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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龙舟赛争奇斗艳

唐音说起后,阿雾倒是记起这一茬了,只是上辈子她体弱,无法修习骑射之道,别人也不敢怎么在她面前提,以免让她想起伤心事,所以她对这桩事情印象不深。不过如今看来,向贵妃的宠爱经久不衰,也不是没道理的。

穿胡服,向贵妃不是第一个,但是她穿起来实在漂亮;说这种劝诫之言的,向贵妃不是当朝第一人,但身为女子,能有这等见识,自然要大书特书。向贵妃更是苦练骑射功夫,前年秋狝,赢了个满堂彩,于是众女儿皆效仿之。

末了,阿雾也是女儿家的心态,问唐音道:“雅和姐姐当初不是心悦你二哥吗?”

但这确实要拜向贵妃所赐。边疆之患如附骨之蛆,让隆庆帝头疼不已,向贵妃着胡服,劝诫子弟不要忘记大夏朝是从马上得来的天下,千万别耽于骄奢淫逸。隆庆帝大加赞赏,并传谕各地,引贵妃之话,劝诫天下子民。

“别提了,就为我不肯帮她,她同我也生分了。”唐音摇摇头,“不说这些了,改日我教你骑马,我爹爹专门在别院里给我养了匹温顺的母马,下回咱们一道去。”

古有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到如今男子也都要学的,但女子就很少涉猎射之道了,但今日兴起,也算说得过去,毕竟是法古嘛。

在江南,女儿家讲究文、静、雅、淑,平日斗的是诗词,比的是女红。南国红粉温柔婉丽,不似北方佳丽的高挑明艳,更没有追风向贵妃习骑射。自古江南就不是骏马驰骋之地,那里是摇船看二十四桥明月夜,登阁看吴娃双舞醉芙蓉的地方。是以,阿雾对骑射之道一窍不通。

“这两年时兴起来的。向贵妃着胡服骑射,一身的好本领,如今京城的世家姑娘和少奶奶一辈儿的,都疯也似的跟着学呐,连闺学里都开了骑射之课。”

“便是学了,难道咱们就有扬鞭策马的地方?”

“骑马怎么回事啊?”阿雾问。大夏朝女子的规矩还是严苛的,江南文荟之地的女儿家更要守《女戒》《女则》,连游乐每年都只有三回,这会儿怎么说起骑马了?

唐音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咱们做姑娘时自然没有,可听说嫁了人,每年秋狝,圣上是准许随侍众臣带家眷的,那时候若只你一个人不会骑马,那多没意思。到了草原上,就得骑马奔驰才有劲儿。”

“你知道,雅和姐姐和华亭伯向家的嫡长孙定了亲,如今对贵妃娘娘崇敬得不得了。”唐音的语气里有一丝嘲讽。

阿雾看唐音一脸向往,敢情为了个骑马就想嫁人呀。

阿雾回过头瞅了瞅唐音,她毕竟有几年不在京城,京城时兴的玩意儿一天一个样,她赶不上趟也不奇怪。

“你想得也太远了。”阿雾打趣道。然而,说实话,其实并不太远,她们这样的姑娘,所嫁的大半都是士族王臣之家,跟随隆庆帝秋狝也不是什么难事。

三个人说了会儿话,胡雅和就去找她未来的小姑子了,临走时拉了拉唐音的手又对着阿雾道:“下回秋天,咱们去骑马玩。”

阿雾想起自己的舅舅,他年老力衰后反而耽于游乐,这才有每年劳民伤财、一朝大臣齐搬家的秋狝。阿雾当初身子不好,从没参加过这等“盛举”。

“嗯。难道还不许我也出来放风啊?”胡雅和一脸向往地笑道,“今天圣上和贵妃娘娘都要来呢。”

阿雾和唐音正聊着,只见唐秀瑾等一众人从江边走来,唐秀瑾回头对那群人说了几句话,就离开队伍向这边来。

唐音吸了口气后才转过来冲胡雅和笑了笑,“雅和姐姐,你今天也来啦?”

唐音看到唐秀瑾,立即喜笑颜开地喊道:“二哥。”

“天哪,是你,哎呀呀,当年的小矮瓜都长成大姑娘啦。”胡雅和就是这样的性子,也难怪能和唐音相投。如今定了亲,居然有股媳妇儿味道了。

唐秀瑾摸了摸袖子里那本集子,步履轻快地走了过去,“你们怎么还不去看赛龙舟?”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阿雾,心里澎湃激动,脸上却不得不装得尽量自然。那日于西海码头对阿雾一见倾心时,他就打听出她是安国公府荣三老爷的女儿了。

“我是璇姐儿啊。”阿雾道。

“二哥,这是安国公府的六姑娘。”

胡雅和本是看着唐音在这边才过来的,见到阿雾愣了愣,“你是……”

唐秀瑾笑着点了点头,“哦,就是那个小时候同你一起掉门牙的姑娘?”

“雅和姐姐。”阿雾喊道。

这话说得唐音和阿雾都有些脸红,不由都想着自己牙齿缺了一颗的样子,怪滑稽的。

唐音赶紧侧头揾了揾眼角的泪珠,阿雾上前半步为她遮挡了一下,再看来人,却是胡雅和。

唐秀瑾的目光落在阿雾微红如暖玉、圆润如小花瓣的耳垂上,简直不愿挪动。

“我……阿雾,我……”唐音最是直率,这当口心头受了伤,连隐忍都做不到,泪花子眼看着就要滚落,却听得有人叫她。

“我记得当初我还欠了六姑娘一本书,川山居士的《川山集》。这是我的过失。”唐秀瑾颔首道歉。

唐音脸色一白,她怎么没想到呢?真是关心则乱,她一味想着自己的爹爹是首辅,她与顾廷易也算是门当户对了。其实即便唐音真的嫁给了顾廷易,也没人敢说是换亲,但长公主着意拉拢朝臣,怎么会将所有的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是哦。”唐秀瑾一提起,阿雾才想起来,那次花灯节后自己病了不少日子,然后就是王姨娘的事情,她哪里还记得这等事情?

阿雾道:“你想想,顾姐姐和你二哥定了亲,长公主又怎么会考虑你做她媳妇?虽说是堂亲,可她最是重颜面,又不是穷苦人家,哪里肯让人说是换亲?”

