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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运筹帷幄巧安排

阿雾没表态,细细问了柳京娘的情况,才道:“如今你母子无亲可投,还能去哪里,若是不嫌弃,我家有个铺子正缺个帮手,你若是肯留下就去帮帮忙。”

过得一个来月,柳京娘病好,跟了奶嬷嬷来府里拜谢阿雾,自然要告一声麻烦了,又说再不敢给六姑娘和奶嬷嬷添乱。

柳京娘只当阿雾是客套,却不知阿雾是着实需要她帮忙。但是柳京娘心头知道,如今这已经是她母子最好的去处了,又感激阿雾救了她,便应了下来。

阿雾问明了,确实是柳京娘母子,也就安了心。

奶嬷嬷彭氏也高兴,铺子上的事情缠得她脱不开身,她那媳妇儿又要生了,贵和又不是个会做生意的,如今来了个柳京娘帮忙,她也开心。

晚上,紫扇回来回话,说把柳京娘母子安顿在了奶嬷嬷屋里了。

阿雾这头解决了铺子上的大难题,准备再看柳京娘几个月,就要开始铺排事情了。

因为是做行善积德的事情,后头那些大太太派的跟着阿雾出门的婆子也不好说话,只等着处理好这些,才催着车夫赶紧回去。

日子到了六月,阿雾也过了九岁的生日,忽一日紫扇跪求到阿雾跟前,哭道:“求姑娘救救紫砚姐姐吧。”

阿雾转而对那孩子道:“别磕了,快起来去看你娘吧。”阿雾是国公府姑娘,在外头不能久待,还不如紫扇她们自由,所以这件事只能吩咐紫扇去做。

阿雾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了?”

那孩子也是个机灵的,听阿雾这样一说,就知道遇到了大善人,赶紧跪地磕头,认认真真磕了三下,每一下都撞得咚咚响,听得阿雾心头一紧。看那孩子额头已经沁血,她又道:“紫扇,再请大夫给这孩子一点儿药。”

紫扇哭哭啼啼地将紫砚的事情说给了阿雾听。

紫扇愣了一愣,没想到姑娘心善居然到了如此地步,连后头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原来紫砚有了身孕,她那表哥却不肯娶她,她姨母也嫌弃她。原来是有个富户家的姑娘瞧中了紫砚的表哥,要嫁给他,又允诺了许多陪嫁,她姨母和表哥就动了心。

“紫扇,你拿银子去请那大夫走一趟看看他娘。”末了阿雾又道:“你同李妈妈一起去。瞧这孩子的样子,只怕他们境况不好,你和李妈妈把他们送到朝阳巷奶嬷嬷家去住几日,就说我说的,待他娘好了,再进府来与我说话。”

紫砚的表哥的确有几分人才,长得风流俊秀,嘴又甜,也不知怎么就把巷头那向家的姑娘给骗得倾了心。那家又吹说自己和当今的向贵妃是远亲,更是让紫砚表哥动了结亲的意思。其实那家虽然姓向,但恐怕连华亭伯府的门朝哪边儿开都不知道。

这种事情紫扇最是伶俐,很快就问清楚了缘由,又可怜那孩子,带了他到阿雾的车边。阿雾掀起帘子瞧了瞧,隐约有些柳京娘的影子,但实在是太久远记不清楚了,但是不管是不是,既然让她遇到了这样的事情,总是要帮一帮的。

可尽管如此,那巷头的人家比起紫砚家来说也的确算得上是富户了,那姑娘又说了日后紫砚的表哥若回乡去参加童生试,盘缠她都可资助。紫砚姨母一家本就穷,否则也不会来投靠她家,听那向姑娘如此说,还有什么不肯的?如今有了更好的去处,他家自然就瞧不上紫砚了。

阿雾叫车夫停了车,让紫扇下去问一问情况。

一时又发现紫砚有了身孕,她姨母自然说了许多难听的话,话里话外都是紫砚自己不检点,勾引她儿子,后头又从她家搬了出去。紫砚的娘晓得后,要打死紫砚,最后虽然没舍得,但是紫砚自己也不想活了。

那小孩儿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只说自己娘亲卧病就要死了,求大夫行行好,去看一看。

这才有紫扇求到阿雾跟前的事情。

“去去去,一边儿去,说什么救死扶伤?咱们家不收医药费,自己都饿死了,还怎么救死扶伤?少给我在这儿捣乱,不然绑了你送官府去。”医馆里头一个小学徒正骂着那小孩儿,见那小孩不走,就开始推他。

阿雾听了紫扇的话后,平静地道:“你紫砚姐姐可有话托你带给我?”

小男孩儿看起来六七岁模样,穿着半截裤子,膝盖上还破了个大窟窿,瞧着像个小乞丐,但身上又干干净净。

紫扇愣了愣,不想六姑娘居然这般敏慧,因道:“紫砚姐姐说,好歹在姑娘跟前儿伺候了这么些年,想进来给姑娘磕个头。”这是要诀别之意。

就在这锣锅巷里,本来静静一条小巷子,此时却听得有人喧闹,原来是前头有一个医馆,门口正在撵一个小男孩儿。

阿雾听了,冷冷地笑了一笑,紫砚这姑娘到了如此地步了还不老实,若真不想活了,早一条白绫解了烦恼,又怎么会如此作态,还记得来给以前伺候的主子磕头?只是好歹也伺候了自己一场,后面帮自己也算得力,又是个可怜之人,阿雾便点了点头,“难为她还记得我,你回头让她进来吧。”

紫扇不疑有他,李妈妈听了也觉得有道理,因说给车夫听,车夫自然从命,转道从西华门经锣锅巷回安国公府。

到了外头,紫砚听紫扇说,六姑娘还肯见自己,乌云一片的心上总算亮出了一道光芒,赶紧收拾了一番,找个由头,进了安国公府。

到了文庙街,阿雾对紫扇道:“你去同李妈妈讲,请她同车夫说,让他改道走西华门,今日是庙会,从大慈寺回来的车太多了,怕有挤撞,咱们绕道走还快些。”

却说紫砚是怎么想着还要见阿雾一面的,实则是她临死前,万般不甘——那负心人眼看着就要前程似锦了,自己却要背负着淫荡的名声去死,连累爹娘不说,腹中还有无辜孩儿,本已经头都搁在挂在梁上的绳子上的紫砚,久久都舍不下去踢开那放脚的凳子。

