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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街所有的狗都想杀了我

我对你最深切的迷恋是什么?除了长相、富有,还有你的心。你有颗率真而纯净的心,像一间大大暖暖的房子。那儿太美好,我多想栖息,哪怕一会儿也好。

你真的太抬举我了,不久你就会看到我手上劈裂的指甲和腿上的瘀青,但是这些我都有颠扑不破的理由来搪塞。“和插花师学插花,玫瑰的大刺扎到了手”“去室内滑雪场疯了一把,摔了一跤”……谎言像小石头一样从我的喉咙里跳出来,堆在我们面前,我似乎看到它们越堆越高,最终将我埋葬。

4

飞机像一只大鸟,带我来到这座不久之前到过、不久后会熟得不能再熟悉的陌生城市。这样,我又见到了你。你带给我的感觉比打折机票更美好。你温和地牵我的手,吻我时小心翼翼,你让我觉得自己很珍贵,一位凡人高攀不起的女子。你赞美我:“你既有趣又优雅,上天如何能造出这样一个你,让我认识。”

约会后,我飞回我租住的危房里。这房子没一样好,房东也自知理亏,所以允许我稍稍地拖延房租。我对着墙上的霉迹发誓,明天就把真实的情况告诉你。但是一次次,见你的头像亮起,我的假话随之就喷出来:这周要和爸妈去瑞典,不能和你见面了。实际上是这周鸡汤馆生意忽然大好,要宰的母鸡比平时多。而且我现在又负责拔毛了,拔毛的话工资涨一半。

我点击了购买。

你祝我一路顺利,让我回程后打电话给你。

我应该在那时就消失是吗?可是不知为何,我开始查我银行卡里的钱,我还有三千元,这是我爸给我的最近三个月的生活费。我再看看携程网,如果我不订那张特价机票,它将马上被人抢走。旺季到了,旅游的人渐渐多了。

我攒够了机票的钱迅速飞往你身边,花下重金只为见你一面。

“长得好看的不聪明,聪明的不漂亮,不像你这样。”

没有人阻止得了我的蠢行,而我也与朋友们疏远,我想没谁会愿意和一个把全部的课余时间用来打工的人交朋友。老师都称我为“打工狂人”了。“打工狂人,你的论文写得不认真。”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儿,生怕他让我重写。那样的话我又得推迟一周和你见面。

“怎么个不适合法?说来听听呀。”

“没有以前好,不是你的水准嘛。”老师笑着说。

“不适合我。”

没想到我在老师的心中有这么好的形象,目送他老人家走出教室,我呼出一口长气。他们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羊驼,你今天还没有喂自己草料吧。”

“为什么不好?”

歧视的意味很明显,穷人总是比较敏感。我掏出一包小浣熊干脆面,撕开包装,倔强地咀嚼起来。暗恋我的一个男生看到我惨不忍睹的吃相,问我要不要吃点儿好的,他可以请我。

直到那时候,我还以为这是一场随时可以终止的恋爱。但是打开手机,你已等在手机里,你说认识我真好,下周我们将要一起看的那部新片很多人赞呢。你忽然叫了一声我的小名,一阵腿软之后我又接到你的电话,我们又聊了三小时。你在追求我吗?你大可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啊朋友。我想,追你的女生一定可以组个足球队。可是你说,她们都不好。

要知道,和你一起吃过饭以后,再和任何男生吃饭都会有点儿恶心。反正我就是这样一个境界很窄的人,哪里容得下和他眉来眼去。他不走,站在我旁边默默地等我咔嚓完那包垃圾食品,忽然问我:“你觉得这样现实吗?”

我遇见了王子。

不现实。

我发现,我们有很多共同喜欢的电影,共同讨厌的明星,我们还有相似的单亲家庭的童年阴影,我们同病相怜。你问我明天能否再见,想请我看电影,我很想点头答应,可是那张特价机票不能改签,于是我说,下周好了。我的矜持点燃你的征服欲,你眼睛里细碎的光芒告诉我,你对我志在必得。你开车送我回家,下车前,主动替我打开车门,教养好到让我以为我真的是灰姑娘。

“你以为你真的是白雪公主吗?”

