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持的脸色也很僵硬,看得出是愤怒到了极致。他剑已经划入了她的脖颈,只要再用上一分力,秦瑶的命就危在旦夕……青画怕她真的会丧命,轻轻拽了拽青持的衣袖。青持却茫然不觉,只是神情凌厉地盯着秦瑶——
冥顽不灵,一瞬间,闪过青画脑海的是这四个字。她已经没有耐心再听她宛若重新羞辱一般的咒骂,想伸手打却有险险停手——一巴掌,实在是太过便宜她了……而且,她还有用,她不能冲动。
“太子……”青画轻声叫。
“宁锦她本来就是个狐媚子,贱人,又何须你为她开脱!”
青持不为所动。
“宁锦有得罪你的地方么?”青画冷笑。当年秦瑶还是个小小丫鬟的时候,宁锦的确是喜欢秦易多余秦瑶,可她却从来没有错待过她——就连到最后她下毒嫁祸,甚至之后的种种凌辱,当年宁锦怀子心伤,早就收敛了心性,也从来都没对她做过什么报复。她居然口口声声的贱人,这个不得不让青画愤然。
青画轻道:“宁臣……我好好地在这儿。”
“你……”秦瑶语结,良久才狠道,“除非你杀了我,否则等我出去,必定禀报王爷你们夜闯禁地的事!你们还与宁锦那贱人有干系!”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那个她一直逃避的事情,在寂静的王府西院,梧桐树下,木榻边上。剑,颤了颤。青持的身躯终于放松下来。他沉道:“怎么处理?”
青画笑了:“血海深仇信不信?”
青画眯着眼想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个纸包,笑眯眯递了上去。
秦瑶说不出话,只是狠狠瞪着青画的眉眼,仿佛结了几辈子的仇怨一般,她的眼光比堪比地狱来的魔煞。她无视脖子上的剑已经有几分划入肤里,阴测测盯着青画,从眼角眉梢到身上,一寸寸打量过她。她说:“我和你有何冤仇,为什么抓着我不放!”
没有章法的反抗,气急败坏的控诉,这个人……真的是能配出三月芳菲的秦瑶?
“是,”青画冷笑,“怎么,许你来还不许我们来?这禁地墨云晔为你开了方便之门?”
青画心里有疑惑,不知不觉看多了几眼,才发现秦瑶的脸上已经紧绷得如同鬼吏,她这副样子全然是个心狠手辣却有勇无谋的人,墨云晔居然会允许她在他身边那么多年?而她当年居然可以在宁府一门的血案里推波助澜……这着实有些奇怪。
秦瑶也终于看清了他们,脸孔狰狞:“是你们,西院是禁地!”
除非秦瑶有两个,不然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个人……
一抹寒光在漆黑的夜里衬着月光在一刹那贴上秦瑶的脖颈,执剑的,是青持。就在刚才,他还按着青画的肩膀让她稍安勿躁,结果秦瑶一句宁锦是自找的居然让他乱了阵脚,拔剑相抵。青画心里微微一动,有些酸楚,悄悄走到了他身边,陪着他站定了。
“你们想干什么!”秦瑶惊慌失措地挣扎起来。
铮——
青持接过纸包,用一个巧妙的姿势制住了秦瑶的手脚——顷刻间,那包药直接进了她的口中。秦瑶咳嗽不止,瘫软在地上,拼命抠着自己的咽喉想要吐出来。
秦瑶几乎是尖叫:“宁锦!当年的事情是你自找的!我不过、我不过顺着王爷的……他都知道的!”
“不痛的,”青画轻笑,“而且吐不出来。”
青画嗤笑:“散不了,怎么办?”
“你……咳咳……到底想做什么?!”
秦瑶的情绪一直很怪异,她似乎是忍无可忍,战栗着开口:“你……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你都已经……六年了,你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
“没什么。”
青画知道自己现在站的这地方秦瑶是看不清脸的,但是她会猜宁锦……还真是匪夷所思。她想笑,咬着嘴唇憋着气,却被青持按住了肩膀——稍安勿躁,她明白他的意思,稍稍往后退了几步。
“你……杀了我,王爷咳咳……不会放过你的!”
“宁……锦?”
秦瑶口口声声的王爷,让青画眼底的嗤笑意味越来越浓,她在她身边蹲下身,笑了:“他最好不要放过我,否则就是我不放过他。”
秦瑶不动了,她僵硬地往后退,直到靠上梧桐树。月光淡淡地批洒下来,照在她的紧紧抓着衣衫的手上,让她的慌张原形毕露。
青画没有等秦瑶下文,她站起身踱步到了屋内,从怀里把刚才就准备好的东西拿了出来——那是一个火折子,还有一块染了灯油的帕儿。昨日下过雨,屋外仍然有些潮湿,但是屋子里却是干燥的,点火……也不是什么难事。青画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这个破败的西院屋子,她也知道,青持就等在外面,看着她亲手在屋子里点燃了第一个火苗。
青画低头笑:“你说呢?”三个字,被轻轻吐出来,借着午夜一点寒意,透了几分诡异。
火,终于熊熊燃烧。
“你……”一瞬间,秦瑶似乎是惊恐无比,“你是谁?”
秦瑶的脸惨白了……不可置信地看着青画。
“你还敢来西院?”青画听到自己的声音,居然透着几分揶揄。
青画再度在她面前蹲下了身,轻声告诉她:“瑶夫人,你得想法子和墨云晔讲西院大火和你脖子上伤口的事,不过,可别提我们哪。”
青画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警觉,也许是太过紧张反而疑神疑鬼了,她站起身的时候带倒了树下的木榻。木榻倒地发出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黑夜里却很响亮。
“你妄想!”
“谁、谁在那儿!”秦瑶的声音霎时慌乱。
“我是妄想,”青画冷笑,“你别忘了刚才咽下去的东西,我要是不能妄想,我让你没得想。”
青画站在不远的地方,悄无声息地站着,静静看着秦瑶在地上翻找东西。那棵梧桐树下如果要有什么东西的话……大概就是六年前那个装着三月芳菲解药的瓶子。可是时隔六年,她找来有什么用?