“今儿不知能碰到你,下回我给你带来。”唐秀瑾微笑道。

“阿雾!”唐音着急地拉了拉阿雾的袖子。

“好啊。”阿雾点头,川山居士她至今依然喜爱。

阿雾本是和唐音逗着玩的,可看她这样子,便知道她恐怕不是喜欢一点点了。阿雾想着能有唐音这样的嫂嫂真是不错,可惜她短暂地忘记了顾廷易再也不是她哥哥了。

其实唐秀瑾这种读书人讲究一诺千金,他当初答应了借给阿雾《川山集》,后来是因为另有人借去,他推辞不得,这才没能履约,但这当口他若解释,就有些狡辩之意,所以他闭口不谈,只真诚地道歉。

“怎么说?”唐音的脸色一变。

“嗯,下回我带给你。”唐音丝毫不察自家哥哥的心思,主动提议要代劳。

“唉唉,你可别误会。”阿雾知道唐音误会了自己,赶紧撇清,“我是说,你若不喜欢他,那就不会伤心了。”

唐秀瑾闭口不接话,后面的同伴叫他,他才点头准备告辞,“你们也赶紧去池边吧,圣上马上要到了。”

“你不许喜欢他。”唐音急而生乱地道。

唐音和阿雾点点头。这厢两家的下人也都找了来,就各自去了自家的彩棚里。

“没什么,”阿雾快速否认,然后看了唐音一眼,促狭地道:“你既然不中意顾二哥,那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只听得鸣鞭开道之声,有内侍捏尖嗓音喊道:“皇上驾到!”声传半空,乃是打小就练起的,专司报驾。

阿雾的这一声“哦”听起来别有深意,唐音忍不住追问道:“你要说什么?”

顿时,景明池周围所有的人都跪了下去,黑压压一片,山呼万岁。

“哦,那算了。”阿雾摇了摇手里的团扇,烈阳当头,哪怕在树荫底下也依然热。

人群里有个子矮的,瞧瞧抬头从缝隙里往前看,只见一袭明黄色的袍子刷过铺着红毯的阶梯,登上了池边为帝王驾到临时搭建的彩棚。

唐音的脸瞬间羞红了,她虽然大胆,但也没直率到可以直接问出这问题的地步,“你说什么呢?”

隆庆帝正中而坐,做了个抬手的姿势,又听得那内侍的声音开在头顶上空,“起。”

阿雾赶紧严肃了神色道:“你中意顾二哥?”

众人这才起身,渐渐有声音试探着从人群里冒出来,见圣上并无责怪,就渐渐大声起来,人群也慢慢恢复了活力,虽然不似刚才那样旺盛,但依然热闹非凡。

阿雾跟着唐音,一路走一路看她,看得唐音直跺脚,“不许笑我。”

景明池里两条小舟摇距二里,在水面上牵起一条红线,这是龙舟的出发线,而在另一头,皇帝前方不远的地方,立着三根高约三丈的竿子,上挂彩球,这就是今次龙舟赛的彩头。划龙舟到竹竿边时,得派一个得力干将爬上竿子,取得彩球才算赢。第一个拿到的自然是第一,总共三根竿子,是为前三名准备的。

唐音则和阿雾起身道:“去别处走走。”

景明池上,锣鼓喧天,喊声四起,龙舟上的男儿全都打着赤膊,唱着歌鼓足士气。领队的在训话。那龙船尾巴翘起来的地方,有一个身手极灵敏的小孩儿,倒挂着在上头做各种惊险动作,吸引看客为他们的队伍呐喊助威。

看到顾惜惠敷衍的态度,和蕊噘了噘嘴。何佩真本还想问,但顾惜惠立即转移了话题。

条条龙舟所涂颜色不同,赤橙黄绿青蓝紫,支支队伍的衣服颜色也不同,紫蓝青绿黄橙赤。

“这……”顾惜惠没想到何佩真这样直接,琢磨了一下怎么遣词造句,然后道,“我没听长公主提过,不过二堂哥的年纪在那里了,也是时候了。”顾惜惠是京城双姝之一,怎能不灵慧,早就看出了在场众位的心思,但长公主属意谁她还真不清楚。

水面上彩旗飘扬,仿佛万花齐放。

“惠姐姐,听说长公主准备给顾二哥议亲了,是不是?”何佩真在和蕊的眼色下出口问道。女儿家本不该问这问题,但何佩真自然坦荡,对顾廷易可没意思,又为了讨好和蕊,因此发问。

阿雾看着水面,只觉得头晕眼花恶心,赶紧调整了视线,往皇帝的御台上望去。

阿雾出神之际,和蕊已经把话题引到了顾廷易身上。唐音本不喜欢和蕊和何佩真,本待走,但一听这话题,就舍不得迈步子了。

隆庆帝左右坐着两个宫装女子,瞧身形,一个是田皇后,另一个是向贵妃。御台上的座位呈倒雁翅形排开,两翼分别坐着今上仅存的四位皇子。

和蕊县主的父亲薛驸马虽然不才,但他父亲薛阁老却是次辅,福惠长公主用顾惜惠拉拢了唐阁老,再用顾廷易和和蕊的婚事拉拢了薛阁老,可谓用心良苦了。可惜嫁出去的女儿就是“赔钱货”,没能拉拢唐阁老,反而赔出去了二房,但薛阁老确实为长公主所用了,可惜能力不大。

所有人都只能远远望见御台上头的七位主子,最打眼的既不是身着明黄色龙袍的隆庆帝,也不是号称当朝第一美人的向贵妃,而是坐在福惠长公主右手边的四皇子楚懋。他身着紫色片金绿绣蟒袍,就那样简单一坐,连脸都看不清楚,却瞬时将其他三个皇子的光华掩盖住了。这样的气势,连隆庆帝都不及他。

阿雾转头看了看唐音,觉得唐音和顾廷易才般配。既然唐音的心上人是自己的二哥,阿雾也就不做拉拢四皇子和唐音之想了,解救顾廷易才是当务之急。

阿雾心里想,也不知隆庆帝和朝中大臣都长了双什么样的瞎眼,这样明显的帝王龙气都看不出来,还以为四皇子是位闲散王爷。观此气象,这样的人焉能愿意位居人下?