我从没想过就是这一次见面,我就喜欢上了你。我真的并不觉得我能喜欢上你这样的男孩。我们分明是两个世界里的人,你是著名企业家的儿子,妈妈是有名的富婆,你在国外长大,受到良好的教育,回来经营你的家族企业。而我,我是小市民的女儿,我爸至今还会为了过年给领导送礼的事情闹心,送了怕没用,不送又怕别人都送过。你是含着银匙出生的小孩,而我只有塑料奶瓶可用。也许我只是想玩一场仇富的恶作剧,也许我真的自卑到必须用谎话填满整个会面的时间。在那个暮春的下午,蒲公英飞过窗外,我装成一个公主,与你喝一杯杯面画了心形的、昂贵的咖啡。

我不是。

即刻你就约我见面,当时我正在你的城市旅我最后半天的游。反正我没事做,于是就去赴约了。这是一切痛苦的开端,玩火的孩子最后烫伤了手。

“我想你会醒过来的。随时欢迎你来找我,我还是很喜欢你的。”

你觉得荡气回肠:“天啊,真是咫尺天涯,天涯咫尺。”

看看,天底下还真有这种自命不凡的男生,所以为什么我的心里只有你,没办法,别的人都太自以为是、太臭不要脸了。当下我就打开手机订票,把愤怒化解为一场飞行。

我没心没肺地回答:“在你家三站路以外啊。”

5

你问:“你住哪里啊?”

我也知道,我们的事,最终总是要有个了结的。持续地说谎我也疲惫,可是摊牌却意味着失去,这两者在我心中盘桓来去,让我越来越焦虑。

你好像对我格外感兴趣,许是我新拍的这张大头照看上去很像浣熊,许是我幽默夸张的聊天风格挠到了你心灵的痒痒,许是你周围粉黛都不如我天然可爱,总之,你主动接近我。用句诗人的话说是“你正百无聊赖我正美丽”。

我常常做噩梦。

我把这句话改成签名,然后收到你的赞。

我梦见我变成了一只熊猫,淋了一场大雨之后,身上白色的部分都洗掉了,原来我是只黑色的狗熊,坐在雨里,好难过,马上就有人要取我的熊胆。

只要心情愉快就是一场很好的旅行。

我整日思念你,在上课的时候,在打工的时候,在睡觉的时候,在任何时候,可是我没办法和你每天见面。工钱不是那么快就发的,罗马不是那么快就建成的。我把思念溺毙在小浣熊干脆面里。

我消费了那张机票,在你的城市待了两天。这是我人生最远的旅行,纵穿中国,全程两千四百公里。什么是旅行呢?有的人觉得到景点拍照留念是旅行,有的人觉得品尝美食才是旅行,有的人觉得泡个当地的妞才叫旅行,而我,我觉得住在旅馆上上网,下楼在便利店买包小浣熊干脆面吃一吃,就算旅行。

而最后,是我无意间的一个习惯让我们的事,匆促地结束了。我小家子气地保存着所有的机票,夹在一本书里。也许我知道我终将失去你,想让它们帮我做个纪念。在最近一次的约会里,出发匆忙,拿错了书,于是你发现了它们。你问我这是什么,很显然,这是机票啊。我小人先告状地哭了,请相信,我的眼泪没有欺骗你。我说,我其实是个穷鬼,根本不是你喜欢的公主。我没有说再见,因为不会再相见了,我的自尊心——如果它还存在的话,它会提醒我知趣一点儿。

3

我回到我的城市。在我大学的这条街的尽头,是富人居住的区域,到了冬天,充满爱心的主人会花重金请人遛狗。一年过去了,那里有人搬走有人搬入,不变的只有狗,狗,狗:拉布拉多、金毛、马尔济斯、吉娃娃、高加索、米格鲁,纯种的狗们穿着名牌狗衣服,跟我在雪上撒野。我和狗一起狂奔,然后摔倒在某个孩子堆的雪人上,我没有爬起来,但愿我已经撞死在这个雪人上。狗在我身边嗅嗅,嗅到融化的雪水,舔了舔,它会感觉到冰凉的咸味,那是我的眼泪。我想你了,我的心酸楚不已。你给我的那个吻,我还记得,那是我人生第一个吻,它是绝世的,万千人的初吻中最好的一个初吻。谢谢你,亲爱的你,我已永远失去的你。就让我和狗在一起,让我在打完最后几天的工、交完那该死的房租之后忘记你,回到校园住集体宿舍,和那个等着我的败类拍拖,成为他的女友,跟他一起毕业,将来结婚生子。