秦瑶的连惨白无比,她似乎是经历了一番挣扎,终于跌跌撞撞地跑了开去。至于是去找人救火还是找墨云晔哭诉就不得而知。
梧桐树下,往昔的小榻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一个木架子。秦侧妃倒也不嫌弃木头腐烂的气味,扶着那张小榻蹲着身子一点点地翻过那丛生的杂草——有风吹过,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身子颤了颤,越发僵硬了。
青画当然也知道火光已经很是明显,假如不赶紧离开,怕是真的会有麻烦。可是……她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破屋,心里居然还是疼的。她以为很久之前早就放下了的东西,结果却没那么简单。恨也好爱也罢,羁绊还在……这让她心惊肉跳。她想起了孩子,那个曾经差点儿就出现在这世上的她最亲的人。那时候她就躺在这榻上,孩子就在她腹中……而如今,她一把火会毁了这所有的记忆。
青画跟她到了那间破败的屋子小小惊讶了一番,居然也跟着踟蹰了几步才咬咬牙踏进内院。秦瑶不仅是去西院,还是去宁锦生前住的屋子。她看起来有点紧张,她连走路的姿势都有些僵硬,长长的衣摆拖过院落里的杂草显得有些耷拉。她在院中停留了片刻,走到了院里那株梧桐树下,蹲下身细细找寻着什么……
鬼使神差地,她低头看了一眼属于青画的平坦的腹部,眼睛干涩。
秦瑶终究是没让青画失望,到了夜半,她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西院的入口,似乎是稍稍踟蹰了一下她才进到西院的范围里面。她没点灯,只是借着点月光辨认西院杂草丛生的路径。
青持显然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慌乱道:“你……别难过……”
第二日,下起了倾盆大雨,不得已,青画和青持回宫的行程又被延期。这也正合青画的意思。也许是天公作美,大雨只下了前半夜,等到后半夜的月光西移时分,青画拉着青持偷偷进了摄政王府的西院。前一日赏花,她依稀在西院入口见到个熟悉的身影,这结结实实地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青画轻轻摇头,抬眼时已经没有情绪,她强笑道:“我不难过,他要是来到这世上,我才会难过。我带着他死,才是不害他。”直到今日,她仍然是感激的,当年宁锦怀子只有三月,血脉未成。她一死,万般皆了。
思归念卿,这并不是情意相投的定情信物,恰恰相反,这是宁府上下几十条人命牵连的物件而已——本就是……不祥之物。
青画没有想到的是,第三日,墨云晔相邀——秦瑶的毒未解,她却把事情真相告诉了墨云晔。
这一夜赏花,青画没有看出他怀着怎样的心思,却好歹也看出他并没有什么涉及朝政的大事。他似乎……只是想验证思归的事情而已。这么简简单单的动机,让他耗费的精力却绝对不比一次大阴谋来得少,她也有些疑惑,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得他请上邻国的太子和郡主,冒着被朝中人猜疑的险只为了求证一份故人礼。
墨云晔相邀,青画是不能不去的,但是去之前又去了一次西院,西院已经烧了个遍。从破屋到梧桐,火源那儿是片甲不留了,只留下了一片焦土和几根嶙峋的梁木。烧西院,并不是一时意气,而是早有预谋。墨云晔已经手握兵权,并且已经在朝廷中稳固了势力。现在的他根本就不需要做什么,但是他没有动作,也就是没有破绽。无论她做什么,他都只是防而不攻,所有的事情都在原地打转……万事无不要先破而后立,她烧西院,为的不过是一个突破。他或许会彻彻底底赶墨轩出皇城,又或许会做些别的什么,无论他做什么,都是她设计的。
墨云晔良久没有说话,只是眼里的寒潮骤然肆虐,让人见了透骨的凉。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殆尽了……说不想哭是不可能的。西院已毁,这摄政王府就和她青画再没半点联系,以后抄家也好,火烧也罢,一切的一切都与宁锦无关,与青画无缘……
他居然露出几分疑惑的神色,这让青画愣了神。她道:“会,不过,和三月芳菲比,这毒不算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阵阵的焦土味道。青画蹲着身子浅浅吸进了几口,一不小心被呛着了,无奈之下拿袖子捂住了口鼻。
“这毒……会发作?”
她没注意到的是,就在不远处,站着个绛紫衣衫的身影。那个身影无声无息,如同鬼魅一般站在断壁残垣边上,眼色凛冽到了极致,就连初升的太阳也能在他漆黑翻着寒潮的眼眸中留下半分光辉。他静静站在那儿,目光掠过一片片的焦土和毁于一旦的西院,眼里翻滚的是肆虐的前所未有的情绪,而当他看到焦土之上那个缩成一团绿纱衣,眼里的寒潮顷刻间成了杀意。
“因为这花有毒呀,”青画几乎是捂着肚子笑了,“王爷,这花寻常人闻了也就难受一天两天,可是久病的人闻了就会寒毒慢慢入体,倘若是中毒的人,那效果自然加倍。哪怕那个人侥幸存活,恐怕也活不过三年。而且是日日被寒毒纠缠的三年。摄政王府里种着这种花,王爷还真是志趣奇特。”
这一切,青画都不知晓。她在西院静静待了一会儿就去了正殿。她自然也不会知道,就在她走后,那个绛紫色的身影迈步到了她方才蹲着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凝视着早就空荡荡的院子。他轻轻合上了眼,整个人一瞬间柔和了下来,长长的衣摆拖在地上染了焦土痕迹也没能换来他一点一丝的目光。
墨云晔垂眸笑道:“为何?”
人都有三魂七魄,他独独少了一缕,不知道去了哪儿。
青画的呼吸微微停滞,只片刻就挂上了微笑:“不喜欢。”
他还记得,秦瑶失措的神情,她狼狈不堪,几乎是跌撞到他面前,她说:王爷,西院、西院着火了!
“这儿的陵香花没想到会开那么多。”墨云晔轻飘飘地转了话题,目光落到被忽略了许久的青画身上,“郡主,你可喜欢?”
他记得那时候,他已经不会思考西院着火是什么意思,他问她:哪个西院?
