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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设计得偿分家愿

安国公清了清嗓子道:“如今我们老两口还在,就把府里的产业分作五份,我们两份,三个儿子一人一份。”

碍于老太太的娘家嫂子和田皇后有亲,老叔祖也不能多说,干脆闭了眼睛不说话。

三个族老都点点头,公平,合理,连荣三老爷都觉得太公平了。

老太太在一旁阴阴阳阳地道:“牛不喝水强按头,何苦来着?今日请叔父你们来就是为了做个见证。”老太太的意思很明显了,少废话,又不是喊你们来调解的。

唯有老叔祖开口道:“毕竟是庶子,怎么能和两个哥哥一样?而且这国公府将来毕竟是老大的,这样分欠妥。”老叔祖是秉心而论的,这上京城里分家,还没有庶出和嫡出一样分的。

安国公的大伯和弟弟接腔道:“正该如此,正该如此,这才是为儿孙计长远啊。”他们收了老太太的银子,自然一心向着老太太。老叔祖在族里德高望重,老太太的收买他还看不到心里,反而摇了摇头,国公府这一脉眼看着是没落了。

听了这话,二太太杨氏撇了撇嘴,本想搭腔的,却没说出。

老叔祖看了安国公一眼,这样的场面话谁不会讲,可为啥偏偏把庶出的老三分出去?恐怕是撵出去才是真的。

大太太心里暗自将老叔祖划为了己类,抿嘴笑了笑,“都是一家兄弟,说什么嫡出庶出,我看爹爹分得极公正。”

安国公老脸一红,“儿子们都大了,天高任鸟飞,总不能一辈子躲在父辈的羽翼下,趁我还在,把老三分出去,让他锻炼锻炼,我还能照看一二,否则等我一蹬腿,他再出去,万一立不起来,就是我们做父辈的不是了。”

三位族老都点点头,觉得大太太不愧是世家贵女出身,大方宽容,有长嫂之范。

“咦,这是怎么回事?”老叔祖侧头看了看安国公。

接下来到老太太说话了,她未语先红眼,“几位叔父、伯伯也知道,这几年自打我们家老爷子退了下来,日子就不如从前了,可国公府这么大的架子,为了个面子还要死撑着。以前是我拆东墙补西墙,贴了不少嫁妆进去才维持着,如今又是大儿媳妇撑着,外面看着光鲜,可内里的苦只有我们娘儿几个知道。”

崔氏也跟着跪了下去,红着眼圈看着老叔祖。

“母亲!”大太太提高了嗓门,“何必在自家亲戚面前说这些?”大太太一副家丑不可外扬的表情。

荣三老爷二话不说,咚的一声就跪下了,仿佛声音越响就越真心一样,“老叔祖,”这一声喊得饱含热泪,“请你老人家劝劝我父亲,我愿意常年侍奉二老身边,我不愿……”

“怎么不能说了?都是自家人,让我老婆子诉诉苦还不行?我辛苦了一辈子,拉扯大了几个孩子,如今就要飞了,还不许我念一念?”说来说去,老太太又扯回了三老爷身上,还是想把主动分家的意思强加在荣三老爷身上。

老叔祖点了点龙头拐杖,看了一眼荣三老爷,闭着眼拖长了声音道:“老三啊,你也算是叔祖看着长大的了,双亲皆在,你就闹着分家,难道就不怕别人戳着你的脊梁骨骂?”

荣三老爷何等人物,立即扑到老太太的膝下,抱着她的腿痛哭,“母亲,儿子不分家,儿子不分家,若母亲不喜欢,儿子辞了官在家伺候母亲端茶倒水。” 荣三老爷是下了决心要恶心死老太太,鼻涕、眼泪直往她身上招呼。要不是一家人,看了还以为这是亲娘死了。

安国公的脸扭了扭,“只有老三要分出去单过。”

老太太进退不得,本想骂“老娘还没死呐,号什么丧”,可惜这会儿不得不扮演慈母的角色,“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是个好的。”她赶紧推开荣三老爷,急急地道:“老大媳妇,你把分家清单给三位族老看看啊!”

最后是老叔祖开口道:“今天是老二、老三都要分出去吗?”

这清单是大太太列的,她掌管国公府这么多年,自然最清楚有哪些产业。

三人坐定后,看了看到得整整齐齐的大房、二房和三房。

三个族老虽然都收了好处,可是当安国公的弟弟看到这份清单时,还是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没看清楚,直揉了两三次才不敢相信地道:“国公府就剩这么点儿产业了?”

这日一共来了三位族老:第一位是安国公荣安杰的二叔,须发皆白,但养得红光满面,是个老寿星,如今,他在荣家辈分最高;第二位是安国公的弟弟荣安兴;第三位是旁支的一位大伯——三位都是族里说得上话的老一辈。

其他两个族老看了也皱了皱眉头。

分家的事,怕夜长梦多,老太太那边手脚极为麻利,才过了两日就请来了族老主持分家。

安国公看着不对劲,接过来一看,也吓了好大一跳,比起他和弟弟分家时,产业可缩水了不止九成。

荣三老爷手扶着帕子躺下,长长地舒舒服服地出了口气。

老太太和大太太对视一眼,都抹起了泪,“你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如今家里没什么产息的,全靠庄子上的一点儿供应,要不是大媳妇操持,哪里还能维持当年的光鲜?如今玥姐儿和琬姐儿,成亲的成亲,说亲的说亲,这嫁妆还不知道怎么备呢。如今我就是喝一碗燕窝粥都要算了又算,大媳妇孝顺,自己不吃,掏私房钱买了来给我老婆子……”老太太还有一堆穷要哭。

“是,她瞅准了时机,说老太太身子不好,怕你顶撞了她,让人去请父亲前去劝解的。”崔氏又绞了一把凉水帕子敷到荣三老爷的额头上。

荣安兴对自己这位大嫂还是比较了解的,一贯的爱哭穷,当年分家的时候她就哭穷,自己这一房才吃了亏,只是过了这么几十年,恩怨都淡了,有些事还要靠大房,这回又收了好处,这才肯帮他们,可一看这架势,就想起了当年,如今这位又故技重施,要算计庶出的弟弟。

