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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病相怜姐妹心

只可惜荣吉昌不喜许立斋之流的瑰丽文章,给荣玠找的书里并不曾收录。阿雾有些小失望,望着荣玠的眼睛骨碌碌一转,寻思着得找个借口鼓动荣玠去书铺找找。

阿雾主要是想找许立斋做的时文,再就是隆庆十五年他为会试座师时中试的文章。当然近些年中试的文章也得看看,她久未接触这些,还需熟悉熟悉。虽然她曾一时起兴学过时文制艺,还得过老师夸奖,但那毕竟不是女子应做之事,她不过学了一年多就放下了。

转了年二月里就是春闱,时间可有些紧了,阿雾不知道这么短的时间里自己能不能写出入得了许立斋眼的八股文,但她也不是没有优势的,至少她比那些应考的举人有更多时间来写作和修改。

荣吉昌自己屡试不第,对荣玠这个儿子的培养就更为重视——荣玠一开始学制艺时,荣三爷就把自己看过的一些好的时文挑来给他学,又为他新添了不少书。

“五哥,什么时候你们去书铺也带着我去好不好?我想找几本书。”阿雾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善加利用自己容貌上的优势,表情越发天真烂漫。

如今的阿雾还没抽条,身子矮墩墩的,额头刚齐桌沿儿,就这样还想自己寻书,惹得荣玠一笑。看她一边儿费力又一边儿保持淑女样儿地想爬上椅子,他更是被阿雾萌得爱心泛滥,伸手将她抱上椅子,“好,好,你自个儿翻,我把时文都给你放在桌上。”

“你?”荣玠笑了笑,“是找描红本子吗?你年纪还小,可不许自己出门,你要什么书告诉哥哥,哥哥替你找回来。”

荣玠起身去为阿雾取书,阿雾则跟在他身后说:“好五哥,我自个儿找吧。”

荣玠的性子严肃,不好忽悠,阿雾便将主意打到了荣珢的身上。

这动作配着那粉嫩的鼓囊囊的包子脸极为可爱,荣玠哪里拒绝得了自己这个妹妹。便是以前的阿雾那般不堪,他们也爱若珍宝,何况如今的阿雾。

这日荣珢来看阿雾,她拿着素日荣珢送的小玩意儿抱怨道:“哥哥送的东西都是些你们男孩儿喜欢的,哪日你带我自己去选好不好?”阿雾拉着荣珢的衣襟。

“我怎么看不得了?我就想看看你们平日里都做些什么花团锦簇文章。”阿雾噘噘嘴。

“那可不行,太太知道了要打我的。”荣珢看起来也不是好忽悠的。

“你这丫头,小小年纪看什么时文,这不是你该看的,嫌无聊了去读读诗,或找姊妹们玩耍也好。”

阿雾心里着急,又故意酝酿情绪,眼泪很快就流出来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荣玠点了点阿雾的额头,阿雾本能地就要一闪——她有个怪癖便是不喜人碰触,又极为爱洁,如今除了崔氏那儿她有时还能主动接近,其余人她都绝不碰触的,但因今日有所求,也就忍了下来。

荣珢哪里扛得住这个,手忙脚乱地为阿雾擦眼泪,“好了好了,哥哥想想办法。”

第二日阿雾就寻了荣玠,缠着他要看时文集子,里面都是如今的应试八股文。

一人计短,两人计长,还真被他二人找到机会了,那便是上元灯会。上元灯会时女子有走百病的习俗,崔氏那一日也会去。家里正好无大人管着,阿雾便可寻了机会与荣珢出去。

崔氏听了,眼泪差点儿就忍不住了,她只当阿雾是为了宽慰她而说的,但心里也已经觉得快慰了,岂料阿雾却绝非说说而已。

荣珢被阿雾这一番头头是道的安排忽悠得连连点头,完全没领悟到自己是被阿雾牵着鼻子在走,还当是自己想出的主意。

“娘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阿雾安慰崔氏。

过年时,荣吉昌自然也回来了,一家人热热闹闹,除夕夜阿雾跟着哥哥们一起放鞭炮、看烟花,好不热闹。她以前小时候可没这机会,那时候她病弱,受不了炮仗的轰雷声,早早就关在屋子里捂在被子里了。

现如今阿雾从崔氏那里知道了这些,以她的本事如何还拿捏不住二人?恩威并施下,紫扇自然就顺服了。也是因紫砚、紫扇如今也不过半大丫头,紫砚不过十三,紫扇才十岁。

阿雾喜欢这等热闹,越发想要将安国公府的这种热闹留下来,就更是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其实当初紫砚、紫扇的事情崔氏不是不知,只是她手下就这么两个丫头的一家子都握在掌心,只有将她二人放在阿雾屋里才放心,所以也不提换人,只经常敲打她二人,奈何阿雾的前身还是压不住下人。

原先阿雾并不打算插手荣吉昌应试的事,觉得那是国家的抡才大典,不该舞弊,毕竟那是她舅舅的天下,她自然偏向那边儿,所以不曾有所准备。

好在自己的阿雾总算长大了,如今越发有规矩起来,礼仪上便是宫中的嬷嬷都赞不绝口,为人处世也越发进益,将她屋里上下管得顺顺溜溜的,便是那小刺头紫扇都顺服了。

可现如今三房万般艰难,荣四又说了那番话,阿雾少不得也要为将来考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何况荣吉昌并非无才,只是怀才不遇而已,论才华和人品,都是上上之选。

阿雾低头而坐,小手微微地抚摸着崔氏搁在膝上的手,让崔氏眼中一酸。她也是好强之辈,若非为了自家相公和儿女,怎肯对父亲开口,没想到亲情淡薄如此。

过了年,荣吉昌领着三个孩子,亲手为他们做了三盏灯,阿雾得的是一盏兔儿灯,红眼睛、三瓣嘴,惟妙惟肖,四个脚有四个轮子,可以拖着跑。对于豪门深闺里长大的阿雾来说,这普通人家的兔儿灯却是十分新奇的事物。

