在外候着了。”紫扇进来回禀。
“不敢,不敢,王妃和吴管事叫小的段二就是了,哪里敢称什么爷。”段二惶恐地躬身。
阿雾推开窗户向外望去,今日秋高气爽,过一会儿一定是艳阳高照,院子里有新黄的落叶随着微风打着转落下。她饶有兴趣地欣赏着黄叶的飘落,零落成泥。
阿雾示意彤管和她身边的丫头翠黛将账本捧到一边的桌子上,打算盘对账。
在祈王府的第三个晚上,阿雾总算是睡了一场好觉,醒过来时,神清气爽。最让她感到体贴的是,楚懋起身的种种响动居然一点儿也没影响到她的睡眠,阿雾甚至不知道楚懋是何时起身离开的。
既然楚懋行事雷厉风行,阿雾也不能落了个拖拉的印象,“还请两位不要介意,既然王爷让我接手管这事儿,就必须交接清楚,也省得今后麻烦,并非我不信任两位。”
楚懋是万万料不到,阿雾那是投鼠忌器的乌龟心态,怕自己一问,反而引出了他的遐思。阿雾想着拖一天算一天,觉得也许自己不问,这件事就这样心照不宣下去也挺好的。
两人点头称是,对阿雾这番做派丝毫不反感。两人本来就是来交接的,账务上的事情也复杂,本还想着若王妃是个慢郎中抑或一窍不通之人,指不定要花多少时间精力在这上头,没想到这位王妃比他们还爽利,这就已经摆开交接的阵仗了。
一侧的楚懋侧头看了看阿雾,有些奇怪,一个夫君连洞房花烛夜也不与她行房的女人,居然一句话不问,还睡得这样香甜,含笑入眠,这难道不应该奇怪?
段二的眼尾余光往翠彤那边扫去,看她打算盘的手飞龙走凤,就知道是熟手,直叹没想到这位王妃身边还有这样的人才,人长得也好看,虽然不如前头那位紫扇姑娘,但也算是俏丽有余了。
最后阿雾的唇角含着笑入睡。
这般伴着算盘的碰珠声,阿雾向吴翰永问道:“还请吴管事给我大致说一下王爷封邑和田庄的情况。”
阿雾躺在床上,双眼骨碌碌地转着,不得不承认,她心里有些小兴奋,明早就要见到府里的侧妃和侍妾了哩。
“王爷的封邑在古北口附近,三个田庄都在山东。”吴翰永言简意赅地道。
以阿雾对楚懋的长年观察,只要你说真话,哪怕错得再离谱,他也不会重责你。阿雾也是这么做主子的,下头的人只能说真话,但允许选择隐瞒,可说出口的话必须是真的,如此行事,哪怕是犯了事也好说;相反,说假话,哪怕没错,那也是大错。
古北口,那可是大夏朝和北蛮之间的门户之地,常年不靖,自己前世的舅舅居然将楚懋的封邑划在那儿,也真是够偏心的了,那里能有什么产息。
阿雾心头窃喜,这一关就算过了。所以事事还是要靠人去争取,你连试都不试一下,如何就知道办不成?当然,阿雾也选择了一个极好的切入方式,那就是说真话。
阿雾想了想,“那封邑都有些什么生息之物?”
楚懋不置可否,但也没有让阿雾重新睡到外侧来。
“田赋以及一些商赋。”
嫁给楚懋千不好万不好,但有一点儿好处是明显的:府里头没有婆婆。宫里虽然有一个田皇后,但她毕竟鞭长莫及,又不是亲妈,也管不着阿雾。没有婆母,就不用早起请安伺候,阿雾以为自己就算不能睡到自然醒,但也不至于寅时就起床。
阿雾觉得楚懋让自己请教的精通庶务的吴管事明显是在敷衍自己,也不知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楚懋的意思。不过不管怎样,至少自己有借口“请教”。
她本来就还在长身体的时候,虽然已经嫁为人妇,但并没有长成果实,还在花苞阶段,贪睡些是自然的。在国公府时,阿雾一般不去老太太那儿请安,崔氏都是紧着她睡的,到了江南,她更是想睡到何时就何时,分家后也如此。嫁入王府后,阿雾也以为改变不会太大。
“哦,都有些什么商赋?依我想,那里地贫人稀,但产战马,却不知想得对不对?”