荣三老爷点点头,“是不是阿雾出的鬼点子,叫人诓了老爷子去上房?”正好老两口毫无商量,打起了擂台,将这分家一事敲定,否则背后让老头子劝服了老太太,可就不妙了。

“娘,您说什么呢,媳妇孝敬您是应该的,哪怕就是媳妇和老大不吃不喝,也得供养您老人家。”大太太很会借机唱戏。

崔氏忙伺候他脱鞋、更衣、洗脸,然后悄悄地问道:“老爷,成了吗?”说到分家,崔氏才是最开心的那个,老太太和两个妯娌这三座大山将她压了几十年,她的脊梁都险些压弯了。

二太太就不如大太太灵活,眼睁睁地看着大太太表演贤惠和孝顺。

荣三老爷表演了一个晚上,又是磕头又是流泪,回到崔氏屋里时,已经累得几乎趴下了。

二老爷在一边戳了戳杨氏,杨氏也赶紧瞎猫哭死耗子一般地道:“就是啊,娘,咱们再艰难,也不能短了您的,你说是不是,三叔?”

“唉,还是分吧,分了好。”安国公仿佛再没力气说话,拼着最后一口气道:“过几日,就请族老来主持,决不会亏待你。”

荣三老爷自然只能点头。

到这个时候,还不肯喊一声“爹”,安国公知道老三心里的怨气,而老太太听了这话,心里则舒服多了。

“那如今怎么个分法?”老叔祖出声阻止了三个娘们儿继续哭。

荣三老爷给安国公磕了磕头,“父亲,儿子不孝,只求父亲和母亲能长命百岁,好让儿子尽尽孝道,如今儿子要是分家出去了,还有什么清名啊,父亲……”

“这些产业如今都是二叔在打理,几家铺子连在一块儿,互为依赖,突然要分割也不划算。娘的意思是,把这些折算成银两,拨两成给三叔。”大太太收拾了眼泪。

安国公狠狠瞪了老太太一眼,“只是你爹我已经老了,这个家还要靠你们,就是你分出去了,这也是你的家。你们兄弟三人血脉相连,再大的恩怨,也隔不开这血脉,你要记住了。”

老太太赶紧点点头。

“他什么清名!”老太太受不了这种话。

最后论定,给三房五千两做分家银子,从此两清,今后产业上各不相干。大太太也知道这银子是少了些,偌大个国公府,难道其中的两成才值五千两银子?光是这座宅子就得值个十万两,还不一定能买到。明面上,老太太说得铁板钉钉,不能亏待了老三一家,但实际上,她一根毫毛都不愿意拔下来。

“唉,老三,爹对不起你。只是你母亲说得也对,你三兄弟如今闹成这样,你的清名也受损,还不如分出去单过。”安国公心回意转,但众人都不感突兀。

“老三,你怎么说?”老叔祖开口问道。

荣三老爷自然不信,老太太兀自镇定,高昂着脖子。安国公知道,这事只怕掩不下去,只有分家一途,否则只怕将来要酿出祸事。

“儿子都听父亲、母亲的。”

安国公摆摆手,瞪大了眼睛道:“你姨娘是病死的,病死的。”

在场的三位族老都点了点头:这才是识大体、顾大局的人。明明是一家子撵他们,又这般苛待,还非要做出一副人家老三要分家的样子,扭捏作态,真是让人恶心。

“父亲,我姨娘当年身子好好的……”

“哎哟,还是三叔孝顺。其实,三叔放过苏州学政的差,那可是鱼米之乡,富庶之地,三叔也不差钱儿。”二太太得了老太太的眼色,抿嘴笑道。

安国公脸一白,再不敢看荣三老爷,顿时衰老得仿佛垂垂将死的老人,面色颓灰。

荣三老爷脸色一沉,“二嫂说话当心些,弟弟我虽不才,但为官也知道清廉为民,江南富庶,但也不是我的钱口袋。”

这话被荣三老爷抓住了尾巴,“父亲,我姨娘怎么了?她是怎么了?儿子那时候年幼,只记得姨娘……”其实荣三老爷什么都不记得,但是并不妨碍他有根有据地猜测,没有七八分,五六分还是准的。

二太太碰了个大钉子,脸色难看得紧,却也不敢继续说。

“你……你……当年你那样对阿华,我、我都没……”安国公显然也气糊涂了。

荣三老爷转头恭恭敬敬地给安国公和老太太磕了三个头,“儿子不孝,哪怕是分出去了,也依然日日不敢忘记父亲、母亲的养育之恩。生恩之大,儿子万死难报,儿子的一切都是父亲给的,分家时,能得父亲恩慈,拨了两成产业,儿子已经感激涕零。不孝子在这儿给父亲、母亲磕头了。”

但是比谁声音大,老太太可不输,虽然不如安国公的声音洪亮,但是她胜在尖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就还挂记着当年那个爬床的狐媚子,现在好了,打量着我们老大一时糊涂做错了事,你就要把这小娘养的弄上台面了是不是?我告诉你,就是我一头撞死了,也不能如你的意。”老太太的一坛子陈年老醋吃到了现在,而且越酿越酸。

两相对比,荣三老爷是多么的孝顺和友悌,半点儿怨言没有,只有委屈和隐忍。

“分什么家,我还没死呐,分什么家?”安国公的怒吼声,半个国公府都能听见。

族老们其实是心有愧疚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安国公府就是艘烂船也该有三颗钉,这五千两他们居然也拿得出手,明显是欺负人。看老太太那副样子,是一心一意要把三房分出去,而老三明显不愿意。最近安国公府出的事情,大家心里都清楚,看来是嫡母容不下庶子。大家都对荣三老爷掬了一把同情泪。