崔氏叹了口气,唤了阿雾出来,拜别了父兄,一路同阿雾坐在车中也不言语。

阿雾新得了灯本想拉着跑起来,却一想这与她淑女之态不符,她可是曾经京城最负盛誉的贵女,才情素著、仪态端雅,众人效仿的康宁郡主。

这一番话把崔氏羞得无地自容。她本难得开口,如今还被拒了。家里的情形崔氏是知道的,崔府的钱财别说应付自己的嫁妆,便是再多十个自己,那嫁妆也花不完他的积蓄,明摆着就是不帮,还带着威胁——若是他不能回任青州,只怕还有得官司打。

所以最后阿雾在自己的院子里,遣退所有伺候的丫鬟,拉着兔儿灯跑了十来圈大呼过瘾后才罢休,当然人前又是一副端庄模样了。

崔知行摸了摸胡须,“姑娘你也知道,当初为你嫁了国公府三爷,家里上上下下的银子全打点了你的嫁妆,如今又恰逢为父三年考满,京里一应关系都需要打点,等过了这个坎,为父回了青州再给你筹措如何?”

十五的晚上,崔氏同两个妯娌要去走百病。阿雾年岁太小,人又生得粉团团的如观音娘娘身边那玉女模样,怕不小心走失了,叫人痛断心肠,崔氏自然是无论如何不肯带她出门的。

崔氏支吾一番,只道回去同公爹说说。千难万难中她又开了口道明来意,即使阿雾在后面听了都觉得脸红,想不到自己这一房已经艰难到了这般地步,要崔氏开口问崔知府要银子花了。

阿雾也不痴缠,她的心都“跟着”荣珢走了。

见崔氏支吾,崔知行笑而不催——他上京这些时日早打听得安国公府的情形,只觉得嫁亏了一个女儿,毫无助益,如今见她这番样子,更是明白。

结果今日荣吉昌没与一众文友出去吟诗赏月,反而父爱大发,要亲自领荣玠和荣珢出门看灯。阿雾见了急得险些破了淑女大功,要跳将起来。

只是崔知行的话让崔氏为难了。自己家的事自己知道,别说大伯他们帮不上忙,就算能帮也未必肯帮,至于老太爷,那是多年不问事的了,也不敢烦扰他。自己相公就更是不提了,荣三爷对这位老岳父的为官之道并不见好评,觉得他贪婪鄙薄、油滑奸狡。

荣吉昌深得夫人教诲,没打算带上阿雾。

这位崔知府阿雾也算知道,在知府一任上兜兜转转,不见升迁,但位置极稳,后来哪怕在几龙相争里也能左右逢源,新帝即位,还别迁了江浙一带任职。

阿雾最后咬了咬牙,眨巴眨巴大眼睛,内心吐血外表烂漫地对着荣吉昌张开了双手,“爹爹,抱。”

这话让阿雾格外高看了一眼,这位崔知府倒是个有自知之人,知道京城的水深,他一只小虾米蹦跶不了,还不如留在青州自在,实惠也不比京官少,没求着调任别的更富庶的州县显得也不贪心,难怪能屹立几十年不倒。

破功。

比起崔氏的婉转羞涩,自己这位外公却是开门见山地道:“姑娘,你也知道爹爹这回上京是为考满的事,你看能不能托姑爷想想办法,让爹还是能在原职留任。”

荣吉昌颠颠地上前抱起阿雾,这女儿自从这半年“长大后”极不喜人亲近,连他偶尔想香一香她苹果似的小脸蛋都不行。这会儿忽然有了这待遇,荣吉昌如何不乐颠了?

阿雾在西梢间坐不住,使了眼色给紫砚,让她别出声,自己则趴在槅扇上仔细听崔氏等三人说话。

小女儿的身子又软又香,像个香喷喷的面团,将荣吉昌的一颗心化得软绵绵的,哪怕这时阿雾要天上的星星,他都愿意搭个梯子为她摘下来。

这边崔知行也遣走了两个孙子。崔氏在崔知行左手的一溜椅子上坐了下来,问了家里太太的安,道一切皆好,又叙了些琐碎这才罢了。

阿雾抱着荣吉昌的脖子在他身上嗅了嗅,还好,没什么怪味,可以忍受,但是也颇为嫌弃地将脑袋远离了半尺,不过这举动丝毫不影响荣吉昌的爱女之心。

崔府一大家子的德行她最清楚。

于是荣吉昌一脸笑容地抱着阿雾,后面跟着荣玠和荣珢,一同出了大门。

阿雾恼怒,恨不能扇他一个嘴巴,却自知不能。崔氏大约也察知了,便支开了阿雾,让紫砚带她去西梢间玩耍,并不敢让她走远,怕自己看不见被人欺负了。

阿雾穿着大红织金团绣芙蓉的棉袄,下面是鹅黄绣缠枝芙蓉的裙子,系着过年时老太爷赏的双鱼玉佩,梳着花苞头,像个年画娃娃;最妙的是出门时奶娘怕她冷,特地给她戴了过年时小孩子爱戴的兔儿帽。

至于崔大表哥,虽故作年长,但一双眼睛仿似黏在阿雾身上,那眼神让阿雾只觉难堪。却是这崔怀玉年已十四,爷爷是知府,在青州算是下一辈里数得着的第一人,早被人逗引着知了男女之事,又听了些闲书,知道些表哥表妹的韵事,看阿雾的眼神便带了丝打量和挑剔,看起来虽然年纪小些,但其他方面还是令他颇为满意的。

阿雾的这顶兔儿帽并不名贵,是雪白的兔毛所制,但奶娘的手很巧,两只兔耳朵尖尖地竖着,刚好卡在花苞头上,显得特别挺立,戴上后萌翻了所有人,见着她的人无不想香一香她肥嫩的小脸蛋。