上辈子顾廷易就是娶了这位和蕊县主,但她被长清公主宠爱得过了头,并不是顾廷易的良配。她素来爱吃醋使小性儿,弄得顾廷易身边的姨娘、通房非死即伤,两人吵吵闹闹过了好些年,后面顾廷易几乎是不进她的门了。

过了会儿,台上有内侍下去请了福惠长公主到台上坐下。如此,隆庆朝三位最有影响力的女人都在台上坐定了。

那边,和蕊县主已经和顾惜惠聊了起来,“惠表姐,怎么表哥们没来吗?”和蕊同顾惜惠最熟,各自的母亲又是姊妹,时有往来。顾惜惠自己有两个亲哥哥,行三和行四的顾廷贞、顾廷肃,但和蕊口里的表哥可不止这二人。

阿雾又开始走神,想着自己母亲后来的遭遇,以及另外两个女人的下场,只感叹风水运程之转,须臾沧海桑田,“昔日金阶白玉堂,即今唯见青松在”,一时心内倦怠,只觉得一切都是空。

阿雾只当没看见,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拉了拉唐音的衣角。唐音自然心领神会。

阿雾走神之际,金锣已鸣,响鼓已擂,景明池上但见百橹飞动,船如箭矢,你超我赶。船上的汉子喊着号子,齐力划动,脸上、身上的汗珠在阳光下反射出金晃晃的光来。

几人厮见过后,阿雾又说了一回自己长疹子的事情。何佩真听得是阿雾,就撇了撇嘴,道:“长疹子就别出来啊,也不怕传染人。”然后很夸张地退了一大步。小姑娘时候的过节,至今还没有消除——那可是何佩真第一次被人弄得下不来台,不仅母亲责怪,就是上京的贵女见了她也多指指点点的,如今虽事过境迁,但当时的难受何佩真可忘不了。

岸上人的心都抓紧了,都喊着自己的队伍的名字,还有那赌徒,在外头开了盘口,看到自己所押队伍落后,又是跺脚,又是咒骂,而那队伍领先的,又是笑又是跳。

再热闹的话题也有说尽的时候,好在又有几家贵女过来打招呼——今上同父异母的妹妹长清公主的女儿和蕊县主以及镇国公的孙女儿何佩真。

阿雾听着、看着,只觉得他们生机勃勃,倒比上头那几尊纹丝不动的“佛”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些——当然也只是一时感叹,过了这阵,回家他们要面对油盐柴米酱醋茶的七难,也不容易。

阿雾极有耐心地细细给顾惜惠说了,四季锦的店开在江之南,京城并没听说有店面,他们以独特的染法和新鲜的织法出名,又说了些他们独特的颜色,如流月黄、烟霞紫、葡萄青等,不仅引得顾惜惠称羡,就是唐音也被吸引了过来。

第一只龙舟冲过终点,攀上竹竿,夺得彩头后,阿雾当即做出了肚子疼痛难忍的样子,以手护腹,哀吟出声,惹得崔氏叠声问:“怎么了,怎么了?”

话题自然是围绕四季锦的。顾惜惠正在准备嫁妆,缎子、布匹自然要最时兴、最难得的,如此,新嫁娘晒嫁妆的时候才有面子。

阿雾喘着气儿地道:“肚子疼得厉害。”

阿雾见到唐音这副神色,赶紧接过话茬,吸引住顾惜惠的注意,免得她将唐音的样子看了去,传出什么闲话,影响了唐音的名声。

“呀,该不是吃错东西了吧?咱们赶紧回府。司棋,你走前头,赶紧去找大夫。”崔氏忙慌慌地带着阿雾起身,禀了老太太和大太太。这两位今日有心来相婿,巴不得阿雾赶紧走,因此也表示了一下虚情假意的关心。

顾廷易走后,唐音虽和顾惜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但眼睛一直追着顾廷易的身影,脸上露出怅惘之色,有些羞涩,又有些懊恼他不懂女儿的心思。

果然不出阿雾的意料,之后,从田皇后到向贵妃,再到福惠长公主,她们膝下都有该成亲的儿子,三个贵妇人借着这次机会,在龙舟赛后,召见了一众贵女。

见过礼后,顾廷易对顾惜惠和阿雾等三人点点头,“我去那边走走。”毕竟,几个人都已长成,都到了该避嫌的时候了,虽然是游玩之日,也不能过分。何况,如今正当顾廷易议亲的时候,出门前,长公主就耳提面命,不许他与姑娘多说话。拿长公主的话来说便是:如今天气渐热,落水已经伤不着身子了,便是看到有人家的姑娘落水,也绝不许见义勇为,否则那就是自招祸害。

当然,这盛况是后来荣五和荣四转述的,听得崔氏一阵懊悔,怎么阿雾就在那个时候肚子疼了?以至于她不得不怀疑是那两房故意使手段。

阿雾给顾廷易的感觉依然极好,亭亭玉立,袅娜娇妍,不见其容,但观其眸,已知她定是位绝色佳人。

崔氏背地里将这话告诉了荣三老爷,三老爷捋了捋下巴上的美髯,笑道:“阿雾那机灵鬼,哪里能着了道?她这是故意的。”

顾廷易点了点头。即使阿雾女大十八变,顾廷易还是认出了她,当初她到他们府中做客,他觉得她极似逝去的妹子阿雾。故人已逝经年,再深厚的感情和深刻的记忆也开始模糊、昏黄起来,只留下淡淡的惆怅。

虽说长疹子,但阿雾总不能在那等贵人面前还戴着面纱,她又是个爱美的,除非万不得已,决不愿意扮丑,辜负老天给的这张脸。

唐音赶紧点点头,对着顾廷易福了福,低声含羞地道:“顾二哥。”阿雾自然也得跟着。

向贵妃号称当朝第一美人,若见了阿雾,让她如何自处?她又是圣上心尖子的人物,就怕因妒生恨使什么幺蛾子,那真是防不住。更何况,阿雾这样的容貌其实并不好说亲,太美了,难免会让男儿沉湎温柔乡,但凡有点儿见识的主妇,择媳首重的是品行和能力,容貌端庄秀丽即可,不漂亮也罢。美貌想来是小妾的事儿。

顾惜惠转头看了看顾廷易,然后道:“这是我的二堂哥,璇姐儿刚回京,可能不认识,音姐儿想来是知道的。”

荣三老爷也不愿蹚如今夺嫡的浑水,寻思着最好能寻个差使,再外放了。这一点他和阿雾的思量不约而同。

顾廷易在场,顾惜惠总不能不介绍,因而道:“音姐儿,瞧你说的,我怎么能不记得璇姐儿?”她们几个可是有共同秘密的。

再说荣四和荣五那边,两姐妹总要来探慰一下阿雾的。虽说上回闹得有些不愉快,但表面情总要顾着。如果荣三老爷还是当初的翰林,只怕两人也不会拉下脸面来找阿雾说话,可如今荣三老爷贵为礼部侍郎,荣五若想成为王妃,荣三老爷也是助力。再者,田皇后也看重荣三老爷。如此,不管阿雾上回的话多刺耳,荣四、荣五依然要来表现姐妹情深。女子长大了,不再如小时候一般斗气,为人实际多了。

顾惜惠只觉得那襦裙的颜色美极了,就像从月亮流出来的月黄。当她得知这就叫流月黄时,心里只是赞叹,又打听到这是南边儿一家叫四季锦的铺子出的新色时,立时就央求母亲让人去打听京城可有卖的,最后得知津口有一家四季锦的分号,这才圆了她的梦。这是后话。