安国公气得血只往脑袋上涌,这个糊涂老婆子,怎么竟把他在背后安慰糊弄她的话都倒了出来,这下好了,父子两个离得更远了。

待老三起身后,老叔祖亲自拉了拉他的手道:“好孩子,你的孝顺我们大家都看到了,今后若有人敢在外头嚼舌根,老叔祖第一个站出来帮你说话。不过话又说回来,打不断的是骨肉亲,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就是出去了,也要惦念老父老母。”

“我,我说的。你不是经常说你们父子尿不到一个壶里吗?反正拉着扯着勉强在一个屋檐下,大家都难受,还不如分了家大家都好。”老太太硬着脖子道。

荣三老爷自然答应,又表示请老太爷和老太太一定准许他逢年过节带着妻儿归家祭祖。

二老爷见安国公生气,也就不敢吭声了,荣三老爷一副“我就要晕倒了”的模样,在场的,只有老太太不怕安国公,打年轻时候起,她就没怕过。

久久没说话的安国公,其实是不知该如何说。老妻这边是铁了心要分了老三,又不肯分产业,若过多纠缠,反而生怨。他对自己的妻子还是极为了解的,为了 老三好,他忍下来就是想老妻看在没怎么分银子的份儿上,不要对外坏老三的名声。

安国公虽然年迈,但也算不上老糊涂,瞧这阵仗就知道分家根本不是老三的主意,若是老三的主意,他这位老妻能同意?只怕早就请家法,趁机打死这孽子了。

安国公只觉得老三分出去也好,在他姨娘的事情上,他这个当爹的对不起他,如今老大、老二这副样子,也拖累老三的名声,分出去,说不定还能挣出条路来。反正都是他儿子,难道还能翻了天了?

安国公拍案而起,“谁说的要分家?”

这一场分家,总算在荣三老爷闷头吃亏的份儿上,完美地落幕。

二老爷率先急了,嚷道:“爹,老三闹着要分家,娘已经同意了。”

但老太太是死性不改的,一分了家,就催逼三房搬家。

这断句实在有学问,完全听不出荣三老爷是在求分家还是求别让他分家。

当初分家时,装傻的装傻,充愣的充愣,就是三个族老也装糊涂,居然没有一个人问一句,分家后,三房住哪里?

荣三老爷咚的一声跪倒在安国公的膝前,哭丧着脸喊道:“父亲,求父亲……我……”

五千两银子在京城里能买个什么地儿?大一点儿的四合院都买不到。

大夏朝,文官节制武官,非战时,武官就跟二娘养的一样,就算是战时,武官也经常被朝里那一群只会纸上谈兵的文人指手画脚,也难怪安国公不喜文官,连带着对这个庶出子也有了隔阂。拿他的话说,那就是“尿不到一个壶里”。

第三天上头,大厨房就已经不给三房提供饭食了,把凡是属于府内的奴仆全都撤走了。

“老三,你这是做什么,怎么这副鬼样子?”安国公军旅出身,虽然荣老三孝顺又争气,但是他还是不喜欢他这种文人酸气儿,想当年,他可没少受那帮只会耍笔杆子的兔崽子的气。

荣三老爷倒沉得住气,先是给隆庆帝上了个请罪折子,自诉不孝,双亲健在而不能侍奉膝下,忝列礼部官员云云。

老太太则带着些微心虚,又尤其自骄地给安国公让出了上位左首的位置。

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父亲。”荣三老爷满脸愁容和乞求地看着安国公。

隆庆帝在承天门外青龙桥附近给荣三老爷赐了座宅子。这是何等的殊荣!等闲为官的哪里能得帝王赐宅,得是皇帝眼里的红人才有这待遇,而且就是赐宅子,也分三六九等。

“爹。”二老爷讪讪地起身。

承天门内是第一等,那算是内庭之地,从古至今,住进去的都是佞臣。往下数,最得意的就是承天门外一带,西起白虎桥东到青龙桥一线,从这儿顺着禁城走,每日上朝最近。冬日上朝,鸡鸣第一遍的时候,住得远的官员就要起床了,一路上冻得直哆嗦。住在青龙桥一带,不说多了,晚一刻起床都行,还不用挨多少冻。青龙桥由北向南,沿大街走,就是六部,离荣三老爷的礼部衙门也近,真正是居家为官不可多得的住宅资源。这一带历来就是皇帝的自留地,留着赏赐官员的。

“这是在做什么?”说曹操,曹操就到,安国公荣安杰踏入了老太太的上房。

前头说得是好处。

荣三老爷低着头不说话,两眼含泪,这等演技岂是上头两个草包哥哥能比的?

而阿雾就以为,坏处也是大大的。

“好了,老三,这事你去给你爹说一说,就说是你自愿的。”二老爷拍板定案,也不瞧瞧自己够不够分量。

帝王赐的宅子通常只能住一代人,若是遭逢贬官,对不起,赶紧挪地儿吧,早晨贬官,下午就让卷包袱走人。若是运气好,一辈子顺风顺水,但若是死了,也对不起了,子孙后代也得赶紧挪,毕竟京城就那么点儿地,让你一家几辈子住着,皇帝上哪儿找宅子赐人去?

当然,老太太也说了,即使分家也不会让他吃亏的。

总之,这宅子不是你的不动产,你只有有限的使用权。而更让人难受的是,此地寸土寸金,哪怕是御赐的宅子也是逼仄狭窄,既不能动土,又不能添砖,但凡有改动,都要上报内务府,因为这地儿算是皇帝的产业。

可是人惯来喜欢以己推人,荣三老爷越否认,大家就越觉得他心里有鬼,老太太、二老爷和二太太连番作态,最后逼得荣三老爷不得不点头分家。

最后,皇帝赐的宅子还不能不住。

“二哥,做弟弟的绝没有那份心思。”荣三老爷就差指天发誓了。

譬如像阿雾这样的大财主,早就在京城准备了一所气派、宽敞外带私家园林的宅子,也只能搁置不住了。

“少给我装蒜,你这些日子成日里到处蹦跶什么?别以为大家都是瞎子,就你能耐。哼,我告诉你,国公府的爵位你休想,趁早分出去,大家今后还有个见 面的余地!”二老爷是个愣头青,一把年纪了,说话还这样莽撞。荣三老爷深深庆幸,还是先分出去的好。