“表妹生得好生可爱。”崔二表哥笑嘻嘻地道。

荣吉昌舍不得阿雾下地走,一路都抱着,还高兴地一路傻笑。路上行人谁看了阿雾都要驻足回头,有大胆的还想上前逗弄,引得阿雾大发娇嗔,将头埋在荣吉昌的脖子里。

崔知行和崔立仁见了阿雾都侧了侧目,但并未多说,只那两个表哥到底年岁还小,见了阿雾欢喜得不得了。那小的不过十岁模样,伸手就来捏阿雾的脸蛋,好在她躲得快。

阿雾上辈子虽得父母宠爱,却没有被父亲抱着走这么远的经历,一时环着荣吉昌的脖子也不怎么嫌弃这位“臭男人”父亲了。

阿雾跟着崔氏进门,拜见了自己的外公同大舅舅,又给两个表哥问了好。

走在热闹的大街上,阿雾眼尖地瞧见了一间书铺,学着安国公府自己那才四岁的大侄女的语调道:“爹爹,书。”其实前面那个“爹爹,抱”也是跟大侄女儿学的,实在是阿雾一个曾经二十多岁的女人早忘了当小孩的样子了。

崔家在京城东陆门一带置了一座三进的宅子,崔知行上京就在那里落脚。这一次随行的还有崔氏的大哥并他两个儿子。

“啊,我们家阿雾想看书吗?”荣吉昌摸了摸阿雾的兔耳朵。

原来崔氏的父亲青州知府崔知行三年考满,上京来述职,等待吏部的重新安排。父亲上京,崔氏无论如何是该去见一面的。

阿雾忍了,你当本郡主阿猫阿狗一样地摸啊?

一大早崔氏就将阿雾打扮一新,一同去禀了老夫人出门的事情。

荣吉昌本也是爱书之人,既然爱女喜欢,想着带着她进去逛逛也罢,顺便给她买些字帖——最近阿雾的书法越发进益了。

年关将近,这一日崔氏却突然说要带阿雾出门。

结果阿雾翻的全是时文,看得荣吉昌一阵惊讶。阿雾无视了他的惊讶,翻到自己要找的一本,直接往荣玠手里搁,“哥哥,看。”

不承想荣瑾这一番回家哭诉,对渐渐长大的这几个妹妹,影响如此之大。荣五竟改了素来高傲不理人的样子,于京城闺秀圈里开始左右逢源,才名渐隆。荣四在课业上也越发用心,虽不及荣五来得出色,但较之众人也算出众,也越发讨好起荣五来。

原来是买给玠哥儿的,兄妹实在是太友爱了,荣吉昌笑眯眯地付了钱。

可到如今的荣璇身上,嫁人这个事也着实该考虑一下,这一考虑阿雾就惊呆了——前途堪忧啊。高嫁是不成的,可哪怕是低嫁,也未必就能无忧。安国公府听着好听,其实就一空架子,如今越发连纸老虎样都摆不出了。

出了书铺后,荣珢拉着阿雾四处串看,给阿雾指点那些好玩的小物件,竹编的蚱蜢、糖吹的小人儿、五色轱辘转的风车。阿雾看着看着也找回了一丝童趣,呃,其实阿雾姑娘的童年多半都在床上躺着过的,因此今日的童趣就显得格外有趣。

阿雾自知体弱,也就未思量过婚事,于那唐大才子也不过是有过一丝好感,后来也就放下了。她性情高傲,如何肯因病去婆家受搓磨?否则以长公主的威势,阿雾要嫁人也不是难事。

那些小玩意儿都是康宁郡主童年里欠缺的华章,没承想在这里实现了。两个金童玉女一般的小孩叽叽喳喳地拉着手跑着笑着,阿雾也抛开了什么贤淑贞宁的训诫。

其实荣四的话还给阿雾提了个醒,让她真正明白了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可再也不是康宁郡主了。康宁郡主可以什么都不担心,不愁嫁人,更不愁嫁人后夫家对自己不好。呃,当然也是愁嫁人的,那会儿自己不是体弱多病嘛,一个无法传宗接代的女人,再是攀附权贵的人家也不敢贸然娶了。

“珢哥儿,仔细着你妹妹。”荣吉昌只能在两个猴孩子后面大喊,有些追不上两个小东西。

阿雾有些痴痴地望着荣四,没想到她能对自己说出这么番话来,听着也就不计较她平日的小肚鸡肠了。

荣珢毕竟是小孩子,嘴里应了,但心里听进去没有,就未可知了。

荣四叹息一声,这会儿同病相怜,都是一根儿绳上的蚂蚱,对阿雾也多了一份姊妹间的关爱,“六妹妹,咱们今后还是得靠自己,你可得上点儿心,别迷迷糊糊的。像大姐姐那般,嫁的人家虽然看着好,可背地里谁知道是这么个模样?回家来哭诉,家里又有什么办法?”别说荣瑾这般嫡出女儿都这样,要是换了她和六妹妹还不知更怎么可怜了。

街旁有耍猴的,两个小人儿兴致盎然地挤进去看了。阿雾和荣珢借着身子小,钻到了人群的最前面,荣吉昌一行人都只能站在外围。

“五姐姐是为这个难过?”阿雾轻声问道。

到杂耍耍完,杂耍人捧着盘子收钱的时候,人群轰然而散,荣吉昌一时没看住两个小人儿,再找到的时候眼前已经只剩下荣珢一个人了。

安国公如今老迈,膝下只三个儿子。大儿子安国公世子如今在户部挂了个闲职;二儿子游手好闲,只会娶小妾生儿子,已经有四个儿子了,三个都是庶出;三儿子,也就是阿雾她爹,虽然好一点儿,但屡试不第,也没什么希望。一家子看起来都没啥出息,如果不是安国公早年跟着当今出生入死,在当今眼里还算有点儿情分,国公府早就垮了。

荣吉昌吓得脸都白了,荣珢也哇哇地哭了起来,毕竟才小十岁的孩子,荣玠急得打起荣珢来。一家子仆人已经散开来到处寻人。

阿雾不说话,却沉思了起来。想不到安国公府的境况已经如此不好了。不过也是,京里混的谁不是人精,早就瞧出了安国公府如今不过是空架子,有些人连明面儿上的面子都不想给了。

却说阿雾确实是被一伙人贩给看上了。

荣四老气横秋地长叹了一声,“你以为大姐夫怎么就敢这般欺负大姐姐?”

人群里远远就能看见那个如明珠朝露的小姑娘,在她父亲的怀里笑得恣意盎然,有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灿烂。

阿雾想了想,又点点头,只道回去再把这等糟粕都忘掉好了。

这等美貌的小姑娘,李拐子一辈子都没见到过,如今见猎心喜,想着定能卖个大价钱。

荣四撇撇嘴,显然不以为然,“你到底还听不听?”