“六妹妹,你身子好些了吗?怎么这个时候肚子疼啊?今天看了龙舟后,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召了我们好多人说话,可惜你没去。”荣四很为阿雾可惜。

阿雾穿着一袭流月黄素地软烟罗襦裙,没有繁复的花纹绣饰,只别开生面地用一点点的银钿子在裙摆装点成一掌宽的缠枝忍冬花边襕。这一身实在又素净又别致,却又别显出一种高雅来,这份心思真叫人惊叹不止。

阿雾淡淡笑了笑,“好多了,是有些可惜,我还没见过两位贵人呢。”

顾惜惠又点点头,眼睛扫到了阿雾的裙子上。

荣四道:“我也是第一回见。皇后娘娘别提多和气了,端庄雍容,一看就是母仪天下的主儿,还特地和我还有五妹妹说了话,还问了我们读什么书。”

阿雾的眼睛弯了弯,解释道:“这两日生疹子,怕吓着人。”

荣四要嫁到皇后娘娘的姨母家,当然一口一个皇后地说着好话。

顾惜惠对着阿雾笑着点了点头,眼光在她的面纱上逗留了片刻。呵,比自己还傲啊……

“今儿向贵妃还拉着五妹妹的手问了话,也问了妹妹你怎么没去。向贵妃真是个美人儿,不过不如皇后端庄。”荣四如今成了话篓子。

“顾姐姐,还记不记得啊,她是安国公府的六姑娘璇姐儿。”唐音给顾惜惠介绍道。

“五妹妹怎么不说话?”荣四笑着看了看荣五。

阿雾没管唐音,手从帽檐下伸入,将在耳畔垂着的面纱拉起来扣在另一只耳朵后,掀开了帷帽。虽然面纱遮面,但好歹是露出了眼睛,眼睛是灵魂之源,基本不影响交谈了。

荣五笑了笑,不接话茬。

“别掀帽子啊。”唐音在阿雾耳边轻轻地咬牙切齿。

荣四一个人唱着独角戏,犹自不疲,“唉,你不知道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都可喜欢我们家五妹妹了,我也是沾了她的光才和贵人说上话的,指不定呐……”荣四卖了个关子。

阿雾立即感到唐音对顾廷易的不同,这也就解释了她为何对顾惜惠那样积极。嫂嫂哪里值当千娇万宠的小姑子去巴结,顾惜惠该反过来巴结唐音才是。

阿雾比较配合地伸了伸脖子,表现出很想知道下文的意思。

阿雾被唐音捏着嗓子喊出来的“顾姐姐”激得骨头一颤,唐音在背后捏了她一把,表面上却依然是甜甜的笑容。

荣四满意地啜了口茶,然后道:“指不定咱们家就要出位王妃了。”

听得环佩声响,以及唐音一声甜甜的“顾姐姐”,顾廷易和顾惜惠都转过了头来。

阿雾真想鼓掌,这位四姐姐虽然有时候不着调,但这会儿可算是半仙了。京城虽然有那么多贵女,但荣五确实有王妃之选的优势。她的容貌、品行、能力都极为出色,又是安国公府的嫡出,父亲是安国公世子,安国公虽然老迈,已经交出兵权多年,但在军中还是有威望的,也还剩下些势力,这就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还有荣三老爷这么个文官,而且荣三老爷的职位在这当口很关键——礼部侍郎。

几年不见,没想到当初还显稚嫩的二哥今日已如此高大伟岸,双肩已经扛得起任何风雨了。他显贵、俊俏,哪怕是一脸冷霜,周围也有贵女来来回回地暗送秋波。

礼部平日看着没什么实权,但是每逢科举之年,就是他们抬头之日,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举凡国之大事都要涉及礼部,譬如先帝薨逝、新帝登基,哪一项不涉及礼部?礼部的官员要熟读历朝礼法,还要认真学习本朝先祖实录,国朝之礼每有争议之时都有礼部的影子,更别提立太子的事情了。

当下,阿雾跟着唐音来到曲江畔一处浓荫匝地之所,地上铺着锦茵,顾惜惠正盘膝坐在上面。旁边的树下靠着个年轻男子,气度高华,但冷峻严持,正和顾惜惠说着话。阿雾脚步一顿,那人正是阿雾前世的二哥顾廷易。

就拿如今来说,四皇子既是嫡子又是长子,得了礼部的支持,那就是如虎添翼。而田皇后和向贵妃拉拢礼部,就是为了让这群书呆子不要纠结于嫡长之论,而要讲究立贤。隆庆帝不立太子,也有此意。老学究支持嫡长论,老皇帝爱幼子,两边相持不下,索性暂且搁置。如今隆庆帝的身子眼见不行了,田皇后和向贵妃心里都着急,因为万一有一天老皇帝撒手去了,没留下诏书,那四皇子登基的可能性就很大了,他虽然闲散,但也没有恶名。

阿雾停了脚步,凑近唐音,两个人差不多高,阿雾掀开帷帽一角,唐音立时就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你,你还是戴着吧,可真是……”唐音毕竟是唐阁老的千金,如何能没有见识?虽被阿雾的惊世绝艳震住了,可旋即就想到了阿雾之所想。

但是,上辈子荣五为何能嫁给向贵妃所出的六皇子?阿雾有点儿分析不出来,但是据说六皇子对这位王妃非常喜爱,算得上两情相悦吧。

“去!”唐音斜了她一眼,“就这么几个人,都不是不认识,你戴什么帷帽啊?赶紧取了吧,学什么小家子气。”唐音磊落直爽,阿雾这自矜的帽子就成了小家子气。

阿雾琢磨了一番,第二日晚上去崔氏屋里请安时,同荣三老爷聊了一会儿。

今日,唐音见到阿雾,没说两姐妹好好说说话,第一句话就是去给顾惜惠打招呼,阿雾就难免留了心。“这么早就开始讨好你未来的嫂嫂啦?”阿雾打趣道。

“昨儿听说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见了五姐姐都很喜欢。”阿雾摇着团扇闲聊似的道。

京城双姝都不是唐音的菜。顾惜惠出身名门,沾了福惠长公主的光,可以傲视京城一竿子的贵女,走的是疏淡路线,唐音受不了她的酸气儿。而荣五,因为安国公府的实际情况,她总是扮演知心大姐姐的角色,四处交接,虽称不上逢迎,但唐音却不喜她的荤素不忌,香臭都拉拢。

“那岂不是咱们家里要出一位王妃了?”崔氏惊道,就是她也知道家里若多出一位王妃,对她们来说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顾惜惠是唐音未来的二嫂,提前亲近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前些年唐音可是不爱和顾惜惠这种文酸才女打交道的。

荣三老爷用茶盖捋了捋漂浮的茶叶,啜了口今年的龙井,道:“不得妄揣圣意,皇子的亲事都要圣上点头,这话要是传出去,别人得说我们家狂妄了。何况,四皇子年长,他的亲事未说定,圣上又怎么会先考虑下面的皇子?”