青持这副样子,哪里还有半分那个木讷的侍卫的样子?知进退,会曲折,她想过他会有点变化,却没想过,他居然已经可以把墨云晔逼到这样的地步……
秦瑶吓得跪到了地上:……王爷,是西院,是禁地西院……
“误会?”青持笑了,“王爷有话,不妨直说,我一定知无不言。”
禁地西院是哪里呢?他记得自己愣了片刻,没笑,没怒,没有思考。他看见自己绣着金线的衣襟,看到自己腰间的玉佩,看到自己的折扇上画满了荷塘月色,看到执扇的那手苍白如死尸,看到……什么都看不到。
第一次,人称风致无双的墨云晔没能答上话来。他只是静坐在椅上,眼色凌厉。半晌,才涩声道:“太子误会了。”
他闭着眼伸出了手,像是在触摸虚空的东西,渐渐地,他勾起一抹弯翘的月牙弧,眼睫轻颤——东边是花架,有层层叠叠的紫藤花,就因为太过茂密了些挡着花,有一次被那个人扯光了叶子……西边是荷塘,夏天的时候那个人喜欢扯着裙摆下去采莲藕,南边是梧桐,那个人最最简单的时候曾经躺在那儿苍白笑着,说秦瑶的毒不是我下的,晔,你信我……
“你……”
他几乎脱口而出:我相信——
“王爷明明是相信的吧,”良久,青持冷淡的声音在园中又响了起来,“王爷想必已经去青云打听过了,青云太子六年前回朝,究竟是为了谁守灵一年。这思归,本来我是打算埋在锦儿身边的,可是……我想锦儿不会喜欢带着它,所以我送还给王爷,至于纸条,是舍妹不懂事不知道好歹,没想到倒造成了王爷的困扰。”
风吹过,焦土的味道一阵阵袭来。老天爷用一种近乎是残忍的方式把他拉回了现实。
青画知道自己的心跳在听到“锦儿的尸体”几个字的时候狠狠地停顿了几下,又慢慢复苏。复苏之后是彻骨的凉,就好像又回到了隆冬时节一样,身上轻薄的纱衣早就遮不住寒意入体。好在桌上放着酒,她悄悄给自己斟了一杯,闭上眼慢慢咽下那明显有些烈的酒,好一会儿才稍稍暖和了一些。
几乎是同时,手抓空了,他捂住了胸口咳嗽了几声,笑意煞是收敛,陡然间张开眼,眼里寒光毕现,惊破天地——
墨云晔沉默不语,青持静静等待着也没有开口,风过树梢的沙沙声也变成了轰然入耳的巨响。
“青画。”
一句话,在静寂的夜里响彻,衬得陵香花的香味越发阴冷。
这变故青画不知道,她在正殿等候。从丫鬟到侍卫,偌大的正殿里没有一个人。
青持的脸上露出几许蔑视,他突然嗤笑出声,直视墨云晔的眼一字一句道:“是王爷多虑了。三月芳菲发作,缓过一天已经是极限,王爷的猜测是不是太过天真了?当初我从这里抱走的,是锦儿的尸体。”
这样死寂的正殿,她不想在这儿多待哪怕是一刻钟。她想走,然而就在她往回走的第一步迈出的刹那间,有一股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在殿上响了起来——啪——那真是很轻很轻的一声,却足够让青画警觉。
墨云晔噙笑轻扣酒杯:“太子多虑了。”
那是一种竹筒相互碰撞的身影,出自——房梁上!
青持的脸色冷淡下来,他冷笑:“王爷直说您怀疑思归的主人不是我就得了,何必拐弯抹角?”
她几乎是一瞬间离开了原地,急急退后了几步猛然抬头——房梁上果然系着两个清翠的竹筒,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线绑着它们,竹筒外,两个颜色艳丽的虫子正相互触碰着触角,间或扇动着翅膀。诡异的颜色让人不寒而栗。
墨云晔的神情微微一滞,那着夜光杯的手稍稍抬了抬,才缓道:“本王只是想问,居然思归在你手上,为什么六年前不送还,六年后却要送还?本王以为,这六年与太子并无瓜葛。思归送还,是你太子自己的主意么?”
蛊虫。
“王爷难道查不出?”
这个青画并不陌生,她这五年来天天都是与这些东西为伴的……她陌生的是在朱墨看到这些东西。这种长相鲜艳的蛊虫叫花翎,都是一雌一雄分开装在两个柱罐里的,两只不能放在同一个地方,否则虫子便会破竹罐而出,交合之后雌虫便会钻入最近的一个活人身体里产卵,而雄虫则会钻入那人口鼻,毁尽那人容貌……
墨云晔垂眸,似乎是思量了一下用词才开口问:“思归是太子送还到云晔这儿的吧。”
必死无疑。青画知道自己在发抖,不是因为这花翎小虫,而是墨云晔他竟然想直接杀她……他已经顾不得朝廷大局了吗?