因此趁着人散的时候,挨了上去,给同伙使了个眼色,绊住了她父亲一行,又隔开了荣珢。阿雾本是无知无觉,但李拐子一近身,她就被他身上的气味给熏到了,猛地一回头,看着个心怀不轨的男人一个劲儿盯着自己瞧。阿雾毕竟不是真的小孩,心里一惊,慌不择路地钻出人群就跑。

“四姐姐,这些话你怎么能讲?”有点儿传统小古板的阿雾忍不住说教道。

李拐子没想到这小姑娘如此警觉,猱身追了上去。

阿雾红了脸,张大了嘴巴惊讶地看着荣四——这种闺房私事也能打听到,这位四姐姐也实在是太彪悍了吧,还把这种事告诉自己年岁这么小的妹妹,她也不害臊,这二婶婶是怎么教养子女的呀?

阿雾毕竟也没经历过这些,一时着急,偏偏同荣吉昌等人的方向跑了个反,她的叫喊声又被人群淹没,只好自己使出吃奶的劲儿开跑。幸喜她虽人小腿短,但胜在身子灵活,人群又拥挤,她瞅着腿缝钻来钻去,李拐子拿她一时无法,使了个法子,喊道:“小姐,你别跑啊,老奴可追不上了。”

“听说是个贵妾,一进门儿姐夫就为了那贱人打了大姐姐的脸,如今连大姐姐房门都不肯踏,一直歇在那贵妾屋里。”

周遭的人本还奇怪一个大男人追着个小女孩,如今才知道是下人在追自家主子,便不曾上前阻拦。

“就为这个?”阿雾一脸“懵懂”。

眼看就要被李拐子追上,阿雾正急得不得了,一双黑色绣金螭龙嵌宝石为眼的靴子出现在了眼前。

阿雾心下不以为然,男人纳个妾室多正常啊,正室哭哭啼啼地跑回家做什么,小家子气,有那工夫还不如回家把那妾室管制得服服帖帖的才好。

阿雾抬头一看。

荣四一副果然如我所料的神色,但实在是身边无人可八卦,只能对这个妹妹倾吐一二,“大姐姐是哭着回来的,说大姐夫又纳了妾室。”

眼前的人谪仙一般,眼若星辰,鼻若悬胆,身材颀长,风情外朗,神采内融,鸾章凤姿,超然物外,让人忍不住称赞一句,好一个“郎艳独绝”的男儿。

阿雾摇摇头。这位四姐姐心思实在活络,这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她都能知道一点儿。

只可惜阿雾不懂欣赏。

荣四眼睛骨碌碌转了转,看了看四周没什么人,这才低头悄声对阿雾道:“昨儿大姐姐回来了你知不知?”

有道是不是冤家不聚头,阿雾前辈子最大的仇家居然就堪堪出现在了眼前。

“四姐姐,五姐姐今儿是怎么了?”阿雾难免有些好奇,毕竟是一家姐妹,又处了这么些时日,荣五虽然为人傲气了些,但人品不坏。

谁承想这般一位朗逸出尘,如明珠仙露一般的清雅人物居然会是那位最后谋逆弑弟、挥刀屠京,令人闻之变色的正元帝。

这一日上白先生的课,荣五显得有些神不守舍,白先生频频蹙眉,她也未曾察觉。课后她被白先生留了下来,阿雾则跟了荣四去汀兰洲。

又是正,又是元,生怕人不知道他的帝位来路不明似的。

阿雾虽然自傲,但在老先生面前也不敢狂妄,潜心跟着学习。

因为政见不同,长公主素日就不喜欢这位先孝贞后所生的四皇子,而支持当今皇后所生的五皇子,当然想得出正元帝登基后,长卫国公府的下场如何。

夏末换了教棋艺和书画的先生,请了知名大儒来教,虽然男女有别,但老先生已年过古稀,这男女大防便松了些。老太爷托人情,又请来告老还乡的宫里资深的李嬷嬷教导礼仪。

当时阿雾已死,魂魄在世间飘荡,目睹了后来之事,对这位正元帝深为痛恶。

所以阿雾也完全息了心思,一心扑在课业上。荣府为了一个如今已经薄有名声的荣五可算是下了血本的,大夫人四处托人,请来教课的先生都颇为不俗,荣四和阿雾算是捡了便宜跟着学。

这位正元帝睚眦必报,对曾经的敌人手起刀落,收割得干干净净,京城勋贵之家哭声震天,血流三日不绝,他依然安眠无碍。

崔氏生在青州,在京里没什么至交好友,平日里府中的应酬她又懒怠去,别人也没希望过她去。至于来自荣三爷那方的应酬就更是少了,荣三爷平日应酬的都是他的学友,自然是不带家眷的;他不过才是一个小小举人,刚中举那一年还有人看重他请他赴宴,如今三试不第,都息了烧冷灶的心,自然也就没人再邀请他夫妇二人。

至于长公主,这位正元帝却偏偏没给她一个痛快,钝刀子割肉那才叫疼,最后逼得长公主尊严尽丧,跪地悔过求饶。

这大半年,阿雾完全没出过府,崔氏的应酬实在是太少了,同当初长公主的三天一小聚、五天一大宴的境况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于阿雾的公主母亲来说,性命不是珍贵的,那引以为傲的尊严才是最宝贵的,偏偏正元帝不要她的命,而是要彻底摧毁她的尊严。

日子流水似的过着,阿雾的课业越来越好,琴、书两门已成了先生心头第一看重的学生,老太爷有时候问孙子孙女课业时,先生点了阿雾,他也捻须点头。儿子辈是不能怎么指望了,只盼几个孙子能出息。至于孙女嘛,课业出色,在说亲上也能好些,今后也能帮衬府里。

阿雾没有亲身经历这些,但旁观已经是满脸血泪了。

下午的书画课,阿雾的书法之优也得了先生赞叹,至于棋艺依旧是荣五当先,女红还是荣四居首,三姊妹各有所长,处得还算和睦。

不想如今冤家路窄,居然碰到了他。

是以,今日阿雾上课时听得格外用心,谷先生教的《汉宫秋韵》她已能成曲,比起荣四、荣五的磕磕绊绊已经好上许多,但也不能一蹴而就,免得众人惊讶。阿雾只是将进步的步伐加快了少许而已。