到了十五日,阿雾让紫扇给她准备了纱巾蒙面,去大慈寺上了香,盘桓了一小会儿,就起程回安国公府。

人既然舍不得去死,就总要开始想活下去的法子。

阿雾谢过荣五,回去同崔氏说了庙会的事情。

紫砚第一个就想起了阿雾,她也不知为何,只觉得若自己真想活下去,就只能靠六姑娘了——一个不过才九岁大的孩子。

大太太微微一笑就准了。既然自家女儿都求情了,她当然不好拒绝。何况如今她还没有把握能除掉三房那两个害人的贱种,留着崔氏正好拿捏他们。

实在是后面这一年,阿雾给紫砚的印象太深刻了。

“太太,就让六妹妹去吧,多派些护卫、婆子跟着就是了。三婶婶的病吃了药一直不见好,兴许求了菩萨就好些了。”荣五劝道。

当初紫砚替阿雾做事时,也算身在局中,被绕得云里雾里,不知六姑娘究竟是何等打算。直到尘埃落定,紫砚才恍然大悟起来,心中对阿雾别添了一丝恐惧。

阿雾可怜兮兮地看了看荣五。荣五在这一点上,不如她母亲心狠,心里头清楚荣三爷缘何会出使外洋的,便对阿雾和崔氏都心存内疚,大太太却是一副要斩草除根的心思。

一开始王姨娘进了三房,狐媚三爷不说,又暗中挑拨过老太太和三太太的关系。看那样子,紫砚还以为六姑娘会恨死王姨娘,哪知六姑娘反而对王姨娘暗中多加帮助。

大太太本是不准,只说那日是庙会,人杂事多,怕外头挤着阿雾了。好在灯节上的事情,几家都瞒得紧,那日阿雾回府时,被荣三爷抱着,只说是外头吹了风,并不敢说曾被拐子拐走过。否则若是被大太太知道了,今日更是有借口驳回她的请求了。

如今想来,王姨娘大概一开始就没入过六姑娘的眼睛,不过是她反手用来教训老太太那边的棋子,一具身子被六姑娘利用得一干二净,末了还要叫王姨娘感激她。如今六姑娘在大老爷身边布下了王姨娘这着暗棋,虽然紫砚一时猜不到阿雾将来还要做什么,但总是跑不了大太太和大老爷的。

第二日阿雾就厚着脸皮去了上房,求大太太准了她去大慈寺烧香为崔氏祈福。

至于王姨娘,由六姑娘一手安排的巫蛊那件事上,三老爷就彻底厌恶了她。偏偏六姑娘还并不逼迫她,只一步一步诱导王姨娘泥足深陷。为着王姨娘魇镇他的这件事,三老爷彻底厌恶了妾室,紫砚从司画处听来的,三老爷私下亲口向三太太保证的,再不纳妾。

且前世阿雾救助柳京娘母子的事,就发生在隆庆二十五年四月十五的大慈寺庙会那日。今儿已经是这年的四月初十了。

紫砚想起来都为六姑娘叫好,真是好手段!怪道步步诱着王姨娘入彀,大胆到拿亲爹做筏子,若非如此也不会一劳永逸,解了太太的后顾之忧。

如此想来,阿雾觉得与人为善总是好的,有时候不在上辈子报答你,下辈子也总是你的。你瞧,阿雾苦思不得的东西,偏偏就在梦里得了。

至于二老爷的事情,紫砚如今想来,当初六姑娘让自己劝王姨娘多去二房走动,怕早就存了心要让她和二老爷勾搭上,这真是把二老爷和王姨娘的心思都算尽了。在巫蛊之事后,六姑娘还力保王姨娘,可不是安的好心。

阿雾以为,柳京娘这种忠义而又有能耐之人,能为自己所用就好了,这辈子总再也不能埋没了她母子。上辈子阿雾醒悟时,她已经是飘零之魂,什么也做不得了。

这是要将王姨娘逼得走投无路,只能从了二老爷。巫蛊一事,本就是一箭双雕之计。

只是虽然后头阿雾心里记起了柳京娘这个人,但对如何救了柳京娘母子的事情却记得有些模糊了。她苦思了许久,最后才在一夜的梦里得了,睡到一半突地就坐了起来。

那之后,六姑娘也不揭发王姨娘与二老爷的丑事,当时紫砚就怀疑过,按说六姑娘该借机把王姨娘往死里整的,也可臭了二老爷的名声,但她偏偏不,反而一味纵容,还让自己暗中帮王姨娘遮掩丑事。紫砚怀疑,阿雾之所以把这件事盖住,恐怕就是存了要让王姨娘再勾搭上大老爷的心。否则当时就闹了出来,王姨娘天大的本事,大老爷也断不会碰自己胞弟的女人。

阿雾之所以如今还记得柳京娘,那是因为长公主遭难后,树倒猢狲散,唯有柳京娘母子知恩图报,反过来处处周济长公主,又到处使银钱为长公主铺路。

再想后来,六姑娘又让自己去劝王姨娘,说二老爷的不可靠,紫砚还曾一度以为六姑娘是真好心,如今想来都是为了引出大老爷来。

但即使这样,柳京娘母子也显示出了不同。同样一条街上的铺子,每年硬是要比其他铺子多上三成的利润。这还是柳京娘为了不惹人眼嫉,压着抑着的结果。

最后王姨娘和二老爷的事情,也是经由自己的手,引了二太太去现场捉奸的。可六姑娘借着二太太的手捅出王姨娘和二老爷的事情后,不仅没有落井下石,还帮着王姨娘力证她是被强迫的,只道王姨娘素来最是本分的一个人。

但是柳京娘母子的经商天赋在阿雾手里头并没显示出多少,因为阿雾从不在乎这些,做主子的不在乎,下面做事的也就不敢太大胆。

如此一来,一个王姨娘就折了大老爷和二老爷的兄弟情分,还让二太太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气得大病一场。

她和她儿子都有经商的天赋,柳京娘跟着丈夫的那几年也很是见识了些,学了不少经商手段,她本又是撑得起家的长女,所以一番做下来丝毫不输于男人,她儿子就是她教出来的。

再后来是借着自己的手,放了王姨娘,让她从此离了安国公府的深潭跟着大老爷在外头享福去了。可那回巫蛊的事情是大太太来查的,为着这个,王姨娘早就恨死了大太太,如今到了大老爷身边,还不知道会怎么着呢,总归都会成为六姑娘的手中卒的。

柳京娘就是阿雾曾救济过的许多人中的一个。先时是将她母子放在自己将来作陪嫁的庄子上,哪知阿雾没嫁出去,柳京娘一家也就被遗忘了。直到后来柳京娘为了儿子,求阿雾将她儿子派到铺子上,这才显出了她一家的本事。

紫砚忽然想到,六姑娘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那一回怎么好好的就要带着两个姨娘去大慈寺上香,还见了那许多夫人?