但无论怎样,皇帝赐宅都是件好事,而像荣三老爷这般,背后有皇帝支持他分家的人,还真是世所罕见。倒不是皇帝真就对荣三老爷另眼相看到了可以抵足而眠的地步,只是因为荣三老爷恰逢其会而已。

“二哥,你什么意思?”荣三老爷诧异地抬头看向二老爷。

阿雾本来也对隆庆帝给荣三老爷赐宅子之事感到惊讶,按说这不像是她的这位前舅舅会做的事,但当把手指敲在桌面上时,她很快就想出了原因。

“老三,你一家分了出去,你媳妇再不用伺候公婆,清清静静过日子有什么不好?”二老爷冷笑一声,“该不是你舍不得这府里的富贵吧?”

皇帝前脚刚打了安国公板子,说他教子不严,纵子恶淫,后脚安国公就把皇帝要扶的人分出去了,这不是摆明了和皇帝唱对台吗?

老太太冷冷一笑,哼,就是不能让你在跟前尽孝,不然哪天把老东西糊弄过去,倒让你捡了便宜。

安国公早就远离了朝堂,荣大老爷更是个草包,一点儿敏感性都没有,只看着眼前的三分小利,把最大的忘了。

荣三老爷连忙磕头,“儿子对哥哥们绝不敢有不敬的想法。那王氏不过是个妾,自身不检点,怪不得哥哥们,只盼母亲不要把儿子分出去,让我们三兄弟都能在两老跟前尽孝。”

阿雾暗道,看来自己还是太青涩了,估计这一步,自家老爹也算计到了,不然这样的老狐狸怎么敢背负不孝的名声去一搏?

“你这是做什么?赶紧起来。如今家里闹成这样,你们三兄弟再怎么相处也是有了罅隙,还不如分了好。”老太太看起来很讲道理。

隆庆帝的宅子一赐下来,荣三老爷就带着崔氏和阿雾去上房给安国公和老太太磕了头。这几个人的表情最是有趣。

荣吉昌越激动,老太太就越冷静。总算找到老三的弱点了,当官的人,一个不孝的帽子扣下来,就再也没有前途了。不孝如何能忠?老太太在心底阴笑,一定要把他分出去。

安国公是一副慈父模样,更难得的是挤出了一滴眼泪包在眼睛里,以手扶额,一副不忍分离的模样。老太太是木雕的菩萨一样呆愣。

荣三老爷再也坐不住了,屁股滑下板凳,赶紧撩袍子跪到老太太跟前儿,“母亲,是不是儿子又惹您生气了,您老人家要打要骂,儿子半个字不说,只求您老人家不要赶儿子出去,让人在背后戳儿子的脊梁骨,骂儿子不孝啊!”荣三老爷很激动。

大太太和二太太则是既想笑又想哭,既想和三房缓和一下关系,又一时拉不下脸面。所谓远香近臭,如今荣三老爷已经分出去了,又如此受皇帝看重,今后她们的夫君要承爵,指不定还得走荣三老爷这儿的关系。这两个女人想得极好,依然觉得荣三老爷是她们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庶弟,今日打一巴掌,改天给个甜枣也就是了,就像族老中的那位二叔父一样,时过境迁后,给些好处也是肯帮忙的。

“老三,如今我年纪也大了,眼睛也花了,再没精力照看你兄弟三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怎么也有层隔阂,按我的意思,我想把你分出去单过,你看如何?”老太太一副慈母样。

不管怎样,荣三老爷一家总算是踏出了安国公府的大门。

进门后,老太太难得客气地让三老爷坐着说话。

一路上,阿雾和崔氏叽叽喳喳地议论开来,都有一种天顿时晴朗之感,在国公府那狭窄的院子里,连说话都觉得有气儿压着。

这日,老太太那边派一个丫头来传自己,荣吉昌和阿雾就对了一眼,看来事情成了。

到了青龙桥,先就在里头准备的崔氏身边的曲妈妈和阿雾身边的宫嬷嬷都迎了出来。

正式分家的事情,是老太太与三老爷面对面提出来的。但是还没有告诉安国公。

“老爷、太太,里头都布置好了,只等着太太开库房,挑些摆件玩意儿了。”曲妈妈笑得一脸的包子褶子,简直比崔氏还高兴。她是太太身边最得用的妈妈,今后在这崔氏独大的后院里,身份真是看得见的涨。

倒不是说这三个人都比阿雾蠢,看不透安国公的为人,但他们身在局内,心存贪念,就难免患得患失,疑心生暗鬼,一定要把所有的可能都扼杀在摇篮里。

荣三老爷得了三日假,捋了捋他十分得意的美髯,携着崔氏和阿雾跨了进去。

“分家?”大太太理了理发鬓,笑了笑,“还算他们有点儿脑子。”对于将三房分出去这档子事,大太太也是极为同意的,她也有着老太太和二老爷那样的担心。

新宅子不算大,但在青龙桥附近也不算小了,三进带跨院,右边儿还有一个狭长的小园子,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老太太身边发生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大太太耳朵里。她主持中馈多年,可不是白干的。

一进门就是个院子,左墙角有一株很有些年生的梅树,到了冬日还不知是怎样粉雪蔚云的景致,右上角有几株海棠,下头摆着一缸用于救火的水,缸上浮雕着竹下童子戏鹅图,十分古雅有趣。

二老爷和二太太欢喜地去了,虽然没能争取到世子封号,但除了老三这么一个绊脚石,二房也算是十拿九稳了,就老大那样的,只怕再入不了皇上的眼。

第一进的正厅是平日宴客之地,荣三老爷的外书房也设在这里。小厮、护院等住在跨院,并设厨房、杂洗处,还有一处水井。

老太太当即就点了头,“好,分家。只是这事先不能给你爹提,你们先悄悄去族老家走动走动。”这事事先打点,好让他们都向着嫡出这一方。

穿过厅堂,走到第二进的天井里,这一进最宽敞,正房是荣三老爷和崔氏的起居之所,还有荣三老爷在内院读书的地方。带的两个跨院则是给荣玠、荣珢准备的。这一进也设了小厨房,可以做些糕点、熬些汤水之类。