前有虎豹,后有豺狼,阿雾脑子里万般念头闪过,如今少不得引虎驱狼了。

白先生的课阿雾不爱上,到了谷先生的琴课这才打起精神。本她是打算平平淡淡地把课业应付过去,但经由昨天的事情,阿雾还是打算露个头,以后也能争取出府的机会,否则这般泯然下去,更入不得人眼。

“哥哥,救我。”阿雾抬起头一脸惧怕,睁着大眼睛泪汪汪求助地望着楚懋。

荣四还待炫耀她的所见所闻,白先生便到了,因此只得打住。

如今楚懋也不过虚岁十六岁的少年,算来他也是前世阿雾的表哥,自当得阿雾叫一声哥哥。只是阿雾心里觉得膈应,但如今有求于人,权且搁下恩怨,先卖萌求救再说,阿雾可不是不懂变通的“好女子”。

康宁郡主去了,这消息让阿雾心头一阵轻松,她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但她内心是绝不愿意有另一个灵魂代替了她在长公主膝下承欢的,那可是她的娘亲,只是也不知道她如今该是个怎么难过法儿,长公主对阿雾的疼爱那是到了骨子里头的。

面前这个忽然撞进人眼里的小丫头,让一向不管闲事的楚懋驻了足。

阿雾心想,好嘛,还是这晋国公夫人狡猾,不耐烦应酬这些人,倒借了长公主的名头。只是阿雾想知道的事情,没想到真在荣四这儿听到了,也不枉她昧着心赞叹那普普通通的镯子了。

这丫头有一双星辰般璀璨的眼睛,楚懋想,他见过的美人儿不少,当今的向贵妃便是赫赫有名的大夏朝第一美人,便是她也没有这样一双让人一见忘尘的眼睛,可想见这丫头长大了,必定是个美人。

“听说春里长卫国公府的康宁郡主去了,长公主一直郁郁,近日身子不适,晋国公夫人早走就为了去探望长公主。”

跟在楚懋身边的侍卫刘向也吃了一惊,不知哪家的小丫头居然独自跑了出来,长得实在是太过可爱,脸蛋儿红得比春天最艳的桃花还鲜,小嘴巴粉得比玫瑰凉粉还晶莹,胖嘟嘟的身子,藕节子一般雪白的手腕上戴着一对金镯子,最可爱的是那双兔耳朵——这姑娘就像年画娃娃般可爱、喜庆。

“她怎的走那么早?”阿雾随口一问。

刘向见着阿雾,这个惯来冷血嗜杀的护卫心都软了。

阿雾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地听着,京里贵妇的容貌性情她比荣四可了解得多多了,到最后荣四说得一句,“可惜晋国公夫人走得早,不然定还要拉着我说话。”

楚懋也被那双兔耳朵给挠软了心肠,想着未来自己的女儿如果能有这小姑娘般玉雪可爱,他也就满意了。

荣四又将她见过的贵妇人说了一通,将那些瞧不上她是庶女的人贬了一顿,顺带说了一句:“幸亏六妹妹你没去。”

也不怪楚懋小小年纪就想得这般多,实在是宫里的皇子懂人事懂得早,十四五岁的时候就有宫女来教导。

晋国公夫人刘氏,阿雾是极为熟悉的。晋国公深得当今倚重,这位国公夫人是个极有人缘的主儿,京城里几乎没有不喜欢她的人,连出了名难相处的长公主同她也是极好的。

“小姐,”李拐子见阿雾停了下来,上前就想抓,口里呼着,“你快跟我回去吧。”

阿雾果真一脸艳羡地看着她,荣四的话匣子也就打开了,嘴里开始数起晋国公夫人的好处来,说她怎么慈祥、怎么可亲,又是如何雍容,如何喜欢她。

阿雾尖叫一声往楚懋身后躲去。刘向哪里容得李拐子近楚懋的身,这位爷有洁癖最不喜人靠近,伸手一拦,将李拐子的手抓着往后一推,李拐子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是昨儿晋国公夫人给的。”荣四有些得意地道,还将手腕伸到阿雾的跟前让她仔细瞧,这家里她也就只有在阿雾跟前能找到点儿得意的地方。

李拐子心想,糟糕,遇上硬点子了!他平素也算练过的,想不到被人轻松就扔在了地上。

“咦,四姐姐这镯子好漂亮呀。”阿雾指着荣四手腕上的一只玉镯子道,颜色温润,品相算是不错的了,比起荣四以前戴的镯子已经好上了不少,不像是那位对庶女苛刻的二婶婶的手笔。

刘向见他长得粗鄙不堪,门牙缝里还带着褐色的菜叶子,心下不喜,哪能将那粉妆玉琢的小姑娘同这等鄙奴联系在一起。

第二日阿雾照常去毓秀阁,荣四和荣五已到了,正在等白先生。

阿雾见状吊着楚懋的裤子探出头来,“哥哥,我不认识他,他不是我家下人。”

阿雾只好点点头,耷拉着脑袋回了自己的屋里。

吊着裤子?对,您没看错,就是吊着。

“你瞧今日我什么也没准备,要出门也来不及了,下次娘再带你去好不好?”崔氏几乎是低声下气在求阿雾了。

要说阿雾还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好歹现如今楚懋算是救了她。可她转眼就忘了这事儿,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如今她虽然人小力微,根本动不了楚懋,但也想着能给他添点儿堵总是好的,要是能当众让他掉裤子,也算是把他那假正经的“谪仙”面具给扯下来,今后看他还怎么装出这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世外高人模样。

崔氏是从来不愿把这种伤人的话告诉阿雾的。

不过四皇子的裤腰带系得紧,阿雾算是白费工夫了。

阿雾的话,让崔氏更为难。崔氏不愿出门是其一,老太太不喜欢阿雾出门是其二。阿雾的前身一副卑微低贱的作态还毫无自知之明,处处效仿荣五,简直是贻笑大方。脸蛋漂亮是漂亮,可那气质实在撑不起那张脸,反而像是玷污了样貌般,连老太爷都有些不喜。