阿雾涎皮赖脸地笑道:“还请王爷原谅则个,妾早晨实在有些起不来。”
吴翰永没想到阿雾这样敏锐,于是也打叠起精神,正经来应酬阿雾了,“是的,虽然北蛮多有骚扰我朝边境,但休战时两方也时有……嗯,互市,多少有些商赋。”不只大夏朝与北蛮有互市之约,前朝也有,但通常都是签了毁,毁了签,全看北蛮人高兴。
回府后,楚懋去了许闲堂,直到临睡前才回玉澜堂,待从净房出来后,见阿雾已经躺到了床的内侧,勾唇笑了笑。
“那经营马场了吗?”阿雾问得很露骨。
不管怎样,阿雾如今已是四居其三,“解语”二字嘛,她觉得需要循序渐进。
吴翰永心一凛,“王妃如何这般问?”
至于美丽,这是基本要求,阿雾这叫超额完成任务,可以为前三项额外加分。
阿雾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商赋的收益不稳定,还不如经营马场产息多。我知道王爷的封邑偏远,田庄恐怕也是薄瘠之地,产息不多,支撑这偌大王府自然不易,所以才问问,如是未曾开设马场,今后咱们倒可以试一试。”
解语,那是高要求,高标准,一般的人都达不到。崔氏只占了前头四个字,就已经把荣三老爷变成了绕指柔。若她再深谙解语一道,那就根本不可能有王姨娘的出现了。解语要求,男人无论说什么,你不仅能懂,还要能说出道道来,能劝解男人于固执,能勉励男人于低迷。其中荣玠说得最透彻,女子不仅要红袖添香,还要见识不凡、言之有物;荣珢说得最露骨,这“解语”二字于闺房之中也用得着,其实荣珢想说得是闺房之乐,不过他不敢对阿雾明言而已;荣三老爷因为没有体会过解语就已经满足了,因此没有什么特殊的点评。
吴翰永僵硬地笑了笑,“是有一两个马场,能敷衍开支而已。”
温柔也很重要,举止要文雅柔和,言语要细声细气,不能乱发脾气,哪怕生气也要温柔地生气。三位老师都承认,适当地楚楚可怜的女子更容易让人心软、心怜。
阿雾心想,看来果真开设了马场,如果有机会,找人去看一看就好了。她面上丝毫不显,继续道:“以前,内院每月的支出都是由郝嬷嬷到吴管事这儿领取吗?”