青持接过酒不饮,只是施施然道:“王爷请讲。”
花翎虫静静地攀爬在那两个竹罐上,时不时小心翼翼地靠近青画一些,又慢慢爬上去。它们并没有立刻攻击青画,而是在静静地判别她是敌是友。但凡与蛊虫为伍的,身上的气息是与寻常人不同的,蛊虫首先辨别到的不少人息,而是同类的气息——而这一点,墨云晔不会知道。
墨云晔已然斟好了酒,递到青持面前浅笑轻语:“云晔此番请太子过来,是有几个疑问想请太子不吝赐教。”
青画深深吸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点点药粉涂抹在手上,搬了张凳子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手伸到了竹罐下缘。花翎仿佛是受了蛊惑一般,一点一点地从竹罐上爬了下来,到了她的手上。青画微微勾了勾嘴角,朝它们轻轻吹了口气。这举动取悦了花翎小虫,它们扇扇小翅膀,在她的手心里打起了转儿。
“夜光杯?”青画小声念了一句。
青画不担心蛊虫会伤她,却担心这殿上还有些别的什么。她细细扫视了一圈,才慢慢一步步沿着雕花的支柱退到了门口。
所谓赏花,不过是在花边傻傻站着。青画不经意的转身,发现墨云晔早就在后园备下了一坛酒,酒边放着三个荧荧发光的杯子,衬着月色分外的诡异。
铮——一抹剑光闪过,青画几乎是本能地把手里的花翎丢向身后——
他静静看着方才发生的一切,脸上没有一丝神情。
紧随起来的是惨叫声,一个执剑的黑衣人丢了剑捂着自己的耳朵嘶声吼了起来,青画冷眼看了一眼,却发现就在那人身边,还有一个黑衣人。花翎只能对付一个人,还有一个的剑已经出鞘,明晃晃地向她袭来——
这药,是司空临走前配的,连同那封书信一起交到青画的手上。他的药向来是没什么问题,青画悄悄松了一口气,这才犹豫着回头望了一眼墨云晔——他站在那儿,衣袂轻飏,仿佛和所有的人都不在一块儿。
青画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样恨自己没有学武。她的头脑清醒无比,甚至可以看到日光投射到那人剑上的光影,但是脚下却好像瘫痪了一样,不知道是那个人的剑太快还是她的脚已经黏在了地上,她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那个人的剑越来越近,越来越刺眼,浑身冰凉。
青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有那么一刹那,他的眼里迸发出一丝亮泽,整张脸都带了柔和的光晕。他微微颔首,很温驯地张了口,接过把青画递上的药丸看都没有看上一眼就放进了口中。
叮——两剑相抵的撞击声清脆响起。也就在那一刹那,有一股很大的力道拽着她转了几个身,险险地避开了那要命的一剑。青画只看到那一抹青灰的衣摆就已经认出了带她离开鬼门关的人,她脱力地倚着那个人重重地喘气:青持。
她焦急地看了他一眼,早就管不了什么礼数上下,见他没反应,她皱眉急道:“张口!”
“躲好。”青持沉声道,“小心。”
青画可不会忘了这只是微毒的陵香花曾经让她在床上昏睡了三天的事,她第一个反应是从怀里掏出块锦帕捂住了口鼻,又从随身的药包里拿了两粒药丸,一粒急急吞下了,还有一粒递到了青持的口边。
青画点点头,合作无间地退到他身后几步,不远不近地站在他能护着又不用担心她被波及的地方。青持凝神闭气,顷刻间挥剑如流鸿,十招内,招招凌厉式式要命。在一记釜底抽薪一般的绝杀中,他的剑终究是刺进了那人的咽喉,血溅三尺。
到了后园,青画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她清清楚楚记得,当初宁锦让采采从南院搬的不过是三四株陵香花而已,时隔六年,没想到那儿已经是一片陵香花的海洋了……数不清的陵香花根根叶叶交缠,叶上生花,花端挤着花叶,一股浓郁的香味迎面而来——铺天盖地,让人晕眩。
青画靠在青持身边面无表情,心思却是起伏不定的。除了墨云晔,谁敢在摄政王府的正殿里摆下绝杀阵?他们一个是堂堂青云的太子,一个是郡主,是当年皇帝的贵客,他居然真下得了杀手!两拨退了,第三拨,第四拨呢?她不会武,青持也没法时时刻刻盯着她……虽然烧西院是她故意想激墨云晔有所行动,但是这样的结果却不是她预计的。她没想过,他居然会不顾后果直接对她和青持两个身份特殊的人下杀手。
那时候的宁锦不知毒性,而墨云晔他……也没有说明。
“太子……”
她当然也知道,西院入口自然是没有陵香花的。宁锦当年对这花的厌恶可不是一点两点儿,但是她骨子里又倔强,既然开始了就下不了台面。几经纠结,最后她把种花的地点选在了小院后园最小的角落里。当初墨云晔还笑她,说她这是叶公好龙。只可惜陵香花不是龙,宁锦也不是叶公,所以自从后园种了陵香花,她就鲜少再涉足了……即便如此,偶尔还是有一丝微妙的陵香花香会透到屋子里。
青持冷笑:“墨王爷,你打算看多久?”
他这番话,俨然是一副反客为主的架势,青画看着想笑,憋在肚子里闷得慌,只好抬头瞪了青持一眼。而墨云晔的神色却淡得看不清。末了,他才轻轻浅浅地道了一句:“有劳太子。”
正殿上依旧是死寂一片,没有一点一丝的声响。良久,一声极轻的声音响了起来,是纸扇合上的声音。就在青持目光所及的方向,那一袭绛紫的衣袂闪了闪,一缕黑色的青丝首先跃入了殿上两人的眼帘。墨云晔,他像是没有气息一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无声无息地站在了门外,眼里没有一丝的光亮。
青持微微一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王爷鲜少来西院,定是不清楚锦儿把花种在了哪儿,需要我带路么?”
不管是青画还是宁锦,都没有见过他这如同地狱归来的罗刹一样的神情,她本能地退了几步,撞上身后青持的胸口才止住了脚步。几乎是同时,青持低沉的声音从她脑后响起:“墨王爷,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墨云晔稍稍一愣,居然有几分尴尬,他眯眼笑道:“我,出神了?”
墨云晔眼里无波无澜,只是冷笑:“敢问太子,你们的为客之道又是什么?”
青持道:“王爷,不是说要去赏陵香花么,怎么在这儿出了神?”
为客之道,就是烧了西院禁地,逼你不得不动手。青画在心里暗笑,眉宇间露出少许难掩的嘲讽。他这副模样,究竟是痛惜西院被毁乱了方寸,还是愤恨有人胆敢在他的地盘上撒野呢?她悄悄定了定神,朝他微笑道:“王爷,不过是个破败的院子,是我一时兴起玩焰火,不小心点了。还望王爷不要与青画一个初出茅庐的女儿家计较才是。那院子反正破了,烧了正好修个富丽堂皇的,王爷若是先铺张,我可找青云的工匠可以代为修建。”
亭中的墨云晔显然也已经看到了光亮,他低头相迎:“郡主,太子。”
一句话,字字句句间最为刺耳的是“破败的院子”几个字。墨云晔的神情一滞,良久才冷道:“你以为重建得了?”