“老太太,我看你就是太良善了,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为他们着想。三老爷和三太太如今不就是想巴着您,好给六姑娘还有五爷和七爷说亲吗?等他们分了出去,我看他们能说上什么好亲事,不就是个三品官吗?这京城里头什么都不多,就是官儿多,三品的算个什么?超一品的都有呐。咱们可是开国封的世袭罔替的一等国公府。”雷妈妈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老太太的心里头。

荣三老爷和崔氏的后面是阿雾的居所,女儿家在家里是做娇客养的,所以阿雾独有一进屋子,布置了她的琴室、书房等,还有一众丫头的屋子。她身边的人比崔氏的还多,却也不是她自傲,而是崔氏恨不得将全家的丫头都供阿雾一人使唤才好,她时常挂在嘴边的就是“女儿家要娇养”这句话。

“这当口,是不是……”老太太犹疑了片刻,毕竟,她吃过的盐比草包二老爷吃过的饭还多。

旁边狭窄的小园子一行人也走马观花地看了看,园内无水,砌了个小小的鱼池,立了一尊空透瘦的太湖石,有倚墙假山,还算精致。

二老爷阴狠狠地笑了笑,“对,分家。他分了出去,可就再没有名义敢来同我们争了。”

这就是阿雾她们今后要长期生活的新宅子,比安国公府三房的院子已经好了太多,是以众人都笑得合不拢嘴,就是阿雾脸上也有灿烂的笑意。她的要求果真降低了不少啊,这么个狭长的小园子,都让她高兴万分了。

“分家,把三老爷分出去,这样不管今后咱们国公府如何,他们是再也沾不到便宜了。”雷妈妈道。

荣三老爷坐在正房,啜了口武夷岩茶,满意地搁下茶盅,环视了一周后才道:“这一堂紫檀家具,怕是在百年世家里也未必能找到这么齐全的吧?”

雷妈妈掂量了掂量胸口内包里装着的五百两大三元钱庄的全国通兑的银票,又掂量了掂量自己青春貌美的孙女儿的前程,她可不想让自己的孙女儿陷在这安国公府的污水潭里,被大老爷和二老爷糟蹋了去,所以她的孙女儿一早就进了三房当小丫头,打着内线的旗帜进去的,但如今风水轮流转,小丫头又投到了阿雾的跟前儿,表了忠心。

阿雾笑了笑,“是啊,这样大的整块紫檀很少见,女儿在江南看到的时候,价都没还就买了。这种东西可遇而不可求,多少银子都值得。何况,咱们家难道不是要向着百年世家发展的吗?”

这时候老太太和二老爷都是病急乱投医,忙问:“什么法子?”

荣三老爷点点头。阿雾的话说到他心坎上了,分家出来,今后就自成一脉,他的确是想向着百年世家发展的,将他这一脉久久长长地传下去,而最重要的就是教育子孙争气。男人的功业,所谓治国、齐家、平天下,这齐家可不仅仅是说他这一代而已。

这时候,常年在老太太身边的雷妈妈开口道:“也不是没有法子绝了三老爷的念头。”

有了这么一堂紫檀木家具,的确算是开了个好头。百年世族的家里总要有些好东西镇着,待年生再久一点儿,这新家具变成旧家具,那就有底蕴了。

老太太寒着脸不发声。

一买到这块紫檀,阿雾就请了江南最擅北式家具的匠人画图、分料、雕刻、组合,为的就是这一天。当初这两船家具并没有跟着他们进京,而是在雕凿完成后由管家押送至京的,不想真是派上了用场。

“娘,那我们就看着老三蹦跶啊?”二老爷不甘地道。

这一堂家具是搁在荣三老爷和崔氏房里的,并没放在待客堂屋里,那样就像暴发户了。

二太太也开始哭。当初这事可是老太太同意了的,没承想现在又来怪自己。

阿雾对自己也毫不吝啬,听说南海那边的黄花梨木好,就嘱咐人留心,购得了木料,自己费了不少心思,画了大概的模样,让木匠去做。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老太太也舍不得打重了,扭头喷了二太太一脸的口水,“都怪你,把那起子丧门星弄进门来,还说给三房添堵,结果呢,结果呢……”

这两堂家具一摆进屋里,顿时就给这宅子生色不少。

二老爷被打得痛了,连声告饶,“娘,谁知道大哥也被那贱人勾搭上了啊!”

荣三老爷捋了捋胡子,心里却感叹阿雾的心思潜藏得好深,那么早就开始计长远了,便是男儿也及不上她。

“你还好意思问!你个不成器的,那王氏在尼姑庵里忏悔,全都说了,都是你们兄弟强迫人家的。当年你在家里闹出的事儿,你媳妇要打杀她,她跑出去后早就嫉恨上你们了。你大哥被训饬,你也跑不了,这当口,就是给你请封,也只有被驳的份儿,那就再没有回旋余地了,咱们就只能看老三得意蹦跶了。”老太 太越说越生气,拿起拐杖就抽二老爷,“都怪你个不成器的东西,家里的管事媳妇、丫头你摸上手就算了,居然还去碰那种婊子!”

“爹,这屋子咱们虽不能动,但是题匾还是可以的。你老人家状元之才,是不是动动手,写几幅?”