女子首要的是体贴,譬如阿雾现在的举动,就是在体贴楚懋醉酒后的难受。有了“体贴”二字,哪怕你不够温柔也可以被包容,譬如唐音之于荣珢。
“是。”吴翰永点头,也不待阿雾多问,就继续道:“内院一年的支出大约是五千两银子,平日的人情往来都是从外院直接走账。”
这八个字的排序很有讲究,丝毫不能错位。
阿雾在心里算了算,内院的支出就不算少了,当然也不算多,只能说合适。
阿雾把三个男人的话总结了一下,可以概括为八字方针:体贴,温柔,解语,美丽。
接下来,阿雾又打听了一下田庄的事情,彤管带着翠黛就将三年的账本对好了。彤管冲阿雾使了个手势,那是账目干净的意思。
阿雾浅浅一笑,刷好感嘛,她做了充分准备的。出嫁前,她就私底下分别向荣三老爷、荣玠和荣珢都请教过,什么样的女子能讨男人喜欢,当然问得很委婉,答的人却不吝惜,都知道阿雾将面临的境况很复杂。
阿雾接过彤管手里的账本,有目的地浏览了一下,并没有看到类似马场之类的收入,笑着把账本又推到了段二的跟前,道:“丫头都算过了,段账房的账目十分清楚。吴管事,还请你这就同我身边的彤管交接吧。”
“还是王妃想得周到。”楚懋不吝于赞扬对他有用的人。
吴管事站起身,在胸口摸了摸,“在下失职,请王妃恕罪,因为出来得急,印章忘记带在身上了,还请容在下回去取。”
“王爷喝一碗解酒汤吧。”阿雾从宝蓝绣一枝黄梅的夹棉布套套着的茶壶里倒出一碗解酒汤,递到楚懋的手边。这解酒汤是她吩咐紫坠备下的,以备不时之需,今日果然被她料中了。岳父、女婿见面总要喝酒,哪怕楚懋贵为皇子,也得给老师这个面子,只是逃脱了被灌醉的命运而已。
阿雾也站起身道:“无妨,明日过来也可。”
回府时,楚懋依然同阿雾共乘马车,阿雾见他的脸色有些泛红,呼吸间略有酒气,想来喝了不少。
吴翰永带着段二走后,紫扇走到阿雾的身边撇嘴道:“这个吴管事架子还真是大,一个管事而已,居然在下在下地自称。”
实际上,楚懋对阿雾也不能说不好,至少在阿雾让他选择的时候,他都照顾了阿雾的颜面。
阿雾道:“你呀,就是一张嘴利,今后对这位吴管事敬着点儿,我瞧着他可不像是卖身在府里的,恐怕还是王爷手下的得力干将。”至于是干什么的,总是和银钱有关就是了。经营璀记和四季锦后,阿雾十分清楚一个擅长管庶务和账务又有经商头脑的人才是多么的重要。
阿雾笑道:“还有些认床,过一段时间自然就好了,王爷待我极好。”两句话都半真半假,但因为阿雾坦言自己不习惯王府,就让崔氏心里生出阿雾没有骗她的印象,对于后一句话,也就信了。
紫扇哦了一声,继续评品今日看到的人,“那个什么段账房,也实在太下作了,见了姑娘居然那样失态,一定要把这事告诉王爷。”
“你在王府还习惯吧?祈王对你好不好?”崔氏有无数的问题,最先问出的是这两个。
“好了好了,就没有一个你看得惯的。那个段二的确那什么了些,”阿雾不愿意说出那个字眼,只能含混,“但账目还是干净的,说明他本性不差,人长得还算整齐,自然难免那什么了些。你呀,先别下评论,再看看吧。”
崔氏拉着阿雾的手不放,像看不够似的打量着阿雾。大红色短裾,露出雪白的中衣立领,下头穿的是暗绣梅花的白色雪光缎,头戴金累丝嵌红宝石五股鸾凤钗,耳垂明珠,腰系玉环,真正是王妃的派头了。
阿雾对段二的失态自然也是不高兴的,可把这种事告诉楚懋,阿雾还真怕自己被他归为“不干不净”的那个类别去。古有被人看了臂膀就自卸一手的贞烈妇人,若她遇到段二,岂不只能砍头毁面才算贞洁了?阿雾拿不准楚懋对这种事情的看法,便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何况,段二看她的眼神是那种悸动的欣赏,并不是想扒了人衣裳的亵渎,冲着这一点,阿雾就忍了他。
楚懋见过了岳父、岳母后,就被荣三老爷迎到了外院,崔氏则领了阿雾进了二门。
见完了这两人,阿雾回玉澜堂用了午饭,刚歇了歇午觉,就听得紫扇来说,红药山房那边来人了。
到荣府后,荣三老爷和崔氏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荣玠和荣珢也都在,荣玠是因为秋闱就在这几日,又恰逢阿雾大婚,所以也从白鹤院回来了。
当见到来人正是鲁妈妈时,阿雾不由自嘲地笑了笑,亏她还以为别人会投靠自己这个王妃,却原来别人早有了更好的靠山。
到天明时,阿雾迷迷瞪瞪地被紫扇和紫坠扶到净房,沐浴梳洗,再梳头换衣裳,直到走出门,她才真正睁开了眼睛。
鲁妈妈给阿雾行了礼,道明了来意,“郝嬷嬷让我将玉澜堂里丫头、婆子的身契给王妃送过来,还有这个月的月钱,我也一总儿带来了。府里通常是在月底发月钱,这玉澜堂的月钱怎么发,还请王妃支配。”
桑妈妈又要说话,可看着阿雾眼底的乌青,也就闭了嘴。
对自己拉拢不了的人,阿雾通常都是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并不过分地装亲切,因而淡淡地道:“哦,不知按例我这玉澜堂的人该怎么算,我身边该配几个一等丫头,几个二等丫头?”