青画皱着眉头稍稍停顿了脚步。只片刻,青持就跟了上来,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青画巧笑:“我听说西院的主人在王爷你和瑶夫人婚典那日就已经病死了,听说连尸体都不翼而飞。王爷,这西院啊,不吉利。”
几个丫鬟只引路到了西院的入口,就把手里的灯交到了青画的手上,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告退了。月色如霜。墨云晔一个人站在那儿,颀长的身影透着说不尽的距离。
墨云晔没有答话,只是听到话末不吉利几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神颤了颤,末了他抬眼冷笑,微微抬手,他身后就涌现了十数人。他们个个眼神肃杀,只消一眼就能看出那些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此时此刻出现在正殿之上,就十有八九是江湖上的杀手。看他这副样子,显然是并不打算放任他们活着出摄政王府。
摄政王府的西院却是阴冷无比的。月已经东升,懒懒地挂在树梢。摄政王府的几个丫鬟打着灯笼引着青画和青持道西院的时候墨云晔已经等在了西院入口的那个朱木亭中。
青画咬牙:“杀了我们,你怎么向天下人交代?”
时值六月,晚上无风。
墨云晔稍稍勾了勾嘴角,他说:“辰时太子与郡主的马车已经出摄政王府,至于去了哪儿,与我摄政王府无关。”能出此下策,他自然不会毫无准备。
“好。”最后,他屏气道。
“秦瑶的性命你就不管了么?没有我的解药,她恐怕未来的日子,不会好过。”
青画愣愣看着他,觉得有几分不认得墨云晔了。秦瑶惨白着一张脸,怯怯地看了墨云晔一眼后悄然离开了,连同殿上所有的丫鬟侍卫一起。墨云晔,他就是有这样的能力,不说一言不看一眼就能让身边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留。当年不知好歹的看不懂的,也只有宁锦一个人。
墨云晔抬眸冷笑:“那又如何?”
“在天之灵……”墨云晔没有抬头,轻轻的笑声在殿上飘荡开来,透着一丝阴瑟。那副模样,竟然有几分骇人。
那又如何?也就是说秦瑶的命,于他并不算什么……青画想笑,埋着头收敛着面上嘲讽的神情。她早该知道的……墨云晔,他是墨云晔。当年他可以毫无半分愧疚地利用宁锦,秦瑶又如何?他真正放在心上的只有这朱墨的江山,只有这人上人呼风唤雨的快感而已……
墨云晔不知何时低下了头,手里的玉杯被轻轻颤了颤,却在一瞬间被他放到了桌上——他的指尖还带着一丝丝的白,似乎是方才捏的。
青持已经浑身的戒备,那十几个黑衣人挥剑的一刹那,青持就把青画往正殿最深处狠狠一推,自己去抵挡那十数人的剑雨。青画一时脚步不稳,踉跄地栽倒在地上两眼昏花,等她从剧痛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有一抹冰凉贴上了她的脖颈——青持疏忽了,他不该把她推到自以为安全的地方,因为墨云晔从来不孤注一掷,有一批,就会有第二批待命,第三批暗藏。所以,当那一抹冰凉贴上脖颈的时候,青画只是微微愣了愣,而后很镇定地随着那剑站起了身,直视墨云晔。
青持淡道:“王爷,锦儿若是在天有灵,定然也希望我去看看她,不是么?我想去西院看看,慰锦儿在天之灵。希望王爷——成全。”
“画儿!”青持的步伐霎时间乱了,连退几步。
墨云晔第一次没有作答,眼里闪过一丝阴沉,沉默不语。
青画却顾不得去看他,因为墨云晔已经到了她面前,抽了他身边一个黑衣人的剑,直指她的胸口。他轻笑:“郡主年纪尚小,本就是爱玩的天性,你就是把整个摄政王府给烧了,我都不会计较。可是你不该动西院。”
当年的宁臣和宁锦都不知道陵香花有毒,现在想来,只怕后期宁锦的病情加剧的如此之快,和南院里滋长的陵香花也是脱不了干系的吧……也难怪,当年秦瑶见到她找秦易搬花脸上的表情很是奇特,她的东西她样样都想要,独独没有拿走的是院中那几盆每夜都开得芬芳的陵香花。
那剑,就在胸口。青画还不够镇定,她没法在自己命系一线的时候还侃侃而谈。她选择了沉默,只是睁大眼睛盯着他看不见底的眸,咬着嘴唇抓紧了自己的衣摆。
青画一愣,才记起一些往事来。当年宁锦不知医理,却天性讨厌陵香花阴柔的味道。无奈墨云晔几乎每隔几日就要去陵香花海坐上一会儿,她也想作陪,就让秦易从南院搬了几株陵香花到西院,放在西院最偏远的地方。那时候的她是想慢慢适应了那股味道,过阵子去南院陪墨云晔喝酒的,可是后来……就发生了一些变故。
“不求饶?”墨云晔低声问。
“不如去西院吧。”僵持的时候,青持冷淡的声音响了起来,“我记得锦儿向来讨厌陵香花,不过却有一阵子在西院也种了一些,逼自己去适应它的味道,还病了一场。这些年,那儿也该多出些了。”
陡然间,青画恍神了,这样去情景她似乎见过的……不知道多久之前,久到那时候宁锦还是个野小子,她爬上相府最高的围墙,在那儿采一束出墙的野花却忘了下去的路。那时候他也是轻声笑着问她:你求不求饶?你真的不求饶?
陵香花一般开花是晚上露多的时候,却没想到墨云晔当真点了点头。这下子,她又不知道该怎么下台面了,难道真的在摄政王府等到晚上?
“不求。”一如当年一般,她闭上了眼,咬牙倔强。
青画冷笑:“陵香花么?”