“唉,你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唐音走过来,正想拉阿雾,旋即想起她不喜人碰触的怪癖,也就作罢了,“走吧,顾家姐姐也来了呢,我们去打个招呼。”

“四皇子啊……”连崔氏提起他都是说半截话,带着些怜悯,也知道荣五断不会嫁给这位皇子。

阿雾头上也戴着白纱帷帽,不算突兀。她没敢乱走,在显眼处等着唐音。果不其然,她刚到,不一会儿唐音就过来了。

阿雾看看崔氏,心里笑道:你若是知道今后的事情,只怕就不会怜惜这位阎罗爷皇帝了。

虽然是游玩之时,但男女之防不可不顾,今日虽可放宽戒条,但也有自矜自持的姑娘头戴帷帽,杜绝登徒子的眼光,因为这大半的登徒子都出自勋贵之家。

“也不知这位四皇子会娶哪家的姑娘,”崔氏有些好奇,同情心泛滥的妇人看这种自小没有娘的皇子,也会有些关心,“今儿远远地瞧着,这位四皇子那才真是叫个芝兰玉树,器宇不凡,便是我们家玠哥儿都有些不如。听说当年孝贞皇后那才是我们大夏朝的第一美人。”

是以人也不算嘈杂,但一丛丛,一处处,到处都散落着华服锦衣的勋贵子弟。崔氏和阿雾是和大房、二房一起来的,荣五几个小的各有交友圈子,一来就散开了,唯有三位太太还得不辞辛劳地在人前装和气,表示安国公府风平浪静,那王氏狐媚子翻不起任何波涛,别指望看热闹。

一提起孝贞,两人心里都升起一个词——红颜薄命,又不由都看了看阿雾。

说一千道一万,也就一个意思,这方圆数十里都是游乐玩赏之处。今日端午,为着老皇帝的安全,外头早肃清了闲杂人等,只有王公贵戚、簪缨之家可在这方游玩,老百姓只能在景明池的另一侧围观。

阿雾却在惊讶崔氏对四皇子的评价。这可是了不起的赞美,在崔氏的心底,谁也比不上她的玠哥儿,模样、才情那都是百年一遇的,恰好就投胎到了她肚子里,如今她说玠哥儿都不如四皇子,照她的实在性子,不似说客气话。

景明池是京城东南的一处园林,是上京有名的游览胜地,只是略显偏僻。景明池后面蜿蜒出一湾不算宽的江水,名字很复古,叫曲江,就是几百年前状元及第后皇帝钦赐曲江宴的那个曲江。不过大夏朝早换了京城,此曲江就非彼曲江了,但依然风景秀丽。三月三女儿节的时候,闺女们的游乐之地就是这里,花灯节时,也有不辞路远者到这里沿江放河灯祈福。

“爹你说呢?”人后闲话,阿雾有些想知道荣三老爷的看法。

幸好大家都是知礼的人,又是好日子,也不敢过分飞短流长。荣五平日人缘好,又有几个人递手帕过来安慰和扎场子,她也就挺起了胸膛。

“我瞧着,圣上估计要在京城文官的家眷里选一位祈王妃。”荣三老爷看着妻女都一副期待的模样,又是闲话,也不像在外头时那般锯嘴葫芦似的了。其实他早就想就此发表言论了,但在外头谁敢议论?

荣府的三房人不得不顶着别人的指指点点去景明池,还得强颜欢笑,假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怎么说?”阿雾为荣三老爷暗自叫绝,自家老爹这状元还真不是白来的。

消息很早前就发出了。在荣大老爷的事情发生之前,大太太那头已经准备好了端午节在景明池搭棚子、摆置物件的各种材料、器具。在京的王公贵戚,也都要去给皇帝捧场。

荣三老爷有些得意地又啜了口茶,才缓缓道:“四皇子先头定了回亲,是云贵总督家的闺女,可惜那闺女暴病而亡。”说到这儿,他和阿雾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有了然。阿雾是已知未来,而荣三老爷是未卜先知,都惊讶彼此的敏锐。

到了隆庆二十九年的五月初五,也就是端午节正日,他们却不得不出门了。老皇帝的身子眼看着一日差似一日,却又像老树开新芽一般,兴发了各种游兴,这一年他要亲临景明池观看龙舟赛,对得胜的队伍还有奖赏。

大夏朝的总督是提督一方军队的,手握军权,节制武将,却又算文官,权柄很大,这是荣三老爷奋斗的最终目标,比当阁老还有滋味。

荣五的老爹做出这样的丑事,虽然没怎么受到惩罚,但舆论就够他喝一壶了,害得荣五出门也抬不起头,于是她索性闭门不出。荣四心里虽然幸灾乐祸,高兴大老爷出了这桩丑事,羞臊了荣五,可毕竟也是一家人,她作为姑娘,也不好意思出门。阿雾是压根儿没有出门的兴致。

“想来圣上是属意文官的,但总督在外难以辖制,很可能在京城文官里挑选。”

每年的这个时候本该是荣五这种贵女最高兴的日子,可以名正言顺地呼朋引伴出门玩耍,去看龙舟,前前后后可以消遣四五日呢,但安国公府的这三位姑娘却都没怎么出门。

难以辖制?都是国朝的官员,如何就难了?崔氏自然是不懂的。别人要站队,就是皇帝也拦不住。

从初一开始,上京东南的景明池就日日有龙舟表演,观者无数,一直要热闹到初五。

“四皇子毕竟是先皇后唯一的嫡子,又是长子,圣上不可能太委屈他,多半还是在京城勋贵里挑选,或者文官三品以上。”说到这儿,荣三老爷突然看了看自己的女儿阿雾。自己如今是三品文官,而又是安国公府的三房,说起来阿雾的身份不算低了,但又妙在她是庶出,这完全不会悖于隆庆帝打压四皇子的策略。荣三老爷的心头一跳。

过得几日,就是端午节。

阿雾则完全不担心。因为上辈子四皇子娶的是谁她是知道的,那是兵部左侍郎的嫡次女。

紫坠见阿雾的眼角有泪痕,见她自己不说,也不敢问,忙打了水,领了小丫头捧盆执巾地伺候她重新匀面。

崔氏好奇地问:“怎么不能从武官里挑呢?”