楚懋因着阿雾的动作皱了皱眉,但没有一脚把她踢开,这让跟随的人跌破了眼镜。

至于见到长公主,阿雾是不做此想的——她那娘亲最是矜傲,靖安侯府这种没落世家,根本入不了她的眼,她才不会贵足踏贱地。且阿雾也根本没想过能同长公主相认,以她对长公主的了解,只怕她才说出口,长公主就会以为她不过是攀附权贵的小人,一口胡言,不打杀她才怪。

“大家里的姑娘身边都是丫头、妈妈伺候,哪里有男仆跟着的道理,这人定是拐子,你将他绑了送去官府。”楚懋开口就定了李拐子的罪。

“她瞪我,我不理她就是了。”其实阿雾不是不懂崔氏的为难,连戴出门的头面都只剩得一副了,那些记穿着打扮比记人脸更拿手的夫人自然会瞧不上她、讥笑她、嘲讽她,但阿雾实在太想看看她以前的那些熟人,哪怕能听到一点儿卫国公府细枝末节的事情也好啊。

阿雾一看就像是世家姑娘,衣裳花色看着老旧有余、精致不足,可能是某个破落勋贵家里的姑娘。

阿雾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崔氏,显然是失望至极。崔氏只觉得女儿的眼睛水汪汪,里面的纯真与信任让她转过头不敢同阿雾对视。

阿雾如能听见楚懋的心声,定要赞一句,“表哥,你真神了。”

“你不是常说那静安侯府的三姑娘见了你就瞪你吗,咱们不去有什么打紧?今儿我让厨房给你做你喜欢吃的桂花鱼好不好?”

李拐子的这等拙劣演技,在楚懋这位演技派的祖宗面前显摆,自然是错漏百出的。

那些夫人看阿雾的眼光就仿佛在看未来的姨娘一般,不过是宗室勋戚的玩物。这样的眼光当初的荣勿忧看不懂,但崔氏多活了那么些年却看得极明白。

李拐子被绑了后,楚懋弹开阿雾的手,对随从太监李延广吩咐道:“你送她回去。”

阿雾无疑是整个京城这一辈儿里最美的姑娘,但她胸无才华,处处显得鄙薄微小,这样的容貌生在她身上,反而像是一桩错事,像是她这样的人不该玷污了这样的容貌。

虽然是个美貌惊人的姑娘,但是阿雾的矮短身材实在是入不了男人的眼,所以四皇子楚懋毫不留恋地大步流星往前走了。

但阿雾喜欢热闹,崔氏是知道的,好些次她也是为了阿雾才出门应酬的,可正是因为看了那些贵妇人对阿雾的眼光,才让崔氏越发不想出门。

留下阿雾在原地,摸了摸自己被弹疼的手,心想:真是狂妄,难怪自己那长公主母亲最不喜欢这位四皇子。阿雾前世身子不好,多在深闺,同楚懋的交集并不多,大多的印象都是从长公主那儿零星得来的,以及后来见识过他那同倾世容貌相反的狠绝冷酷,对他的印象可谓是坏得不能再坏了。

崔氏去了一两回,今后就不怎么喜欢出门应酬了,每日里只在家绣花裁衣,照顾儿女,也算自得其乐。

当李延广把阿雾送到荣吉昌跟前时,荣吉昌感激得差点儿没抹泪了。

崔氏将阿雾揽在怀里,却不知怎么向女儿解释她的难处。这京里的贵妇最是势利,越是尊贵的贵妇,就越是势利,崔氏这样的身份如何入得了她们的眼?别说她,就是大夫人、二夫人出去,也没几个能看得上她们这几个落魄国公府的太太的。

荣珢则眼泪汪汪地抱着阿雾不松手,“妹妹回来了,妹妹回来了”地叫着,阿雾虽然被他抹了一身的鼻涕,但也没发火——实在是对关爱自己的人生不了气。

阿雾点点头。

荣玠也有些哽咽。

这孩子出门只有这一件长命锁能戴出去,崔氏一阵心酸。

荣吉昌大为感谢了李延广的主子,当然知道四皇子是什么也不缺的,也不是他们这等人能高攀的,当然也是他们这等人最好不要攀的,所以荣吉昌只有口头表示。

崔氏脸色一暗,有些歉疚地招呼了阿雾过去,为她理了理长命锁,“你是记挂着今日静安侯府老太太寿辰吧?”

李延广自然也不将这些放在眼里,只是没想到破落的安国公府这一辈儿除了出了个荣五姑娘外,还有这等一个美貌的小丫头。

崔氏见阿雾穿了身新做的桃红短襦,湘妃色高腰襦裙,系着五色绦,垂着白玉环,戴了常戴的金葵花八宝璎珞长命锁,色色打扮都是出门的样子。

别问他怎么知道荣五的,荣五如今薄有名声,虽然还不足以达天听,但皇子二十岁就要成亲,找老婆这种事情对有想法的皇子来说,自然是越早打听越好,越早培养越好,所以李延广也算关注过这位荣府五小姐。

“太太今日不出门吗?”阿雾疑惑地问道。

此番变故后,荣吉昌等也再无心逛灯会,抱着阿雾便打道回府。

初十那日阿雾早早就起了床,破天荒只在镜子跟前坐了一刻钟便起身了。阿雾匆匆去了上房见崔氏,却见她依旧寻常打扮,一袭半旧烟霞紫褙子并白底绣墨兰挑线裙,头发简单梳了个髻,斜插一枚玉簪。虽然崔氏风韵犹存,可这般随意打扮实在不像出门的样子。

阿雾一路却在暗惊,没想到实际年龄不过十四岁的楚懋居然已经有了这等势力——在灯会的茫茫人海里,李延广抱着她直奔荣吉昌的方向而去,丝毫没有绕路,可见一路早有人为他指明了方向。

这日子是在阿雾掰着手指头数数中流过的。

也不知这灯会上,楚懋布置了多少人手,找个人跟收大白菜似的简单。

不管荣瑾的态度如何,阿雾是极高兴的,想着总算能走出安国公府的二门了,指不定还能遇上前世的熟人及好友。

难怪最后向贵妃所出的哀帝会折损在他手上,真是人不可貌相,数英雄人物还看年少啊。

“初十侯府老太太寿诞,娘你带了阿琬可早些来。”说罢,荣瑾又转头对二太太道:“二婶也早些来。”然后稍显敷衍地同崔氏也说了句“早些来” 。

楚懋没想到不过一个小插曲便叫阿雾看出了他隐藏的实力。这也是李延广欺阿雾年纪小,以为她不懂这些,蛛丝马迹便没遮掩。

荣瑾便是不喜欢她,也生不出嫌恶之心来。

不过阿雾也着实好奇,楚懋好好的皇子不在宫里待着,在上元灯节居然出现在民间,难道是人约黄昏后?