若非遇上福惠长公主和阿雾,柳京娘母子身无分文,病的病,小的小,只怕早就跟着见阎王去了。上辈子康宁郡主救过不少人,每回苦命人但凡让她遇到了,总要想法周济,这为的是积德,长公主也很是支持,因着阿雾体弱多病,想结善缘为她续命。

紫砚忽然就领悟了。王姨娘作为三老爷的妾室,可是见过了许多太太的,若是今后发现三老爷的逃妾成了大老爷的外室,天哪!紫砚简直不敢往后头想了。

柳京娘带着儿子逃难回京,想投靠父亲,哪里知道,幼弟夭亡,老父随之而去,早已家散人尽,落得个天地茫茫却无去处的地步。

如今忆起来,老太太那时送王姨娘来,还以为是棋高一着,给三房添堵来着,当然也确实碍着人了,但最后却被六姑娘打了一个如此漂亮的翻身仗,她们还不自知。

柳京娘是个苦命人,家里原本是京城富户,家里只有一位老父和一个小弟弟,都靠她照顾,十八岁上头才远嫁了赣州豪商江家。本以为该享少奶奶的福了,当然她确实也享受了几年,夫妻和睦,又生了个儿子。哪知祸从天降,江家被牵扯入了一桩朝廷大案,替当时的巡抚顶了罪,最后那巡抚也落得个刀落人亡的下场,江家则被抄家毁族。

紫砚将这件事渐渐琢磨下来,看来一开始六姑娘就已经是深思熟虑过的,将人心把握得如此之好,还不叫人生疑。

阿雾送走彭奶娘后,一直蹙着眉在思索解决之法,还真被她想起一个人——柳京娘。

为着一个王姨娘,绝了三老爷纳妾的心思,离间了大老爷和二老爷,又治了二太太和老太太,还同时也在大老爷身边埋下了伏笔,全看六姑娘想何时利用了。

如今三房没什么生钱的产业,崔氏没有恒产,阿雾只能在铺子上打主意。可她前辈子是个粪土金钱的主儿,对做生意更是一窍不通,因此有些烦恼。但好歹是多看了二十年,也知道些赚钱的奔头,只苦于无人协助。

这般小小的姑娘,心思就如此深沉了,这叫紫砚如何不怕?她当时一心想离开,也不是没有这个缘由在里头。

阿雾又问了下铺子的情况,算着口碑也是做出来了,崔氏的崔绣的确别具一格,即使铺子并不在最繁华的大街通衢上,生意也很是不错。京城里北贵、西富,铺子若坐落在这两方最是能卖起价格,东、南多贩夫走卒,东西卖得贱些。而崔氏的铺子就在东大街上。

可如今紫砚自己遭了不幸,第一个就想到了阿雾,只觉得如果一切能交给六姑娘,她必能叫自己顺心如意,还能大出恶气。

只等着荣三爷回来,要为他谋官外放,这需要钱;若是不能外放,总要想着分家还要置办家业,也得要钱;两个哥哥年纪也逐渐大了,要娶媳妇,也要钱;崔氏病着自然也需要钱。其实这些都该崔氏来烦恼,但是崔氏是个天生命好的人,什么烦恼都有人帮她先思量着了。

阿雾见到紫砚的时候,几乎有些认不出她来了。紫砚本是个容貌秀丽的俏婢,通身也被阿雾养出了点儿姑娘的气派,今日一看,只觉得她老得跟二十几岁的妇人一般了,满脸憔悴,肌肤泛黄,瘦得眼眶下凹,下巴也尖了,看起来有些怕人。

几句话下来,阿雾就知道彭奶娘是个实诚人,这样的人用着放心,却没什么大能耐,而阿雾如今心心念念的都是银子。

阿雾本来是觉得紫砚自己不庄重,自作自受,还没成亲就和男人私相授受,如今肯见她一面,已经是全了主仆的情分了,可看了紫砚如此,她心里就难受了。

“不辛苦,不辛苦。”彭奶娘赶紧摇手,一副受不起的模样。

通常自视甚高、本身又能耐的人,多半都是护短的,自己的身边的一花一草都不许人践踏,何况还是个人?

阿雾赶紧松了眉头,笑笑:“没有,铺子上的事情还要辛苦奶嬷嬷跟和叔。”和叔就是彭奶娘的独子,名叫钟贵和。

紫砚长跪不起,泪滴落在地上,洇了一片。

彭奶娘见阿雾皱了皱眉头,心里一紧,道:“姑娘可有什么要吩咐的?”

“紫扇快扶你紫砚姐姐起来吧。”阿雾叹息一声,使了个眼色给紫扇。紫扇赶紧扶了紫砚起来,又去外头守着门,让她二人说话。

阿雾看了看奶娘带来的账本,还算简单明了,没什么错漏。

“姑娘,奴婢实在无颜见你……我、我……”紫砚说着又想往下跪。

但即使这样,崔氏的铺子一个季度下来也是五六十两的收入,收益是很不错的了。一年下来,过年时生意好些,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两百来两。

阿雾赶紧拦了她,“你的事情我都听紫扇说了,你且说说如今你的打算吧。”

其实也不是什么正经报账,只是报个数儿。彭奶娘本也不识得几个字,只在铺子上帮忙照看着,怕绣娘私下夹带,管账的是她儿子,也是个老实巴交的。

“奴婢哪里还能有颜面苟活世上?如今能见姑娘一面,已是满足了,盼着姑娘今后能事事顺遂,奴婢、奴婢也能……”

至于针线铺子,荣三爷走之前是奶娘彭氏以探望崔氏的名义每一季进来报一次账。这回因崔氏病着,起不得身,阿雾就自告奋勇地代崔氏听了彭奶娘的报账。

阿雾皱了皱眉头,“快别说这些虚话了,你这时候还不肯说实话,那也不必再留了。”

三房平日也无事,院子里人本来就少,崔氏病着,阿雾每日都过来陪她,或给她说点儿笑话,或念几段书。崔氏的病反反复复不见好转,好在也不见恶化,阿雾就知道她是心病,除非荣三爷能平安回来,否则崔氏恐怕是好不了的。

紫砚一愣,沉默了半天,重新跪下,万般艰难地开口道:“还求姑娘看在奴婢伺候了几年的份儿上,为奴婢指一条活路。”

紫砚去后,阿雾身边就少了个二等丫头,大太太管家,自然是故意忽略,崔氏身上又病着,虽然有心却无力张罗购买丫头的事情。阿雾如今也是个省事的,将紫扇提做二等,又升了个小丫头原名倩儿的到屋里伺候,因平日瞧着她还算不错,就改了名字,如今唤作紫坠。

阿雾也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罢了,你也跟了我许久,我也不忍心看你如此。我只问,这孩子你要是不要?”