半晌后,紫坠请阿雾去用午饭。阿雾坐起身,眼神已经重新坚韧起来,又是那个“机关算尽”的六姑娘了。

荣三老爷总不能说皇后和向贵妃哪里能看着四皇子的媳妇是武官家里的,自带一份“兵权”做陪嫁?于是他咳嗽了一声,“好了,天色也不早了,早些歇着吧,有些热,你去寻一丸清暑药给我吃。”

福惠长公主哪怕是极其不喜欢阿雾,阿雾一边伤心,一边不敢认,可心中对她的感情却从不曾动摇过。

崔氏立即起身去了。

这是受了委屈的孩子干的事儿。尽管阿雾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这辈子崔氏才是她的母亲,可她依旧牵挂着福惠长公主,她心底的娘亲只有一个。崔氏再好,那也是太太,对她可报答,可敬爱,可维护,却生不出血肉相连的刻骨亲情。再说,崔氏也慰藉不了她寂寞的灵魂。

阿雾闻弦歌知雅意地看着自家老爹。

滚滚的热泪从阿雾的眼角滴落,她也不擦,蜷缩起身子面向榻背,像个犯错的孩子,嘴里喃喃地念道:“娘……”

荣三老爷捋了捋胡子道:“今日龙舟赛后,皇上召见了我,问了前头的事情,想来是办成了,这几日就有旨意下来。你不必担心,咱们家出不了王妃。”荣三老爷的脸上出现了冷厉之色。

对她这样幼时就体弱,一辈子悲春伤秋、吟诗葬花的郡主来说,光这样就可以叫她活不下去了。不过,如今阿雾见识多了,也不再为这些事辗转反侧了。她自己也不知是好是坏。总之是圆滑、世故了,连对自己都圆滑了。

无论荣五嫁给哪位皇子,对荣三老爷都是极不利的。如果大太太站队失败,他们是一家人,荣三老爷再怎么想独善其身也不可能;可若是大太太赌赢了,难道她能照看三房?其实哪怕不照看,荣三老爷都不会担心。可出了荣珉的“借文”之事,和大老爷的“淫妾”之事,两房早就有了过节。当初大太太就恨不能让荣三老爷死,何况今后?

幼时念书,读到魏晋南北朝高门士族的事迹,也钦慕他们的傲骨,觉得做这样一个水晶瓶般刚而易碎的人物,才不枉她清贵女儿家来这尘世走一遭。可如今 呢,为着荣三老爷和崔氏,阿雾的膝上就像有千斤坠,脖子上就像压了万斤石,以及夜半辗转时的痛彻心肠。

荣三老爷所料不差,没几日,就有圣谕下来,削夺了荣大老爷的世子封号。

那会儿,在老太太的强压下,阿雾给荣四磕头赔罪,若是换了康宁郡主,恐怕宁愿一死也绝不受辱。这并非不珍惜生命,只是对她们这些自视甚高的有皇族血统的士族来说,有时候宁可头断也不屈膝。

一石惊起千尺浪,几家欢乐几家愁。

父母弱,则子女强。想当初,康宁郡主里里外外也可算得上品行高洁、如兰似玉了,哪里会操这起子心?其实,那不过是母亲保护得好,才叫她生就了一副慈悲心肠和水晶心肝儿,还有玉碎的傲气。

“勋爵之家,世沐皇恩,更当谨慎修德,日三省其身。朕治天下以德,对众臣以仁。而安国公世子不修己德,于其弟奉朕命出使外洋之际,淫弟之妾,朕实为震怒。荣安杰上不能体朕之意,下不能束子之恶,姑息放任,已成大祸,尤不知训教子弟,若天下勋贵子弟皆效之,必成国之腐蠹,朕之危矣,国之危矣!现削安国公世子荣吉盛之世子封号,贬为庶民。安国公荣安杰,念其昔日功勋,令闭门自思一月。钦此。”

似这般夭寿似的处处算计本非阿雾所愿,他们的日子并不是过不下去了,也不是让人掐着脖子了,可笃信因果的她还是做了,原因无他,当初崔氏不争气,成日里以泪洗面,本可以堂堂正正地以正室身份管束妾室,可她行不来,阿雾不得不挺身而出。既然出手了,自然要落棋不悔,更不能优柔寡断,叫人今后再不敢生出这样的心思。幸得没脏了手。可那一年,到底是自己有意让小丫头在园子里的时候多给王姨娘创造独处的条件,才有二老爷欺负王氏的事情发生。

看这道圣旨,大老爷荣吉盛世子封号所以被削,完全是因为安国公对他不加管束,事后无任何惩罚,皇帝才代行其劳。

是啊,迟早要还。自打重生后,阿雾就一直问自己:为何老天要安排自己重生,自己是有何功德,还是有恩要报?这些年来,她对荣吉昌夫妇是极为感激的,正是他们的女儿荣勿忧给了她再次为人的机会,可真正的荣勿忧在何处飘零?是不是像当年的她一样昼伏夜出,在黑暗里凄惶?阿雾越想就越觉得愧疚,穷尽心力想要补偿。

安国公和老太太自然是又惊又怒又怕,如今安国公府的皇恩本就稀少,大老爷又被削夺封号,只怕下一步有夺爵之祸。

王姨娘说:其实,这几年来我的内心每每不安,只觉得那日子是偷来的,迟早要还……

安国公叹息悔恨,当初就该绑了这畜生,狠狠打一顿,哪怕雷声大雨点儿小也该吓一吓他,直叹老妻昏聩,说什么大儿子身子弱,又说那王氏本就是瘦马,惯会勾引男人,老大素来不近女色,自然受不得那手段……如此种种,安国公也只是命大老爷反省反省而已。哪知这样的事情偏偏就被皇帝知道了。皇帝在民间素有密使,知道这事也不稀奇,毕竟当日闹得颇大。安国公只叹息时运不好。

紫扇去后,阿雾几乎瘫在了榻上,她答应帮助王姨娘,绝不仅仅为着她的要挟或者交易,而是因为王姨娘的一句话。

“都怪老三,肯定是老三……”老太太拍案而怒,不管什么差错,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荣三老爷,不过这一回还真不能说她冤枉了荣吉昌。

紫扇服侍阿雾脱了鞋,歪在榻上歇凉,阿雾想独自待会儿,她只得退出去,关了门。

“怎么会是他?老大削了封号,难道他就能得到好处?”安国公府毕竟是一等国公府,它的体面尊荣又岂是个礼部侍郎能比的?不过安国公还是去打听了,说是御史风闻奏事,在御前弹劾了他治家不当,姑息养奸,才有此祸。