这副模样,就是那些极端想忽略她的人,也忍不住一直往她身上瞧,只觉她娉婷而立,让人顿悟出“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的意味来,粉妆玉琢,带着一丝婴儿肥的脸蛋,怎么看怎么可爱。

阿雾,你真料中了。

阿雾静立不语,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显得既不因人忽视而寥落,也不因别人的热闹而嫉妒。

不过,这些都不是目前的阿雾应该操心的事情。因为为着阿雾遇到拐子的事儿,一向温柔贤淑的崔氏破天荒地发了大脾气,荣三爷三天没进过卧房了,阿雾则被禁足十天。

至于阿雾,荣瑾只瞥了她一眼,心里可惜她那身好皮囊怎么就落在了三房。唯有两个孩子偷偷摸摸地打量阿雾,嘀咕着“她长得真好看”之语。

荣玠和荣珢也受了罚,写大字,每天二十篇了。

荣四见了荣瑾,笑着上前甜甜地唤了声“大姐姐” 。荣瑾爱理不理地应了声儿,继续拉着荣五言语。

阿雾倒是不介意禁足,反正最近她所有的心思都扑在写八股文上了,其实稿子她是早就拟好了,可总想看过许立斋的文后再修改修改。她既然出手了,断然没有失败而回的道理,只是怕荣吉昌是个书呆子,那就不好办了。

“阿琬,过来让我瞧瞧。”荣瑾一见荣五,就热切地拉过她的手,上下打量,“比我上回见可更灵秀了,昨儿侯府里老太太才问起过你呢。”荣五同荣瑾是同胞姊妹,自然比旁人更亲近些。

因为二月里就是春闱,荣吉昌也没有再回东山别院,而是在府中的书房静习,连吃饭也在书房,晚上不回内室休息,三个孩子也不许去打扰他。

第二日,因嫁到静安侯府为世子夫人的姑奶奶荣瑾带着两个孩子回府,老太君特准府里的三位小姐这日不用上学。

阿雾在荣吉昌进场前的三天,缠着荣玠领她去书房找荣三爷。荣吉昌见是她二人,格外高兴,将阿雾抱在怀里香了香,惹来阿雾的皱眉,他则哈哈大笑。

如此过得几日,阿雾在所有功课上都显得平平,不过也算平中有升,今后缓缓进益也不让人惊讶。再看荣五,则明显于学问二字上出色得多,但女红上则比不上荣四,也算春兰秋菊,各擅其长了。

“爹爹你也该歇一歇了,要备足了精神下场才有劲儿呢。”阿雾娇糯糯地道。

下午还有书画课并女红课,安排得满满当当,阿雾直叹才女果然是不好做的,想当初她那会儿因着身子不好,才艺都是看她兴趣,想学是锦上添花,不学那是她身份贵重,如今却有些赶鸭子上架。

荣吉昌点点头,“我正准备回院子里,你这丫头就来了,爹今天去给你买刘长春的梨花糕好不好?”

虽说琴棋书画都是功课,琴字排头,可偏偏今人最重文采,弹得一手好琴并不比做得一首好诗来得受人瞩目,而且琴艺总有娱人之嫌,乃是琴棋书画里今人认为最末的一项。

阿雾本想说不好,但是梨花糕的味道嘛,她想了想,吞了吞口水。其实她真不是吃货的,想她康宁郡主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只是当初要忌口,什么都是浅尝辄止,导致阿雾现在有点儿忍不了嘴。

待放了学,荣四斜睨了阿雾一眼,不屑地道:“这种微末小技,也就你上心。”

荣吉昌看阿雾的样子就笑,这丫头又想吃,又要装,模样可爱极了。

三人这才收了讶异。末了,谷玉看着阿雾还是点点头,虽然后面忙乱出错,但起调还是不错的,比荣五还强上少许。

阿雾也知道自己的淑女功破了,恼羞成怒,假装给荣吉昌整理书桌以等待脸上的红晕消退,顺便翻了翻荣吉昌这些时日的练笔之作,嗯,文是好文,立意精辟,论辩犀利,比上次看他的八股文小有进步,只是风格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

不过听得两遍,阿雾也就会了。谷玉让她们自行演练,荣四手忙脚乱,一息之间已经错了三个音,荣五也不见好得了多少。只阿雾连谱子都不用看,信手拈来,起手间曲音行云流水般淌入人的耳朵,一旁三人都投来了讶异的眼神,阿雾赶紧错了三音,手忙脚乱起来。

荣吉昌见阿雾看得像煞有介事,笑道:“阿雾也看得懂时文啊?”