紫砚谢了恩,自欢欢喜喜地去了不提。

这件事紫砚早就想过了,点了点头。紫砚对男人是早就死了心,也没指望着再嫁人。如今能有个孩子,若是个儿子,今后也就有靠了,是个女儿也没所谓,总是有个念想。

紫砚帮阿雾做成了这件事后,阿雾果真兑现了前言,去劝了崔氏,将紫砚的身契还了她,放她出府自由嫁娶,还额外赏了五两银子给她做嫁妆。

“那好。你回去同你娘商量商量,去外地住些时日,然后只报个新婚丧夫,回娘家来投靠。守三年丧是自然的,这期间我再替你安排,总要叫你和孩子有日子过。”阿雾说道。

至此,三房就多了一个逃妾,阿雾让小厮去衙门告了官,将王姨娘的事情上了案。但安国公是个破落贵族,京城府尹哪里肯管他家丢了小妾的事情,只记录在案,却并不费心追查。

紫砚当即就点了点头。

二太太这边,一时又找不到是谁那么大胆子放了王姨娘,后来只能不了了之。她也知道自己丈夫的德行,大约也相信王姨娘是被迫的,但她只是咽不下去那口气。既然王姨娘逃了,她也就不再追究。

“待会儿去紫扇那里拿二十两银子。既然打算生下来,总要提前安排,好好补补身子。”

一时,王姨娘哄得大老爷在外头另寻房子安置了她,舒舒服服地当起了外室。

“是。”紫砚应了,却磨叽着不肯走。

反正王姨娘也不是黄花闺女,大老爷倒不看重她的贞洁,他喜欢的是她入骨的妇人风骚。

阿雾自然知道她是为何,却不肯先开口。这女人的事情说不准,你这会儿帮她对付了那负心人,可毕竟是她孩子的爹,万一以后又好上了,可不就要怪自己?

王姨娘悄悄地溜出柴房,她自有一套可以和大老爷联系的暗号。也亏得他们彼此正是情热的时候,王姨娘又一口咬定是二老爷强迫她。二老爷是个什么货色, 大老爷自然再清楚不过,别说王姨娘了,就是老太太屋里的丫头也有遭了二老爷殃的。

紫砚是个心气儿高的,还是忍不下那口气,道:“奴婢还有一事求姑娘,奴婢也知道不该开口,只是奴婢这心,实在难受,还求姑娘可怜可怜奴婢。”

王姨娘没想到这个时候六姑娘居然还肯可怜她,心里一阵感激。紫砚这最后一句点醒了梦中人,谁能护得住王姨娘?自然是大老爷。

阿雾挑挑眉,心下高兴紫砚能说出来,否则一个软团子,自己站不起来,帮了也没什么意思。

“出了府,随便找个男人嫁了。只再别出现在二太太眼前,仔细她打杀你。可怜你命苦,被二老爷强迫,反抗不得,还要被那毒妇打杀。这包袱里有六姑娘给你的五两银子,你拿着出去,找个护得住你的人投靠去吧。”

“石峰那个负心汉,诱我欺我,最后弃我,奴婢实在不甘!若姑娘肯帮奴婢,奴婢下半辈子做牛做马地报答姑娘!”紫砚咬着牙齿说了出来。

“我、我能去哪里?”王姨娘已经被吓得魂飞胆丧。

阿雾见她眼里只有恨意,不见丝毫留恋,便道:“你是要当下就出了这口气,还是徐徐图之?”

到了晚上,紫砚偷偷溜进柴房,将王姨娘平日攒下的金银细软递给她,“姨娘,二太太做主要打杀你,你还是赶紧逃吧。”

紫砚想了想,道:“奴婢想当下就出了这口气,省得今后再为这样的畜生费心。”

这边阿雾却吩咐了紫砚几句。

“好。”当断则断,丝毫不应拖泥带水,哪能一辈子就为着报复一个男人而过?看紫砚选了这个,阿雾才肯帮她。

那边,二太太叫嚣着要打死王姨娘。

阿雾召唤了紫砚上前,在她耳边吩咐了一番。

崔氏哭了一会儿,身子熬不住,晕了过去,老太太和二太太更是无法。

紫砚听了,有些迟疑,“可他若是报官……”

崔氏一番话说得老太太和二太太都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吐也吐不出,吞也吞不下,可不就是他们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无妨,你自去,到了那日通知紫扇一声,我自有安排。他做贼心虚,也不敢的。你只需显出他是玉瓶,你是瓦片的意思就行。”

崔氏一个劲儿地说着,也不叫老太太插话,“当初还是母亲说她是个好的,叫三爷纳了她,哪知道,哪知道……既这般,二伯又喜欢,何不当初就给了二伯,何苦这样来打我们三爷的脸?如今三爷又不在,若叫人知道二伯趁机占了弟弟的妾室,我、我……三爷回来指不定要怎么怪我,呜呜呜……”老太太和二太太还没怎么着崔氏,崔氏就自己先哭了起来。

紫砚自应了而去。

其实说到这里,崔氏已经说出来了,就是二老爷强迫王姨娘的。因为王姨娘明明是奉了崔氏的话才去园子里采花的,并不是和二老爷约好的。

紫扇在外头送了紫砚,回来望了阿雾半天,看得阿雾都觉得自己是不是脸上长花了。

到了上房崔氏只一个劲儿地哭,“我成日里病着,三爷又不在,成日里关门闭户,也不出院子。今儿个天气好,我想着叫王氏去园子里采枝花回来插,哪里知道就出了这种事。虽她一直哭着说是二伯强迫她,可这也要怪她平日自己不庄重。”