下课了,他们要去老师微博抗议,结果全班都被拉进黑名单。这些黑名单上的人为了期末通关只好组织了一次团购,听说老师出的某一本书将会对考试有帮助,熟读当中的概论部分就OK。当时我正开着电脑,于是,就用我的账号在一个大型购书网站下了单。时值网站圣诞抽奖,就这样,我中了一套往返机票。出发地,我这里;目的地,你那里。

6

那天,我们的对话改变了我对那堂课的印象,那是我上过的最短的一堂课,从阿尔的星空到圣托里尼的悬崖,从富士山的雪到克里姆林宫的夜,我们谈论了所有“我们共同去过而又擦肩而过”的风景。你太好骗了,我仅用想象力和一点点地理常识就把你擂得七荤八素。“格林尼治天文台子午馆,有东西半球分界线,你有没有站在那里拍照?脚踩两半球?”

这一条街上所有的狗真的都想杀了我,因为我最后打的一份工是宠物店的店员,负责给狗剪指甲。狗知道,这是最令它们不悦的服务。在给一条米格鲁磨好指甲又涂上红色指甲油以后,我付完拖欠的房租,整个的为爱情打工的艰苦生涯宣告结束。这是一个傍晚,手里还剩一百块,我决定去吃顿好的。世界上除了小浣熊干脆面还有更多好吃的东西,我对着单人小火锅嘘着热气,真心觉得那是享受。我放松了,失去了你,我还原为原来的我,没有什么好装的了,小市民的女儿决定脱了鞋蹲在椅子上吃,让店主大叔再给我一瓶啤酒。

在那个下午百无聊赖的魏晋南北朝史的大课上,我发泄着对老师期末考试不划重点的怨恨。“阿尔的星空根本没那么明亮,也许凡·高只是在想象。”我的私信发出,五分钟后,你的回复出现:“你也去过?”于是我开始撒第一个谎:“是啊,我这个星期才从那里回来。”

大叔走过来了。我说,大叔,我不需要多个杯子啊,光拿啤酒就可以了。大叔坐下了。我说,大叔,您忙您的吧,这个火锅是我的啊。大叔把啤酒瓶撬开了。我抬起了头。然后……

人每撒一个谎,就要用十个新谎来圆。十个新谎就要有一百个更新的谎来圆。谎言有癌一般的扩散力,也像癌一样让人疼痛。我捂着我的心,它真的病了,它被谎言塞满,已经不再有正常的机能。扪心自问,我为什么要撒谎,最大的理由当然是我爱你,而最初的原因也许只是一次网上无意间的相遇。

我看到我面前的两个空杯都被斟满,我看到你坐在我面前,风尘仆仆的气息代表你找我找得不容易。你与我以杯相照。“喝啤酒呢,要先喝泡沫,让它变成白胡子。”你说着,喝了一口给我看,等着我笑起来。见我不动,你抬手轻轻揉一把我的刘海:“女孩子,要有坐相啊。”你蹲下身帮我穿上鞋子,系好鞋带。

除开和你的约会,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住那间宾馆。雪白的床单,松软的枕头,小小的梳子和微型的牙膏,一次性的洗发露和沐浴液,像童话世界里的道具一样,什么都是全新的、整洁的、暂时的和让你无须负责的。浴后脚踩毛巾,那块毛巾超厚、四方、雪白,专为垫脚,不用去担心它的清洗,自有人替你收拾干净。如果用宾馆来类比我们的爱情,爱情就是这一切整洁美好的东西,而我,是躲在它背后,奋力洗涤擦拭,不使惹尘埃的那个清洁工。

啤酒泡沫的白胡子挂在我嘴巴上坚持了八秒,最后消失了。在那八秒里我的神志消失了,我想也许我死了,不然怎么还能见到你?回过神来之后,我听到你说:“你不要逃跑啊,我们有话得说清楚。”

摘掉喷满鸡血的墨镜,我一次次来到你的城市。这座城市总是雾蒙蒙的,特别迷茫,特别有隐私的样子,特别适合爱情的发生。我住在离你家三站路远的一间宾馆,入住后拿手机给你发个短信,然后我们就会开始周末的约会。看电影,吃饭,坐摩天轮,逛公园,去动物园……每次约会完毕,我让你开车送我到宾馆那个路口,我自己走回去。我给自己的定位是守礼不越雷池半步的闺秀,视金钱如粪土,家住宾馆后面绿树掩映的高档社区,家教甚严的我,在见家长之前,是不被允许带男生回家的。而实际上我只是和宾馆的服务员混得很熟。“下次几号来呢?”“两周后,请为我预留房间。”“亲爱的没问题。”“再见亲爱的。”