“那爹他老人家怎么说?”二老爷连声问道。

崔氏也期盼地看向荣三老爷。

老太太又气又急,却不得不耐着性子掰开了和老二说:“你当为娘的就不为你想?我一看出老三的不对,就和你爹爹提了你的事。”

荣三老爷的架子端得极大,“倒也不是不行,不过还是给玠哥儿去封信,告诉他咱们分家离府的事情,免得下回回来走错了地儿。等他回来,我们爷俩一起拟名。对了,珢哥儿那儿也该去信了,总不能常年不着家。”

“就是,娘,你还想等几年给大哥请封,万一被老三捷足先登,还不如让儿子得了封号,总比让他得了强,难道我就不是你亲儿子啊?你什么都想着大哥,顾着大哥,他命比我好,先我出世,我也就不说了,可这回他惹怒了皇上,是他自己不检点,难道还要让我忍?”二老爷越说越激动,眼泪花子都表演出来了,“娘,难道我就是外头捡的不成,你宁愿便宜老三,也不帮我?”

崔氏一听是给两个儿子去信,忙地点头。

“呵,那可不一定,他现在是攀上贵妃娘娘那头了,贵妃娘娘一向和皇后娘娘打擂台,这可说不准,枕头风一吹……”二太太在旁边帮腔。

荣三老爷对阿雾道:“走,去书房,你来给你哥哥写信。”

“他休想!除非我老婆子死了。”老太太愤怒地顿了顿龙头拐杖。她之所以愤怒,正是因为老三很可能会成功,至少他们是这样认为的。

阿雾点点头。

“娘,你就赶紧拿主意吧,老三这半月里成天地往外头钻营,别人看不出,咱们还看不出他想干什么吗?早就有人给我透了话了,他这是也在想了。”二老爷恨不能跳起来抱着老太太的头摇三摇,把她摇清醒了。

荣三老爷踏入前院的书房,打量了四周一番,推窗而望,后面有一丛翠竹,见之心旷神怡。

三房这边儿是春风和煦,老太太那边却是北风号呺。

“来年,在那竹畔再植几株兰草就更佳了。”

崔氏扭转身子,嘴里道:“老不正经。”可却也不挣开,就那样让荣三老爷上下其手。

荣三老爷点点头,见书房内置有一架多宝阁,用以摆放珍玩,角落里一个立地青花大梅瓶,用来插画轴,多宝阁后是一张款式淳朴的紫檀裹腿罗锅枨加霸王枨黑漆面大画桌,上置青花笔洗、笔架山等物件,无甚出奇,只是那笔、墨、纸、砚四宝却极为讲究。

荣三老爷赶紧求饶,一把搂住她亲了个嘴,“就是余韵,让我回味悠长啊。”荣三老爷的话越说越小声,最后低得仿佛叹息似的,“好几天没近身了,你小日子可干净了?”

笔,是琉璃厂李鼎的“刚柔并济”,以七紫三羊制成,紫毫刚硬,羊毛柔软,因此取名。刚柔并济,写出的字最是饱满圆润,用于写奏折是再好不过的笔。

“什么余韵!”崔氏抓住话头就嗔道,“还粉头呢!”崔氏作势拿着荣三老爷的鞋子就要打他。

墨,是程氏春在堂的,一面有“春在堂”三字,一面有印文程氏掬庄。程氏擅墨,其春在堂墨贡上用,后程氏分家,众弟子皆制春在堂墨,唯掬庄墨最佳。

荣三老爷心情好,捏了捏崔氏的鼻子,“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外头的粉头再好,哪有我家娘子的余韵妙?”这还真不是荣三老爷奉承崔氏,实乃经过王氏那一回后,崔氏在房内越发放得开,又在如狼似虎的年纪,简直像是爆发了第二春般,同荣三老爷每日蜜里调油,缠得菟丝花似的紧。

纸,则是祈王府的角花笺。当今最贵而最难求的花笺,莫过于四皇子楚懋祈王府所出的角花笺。荣三老爷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摞八寸见方的玉版笺,左边下角有一朵桃花,隐着一个“祈”字,“是祈王府角花笺,你怎么弄到的?”荣三老爷见之心喜,几乎摩拳擦掌了。

“你这些日子都忙活些什么呀?成日里家都不沾了,每回都喝得醉醺醺的,身上一股子胭脂味儿。”崔氏为荣三老爷脱鞋,皱着鼻子怨道。

阿雾淡笑不语,花钱呗,大价钱。

便是不生疑心的人都生疑了,何况是本就喜猜忌的人。

砚,是荣三老爷喜欢的鲁砚,而非时人盛赞的端砚。鲁砚自五百年前就已经十分出名,古拙,胜在以砚石的天然形式略加雕饰而成。桌上这一方是燕子石,天生燕形,古朴可趣。

这厢计定,荣三老爷为了前程决定趁热打铁,接连拜访、宴请了许多世亲同年,后头几日每天晚上都很晚才回来。

尽管荣三老爷早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但这会儿也大失其态了,激动地道:“我来写信。”

荣三老爷胸有成竹地又捋了捋胡子。他不管是犹豫还是得意,都爱捋胡子。阿雾看着他那一捧浓密的胡子,心想里面不知道藏了多少污垢,以后她若非要嫁人,可不许对方蓄须,不然半夜一准儿给他刮掉,让他以为是鬼剃头。

武人爱刀剑,文人爱笔墨。武人遇到宝刀总忍不住耍一把,文人同样如此。

“爹爹,只是这件事还需要有人添油加醋才能成,否则老爷子未必肯放你的。”阿雾道。

阿雾是把荣三老爷的心思琢磨透了的,他对笔洗、笔架之类看得淡,对文房四宝却尤为注重。

荣三老爷其实大概猜到了一点儿隆庆帝的意思,但是绝没有阿雾看得这般清楚、明白,他险些被安国公的爵位一叶障目,误了大事。若是从龙有功,他今后就算挣不得一等公,但封侯拜相未尝不能,那可是全凭自己的能力呀!想到这儿,荣三老爷浑身都火热起来,恨不能马上把老头子从被窝里挖出来,让他赶紧分家。

“爹,不急。我还给你准备了几张澄心堂纸,就等你挥毫泼墨,给你这书房的墙上挂几幅字画呐。”阿雾去过安国公府荣三老爷的书房,墙上所挂的都是他的作品,一因其人自傲,二因没什么钱买真迹。