“你这是做什么?”阿雾问。

崔氏一听,身子就好了些。她正愁三爷不在,屋里出了这种事,怕是老太太那一关不好过,因此就同意了紫砚的说法。

紫扇笑道:“奴婢没想到姑娘居然肯帮紫砚姐姐。”紫砚还没怎么着,紫扇倒是先感动了。

二太太叫人押了王姨娘去老太太那里,崔氏自然也得跟去。紫砚早得了阿雾的吩咐,凑到崔氏耳边悄悄说了几句。

阿雾笑了笑,不作声。她肯帮紫砚,又何尝不是为了收紫扇、紫坠的心。

只可惜阿雾是个姑娘家,这等丑事她自然要避开,只得派了李妈妈和紫砚去撑场面。

到了动手那日,紫扇领了阿雾的意思,去紫砚家送东西,才进门就听得里面闹哄哄一片。紫扇一进去就见紫砚手里握着金簪,簪上滴着血,她对面站着石峰,双手捂着脸,一边他娘正扶着他,大哭大喊闹着要告官,石峰手指缝里簌簌地滴着血,看着怪吓人。

王姨娘拉着崔氏的衣角不肯松手,咬紧了牙关只说自己是被逼的。她衣裳被撕烂了,脸上又挨了打,身上有抓痕,看起来还真像是那么回事。

“哎哟,紫扇姑娘怎么来了?”紫砚的娘见着紫扇就跟见着救星一般。

崔氏得了消息也赶了过来,看着这一幕,就气得眼发黑。

紫扇看着形势,就知道该自己上场了,清了清嗓子道:“六姑娘念着紫砚姐姐,这不,姑娘才新得了一匹艳霞缎,想着紫砚姐姐大喜的日子要到了,特地让我送来。”

二太太正是要拿住这狐狸精,又恨三房连个姨娘都管不住,让人去叫了崔氏讨说法。

“快别说了!什么大喜日子啊,难为六姑娘惦记!我们紫砚这是造孽啊,她闹着不活了,我也不活了,总要拉着这负心汉去官府讨个说法。”紫砚的娘关婆子上前拉扯石峰。

哎哟,哪知道就那么巧了,被逛园子的二太太撞上,哭天抢地地当场就闹了起来。二老爷见状赶紧松了王姨娘,提起裤子就走了,只王姨娘一个人衣衫不整地跌在地上哭得泪人儿似的。

“走就走,你们伤了人难道还有理啦?”石峰娘寸步不让,也顾不上关婆子是她亲姐姐了。

王姨娘本想随便哄一哄二老爷,再推说崔氏那里有事找便可开溜,哪知道二老爷今日喝了酒,脾气上了头,见王姨娘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自己,哪里受得了,在园子里就用上了强。听说弄得王姨娘一个劲儿地哭叫。

紫砚丢了簪子,就走上前,做出一股英雄就义之决绝的态度,“走!反正我如今这样活着也是丢脸,咱们去见官,让官评一评!石峰这种负心汉,忘恩负义,诱奸表妹,还想去参加童生试,我呸!这种品行,乡里族老知道了,哪个肯给他保荐?”

那传话的人语气强硬,只道王姨娘若是得罪了二老爷,可没好果子吃。王姨娘想了想,也对,不能跟二老爷正面硬抗,便去了园子里头。

原来大夏朝的童生试规定,考生必须先找个秀才为他写保书才有资格参加。这保书一是为了证明他就是本乡本土人,二也是对其品行良好的一种保证。

也亏得二老爷那么肯配合,有一日在外头喝了酒回来,想起了王姨娘那一身的风情骚意来,叫下头的人去给王姨娘传信。可王姨娘如今哪里还肯同他歪缠,前头一次、两次拒了二老爷,二老爷现在也不大爱找她了,也不知今日怎么又想起她来了。

石峰是一心要走科举这条路的,他也肯读书,也读得进书。巷头那向姑娘也是看他将来会有出息,才肯另眼相待的。

这自然也是阿雾认为的打铁趁热、过时不候的当口。

如今为了这种事去见了官,若被向姑娘知道了,石峰定然没有好果子吃。所以,他和他娘都顿了顿。

这当口王姨娘同大老爷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大老爷哪里经历过这等脂粉阵仗,简直恨不能将个脑袋埋在王氏的胯里再不用抬起来。

紫扇在一旁帮腔道:“就是就是,走,去见官!紫砚姐姐莫怕,回头我去求姑娘,让她找国公爷拿张帖子去给官老爷,不怕这石峰能跳得多高。”

如今倒好,二太太家里买来的这个瘦马,叫荣府的三个爷们儿都弄上过手,这要传出去,还不知怎么丢人呢!阿雾庆幸的是,好在荣三爷出使外洋了,到时候就算是漏出去,也影响不了他什么,总是他兄弟丢人,居然趁着弟弟不在的时候,偷他的妾室。

自古就是民不与官斗,石峰和他娘听了紫扇的话,立时想起了紫砚曾经是国公府六姑娘的贴身丫头,六姑娘的爹又是新科状元,背后还有国公府。如今看来,虽然紫砚不伺候六姑娘了,但六姑娘还是时常惦念她,若见了官,只怕他们讨不了好。

不过她也能想明白,那大老爷平日吃的不是老就是粗,被王姨娘这等又香又嫩的媚物一勾,哪儿能不上心?上回阿雾在园子里看到的向山家的媳妇,长相普通,还粗俗不堪,大老爷连这样的货色都下得了嘴,那王姨娘就更不在话下了。

石峰对他娘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再也不喊着见官,闹着要紫砚一家赔医药费。

当然具体的情况,阿雾并不打听。她才不管王姨娘是如何勾上大老爷的,她又不会去学,但心里只赞王姨娘好手段。

紫砚心动了,反正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是有一日王姨娘在园子里头崴了脚,牵扯出来的事情。当时两个人就在假山里头弄上了,亏得大老爷平日那样一个成日板着脸的人,居然也做得出光天化日下就偷吃的丑事。

但要论掐架,紫砚可比不上紫扇。紫扇是看多了的,对这种人态度要格外强硬,否则他们就要蹬鼻子上脸,狮子大开口,“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咱们还是去见官吧,像你这种始乱终弃的人,就该关进监牢里去。”