阿雾只觉得好笑,这谷玉的琴艺十分了得,技法娴熟,音韵怡然,只是实在不太懂得如何教学生。

阿雾没开口,荣玠却接过了话语,“她呀,人小心可不小,年前还问我找了好些时文集子看哩。”

手指翻飞,乐音飞流,一曲弹罢,她见荣四同阿雾一脸懵懂,荣五勉强能弹出前面几调,随即不悦地扫了她们一眼,“罢了罢了,我再弹一次。”

荣吉昌一时感动,寻常女子哪里会喜欢那死板的八股文,阿雾这般小的人儿关心时文,自然还是为了他这个当父亲的。

待荣五匆匆赶来时,谷玉不悦地瞥了她一眼,这才开口道:“今日教一曲新曲《汉宫秋韵》。”说罢也不管几个学生怎样,兀自操起琴来。

阿雾却没管荣吉昌的心情,心里只暗赞荣玠:这哥哥真好,事前没通气儿,居然晓得给自己铺垫,不错不错,那她将文章拿出来就不显得太突兀了。

大致有才者皆傲然。谷玉肤色如玉,面容秀丽,风韵嫣然,瞧那傲得恰到好处的下巴,气度比起白素心还要胜上三分。

第二日晚上,阿雾坐在崔氏的炕上吃梨花糕,左右坐着荣三爷和崔氏,好不开心。等吃完她很优雅地用手绢拭了拭嘴角,再缠着荣三爷去了东厢他在内院里的一处静习之地。

一手指法看得人眼花缭乱,令人好生佩服。阿雾也是喜琴的,前世还收藏了不少古谱,她身子稍微好些时,也喜操琴以抒心绪,病痛时则听琴聆曲,以分心而安。只是她身子不好,这操琴一技也不擅长,但聆听品评实在称得上大家。

阿雾献宝似的将自己那篇时文捧了出来,“爹爹帮我看看这篇做得怎样?”

教琴的夫子据说是前任乐坊司的教习,姓谷名玉。

荣三爷一看,这是一篇八股文,选题出自四书的《论语·述而》。

因此荣四自携了阿雾往临水的汀兰洲去,古琴课是在那儿上。只是荣四离了毓秀阁,忍不住回头望,阿雾看着荣四抬起的下巴和嫉恨的眼神,心想倒错看了这位庶出的四姑娘,想来也是极有上进心的,只是怕无自知之明,反而累人累己。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因为今人重才,哪怕是闺阁女儿也要比个学问高低,所以琴棋书画是每府小姐必需的功课,安国公府也不例外。

阿雾的这篇文以“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破题。

白先生留了功课,就放了荣四和阿雾,独留下荣五,同她参商。

破题是八股文的全篇之重,阿雾的破题句,“圣人”指孔子,“能者”指颜回,凡破题无论圣贤与何人之名,均须用代字,故以能者二字代颜渊。破题二句,明破“行藏”,暗破“惟我与尔”。

阿雾一旁观之,十二岁的荣四一堂课也听得云里雾里,有些吃力,勉力听了会儿就走了神儿,唯有荣五倒是真在听。

荣吉昌本是以戏耍心态对待阿雾,不想读下来自己却先叫了一声,“好,破题不俗。”

白先生先讲了半个时辰的“梁惠王上”中的“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白先生断了句读,领着三女读了几遍,再一句一句掰开讲解,最后点了荣五,让她讲讲她的理解,至于荣四和阿雾,都成了陪衬。

又接着往下读,他越发惊讶起来,这样的雅致文章,非湛深经术之人不能做。文风清真雅正,开风气之先,实在是难得的佳作,岂是黄口小儿能做得出的?

偏白素心以荣五为异,早早就讲到了《孟子》,也不管其他人能否跟上进度。

以荣吉昌对阿雾的了解,这绝非她能做的。

别说女儿家这个年纪,便是男孩子也不过才读《大学》,至多《论语》而已。四书里《孟子》犹在《论语》之后,以阿雾这等开蒙不久的孩子来说,学《论语》已是吃力,何论《孟子》?

阿雾看出荣吉昌的惊讶,假作不知,笑道:“请爹爹指正。”

平常人家请女先生,所讲的基本是《女四书》《女孝经》。因白素心这等心性自然不屑于班大家(编者注:班昭)的“卑弱,女子之正义也”这等论调,今日所讲乃是《孟子》,甚为深奥。

“这是你做的?”荣吉昌不信。

白素心一袭青衫,挽着素纱披帛翩然而入,头微微向荣五一颔便坐向桌后,背脊挺直,连眼尾也不曾往阿雾瞥来,想来是极看不起这个学生的。

阿雾笑闹地抱住荣吉昌的脖子,“爹爹好聪明,这并非阿雾所做,是昨儿梦里得的,我觉得好,早晨起来怕忘了赶紧记下来的。”

阿雾想她了。

对阿雾的话,荣吉昌半信半疑——这样的文实非阿雾能做的,可这等好文他从未看过,如果有定然早有流传,所以荣吉昌见阿雾借梦言事,也信了半分。

阿雾找到自己的位置,在荣四、荣五身后坐下,以手支颐望向窗外那面布满薜萝的绿墙出神,想着她那长公主母亲喜草厌花,最爱香草。

想玠哥儿提及阿雾看时文的事,只当她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偶然得之也未可。荣吉昌在梦里也曾得佳句,醒来也时常记下,同文友品赏,都言比他清醒时所作更佳,荣三爷也以为如此。

为了荣五这个也自小有才名的孙女儿,老太太多方托人才请了白素心来坐馆。

阿雾见文章已经送出,便不再缠着荣吉昌了,自留他一人独自沉思。

国公府姑娘们的学堂设在园子里的毓秀阁,坐馆的是白素心。此女可是奇人,打小有才名,更是立志终身不嫁,不愿向臭男人们低头凑趣,说起来她还算是国公府的远亲。

文人见到好文,就像猎人见到猎物,酒鬼闻到酒香一般,忍不住要细细品味。荣吉昌也不例外,一晚上都在吟哦此篇。

过得几日,崔氏替阿雾收拾了笔墨纸砚,让紫砚、紫扇好生伺候着她去了学堂。

阿雾到最后才拿出文来,一是让荣吉昌记忆新鲜些,免得下场时记忆模糊了;二来是怕早拿出来,他同他那些文友一起品鉴,就白费自己一片苦心了。

“谢谢五姐姐。”阿雾从荣五手里接过单子,看了看,又谢了一遍。

这文实在是阿雾煞费苦心写出来的,文风同许立斋并不尽相同,因为她怕太偏许,荣吉昌会不喜,于考场上未必肯用。

饭后,阿雾随了崔氏回院子,荣五走在她后面道:“六妹妹,你病了这么些日子,落了不少功课,我将这些日子先生讲的列了单子给你,你回去先看看,有不懂的,再来问我和四姐姐。”

其实荣吉昌最后会不会用,阿雾还真没有把握,所以她托梦言事,表示这是无主之文,希望荣吉昌随便拿去用,但又怕他书生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