楚懋出门练拳后,阿雾看着那被整理得一丝褶皱也没有的床,丝毫不迟疑地就重新躺了上去,小小补一觉也好,“让紫坠别给我准备早饭了,我不吃,让我多睡会儿,到时候再叫我。”
阿雾看着那总额既定,却让自己看着办的月银,自然要问一问前例,免得在不知晓的情况下得罪了人,“不知鲁妈妈带了玉澜堂的人名册子没有?不瞒你说,我至今对玉澜堂的人都认不全。”
话说到这个地步,桑妈妈也就无话可说了,只是叹息不能回府把这边的情况告诉太太,让她劝劝姑娘,也让老爷在王爷跟前提一提,哪有才新婚就冷落正妻的?
鲁妈妈这才从袖扣里拿出了两页纸来。
桑妈妈还想说什么,阿雾却笑着对她道:“这屋子里的都是小丫头,没经过事儿,我不放心,还请奶娘一定帮我看着些。”
“回王妃,也不知别的府里王妃身边的人怎么排,没个定例,总是富余些的丫头就多些,节俭些的用的人就少些。只是前头两个侧妃房里,都是两个一等丫头、四个二等丫头、四个粗使丫头,并四个粗使婆子。”
阿雾见状,对桑妈妈道:“今日回门,我带紫坠和彤文回去,奶娘和紫扇留下来替我看着这院子,也打听打听情况,别让我在府里两眼一抹黑。”
阿雾点点头。
阿雾发愣的时候,桑妈妈正仔细地打量她。桑妈妈毕竟是过来人,见阿雾的神色,毫无新娘子的娇羞,嫩如细瓷的肌肤上也不见任何痕迹,心下着急,前天的洞房花烛夜她就有所怀疑,昨晚又是这样,她看着阿雾,又不敢说,怕刺着她的伤心处。
“王爷身边是四个一等丫头、四个二等丫头,郝嬷嬷也是照这个例给玉澜堂送的月银,粗使丫头如今玉澜堂是八个,粗使婆子还是四个。”
阿雾噘了噘嘴,看来不能彻底收拾这两个丫头了,真是遗憾。
阿雾很满意,又道:“那梅影她们几个算玉澜堂的还是……”
阿雾这边也不梳头,只让彤管给她披了件妃色的袍子,靠坐在铺着大红满地绣金玉堂富贵坐垫的美人榻上,慢慢地以紫坠送来的盐水润口,心里却想着楚懋的话。他虽然同意了自己罚梅梦,但实际上还是护着这两个丫头的,否则也不会拿话去点醒她们。
鲁妈妈心想,这怎么可能?面上却笑道:“她们算冰雪林的人。”
阿雾拉了拉床头垂着的挂着紫色流苏的拉线,外头响起了铃声,桑妈妈带着紫扇等几个这才走了进来伺候。床榻边,楚懋的两个丫头正在更换被单和整理床铺,桑妈妈伸长了脖子想瞧,却也看不出个啥。
阿雾让紫扇接过玉澜堂的人名册子,“拿去给宫嬷嬷。”阿雾院子里的下人素来都归宫嬷嬷管教。
梅梦咬着唇,默默地走了出去。
“啊,不知这位宫嬷嬷是……”鲁妈妈仿佛很惊奇的样子。
楚懋下了床也不看梅影,只对梅梦说了一句,“去跪着吧,你说得过了,王妃也是你们的主子。”之后转身进了净房,梅影只好起身跟着进去伺候,也顾不得梅梦了。
阿雾实在想给她个白眼,就目前这个境况来看,只怕连这玉澜堂的一只蚂蚁,红药山房都是记录在案的,何况宫嬷嬷这么个大活人,“宫嬷嬷是我的教养嬷嬷,我身边还有一个桑嬷嬷,是我的乳娘。”