“我骗了你,对不起。”我也想说清楚。

我知道了生活的艰辛,在我二十三岁初次恋爱的时候。我知道存进银行卡的每一笔钱的来之不易,它们分别来自遛狗撞青的膝盖、剥蟹受伤的指甲,以及宰鸡被鸡反咬一口的脸——差点儿连眼珠也搭上,所以后来我杀鸡学会戴上墨镜。

“是啊,那你打算怎么弥补我呢?光说‘对不起’可是不够有诚意的。”

2

“那……这顿我请。”

我拼命工作,收入颇丰,但没有人知道我打工的确切工资,他们只知道我的机票价格。每个星期,我在携程网订票,没有公务舱就订头等舱,我是坐飞机约会的女生。但是我同时又是一只羊驼,因为他们去动物园拿小浣熊干脆面喂羊驼,而我坐头等舱约完会回来,我的主食也变成小浣熊干脆面,我咀嚼的动作也常有羊驼的忧郁和呆滞,那是我在发愁下星期的机票从哪里来。

“这算什么!”

现在我又在包子店上班了。我是新人,没资格包包子,只能负责拆蟹肉。每天我拿着镊子、锤子,把一只只大闸蟹像抠鼻涕、挖耳屎一样掏空。我是这家蟹粉小笼店最下等的小工,每天工作完,我满手腥气,味道和我的工种一样差劲。自从一次深夜下班被三只野猫扑倒之后,我就辞职了,跳槽到另一家饭馆。这次我不是新人了,所以那老板说:“你这么有经验,那你就杀鸡吧。”真的,中国话有些字后面不能加“吧”,比如肯德基、计算机、古巨基,作为命令式祈使句,“杀鸡”后面最好也不要加“吧”字,对不对!

“那你要怎样?”

当然,你会在那儿等我,对吗?

“继续做我的女朋友。”

如果我是风筝,我愿意带这些可怜的狗一起飞翔,飞到世界边陲永不归来。

这条街上所有的狗,都见证过我们的故事。它们对我的一切心知肚明,只是它们不会讲话,没法告诉我其实一年前你也住在这条街上,你家没养宠物,因为这房子一年才回来住一次,但你见过一个疯子一样的少女,被狗牵着放风筝,跑起来比狗还野。你定睛一瞧,发现她不久前才和你约过一次会,作为一位名媛,在另一座城市里。

我遛狗遛出了国际水平,所以我的仇家们慢慢都成了我的粉丝。它们盼着我来,盼着跟我一起疯跑,去草坪撒野。仲春的下午,我同时遛四条大狗,怎么形容我工作的投入状态呢?引用某个路人甲的话吧——“看啊,那个女孩被狗放风筝了!”

你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被骗了,但是,被骗得很有意思。

起初我送报纸。那些高级住宅的院子里总养着这样那样的纯种狗,它们很聪明,一鼻子就能嗅出我是穷酸的送报人,义不容辞地对我龇牙吠叫。后来,有个富人问我要不要打份短工,他要去芭堤雅度假,他有两条狗必须每天遛遛。他要求我跟他的狗说英语,让它们多听听乡音,别忘本。

她长得挺好看,还有一对货真价实的平胸。你一直认为胸小的女孩更聪明,而聪明,是你择偶的重要标准。她穿便宜的白衬衣也很有型,蒙住了你,你还真以为是某个大牌,你默默欣赏着这姑娘的恶作剧,看她演下去,甚至鼓励她,然后等着她穿帮的一天。直到你发现,这件事必须由你来终结,所以你决定找找她的bug。很容易的,她撒谎根本就不专业,你很快就发现了那些机票。

这条街所有的狗都想杀了我,后来,它们又想和我一起亡命天涯。现在则是所有的母鸡都要和我拼了老命,而阳澄湖里全部的螃蟹都希望用钳子把我活活夹死——我是在说我最近打的零工。

现在,这条街上所有的狗都知道了一个故事,那是关于一个穷女生的故事。它们有时候会想念她,因为后来她和那个男生去了很远的地方,也许真的是世界边陲,去过他们神仙眷侣般的日子。狗们也会在内心比较遛它们的人的好坏,要说遛它们最带感的,还得是那个能扯风筝的平胸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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