没多久,紫砚那边就有消息来说,王姨娘同大老爷好上了。

紫扇双手叉腰,开始大逞口才,骂起人来一路一路的,全是听多了的缘故。

阿雾这边又双管齐下,绝了二老爷和王姨娘的私会,惹得她空闺寂寞,孤枕难眠起来。先时跟着荣三爷那会儿她还不觉得,到后来被二老爷挑弄得春心荡漾,这会儿突然断了门路,就跟抽大烟似的,戒不掉了。

石峰好歹是个读书人,哪里骂得过她?他娘又是个欺软怕硬的。到最后紫扇施恩似的赏了他们二两碎银子,两个人跟捡了便宜似的,赶紧袖入怀中,灰头土脸地自去了。

不得不说,王姨娘在这事上也是看得极清楚的。

只要这当口他们不去报官,今后再来,就可算他们是无凭无据地诬陷了。

当然阿雾同紫砚在这里是打了埋伏的,府里其实除了三个老爷,还有如今的年轻一辈的爷们儿,比如大房的大爷等,但紫砚都只字不提。王姨娘却也被绕了进去,也或者根本就是她也做如此想,年轻一辈儿的爷们上头都有老子管着,自己做不了主,就算一时贪自己新鲜,好上了,到时候上头一说话,谁又敢护着她?

紫砚松了口大气,对紫扇笑了笑,“多谢妹妹了。”

王姨娘又跟紫砚打听了些府里的新鲜事,紫砚每每有意无意地都扯到了大老爷身上,又说了些过往二老爷偷嘴吃的那些媳妇、丫头的下场,哪一个没被二太太往死里整?专挑吓人的说给王姨娘听。

紫扇扶了她坐下,“别谢我,都是六姑娘教的。你真是大胆,但是爽快,太爽快了。”

王姨娘是姨娘,自有她打听消息的渠道,关于府里爷们儿的风流趣事,她知道得不一定就少。亏大太太那样的精明人,院子里头都知道那向山家的被大老爷弄上手了,她却还不知道。

紫砚也笑了笑,“六姑娘教的。”

大老爷王姨娘自然是知道的,过年时家里吃团圆饭,姨娘也可以坐一桌,她也见过,偶尔院子里也能碰上一回,是个面白体胖的中年男人,一身气派得很,真不愧是世子爷,打赏人也大方。拿向山家的说,不知得了大老爷多少好东西,成日里穿金戴银,好不风光。

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你跟石峰这种小白脸男人拼脸皮是拼不过的,也不用讲道理,直接上暴力就行了。

王姨娘一听,心里越发不平静起来,如今她手紧得很,冯道婆那会儿讹走了她不少钱,还害得她落到如斯境地。可惜,二老爷是个金玉其外的,拿不出一文钱。

石峰的命门在哪里?就在科举一事上。他是因着觉得自己未来能中进士,对紫砚只是玩一玩,哪里瞧得上个丫头。

“看起来,咱们府里就剩大老爷还可以指望了,他是世子爷,今后整个国公府都是他的。只可惜大太太管得太严,屋里只有两个通房,又都是年老色衰的。不过,这世子爷还真是个长情的,就这样还顾着那两个通房。前儿,我听说他们屋里的香橼姑娘的老子娘在后南门买了幢宅子养老,可真是羡慕死人了,都说是大老爷私下补贴香橼的。”香橼就是大老爷那两个年老色衰的通房之一。

而阿雾教紫砚的,就是要灭了石峰的这一前途。

王姨娘低了头不吭声,她最近也算是看穿了二老爷,没得手时,什么骗死人的鬼话都敢说,结果一句也没兑现。

自古做官就有规定,要五官端正,石峰倒是端正的同字长方脸,可如今破了相,哪怕今后考中了,也选不了官。

“我与姨娘也要好这么久了,说句不好听的话,姨娘还这般年轻,比我也不过才大上一两岁,趁早赶紧为自己打算打算吧。”紫砚又叹息一声又道:“这府 里看着就咱们三老爷还好些,是个靠得住的,可惜好人没有好命。倒是二老爷那样的风流性子,却没个人敢说他。你想想当初的梅姨娘,可怜呀,二老爷那会儿多疼她?为了她连二太太都敢打,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

紫砚是个毒辣的,在簪头早就涂了药,这种药可以让伤口留下的疤痕永久不消,石峰的脸是好不了了,而且紫砚下手狠,直接从他的左眉经过鼻梁划到了右脸颊。

王姨娘也不过图个解闷、解恨,才和二老爷胡来的。

等石峰养了许久,也不见疤痕消除时,再来闹紫砚一家,却无人认账了。紫砚也早就离开了这里,“远嫁”他方去了。

“瞧姑娘说的,我是什么人,哪儿还能再有他想?”王姨娘是彻底惹了荣三爷的厌恶的,她自己明白。可是听紫砚如此一说,她更是觉得荣三爷只怕回不来了,还要早做打算才是。心里一时又盘算着,二老爷如今不大来找她了,就是来找她,也不庄重,喜欢在园子里硬来,王姨娘也烦他。何况二老爷手头紧,二太太又凶狠,跟着二老爷也是完全没有指望的。

关婆子一家又进了国公府伺候,他们本就全都卖身在国公府的,石峰他们也找不到人,又不敢去国公府闹。那巷口的向姑娘看他如此模样,也就瞧不上了,让石峰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下场。

“唉,三老爷去了外洋,太太的病如何好得了?只怕,唉,只怕,可怜了她们……”紫砚说不出“孤儿寡母”几个字来,拿手绢印了印眼角,又道:“还有你,也真是可怜,三老爷在还能有个想头,如今……”

又说回柳京娘,三个月后彭奶娘进府问安,她也跟着来了。阿雾让紫扇招呼彭奶娘吃茶,自己在南窗榻边坐下,询问柳京娘。

“太太的病可好些了?”崔氏病重,王姨娘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崔氏不待见她,她这“戴罪之身”也不敢去凑。

“柳姨,咱们今后都是要长久处的,我说话也不绕什么弯子了。你在针线铺子也待了些时日了,你看那铺子如何?”阿雾问道。

“六姑娘去太太屋里了,我没什么事儿,索性来看看你。”

柳京娘原本是被阿雾请了坐着的,听了她的话赶紧站起来惶恐地道:“不敢不敢,姑娘唤我京娘就是了。”阿雾是柳京娘的救命恩人,又是国公府的姑娘,柳京娘如何敢当阿雾的一声“柳姨”?