青画知道自己的性命很有可能丢在了这一次失策上。她恨自己不会武,否则也不会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可是时到今日,所有的事情都晚了……
墨云晔轻笑:“郡主好才智,云晔请殿下与郡主来,正是赏花。”
墨云晔的剑稍稍挪动几分,只要他稍稍一用力,眼前的这个稚气尚存的小女子就会血溅当场。他本来早就刺了下去,不管她求不求饶,她烧了西院!可是……那一声不求,和她闭眼之前眼里的那一抹倔强,却让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停下了手,僵持。
“不必了。”青画挑眉,“王爷这次叫我和太子来不止是赏花赏月吧,王爷想做什么不妨直说。”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去看这个稚气未脱的堂堂青云郡主。
墨云晔低眉轻道:“瑶儿,还不快多谢郡主关心。”
青云未来的太子妃,是青云放到朱墨的微妙的棋子,也是拉拢青持牵制墨轩最好的锁链……这一切,墨云晔都知道。可是他不想停,不想留下她性命。太子妃又如何,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火烧西院!他想杀了她!
青画第一个出了声,她轻笑:“王爷,你家王妃脸色不大好。”
可是……执剑的手却比他想象中要僵硬上许多。她的眉头紧锁,脸上苍白,明明是落魄到极点,却不知怎的还是混混沌沌一片。她的命明明就在他手里,可是他却抓不住她。她的眉宇间带着一分稚气和纯然,即便是被层层修饰遮掩着,这样被逼近了看,骨子里的某些东西还是遮掩不起来。这一丝微小的神情,让他的手颤了颤,心里的不安一下子发作起来……
场面就这么僵持了。
不安。墨云晔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有这种情绪了,他甚至不确定此时此刻心里的颤动是不是叫做不安,可是……刺不下去,这是事实。他不清楚这感觉背后藏着的是什么,却不打算无视它。
这一切都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发生的,摄政王府里已经有丫鬟小声惊叫了起来,秦瑶更是已经说不出话,只有墨云晔神色不改。
剑已经划破她衣衫,绿锦碎了一条线。
太子二字,让秦瑶的脸色越显苍白,她瞪大了眼仔仔细细盯着青持看,嘴角都已经被她抿得泛了白。青持只是低声笑了笑,不紧不慢地伸手到耳边找了找,撕下了脸上的面具。
“我和你有何冤仇?”最后的最后,他浅声问。很多时候很多人他都是看得透的,独独她,他派人查了许多都没有查出她和摄政王府或者他有什么冤仇。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她费尽心思从青云到朱墨,联合墨轩一起来对付他……
“郡主有礼。”墨云晔的眼睫弯翘,嘴角带着明月的皓洁弧度,抬眼见着宁臣打扮的青持,他低眉一笑才道,“太子有礼。”
青画咬牙不语,脸色苍白。
秦瑶和“宁臣”自然是认得的,而且还是很多年的仇敌。这一点青画再清楚不过了,她看着秦瑶微显苍白的脸,正想开口揶揄,却不想对上一双温润的眼——墨云晔,他居然就跟在秦瑶身后,只是刚才久久没有露面,不知道打的什么心思。
“不说么?”墨云晔冷笑,手上稍稍用了几分力,剑就划入了绿衣。
秦瑶的面上露出了狰狞之色,却因着青画在场而不好发作,她狐疑地目光一直在青画和青持之间徘徊,末了才讥诮一笑道:“郡主,你怎么养了这么个下人,一点礼数都没有。”
青画皱着眉头咬牙,胸口已经有些疼痛,碎锦声在空旷的殿上轰然入耳,让她浑身都起了战栗——不用看她也知道,胸口的那一丝丝的热是剑已经划入肤里,不深,却足够让她手脚冰凉浑身乏力。这是第二次,离死那么近,近得就像噩梦重来……第一次,第二次,带来这战栗无措把她活生生从人间拽下炼狱的都是他,墨云晔!
“你还活着?!”
“真不说?”
青画低眉一笑,回头见着的是青持面无表情的脸。他正冷眼看着秦瑶,一双眼就透着隆冬腊月的寒冰味道。他冷道:“好久不见了,瑶夫人。”
“除非你死。”
“郡主来了,怎么不见太子?”她温婉笑着,目光落到青画身后的青持脸上,顿时白了一张脸,“你……”
青画陡然睁眼——昏暗的视野霎时光亮,她看到了墨云晔阴沉得如同黑夜一样的眼眸,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儿已经渗了血,绿锦染了红成了一种近乎是深棕的颜色,沿着剑慢慢晕成了一圈。血,在医中多是毒,但是在蛊中却都是药。她给秦瑶下过蛊,给洛扬下过,但是对墨云晔,她并不打算用这种方式……可是此时此刻,已经容不得她有选择。
摄政王府里,墨云晔已经久候。青画和青持被引到约见的厅堂的时候,来迎接的却是秦瑶,她穿着一身明艳艳的鹅黄,看见青画她的眼底露出一分厌恶,却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跃动的笑意。
殿上死寂,只剩下呼吸声。墨云晔的眼里闪过一丝润泽,手腕一翻,剑几乎就要刺入——
“是。”
“墨云晔!你不能杀她!”最最紧要的关头,青持惊慌失措的声音在殿上响彻着。
青画抬眼开了一眼天空,任凭复杂的情思牵着在心里缭绕缠紧,末了,她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垂眸道:“走吧。”既然怎么都躲不了,她也不想再躲了。一切就让老天爷去定夺吧。
所有的人都停滞了一瞬间,墨云晔微微扬了扬眉,轻轻浅浅道了一个音:“嗯?”
终究……还是成了这样子啊。
青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盯着他的眼一字一句道:“你会后悔杀她!”
“不需要对不起,”青持盯着她的眼轻声道,“只要是你的事,不管是当年还是今日,宁臣……都愿为小姐效犬马之劳。”
墨云晔眼里已经渐渐没了理智,他几乎是疯狂地把剑最大程度地抵上青画的脖颈,冷笑:“后悔?本王倒想试试,究竟会不会后悔。”话音未落,手已经扬起——
青画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拽紧了缰绳。良久,她才艰难地开口,却还是一模一样的三个字:“对不起。”
青画闭上了眼睛,最后听到的声响是青持的嘶吼:“小姐!”