美人宜嗔宜喜,无论怎样都风情万端。
阿雾决定,一会儿就让下头人全部改口喊桑妈妈为桑嬷嬷,楚懋的一个乳母是嬷嬷,她的桑妈妈也得是嬷嬷。当然,待遇还是要有的,郝嬷嬷管着整个王府,桑嬷嬷却连月钱也没有。阿雾倒不是缺这么点儿银子,只是觉得这样的手笔不该出自郝嬷嬷之手,看她这么大方地将玉澜堂的人的身契都送了过来,又何必给自己添这么一点儿堵?
“哦,原来是我欺负了梅影,所以梅梦是打抱不平啊。”阿雾转向楚懋道,“到底是王爷身边的人,就连一句重话也说不得,说了,那就是欺负人。”
“哦,哦,这个……”鲁妈妈有些坐不住了。
阿雾一大早就被这一出拙劣的戏给乐笑了,求宽恕就找王爷,求责罚就找王妃,还打抱不平呢,要不要除暴安良啊?
阿雾却很大方地笑了笑,“两位嬷嬷都是打小照顾我的,本就该由我供养,以前她们的月钱也都是在我这儿支的。”
梅影咚的一声跪了下去,眼泪一滴一滴地垂下,“求王爷饶了梅梦这一回,她也是一时心急为奴婢打抱不平而已,王妃若要罚,就罚我好了。”
鲁妈妈越发笑得尴尬,连阿雾留她喝茶她都不肯。
梅梦自然是不肯去跪的,哪怕是跪在屋子外头,也把她王爷跟前大丫头的脸面下得差不多了,所以她抬眼倔强地看着楚懋。
不过在回红药山房的路上,鲁妈妈却将阿雾骂了个够,“真是个笑面虎,笑里藏刀。出身也不怎么样,架子可够大的,人小气得很,不就是两个人的月钱嘛,至于吗……”鲁妈妈根本看不起走的时候紫扇塞给她的那才装了二两银子的荷包。
也是梅梦被这府里的主子和下人宠坏了,平日里谁不巴着宠着?便是两个侧妃,虽然心里对她们有所不满,可明面上都要假装亲热,哑巴吃黄连,有苦也难言,不仅难言,而且也不敢言。拿梅影、梅梦的话来说,阿雾那就是破落户出身, 一点儿不讲理,斯文扫地。阿雾这样国公府出来的姑娘,她们看不上,也不知道她的出身是如何个高贵法儿。
鲁妈妈一路进了红药山房,早有丫头、婆子上来巴结着,嘴里甜甜地说着“鲁妈妈回来啦” “鲁妈妈回来啦”,一声儿接一声儿的,解气。
梅梦吃惊地抬起头,没想到这位主子如此不讲理,动不动就要罚人。
鲁妈妈却不想想,她一个普通的管事妈妈,难道还要让一府的王妃上赶着来奉承她?真是被惯坏了。
梅影和梅梦大约是得意忘形地忘了一件事,她们再得宠那也是丫头,阿雾就算再有不是那也是主子。梅梦这样明火执仗地跟阿雾对着来,完全就是把把柄送到阿雾的手上,若是她来阴的,阿雾还不一定能怎么着她,比如梅影这种,占着理字,哪怕阿雾心里恼透了她,也就只能嘴上刺两句而已。
这边的阿雾却来了兴致,“走,咱们去红药山房串串门。”
阿雾简直被梅梦气笑了,自己掀了帘子,起身下床,口里道:“真是没见过主子说两句就敢顶两句的丫头。”她侧眼看了看梅梦,“念在你是初犯,我也不罚你什么,你就去屋外头跪一个时辰吧,下一回再犯,我就让你去院子外头跪着。”