王姨娘为紫砚倒了杯茶,请她坐下,道:“姑娘今儿怎么得空过来?”王姨娘对紫砚恭敬里带着丝感激,若非紫砚照顾,如今只怕她连院子也出不得,闷也闷死了。

“柳姨客气了,你年岁长我许多,今后铺子上还要靠你多帮忙,这一声柳姨你当得。”

春日午后,日头正好,王姨娘正坐在窗下绣花,见紫砚过来,起身打了个招呼,彼此已经热络到不需要虚礼的地步了。

“就是,就是。”彭奶娘也在一旁帮腔。她与柳京娘相处的日子较长,看出了京娘是个能干人。私底下阿雾也曾跟彭奶娘交过底,彭奶娘求之不得柳京娘能 把铺子接过去。彭奶娘自己老实,不善跟人打交道,否则当时也不会落到去奶荣三爷,最后又被撵出了国公府。铺子上的事经常闹得彭奶娘头大,应接不暇。

阿雾本不打算走这一步棋的,毕竟不想大家弄得太难看,何况在以前大房和自家也并无太大冲突,可是不承想大太太这会咬人的狗平时不吭声,一口咬来,就是要置人于死地。阿雾算是受教了,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比起大太太,那真是小儿科,亏她还生怕自己是不是做得过了点儿。

柳京娘听了阿雾的话,知道这是姑娘今后有事要托付她,当下也就不再推拒,否则就是不识抬举了。

紫砚这会儿连声也不吭就点了头。大房实在是做得太过了,居然歹毒到要收三老爷的命!

“柳姨,坐吧,我想听你说说铺子上的事情。”阿雾再请柳京娘坐。

“她也是个蠢的,二老爷这样的人哪里值得依靠,偷吃也不知道找个好的。”阿雾讽刺道,说罢又交代了紫砚几句。

柳京娘听了还是略微迟疑了一下,虽说是阿雾救了她,可是毕竟她才不过九岁的小姑娘,这铺子上的事情自然该太太出面说才是,因此柳京娘有些拿不准。

阿雾点点头,二老爷喜新厌旧,阿雾是早料到这一日的,二房又新纳了个小妾,也难怪王姨娘要失宠了。

阿雾自然看出了柳京娘的顾虑,便道:“柳姨同我说也不妨,如今我家太太精神不济,顾不上铺子的事,我也是想帮她分忧。”

紫砚自然知道阿雾的意思,便道:“二老爷渐渐找她少了。”

柳京娘听了,这才点点头。都说贫家的孩子早熟,其实大户人家的孩子那才叫早熟,安国公府的事情柳京娘大致都听彭奶娘说了,大约知道三房如今的境况,对阿雾一个小小姑娘,心智已经如此成熟,也能理解。父兄皆不在身边,母亲又病着,上上下下全靠她个小人儿撑着、打点,着实不容易。最难得的是她的心还如此良善,自己境况不好,还顾着要周济落难之人。

这日紫砚正为阿雾整理铺盖卷,阿雾问道:“王姨娘最近如何?”

想至此,柳京娘也不再隐瞒,见阿雾如此关心铺子的事情,大约猜出六姑娘是手头紧,指望着这个铺子能有点儿出息。

当然这一应事情都是瞒着崔氏的,否则她的病只怕会更严重。

“太太的崔绣实在是一绝,在那等地段,绣品也不多,还能经营如此,皆是因崔绣的独特。”柳京娘说道。

如此一来,阿雾就再也无法上学了。大太太这是要把阿雾往蠢了整。阿雾也不理她,心想正好省得再去浪费时间。要说白素心那样的品行能教出什么好弟子来,阿雾可不信。

阿雾点点头。这样一个铺子,每月能有二十两的进益,还是在彭奶娘这种实诚人的看顾下,那真是让人吃惊。正因为这样,阿雾才觉得这铺子若经营有方,一定能更上层楼。

白素心那儿,不知是不是大太太打了招呼,她也一个劲儿刁难阿雾——布置许多功课,哪怕就是通宵熬夜也完不成,以此为借口,禀了大太太处,告阿雾懒惰不堪,顽劣不可教,只道自己教不了这样的学生。

“你接着说。”阿雾亲自给柳京娘倒了一杯茶水。

崔氏病了,阿雾每日要问病端药,还要处理琐事。大太太那儿更是打压起三房来,不仅在崔氏请大夫一事上推三阻四,越发拖延。就为着阿雾得了教琴的师傅谷玉的青眼,大太太就辞退了谷玉,府里再不请琴艺师傅。

柳京娘是聪明人,立时看出阿雾对这铺子实在是非常重视,也就坐直了身子,肃脸正经地问道:“不知姑娘和太太对这铺子有何打算?”

阿雾照顾崔氏,紫砚照顾阿雾。她在一旁看着这些时日阿雾的辛苦,心下酸疼,毕竟是自己伺候了好些年的主子。

阿雾早料到她有此一问,能问出这样的话,阿雾也才敢把铺子交给柳京娘。

所谓能者多劳,阿雾不以为辛苦,反而因没了崔氏的制约,手脚更能施展开来。

“我想让国朝一京一十三省都知道崔绣,要让这铺子开遍大江南北。”

又说回三房的事情,如今崔氏身边就只剩下阿雾了,荣三爷出使,荣玠又去了白鹤院,荣珢更是远去武当,她又病着,于是三房的事情、铺子等,都全部落在了阿雾娇小的肩膀上。

别说坐在一旁没什么眼界的彭奶娘大吃了一惊,就是柳京娘有心理准备,也没料到阿雾的志向如此之大。柳京娘认真地看了看阿雾的眼睛,见那里面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是极严肃的,这才发现自己是小瞧了这位六姑娘。

阿雾懒得应酬这些人,目的已经达到,就托词崔氏身子不好,扶着她告辞而去。

“柳姨觉得我是痴人说梦了吗?”阿雾问。

实在是罗二太太自己忒讨人厌了,说话做事,专挑别人的痛处戳,还恨不得踩上两脚,再打个转揉搓一番,生怕你不够痛。她说了荣三爷的姨娘标致还不够,还要说出使外洋的荣三爷有福气,将个崔氏气得当即眼睛就花了。