一句话,在死寂的巷中却没有激起一丝回荡,只是衬着落叶的沙沙声,透着说不出的凄凉与颤意。
那一瞬间,殿上静得像是荒野。锋利的剑终究是贴着青画的脖颈而过,墨云晔在最后的一刻手上的动作稍稍停滞,也许沉思只是一眨眼的事情,而青画——也仅仅需要这一眨眼的间隙。
青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其实,不是为故交报仇才来朱墨的吧。”
“晚了。”回答他的是青画的笑声。
“……对不起。”
很久很久以后,墨云晔还记得当时见到的情形。他这一辈子见过许多花,看过许多景致,花间轻蝶,柳下美人,荷塘月色,入眼的多,入心的少。五分春三分夏两分隆冬他无不细巧赏过,乃至于人情世故,也鲜有沾衣。但是那时候青画的眼色却是鲜活无比的,她嘴角的弯翘衬着她葱翠的绿衣,让人如临时夏。
“上次在相府,不是偶然,对不对?”
然而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却只回荡着青持刚才那失态的一声呼喊,犹如惊涛骇浪一般一遍遍席卷着,小姐,他贵为太子,能让他喊小姐的有几人?
“对不起。”
墨云晔发现自己透不过气,他两眼泛红,嗓音带了颤:“你是谁?”
青持微微出神,他又问:“你,认得这儿对不对?”
一瞬间的间隙给青画换了一丝丝的反抗余地,让她很是灵巧地往后退了几步,避开他的剑锋。她衣袖如云,洒下的东西却让他的眼里瞬间刺痛无比——
青画听见自己干涩的声响:“对不起。”
墨云晔的视野霎时昏暗,最后见到的是那个被他的剑架着的女子眼里含笑却怨毒无比的目光,让他心惊。许多年后,这双眼依旧是他许许多多年来最为鲜亮的东西。只是,当时不知是为何,或者是知道了,却没能觉察。
“你不问我走错路?”青持轻声问她。
他顾不得眼里的剧痛,捂着不明疼痛的胸口大声问她:“你究竟是什么人!”
青画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陡然跃动了几下后停滞了,无声无息。空旷的巷子里只留下风呼啸过耳边,吹得她本来就没怎么梳理的发丝乱作一团。她茫茫然伸手去理,却是越梳理越凌乱,到最后,她干脆放弃了,只是徒然睁着眼,看着那一张丑陋的脸。
迎接他的却只是肩上一阵剧痛,没过多久,他就再无知觉。
他把他最大的秘密就这么以一种赤裸裸的方式展露在自己面前,把自己的咽喉要塞致命弱点暴露在阳光底下。
离开摄政王府,青画已经有些狼狈。没有香车软轿,没有随行侍从,只有一个青持。青持没有问话,只是在她走不动的时候蹲下身抱起了她,他身上有伤,青画清楚地看到他的眉头紧锁,但是还没等她开口,青持就已经堵住了她所有的问话,他说:“无妨。”
青持从包裹里取出了一件蜜色的物件,捏在手里,抬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闭上眼,把那件东西覆到了脸上——他稍稍做了些调整,再抬头时,已经是……宁臣。
他的脚步不停,青画越发彷徨:“宁臣,我疼。”
青画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在静谧的空巷里轰然作响。
这一次他总算停下了脚步,把她放到路边一块巨石旁,犹豫开口:“我,去找大夫?”
青持在前面勒紧了缰绳,急急地停了下来。彼时天色尚早,阳光刚刚攀爬过两边低矮的废弃木屋,投射到他的眼角发梢,透着一点点的暖。他回过头看着她,眼里透着一丝闪动,像是最深的寒潭被光亮投射,泛出一点点荧亮来。他默默盯了她半晌,轻轻打开了随身的包裹。
“不用。”青画摇摇头,“不需要。”
青持在前,引的却不是去摄政王府的官道,而是一条穿过僻静的小巷的捷径。这条捷径青画自然是认得的,宁锦刚刚嫁入摄政王府的时候还经常偷偷溜出王府,走的当然不是官道,这条捷径也是许许多多次的经验累积成的最便捷人最少的路途。这条路就连墨云晔都不知道,知道的只有宁锦和宁臣。
料理伤口的药她向来是随身带的,恰巧边上有条蜿蜒的小溪,她想了想,慢慢解开自己的衣带,找了块手绢沾了溪水轻轻地把胸口的伤口清洗了一遍,又抹了些止血的药才把衣衫整理好。青持早就背过了身,他拄着剑站在不远处,身影如松柏。
她对马向来没什么研究,能骑已经是极限,只是很多年前的宁臣很热衷于各种宝马,她也硬生生被带出了一点点看马的能力。那是一匹高大的漂亮的马,看得出是一等一的名贵品种。看得出他这些年这癖好还是没改,她不觉地微笑起来。
“太子,我这里有些止血的药。”
青画默认,翻身上马。
青持的身形微微一顿,犹豫半响才转过身,闷声不响地到了她身边。
出宫后,青持谢绝了墨轩备下的马车,而是牵了两匹马出来,一匹的缰绳交到了青画手上:“你会骑,对么?”
“脱衣服。”青画忍不住笑,“先洗洗,我给你上药。”他功夫很好,以一敌多也没有吃多少亏。只是那几道伤口似乎都在背上,他自己恐怕涂抹不到。
漫长的等待中,第二日终究还是来了。
青持僵硬着身子站在原地,眼神狼狈,末了更加躲闪地移开了视线,涩声道:“你,别叫太子。青持,或者宁臣,都可以。”
那一日黄昏,宫里又有人送了封书信到闲庭宫。这次是司空。司空信上说他要远行,半年为期。青画愣了半晌,心里不知为何有些不安。
“好。”青画微笑,眯眼摇了摇装药的瓶儿。
青画终究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青持僵持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乖乖脱了,只是动作笨拙,好像一个刚刚学会穿衣服的孩童。他踟蹰了片刻,才闷闷开口:“墨云晔……”
“约见的日子是明日吧。”青持温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了起来。他的目光轻轻掠过她手里的请柬落到她的脸上,眼里有淡淡的疼惜。
“没有大碍的。”青画低头道,“那只有片刻的失明。”虽然他们安然离开是她威胁墨云晔说是要命的毒药,但是其实那是吓吓人的玩意罢了。
请柬已经有些褶皱。青画沉默了半晌还是松开了手。
“为什么不杀了他?”