“好姐姐,我自有道理,你就大人不记她小人过嘛。”阿雾撒娇耍痴很有一套,紫扇被她吃得死死的。

安国公连夜上了请罪折子,隆庆帝又下旨宽慰,让他不要惊怕,安国公府世代忠良,简在帝心,只是子弟太不成器,让安国公多加管束。

“姑娘这是逢了什么魔障啊,怎么这时候还惦记着帮她?留她一命都算她祖上烧高香了,居然还来威胁姑娘!”紫扇跺跺脚,还是不服气。

到这里,安国公才安了一颗心,叫老太太着力管教,不许再溺爱放纵,看过几年能不能重新为老大请封。

“唉,真是欠了你了。”果然被阿雾料中,紫扇本打算来个阳奉阴违的,今后王姨娘要怪就怪自己好了,可阿雾这样一撒娇她就没辙了。

当然,这是安国公的想法。

阿雾好笑地看了看紫扇,嗔道:“就你聪明,快歇了你的心思吧!我既答应了她,就不能食言,也不求环哥儿能活得多好,只别让那边的害死就成。你替我 留心着吧,紫扇姐姐。”说到最后,阿雾已经有些撒娇了。这些年紫扇渐渐长大,如姐如仆地伺候自己,但心气儿高,若不哄着她些,她未必肯帮自己做傻事。

大房那边接了圣旨后,大老爷当即就应了老太太“体弱”的评价——倒下了。本来王姨娘一走,他心里郁结,大太太又从旁讽刺不断,他的精神已经萎顿了,如今世子封号一削,他的精气神仿佛全都从身体上的窟窿里跑了。

王姨娘走后,紫扇朝她的背影撇了撇嘴,很是不屑,觉得这样不守妇道的女人,居然还有脸怪姑娘,“姑娘,你干吗帮她照顾环哥儿啊?”紫扇有种自家姑娘被欺负的委屈,旋即又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姑娘这是先哄住她吧?”

大太太如今又要照顾大老爷,又要担心荣五的亲事。

“奴明白了。”

那日从龙舟赛上回来,母女还在灯下筹谋过一番。田皇后和向贵妃都有那么点儿意思,大太太还在发愁怎么选一个而不得罪另一个。

王姨娘的眼睛一亮,情啊爱啊都是虚妄,只有儿子才是唯一的期望,如今她把什么都看开了,反而灵敏了许多,一点就通。

“你觉得五皇子和六皇子谁能……”大太太用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个“白”字,白加王,其意不言而喻。

“只是姨娘要知道,环哥儿今后若要想挺起胸膛做人,必然不能有个通奸的姨娘。若是她的姨娘是忍辱负重,最后看破红尘遁入空门,那他今后的面子也好过些,也不会怨恨你这亲娘,也不枉我爹可怜你一场了。”阿雾摇了摇手里的竹丝团扇。

荣五的心思却不在这上头,她心里闪过另一个人的影子,口里道:“太太,女儿的亲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问我作甚?”

王姨娘又赶紧磕头,磕得格外用力。阿雾的话虽然模糊,可正是这般王姨娘才更信她,毕竟她也只是三房的姑娘,哪里就能在大房控制自如?若她一开口就大包大揽,王姨娘反而要掂量掂量了。

大太太笑了笑,只道荣五害羞,“我的儿,虽然是父母之命,可当娘的也要问问你的心意啊,毕竟是你一辈子的事。”

“姨娘起来吧,今日我还叫你一声姨娘。环哥儿那儿,我应承不了什么,但尽我一份心力罢了。”

荣五心里却酸涩涩的,她心悦的那位,问鼎帝位无望,母亲是决计不会允许她嫁给他的。荣五自己也不知怎么了,当时只远远地看了她一眼,便跟着了魔似的,心上心下都是那人的影子。

阿雾搁下手里的茶碗,到这个份儿上,王姨娘才算真正想通透了,可以谈谈了。

“那我再打听打听。”毕竟是站队的事情,不得不谨慎。大太太还得再观望观望,可惜荣五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再矜贵,留到十五上头,也该够了。

“姑娘,求你可怜可怜奴做娘的心吧。奴在庵里会给姑娘立长生牌位,一辈子供奉,奴都是诚心实意的。姑娘再三救奴,奴也不是没良知的人。姑娘即便不肯施以援手,奴也绝不会把这些话说给第三个人听的。”

“娘,你说三叔要把阿雾许个什么人家?”荣五问道。

想到这里,王氏心里就发涩,自己原本是老太太送来割三房肉的刀子,却反过来被六姑娘用着割了嫡房的肉。这样有心思,这样有谋略,环哥儿若能得她一句话,必然不致长不大。到了今日这个地步,王氏并不指望环哥儿能有什么前途,只求他能平安长大。

大太太撇嘴一笑,“你不用担心,总之争不过你去,她若敢有非分之想,自有她受的。你三叔和崔氏都是庶出,这样的人能教出什么规矩来?京里但凡有点儿眼力的太太,哪个能看上她?”若是阿雾有半分碍着自己的闺女,大太太有千条万条的毒计等着她。

王氏久久等着这个才十三岁,心却比比干还多一窍的六姑娘的回答,越等心越凉。其实,她毫无讨价还价的资格,若是六姑娘怕她,完全不必留她一条命,因此,王氏断定,自己必然还有用处。

本来大太太还想送阿雾进宫的,但上回荣五试探了之后来回话,大太太就歇了心思,别没当成助力,反而在宫里使绊子就不好了。不过既然这样,大太太就容不得阿雾嫁个好人家。好在这段日子阿雾很有眼色,今日这种机会,也没往贵人跟前凑,这让大太太心里舒服了点儿,暂时不用抽手出来对付她。

阿雾倒不怕王氏把这些事想明白,毕竟是她自己犯的错儿,没人逼她,二老爷作践她,自己救了她,她完全可以不必跟着大老爷,可她偏偏抛不开荣华富贵,这就怪不得别人了。只是王氏若将这些说出去,阿雾也难免犯愁,但此刻她仿佛丝毫不受王氏的威胁。

可惜天不遂人愿,前晚上母女还计划得好好的,只看荣五是挑五皇子还是六皇子了,可今日就仿佛晴天霹雳。这下别说挑皇子了,恐怕连皇城的边儿都再也碰不到了。荣大老爷失了圣意,连安国公也圣宠不复,还被下旨斥责,田皇后和向贵妃多精明的人呀,肯定是不会再考虑荣五了。

临到头,王姨娘总算是心眼开了,昨夜,她将前后事连着捋了数遍,才隐约发觉这一切只怕都不是巧合。背后的人是谁?受益最大的是谁?