“啊,为何要王妃去看她啊,那多没面子!”这会儿紫扇都还在为自家姑娘这个正儿八经的圣上赐婚的王妃居然没能掌管内院而不平。
梅梦又快嘴地道:“王爷无须我们叫起床,王爷起卧皆有定时。”
阿雾笑道:“哪里没面子了?我这是尊敬长辈。”她冲紫扇挤了挤眼睛,“何况,我早就教过你,本身就有面子的人才不会在乎那什么面子,只有那些本没有面子的人才会一心想装个面子。”
阿雾被梅梦的话将了一局,不怒反笑,向楚懋看了看,“哦,你们叫王爷起床也是这样摇铃?”
阿雾贵为祈王妃,此去红药山房,那是纡尊降贵地探慰长辈,如是别的人去,那就是上赶着去巴结管家的郝嬷嬷了。前者嘛,倍儿有面子,后者嘛,就难说了。
梅梦低着头冲梅影笑了笑,有一丝报复的快意,“回王妃,梅影姐姐刚才叫了王妃好几声,王妃都没醒,又不敢碰触王妃的玉体,这才不得不摇铃。”
当然,阿雾去红药山房的借口也是很充分的,她带着紫扇和赤锦二人,并且让紫扇抱了一罐秋梨膏。
“好了,别摇了!”阿雾口气不好地坐直身子,见楚懋已经坐了起来,她也不缩腿让地方,掀开帘子朝外头道,“三更半夜的摇铃,叫魂呐!”
红药山房在相思园,也就是祈王府花园的东面,离冰雪林不远,因春日这里遍开各种芍药而得名,据说天下的芍药品种在这里都找得到。如今已入仲秋,黄叶遍地,春色藏冬,难得是红药山房里依然有暖房里育出的芍药可赏。
连续两天这样早就被人叫起来,阿雾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了,何况梅影的铃声里充满了挑衅。一大早就开战,阿雾觉得梅影这个举动幼稚可笑极了。
走进红药山房,迎面有太湖石堆叠成的假山屏障,阿雾驻足欣赏了一会儿这棱层剔透、镂空玲珑的奇石。难怪人们评这相思园乃上京四大名园之一,这样的奇石,已足以让人驻足一日赏鉴不辍了。
阿雾揉了揉眼睛,已经知道究竟是谁跟她这么大的仇,大清早的招魂似的摇铃,比昨天可大声多了。
红药山房修得精致雅丽,房有三进,自成一个院落。阿雾登上台阶,回头看院内香樟、银杏参天,两侧以芍药堆叠成花山,有一种错季之感。红药山房面阔三间,南北皆置落地长窗,嵌彩色玻璃,髹饰豪奢,便是玉澜堂也未必及得上。
阿雾正睡得香甜,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串铃声,眼前亮起一道白光。阿雾顺着光走过去,只觉得铃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刺耳,直到她完全醒过来。
阿雾一边“饶有兴趣”地欣赏着游廊上的葵花式栏杆,一边等着那个已经进去通报了一炷香工夫的小丫头出来回话。阿雾暗忖,“一山难容二虎,古人诚不欺我也”,她自问难有此等雅量,在自己府中,倒像个客居之人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