“爹爹若借着这次机会同安国公府割裂开来,若女儿所料不错,后续皇上一定会有旨意下来。”

历代珍品,千金难求,阿雾就是有八颗脑袋,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将所有物件都凑到,只能舍本钱买些能买到的,譬如这文房四宝。

荣三老爷看着阿雾,万没料到见识如此高绝的人居然是自己的女儿,若是男子,实在堪为众人争相延揽的幕宾。

世家的家底到底是靠几辈子积累才能得的,有时候子弟不孝,顷刻可败百年之家,可要兴起一个家,却非得百年不可。

安国公府和田皇后有转折的亲戚关系,在外头看来,荣三老爷自然是亲田皇后一派的,但其实朝中大佬都知道他谁也不亲,是以隆庆帝才有起用他的意思,不然他哪里能拔擢得如此之快,外放去的是江苏这等富饶之地,回来又是在礼部任职?

作画、写信自然都不急,荣三老爷叫阿雾来书房,也并不是真要她写信。

“而皇上怕人察觉他的心意,准备的人得是朝中的不偏不倚之人,可如今田皇后和向贵妃已经成势,朝中牵藤扯蔓,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立场。爹爹也有,只是如今皇上雷霆一怒,也就没有了。”

“阿雾,你说圣上对爹爹这般隆恩,究竟是福是祸?”荣三老爷身边无谋士,两个儿子又不在身边,幸喜女儿聪慧,可得一谈,他也就不计较身份、年纪了。

阿雾的手指在茶杯沿上画了个圈,才道:“如今大位未明,谁也猜不透皇上的心思,但有一条是能肯定的,皇上要为继位者培养可用之人了。”举凡不是暴病而亡的帝王,在临死前都要为儿子准备一批能用之辈的,由他超擢简拔,倚为心腹。

阿雾低头,大略知道荣三爷的意思。自古君臣相辅,却又君臣相争。君讲圣躬独裁,唯重君权,而臣讲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要争民权,争臣子之权。

“哦,这与托孤又有什么关联?”荣三老爷追问。

荣三老爷既然为隆庆帝如此看重,难免就有皇帝走狗之嫌疑,或会被清流所排挤。何况,在老学究眼里,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就得赶紧亡,父在分家,那是天大的不孝,哪怕有皇帝给他撑腰,那也不行。

“依我看,皇上的身子渐渐不豫,是有托孤之意。而这当口,皇上最紧要的是择纯臣而用。爹爹为官清廉勤勉,又干练能当,如今咱们这样一试探,就看出圣上的心意了。圣上如果不看重爹爹,又怎会为爹爹你撑腰?”

文人一辈子就是个死要面子。

而对阿雾来说,这只是一次试探而已。

“是福是祸,就看音姐姐来不来得了咱们家了。”阿雾道。

荣三老爷点点头,说白了,大老爷淫的是荣三老爷不要的小妾,又不是妻子,还没有到可以上达圣听需要圣裁的地步。虽然荣三老爷左右活动,又有一帮好友为他撑腰,上书弹劾,但准不准全看皇上。荣三老爷其实也没料到皇上居然准了,还因此削了老大的世子封号。

阿雾搬新家,她那个“情投意合”的知己唐音肯定是想来的,可她能不能出得了门,就要看唐夫人或者唐阁老的意思了。

阿雾这才又继续道:“这京城里有哪一家是干净的,为何皇上独独管了我们家的事?”

若是唐音还能和阿雾来往,那荣三老爷的“不孝”之名大抵就是无碍的。毕竟唐阁老是百官之首,文臣领袖,他表了态,那就代表了很多人的意见。

“好了,你爹还不明白你的心思吗?”荣三老爷无奈地笑笑。

“哦。”荣三老爷不置可否。

“是呀!可没有大红袍,铁罗汉、白鸡冠、水金龟也行啊,”这是武夷岩茶的四大名枞,“可若在这府里只怕一辈子也喝不上了。”阿雾别有所指。

“不过依女儿看,音姐姐多半是能来的,如今是多事之秋,都赶着站队呐。”阿雾笑道。若这会儿是隆庆帝刚登基那阵子,说不准老太太在背后使使绊子,荣三老爷还真要一身臊。而如今,有眼力的根本不往御前凑,能走多远走多远,等尘埃落定再回来挣名利。值此新旧交替之际,风骨是最容易被敲断的,就好比季节之交替,人最易生病般。

“你想得美,天心岩九龙窠石壁上现在也只剩下六株大红袍了,连皇上都未必喝得到真品。”荣三老爷笑道。

荣三老爷有些忧愁地道:“阿雾啊阿雾,如今爹爹都不知该将你许配何等人物,才堪配你啊?”

“爹,若是有大红袍就好了。”阿雾笑道。

安家半月,一切料理得顺顺当当了,阿雾才给唐音下了帖子,邀请她过府一游。

茶来后,阿雾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女儿还是喜欢武夷岩茶。”武夷岩茶,出自奇秀天下的武夷山,香气浓郁,具蜜香,又有花香,滋味鲜爽回甘。在江苏时,阿雾爱喝,可回到京城,要入乡随俗,哪怕身边有银钱也不敢买,怕惹人眼,总是要不停地低调低调,在家里行走都要戴面纱,殊为不便。

第二天,唐家的马车就驶入了荣府,荣三老爷的心也在胸腔里稳稳当当地放下了。官场上的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背地里就算掐成死敌,面上也要亲如一体。有时候看后宅的风向,更保险些。

阿雾正待要开口,荣三老爷却道:“不急。”旋即对外头喊了一句,“百胜,去给六姑娘沏一杯热茶来。”这是要长谈的意思,也是给百胜信号,让他在外头守着,不许人打扰的意思。

女眷来往,这是通家之好的表征。

荣三老爷心里其实也掂量过皇帝的意思,只是没想到自家女儿居然也能看出来,“哦,怎么说?”