这会儿大太太急了,认定抓着一个是一个。听得圣旨后,大太太晚上抓着荣五的手道:“琬姐儿,如今也不是咱们能挑的时候了,你年纪也不小了,我看龙舟赛上,六皇子对你颇为留意, 你不如……”

话到此处,不点自明了。

“娘,你说什么呢!女儿要是那样,今后还怎么……”荣五知道大太太的意思,那是让她使出手段,收服了六皇子。

王氏也不管,自顾自地说:“这桩事都是奴自己惹出来的,当初要不是受身边婆子的撺掇,去庙里给环哥儿祈福,也不会碰上罗二太太。可巧那日大太太来捉奴,又碰到了罗二太太,才叫她把这事嚷了出去。其实,那时大太太看到是奴时,就想了结了奴,幸得奴身边的婆子有些蛮力,护着奴和环哥儿逃到了街上,遇上了太太,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六皇子对荣五还真是有点儿意思。荣五本就长得出众,在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何况大太太可着劲儿地培养她,打扮她,这几年到了说亲的年纪,便是公主、县主的吃穿用戴有些也未必赶得上她。一身的端庄、气派,又不失少女的清新妍嫩,荣五也算是贵女里的头一份儿了,因为顾惜惠早已定亲。

阿雾不答。

少男少女,初次见面,顿生好感,也无可厚非,只是这种好感还不足以婚配,需要进一步加深,这也是大太太吩咐荣五的意思。

王氏一头磕在地上,“是,都是奴下贱。只是姑娘心善,在奴快被二太太逼死的时候救了奴,如今又为奴求了情,姑娘能不能送佛送到西,再替奴照看下环哥儿?”

“傻女儿,这是什么时候了,你是什么品貌才能,又是什么身份,这京里除了皇子,谁还能配得上你?”说到这儿,大太太忽然想到了福惠长公主还有一子,也是定亲的年纪。

王氏瑟缩了一下,她也知道自己有些强词夺理,可是她没有法子了,她的脸面、交情都不管用,所以只能出此下策,逼一逼,赌一赌。

荣五眼睛一亮,五、六两个皇子不能,那他能不能?“娘,田皇后和向贵妃肯定不会再中意我,你既然非要让女儿嫁皇子,那……”

“你胡吣什么啊!难道是有人拿刀子逼你出去的?自己下贱,还怪上别人了,啊呸!”紫扇是个火暴脾气,如今虽然已经改了不少,可一听王氏这样说,她还是忍不住了。

“打住打住。”大太太比了一个“四”,又比了一个“七”,“说难听点儿,这两个今后比破落户还不如,你少打这些主意,今后有你吃苦的。”

王氏这话说得可真是诛心了,她这是说是阿雾帮着二老爷作践了她。

荣五顿时又恹恹了。

“其实,这几年来我的内心每每不安,只觉得那日子是偷来的,迟早要还,也早料到了今日,可不承想姑娘仁厚,还是留了奴一条命。”王氏不无忏悔地道,“可是,当初奴被老爷拘在后院,是姑娘心善,总让紫砚姑娘放我出去散解愁绪,所以我才……那日在园子里,原本跟在我身边的小丫头自顾自地跑去采草编篮子去了,才叫二老爷作践了奴,奴知道是奴自己低贱,可是奴……”

大太太赶紧安抚道:“好了好了,咱们不说了,只是如今出了这档子事,你今后出门要更硬气些,别让人欺负了。你爹爹的事,老太太那边肯定要请皇后娘娘说情的,我也会想办法,你别操心这些了。我的女儿是最好的。”她爱怜地摸了摸荣五的头发,“唉,都怪你那不争气的爹。”

这是表示悔改和忠心了。阿雾点点头。

荣五也暗自垂泪。

王氏不经激,抬起头,眼里有着为人母亲的硬气儿,“都是奴品行不佳,自甘堕落,才有了今日。从今日起,奴一定痛改前非,在菩萨跟前吃斋茹素,只求净化一身的罪孽,为老爷、太太和姑娘祈福。”

默了半晌,大太太忽然道:“你说这件事该不会是三房那帮贱人安排的吧?怎么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他们一回来,你爹就出事了?”大太太也不算迟钝,立即想明白了。

阿雾笼在面纱下的唇翘了翘,“环哥儿是大房的堂弟,我这个堂姐再厉害,手也不敢伸到大房去,姨娘怎么求到我这儿来了?”

荣五睁大了眼睛,却也同意大太太的想法。

王氏实在没有办法了,她在安国公府待了那么久,如何不知大太太的为人?那是个典型的面甜心狠的人,儿子环哥儿在她的院子里只怕不一定能长得大。可这府里没人能帮她,所以她只能来求阿雾。

“该死的贱种,我饶不了他!”大太太怒道,“你先歇会儿,我去老太太屋里坐坐。”

“姑娘宅心仁厚,奴厚颜求见姑娘,只为求姑娘今后能照看我那苦命的环哥儿一二。”王氏磕头道。

此刻,二太太杨氏却在屋里笑,被大太太压了这么多年,这次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一回了。大老爷是世子,大太太郭氏出身名门,一过门就掌了中馈,这么些年,别说分一杯羹了,就是汤渣渣二太太都没分到过。比起三房,二太太更恨大房,但胳膊肘不能往外,所以在对付三房方面,她们是一致的,但内里斗得厉害。

王氏提了裙子,又跪了下去。

二太太推了推唱着小曲的二老爷,低声道:“这回大伯削了封号,爹和老太太若想再给他请封,只怕还要好多年,圣上还不一定准呢。你也是嫡子,大伯又失了圣意,阖府交给他再也没有出路,你不如去老太太那儿哭一哭。老爷,你也能封世子啊!”

王氏想,当初她怎么那样蠢,长着这样眉毛和眼睛的人,怎么会是愚昧无知的顽童?亏她曾经还洋洋得意,以为使了点儿手段就笼络住了崔氏的亲闺女,如今想来,真是可叹,可笑。

这么些年,二太太就这句话最对二老爷的心。二老爷是个花花公子,几十岁了也不知收敛,外头欠了一屁股的花酒债,都要靠府中去还,为此安国公、老太 太和大老爷没少说他,听得二老爷的耳朵都起油了。如果他成了世子,那阖府都是他的,今后还愁什么还不了债?

阿雾在临窗的榻上坐下,早晨的阳光透过支起的窗子洒在她的眉眼间。她的眉毛并非稀疏的细长,而是要比旁人来得浓密,放在这样一张脸上,只叫她的五官显得立体精致,一下就能抓住人的眼睛。

于是夫妻两个灯下讨论了一番,踌躇满志地要跟大房抢夺世子封号。

阿雾的屋子保持得和以前她住在这里的时候一模一样,有时候她在崔氏这边待晚了,也就不回永恬居,而暂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