柳京娘摇了摇头,“若换了别的我不敢说,但是崔绣,我以为只要经营得法,肯定能名传四海,远销外洋。”柳京娘在阿雾的目标里,添了一条外洋。

阿雾在旁边听了罗二太太的话,也不作声。只是如今各位看官大概都明白了为啥那么多长舌妇,就这位罗二太太成了公认的京城舌头最长的妇人。

阿雾极开心地笑了笑,眼睛状如弯月,柳京娘果然也是个有大志之人。

一旁有人也看不得罗二太太如此说话了,上来同崔氏打了招呼,一同坐下,寒暄起来。

“好,还请柳姨具体与我说说。”刚才的志向都是远景,真要做事还是要落到实处。

罗二太太啧啧赞道:“好标致的模样,荣三爷可真有福气。”

柳京娘开始细细分析,“如今铺子里绣娘不多,多是做熟客的生意,靠口口相传,大一点儿的单子都不敢接,接了也做不完。再有,崔绣是太太家里祖传的绝技,也要防着绣娘们私自传出去。”

崔氏的脸沉了沉,“这是我家三爷的妾侍。”

阿雾点点头,如今的绣娘是崔奶娘带着两个崔氏身边出去的人在做。三个人都是知根知底儿的,也不怕外传,都是崔氏最信得过的。可是以后要扩产,就不能再以如今的法子做下去。

崔氏向罗二太太见了礼。罗二太太瞧了瞧阿雾,应酬地赞了一句,眼睛就扫到了跟在崔氏后头的木姨娘和王姨娘,眼睛一亮,笑道:“哟,瞧瞧,这两位是谁?生得这般标致。”

“所以我想着,得多招些绣娘,进来前先立契书。还要请太太这边派个人去专门教绣娘。先把铺子做大些,再筹谋后面的事情。”

罗二太太这一嗓子,意思是告诉大家她什么人都认识,这京里但凡有点儿位置的,没有她不认识的。

阿雾又点了点头,补充道:“我可以劝太太放个身边会崔绣的去指点绣娘。另外,铺子也不能仅靠着一项针法,叫那些绣娘也可以自己创新。若出了新的针法,我们格外奖励。”

“哟,崔三太太也来上香啊。”罗二太太一见崔氏就提高了嗓门儿。周围的人本来还在议论,不知崔氏是谁,毕竟崔氏出门少,又温和低调,记不住她大有人在。

柳京娘忍不住拍了拍案桌,“这个主意好!”不故步自封,求新求变,实在是大有眼光。柳京娘肯帮阿雾,先只是为着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现如今听了阿雾的话,却觉得这个主子是跟对了,有大志向又有大眼界,跟着她定能做出一番事来,自己母子的出路和出息都在里头了。

所以,崔氏在客院内遇到了不少熟人。其中便有京城舌头最长的妇人——安平侯金家的二太太罗氏。

如今便是阿雾不曾救过柳京娘,柳京娘也是心甘情愿地帮她了。柳京娘虽是妇人,但在家时是顶梁的女儿,出嫁后跟着丈夫经商,东西南北很见过些世面,也曾有雄心壮志要做一番事,得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名头,不叫人小看了女子。后来她落难生病,生计尚且艰难,自然歇了其他心思,不承想在这里却有可能实现自己的志向。

上了香后,崔氏等由知客僧领到客房暂作休息。大慈寺香火鼎盛,人来人往,并没有太多的客房供人休息,多是贵族女眷才有这待遇,但也不能各有独院。

阿雾同柳京娘又议了一阵,最后让紫扇捧出个匣子来,“这里头有七百两银子,你自拿去安排。”这是三房所有的积蓄了,这话阿雾却没对柳京娘说。

崔氏一行到了大慈寺,她勉强支撑着上了香,许了愿:若荣三爷平安归来,信女愿为佛祖重塑金身。

“铺子今后归你管,但账本你管一本,再让和叔管一本。”阿雾道。她这样安排也是为了让彭奶娘安心,并不是有了新人就一脚踢开她家。贵和管着账本,也算是铺子里的头等人物了,彭奶娘听了心里也好受,不会排斥柳京娘。

崔氏如今知道阿雾是个主意大的人,沉默了会儿不再说话,却也是同意了。阿雾知道崔氏是有些生气,但关于王姨娘,她还另有安排,只是不好跟崔氏说而已。

阿雾将匣子递给柳京娘的时候,注意看了看她,见她对自己的安排没有任何异议,心头更是欣赏她,“我这般安排,并非不信柳姨,只是这铺子今后要做大,规矩从一开头就要定下,免得今后扯乱子。”

“女儿自有道理。何况到了如今这一步,她也知错了,也是个可怜人,太太就允了吧。”阿雾缠腻道。

柳京娘赶紧点头,“这个我知道。听姑娘这样安排,我就知道姑娘是个做大事的。”

木姨娘去,崔氏没有意见,但是王氏做的事,太过可恶,她容不得,“你怎么想着还叫她去?”

阿雾笑了笑,又低声只吩咐了柳京娘一人道:“你拿着这些银子,留意留意雪花缎,有了闲余的银子多囤些雪花缎。”

这日阿雾等了崔氏起身,道:“太太,让木姨娘和王姨娘都跟着去给爹爹祈祈福吧。”

柳京娘看了看阿雾,不解她为何这般安排。雪花缎,柳京娘知道,是南边传过来的一种织法,出来也有十来年了,暗印雪花,颜色清亮,多得世家夫人、贵女喜欢,但比起其他日下红火的缎子,如烟霞缎、云锦缎等等,卖得却是一直不温不火的,要不起太高的价来。

这一番话,崔氏果然听进去了一星半点,强打起精神,振作起来,禀了老太太要去大慈寺。这老太婆大概是如了愿,也就再未刁难。

阿雾当然不能告诉柳京娘自己是“过来人”,只能故作高深地道:“你别问了,照我说的做就是。”

阿雾又劝崔氏去大慈寺许愿,点油灯。

故作高深,一是为了御下;二来,阿雾也要看看柳京娘这等能人是否会听从自己的安排,而不自作主张。

荣三爷去后,崔氏大病,阿雾悉心照料和安慰着她。见说什么崔氏都听不进,阿雾只能用鬼神之说安慰,只说父亲是新科状元,正是鸿运当头的年月,自有天上文曲星照料,定不会有事。

柳京娘点了点头,同彭奶娘一起告辞而去。

荣三爷奉旨后,半月就要启程。崔氏病倒,一应衣物、器具都由阿雾带着丫头准备,荣三爷和崔氏都感叹阿雾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