书闲在请柬裂开一条口子的瞬间伸手拦下了她,她急道:“画儿,别冲动。”
“我来只准备了秦瑶的药,”青画低声笑了笑,一点一点地把药摸到青持的背上,“而且,太便宜他了。”
青画只在闲庭宫里休养了几日,墨云晔派人送了第二封请柬来约见她和青持。请柬上带着一股淡淡的书墨香味,青画几乎可以闭上眼就想象得出墨云晔写这封请柬时的表情,她皱着眉头看着它,想了想伸手去撕——
她眼里涩然,手劲却是不大的。青持没有多问,只是闭上了眼,收敛起了从方才到这一路的凌厉,变回了驯良温顺。半晌,他抬眸问:“回宫?”
青画只是苦笑,青持是宁臣的事情恐怕已经很多人知道了,她还能有不去的理由吗?只是这一去,恐怕……会风云变色。
青画思量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他们两个在朱墨的身份巧妙,受伤带来的盘查恐怕会徒增更多的麻烦。倒不如借着“暂住”摄政王府的名头在外面逗留几天,等伤势不会被人瞧出来再回去为好。青画把这想法告知了青持,青持的眼里多了几分笑意。他说:“我知道这儿有处漂亮的村庄。”
去不去?书闲曾经脸色复杂地问她。
青持口中的漂亮村庄叫花田村,是上辈子青画在朱墨的都城混迹了一辈子都未曾进过的一个偏僻小村落。她进了村才发现这花田村外头看起来破旧不堪的村落,里面却是家家有花户户穿溪的好地方。这儿的人也许是少见外人进村,男女老少都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们。偶尔目光碰上了也是微微一笑,并不失礼。
很多事情一直在微妙的氛围里悄悄滋长,打破这平衡的是墨云晔的一封拜帖光——墨云晔,约见她和……青持。信上清清楚楚写的是青持,信却是送到她青画的手上。
青画悬着的心放下些许,她不禁微笑:“要是能来这儿安家就好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便知道,她青画就算是终其一生,都还不清他的债了。
青持若有所思,良久才道:“你想住下来?”
青画抬眸挤出一抹笑,看着眼前穿得有些不伦不类的太子眼里露出的温和神色,还有一丝微微的欣然。
“想想罢了。”
“嗯。”
青画笑着摇头,把目光移到了别处。不知道是风声还是铁匠铺里传出的声响,盖过了青持吐出的最后一句话。
他没有追问,没有用怀疑的目光去直视她,甚至没有一点点多余的言语。
花田村三日,青画过得悠哉无比。只是三日过去,当伤势已经不大明显的时候,她心里本来压着的石头又一枚一枚压回了心上,隔了三日,重负又多了几倍不止。她站在村口眺望村外,青持骑着马伫立在不远处,静静等待着。
而后,是良久的沉默。末了,她听到青持温和隐忍的声音,他说:“好,不问,你……快去休息。”
村里去城里的人回来说,近来朝野动乱,百官人人自危。又有人说朝野之中无缘无故起了一批肆无忌惮的官员,尤其是几个武官更是嚣张,陛下大怒,把那些乱党都调成了文官……验兵典已经近在眉梢,摄政王却身受重伤,没有人知道这是福是祸。
她知道此刻自己的脸色必定是苍白无比,却只能扶着门框险险站着。不管如何,不管他知不知道,有些事情,她绝不会自己去捅破。
青画知道,火烧摄政王府西院已经是开了先破之例,伤墨云晔更是已经强行打开了这一场较量的开端。她如果想保住小命,回宫之后就唯有主动进取,再不能后退半步。她的身后所有的退路,都已经被她自己亲手斩断了……现在的她只剩下破釜沉舟这一条路。
青画眼里的光芒微微颤了颤,“没有。”
“我能不去吗?”青画埋着头自嘲。
她乖乖喝了汤,青持一直没说话,直到末了临走才轻道:“你,看见我这身装扮,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能。”青持轻道,“只要你想。”
青画闭上了眼,这样的青持太过狼狈,让她越发愧疚。
青画只能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抬起头眯眼望着马上的青持,告诉他:“我不想。”
青画不偏不倚,和青持对上了眼。青持和她的目光撞上了,带着微微的出神。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又抬头看了青画一眼,目光中透出一点点尴尬,更多的却是小心翼翼。
“我作陪呢?”似乎是冲动地,青持神情僵硬,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道,“锦儿,大仇要报,却也……不一定要你亲自动手。”
“参汤来了。”丫头端着盘子进了房。
他喊的是锦儿。青画的心里被这一声陌生的称呼激起了一丝丝的涟漪。不管是青持还是宁臣,“锦儿”这声称呼出自他的口中都是陌生的。青画想答他的话,却不小心对上他盈亮的眼。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撕了面具,更不知道有什么理由能让他顾不得“太子失踪已久”的堂面突然出现在宫里,只是他站在书闲身边,她想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她只是呆呆看着他,青持的脸,宁臣的眼。
他说:“锦儿,其实,青云……也有花田村一样漂亮无争的地方。”
青画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宁臣自然是进不了后宫的,所以他不是宁臣。可是他穿的却是宁臣的衣服,只是那一张面具被撕了下来,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宁臣的打扮,青持的脸……
青画低眉静静听着,呼吸轻轻浅浅。青持给了一个很美丽的梦,有花有草有溪流,日日春年年朝,这世上也许有和花田村一样漂亮无争的地方,可是她也知道梦再真实,梦醒的时候只会更加的痛。
得知青画转醒,闲庭宫聚集了不少宫女太监。书闲满脸焦急,想来是吓坏了。青画安抚的笑却没有能够展开,因为她看到了站在书闲边上的……青持。
“回宫吧。”她只能这么告诉他。
见过司空后,青画足足昏睡了六日。再起来时精神已经好许多,浑身的疲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听书闲讲,是司空配了一副连太医都不曾见过的药方,还用了个极其怪异的药引才把她一身的病痨去除干净。等青画醒来的时候,司空已经不知了去向。
“好。”青持依旧是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