唐音过府,先去崔氏的屋里问了好,眼睛在那一堂紫檀家具上溜了一圈,露出些惊讶之色。这样真诚的赞美,让崔氏心里极为得意,连带着对唐音的好感又提升了一层。最后,两个小姑娘在崔氏的安排下,去了阿雾的屋子。

“何况,圣上下这道旨意,对爹爹恐怕另有重用。”阿雾话锋一转,把荣三老爷的心气儿又提了起来。

因是夏日,阿雾的屋里没有熏香,只摆放着一盘佛手取味。京城的花农极为厉害,就没有他们种不出来的东西。每日清晨倒夜香的还没出来,京城的大街小巷就是花农的天下,因为新宅狭小,不可能起花房,所以每日清晨都是在外头买花果。

荣三老爷眼中的光芒暗了下来,他知道阿雾说的是实话。就算他也是老头子的儿子,就算老头子偏心他,可涉及世袭罔替安国公府要降等承爵,老头子就算拼死也不会同意的。这一点,荣三老爷很了解安国公。

窗外的台阶上摆放着数十盆素馨之类的香花,有时借着一缕清风,得来一室的清香。槅扇已经全部取下,糊着天青碧蝉翼纱,既通风又避蚊虫,阳光被筛过后入屋,颜色也极美。

“庶子承爵,在本朝也有,但那是在家中无嫡子的情况下,而且还要降等。老爷子是不会同意的。”阿雾道。

“你倒是会享受。”唐音不客气地点评道。蝉翼纱可不便宜,一百多两银子一匹,居然用来糊窗。

荣三老爷又看了看阿雾,示意她接着说。

“可惜没有地方窖冰。”阿雾不无惋惜地道,也不谦虚,只因来人是唐音。

“可是他们看不透,爹爹却是看得透的。”阿雾为了体谅荣三老爷,怕他难堪,特地在打击他之前送了他一顶高帽子。

唐音坐定,喝了一碗紫扇端上来的酸梅汁,赞了一声,“咦,你家这酸梅汁有点儿意思。”酸爽清甜,入口淳绵,过喉无其他酸梅汁的微刺感,十分难得。

“是啊,所以女儿才说这是好时候。”阿雾看了看荣三老爷,其实,对老爹的默然,阿雾也是能理解的。同是国公的儿子,若三老爷能承爵,那可真就慰了他姨娘的在天之灵了。这并非说荣三老爷就是贪图安国公府的富贵,而实乃意气之争,备受打压多年的庶子,一朝咸鱼翻身,成了安国公,这就是最好的报复,难怪荣三老爷分家的心淡了。

阿雾得意地一笑,忍不住显摆道:“江南的手艺,彤管做的。这丫头的酸梅汁却是独到,搬家的时候,什么也不看,就顾着她埋在旧年梅树下的三坛子梅子了,亲自跟着上马车,直到到了这儿呐。”

老爷子的三个儿子,有两个如今都可能不被皇帝看好,那庶出的三老爷就有承爵的希望了,何况他本就是状元,又是礼部侍郎,很得隆庆帝看重。

两人都美美地喝了一盅酸梅汁后,唐音才拿出一册书来推到阿雾眼前。

荣三老爷默了片刻,道:“你莫忘了,外头疯传你大伯和二伯都强迫过王氏。”当然,这话自然是有王氏为证才能流传那么广。兄弟、父子共妾,真是好热闹的一出戏,外头传得可热闹了,还有人编了段子来唱。总之是,大老爷讨不了好,二老爷也是一身骚,即使请封,二老爷也未必能如愿。

阿雾掀开来一看,是手抄的《川山集》,笔迹是唐音的。

阿雾停下来,等荣三老爷说话。

阿雾的睫毛颤了颤,抬起头来定睛看着唐音道:“谢谢。”

阿雾继续道:“但是二伯父恐怕也看上了那个位置。”无能之辈自然只能靠祖荫,“恐怕他们要争个你死我活。”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又心意相通,阿雾可不想为了这档子事坏了她和唐音的友情,斟酌了片刻,才开口道:“我……”

父女俩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神。

阿雾的话还没出,就被唐音打断了,“阿雾,其实若我哥哥没定亲,我是十万分愿意你嫁到我家来的。”

“老爷子和老太太恐怕是想这事淡了后,过几年再给大伯父请封。”自从安国公包庇大老爷后,荣三老爷背后就喊他爹为老头子,有笑讽之意,而阿雾是孙女儿辈,不能那么大胆,就喊作老爷子,但是不喊祖父。

阿雾的脸腾地就红了,唐音大姑娘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哦……”荣三老爷抬了抬眉头。

“音姐姐,”阿雾阻止了唐音,“音姐姐,我同唐二爷本就没什么,今日若不是你将这册书送来,我压根儿就什么都不知道。”

“事在人为嘛。”阿雾的声音天生的甜糯清软,加之在江南几年,受吴侬软语影响,总带着股江南山水的烟雨绵绵。这样的声音,让听的人心旷神怡,就算她言语乏味,光听这一把声音也不会倦。

阿雾的话半真半假。上回端午龙舟赛见面时,唐秀瑾忽然提起《川山集》,让阿雾立时察觉出了点意思。倒也不是她自作多情,实在是那年花灯节后,唐秀瑾许下一月后借她看的诺言,可后来就没了下文,阿雾只当他是避嫌或健忘,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又突然提起,难免就让人多想了。

“你怎么知道这时候老头子就会同意分家?”荣三老爷捋了捋胡须,问阿雾道。

今日唐音送来她自己的抄本,可见唐音也察觉到了,这是在阻止他们私相授受。

而三房正在筹划分家之事。

唐音也知道自己贸然了,阿雾回京后就跟她哥哥见过一面,她当时还在场,至少阿雾这边是绝没有什么的,但唐音是关心则乱,何况她哥哥是那样出色的人才。唐音见二哥对阿雾有意思,自然就觉得阿雾也该对二哥有点儿意思,这才急急来试探,可是阿雾神色坦荡,唐音又难免担心起来,“那你该不会是看上顾二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