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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夺天

青画不知道该拿什么面目去见青持,只好避而不见。

青持的到来让整个皇宫都处于一种微妙的状态中。宫里每个人都有自己依靠的人物,而被依靠的人物又有自己攀附的人物,这些人到末了又分成了两个阵营,一方拥护摄政王墨云晔,一方拥护皇帝墨轩。而青持却是暧昧不明的,论裙带关系他该支持墨轩,可是论身份他身为太子,理所应当支持朱墨手掌重权的墨云晔。所有人都在观望着,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该说的不该说的字字斟酌。

书闲许是怕他闷了,正巧昭妃想容约了她御花园赏花,她鼓动着青画与他一块儿去御花园。

青持颔首,眼色清淡如水。

御花园里花开正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沁人心脾的花香。

青画越发尴尬,抬头笑了笑道:“太子,好久不见了。”

想容早就在门口等候着,书闲见了她三两步上前,把青画和青持丢在了一边,只回眸露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就跟着想容踏进了花园边上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上,没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画儿,三哥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你要是再害羞今天就得发呆到黄昏了。”

书闲走了,留下的两个人越发怪异。这花开繁茂,绿杨碧湖,满园的春色花香弥漫下,气氛实在是怪异极了。她只好随便选了条道往前走,几步后,青持也跟上了。

书闲快活的身影飘到了后园,她笑得眼睫弯弯,精致的脸上神采飞扬。她看了一眼神情局促的青画,又回头望了一眼依旧沉默寡言的青持,笑容就变了一丝丝味道——半盏茶前青持就已经到了闲庭宫,是她特地告诉他到后园来找青画,她本来以为这两个人该相谈甚欢的,哪里知道他们一个沉默,一个少年老成,居然才对上眼。真是……不打不成器。

半晌,青持打破了寂静,他说:“你前几日病了?怎么得的?”

“画儿,怎么发呆?”

青画一愣,舒了口气放松下来,简单明了的答复:“摄政王府,陵香花毒。”

青画低着头痴想。

青持的脚步停滞了,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沉声重复了一遍:“陵香花?你去了南院?”

青画有些僵硬,更多的是难以遮掩的尴尬——青持,作为青画她其实和他并不算熟悉,可是这个几乎人人都知道的老皇帝有意撮合她和他的人。他于她是相伴之恩,埋骨之恩,可是她却不能大大方方地去承认借尸还魂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更何况,情字最难理清……

“嗯。”

而如今,他叫她青画,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的名字。

青持皱眉道:“以后少去那儿。”

好久,是多久?六年还是半个月?青画一时恍惚,清醒过来时青持已经到了她身边,就如同……很多年前的那样。他不大爱说话,是个闷葫芦,打一下才会响一声,更多的时候是默默跟着宁锦去闯祸,最后默默地在宁相那儿顶下黑锅。这样的宁臣,搓圆了是球,揉扁了是榻,玩耍歇息宁锦都带着他,直到她再也走不动。

“嗯。”

良久的沉默后,还是青持开了口,他轻道:“青画,好久不见。”

青持的话不多,一路上多半是沉默不语。青画也乐得轻松,逐渐放松了下来。她当然知道青持多半是为了迁就她和书闲才来游这御花园,否则依他的性子就算是找个幽静的地方舞刀弄剑也不会赔着女儿家来看这花花草草,他总是那么隐忍,隐忍得连自己的性子都被打磨成了最光洁的鹅卵石,不起眼且没有半分的棱角。但他此刻已然是青云的堂堂太子,这份隐忍就成了难能可贵的风度,让她不知不觉卸下了尴尬。

是因为青持吗?青画垂眸细细想了想在心里问自己,一如既往的,没有答案。

五月的御花园花团锦簇美不胜收,直到在一处亭阁内遇见某个不速之客之前。

她还记得白日里与书闲嬉闹,书闲曾经狡黠道:是太子皇兄要来了,所以开心得转性?

亭台之内,是墨云晔抱琴而出,他长长的绛紫袖摆如行云流水,衬得黑发如墨,温文雅态。

青画有些无措,呆呆站在原地。她鲜少看到他正装的模样,他喜欢穿着江湖中人穿着的最轻便粗制衣裳,上次相见更是干干脆脆穿了夜行衣,这次却不同。他是堂堂出使和谈的太子,穿的是最隆重的太子行装。她竟然有一瞬间认不出他。

见着青画,墨云晔也露出了几分微微诧异的神色,继而莞尔一笑,柔声道:“太子有礼,郡主有礼。想不到在这儿撞见,云晔之幸。听说前几日郡主身体抱恙,不知现在可好?”墨云晔的语气之柔和,仿佛真是个知书达理的儒雅之士在探问老友境况。

青持。

青画露出个揶揄的笑道:“王爷有心了。”

五月多阴雨,黄昏的时候起了一点薄雾,香桂树叶上挂了一点点的湿,几点晶莹。那个人就站在香桂树下,眼里无波无澜带了点沉闷,静静地伫立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墨云晔淡笑:“既然郡主无碍,云晔便放心了。”

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地,她回过头看了宫门口一眼,一抹深色的身影就如同轻鸿一般入了眼。

两三句话,没了下文,场面陷入了僵局。青画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像是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又像是黑夜中行路,陡然撞上一抹冰凉的东西那样,身上有些微妙的东西在战栗。

青画累极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夕阳遍天,余晖洒在闲庭宫后园的柳枝梢头,莲池上金鳞碎了光。

而这一切,似乎都是源于青持的眼神。

第七日,青画已经不去花容宫,她就在闲庭宫的后园里,闭着眼睛去回忆想容的一举一动,一招一式,然后细细地体味着自己与她的区别——想容有的气势她没有,哪怕她的学习速度已经让想容瞠目结舌,可是十多年的距离不可能省去,她还是不及她分毫……这样的舞,三个月后如何上得了励战台?

无论是青持还是宁臣,青画从来没有见到他露出过这样的眼神,那是真正的锋利如同刀,寒冷如同冰凌的眼神。她甚至都怀疑她闻到空气中的那一抹花蜜甜味是血腥……杀戮,这个词鬼魅一样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才恍然惊醒,宁臣是出身江湖,他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人。遇见宁锦之前,他早就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好几年。

可是,怎么可能短短数日就学成?可是它的招式的的确确就只有那么几招,简简单单,清晰明了,就像是军营里悬挂在帐篷上的宝剑,外壳陈旧,内力却是锋利无比。要想有所成,只有练习和领悟,一招两年,两招四年,只有这样去领悟才是传说中送人入地狱的夺天舞。

几个时辰前,她还半真半假地设想过青持和墨云晔见上面的时候会是怎么样一副情形,几个时辰后她却只剩下惶恐。她怕,怕青持真的动起手来,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

验过筋骨,接下来的就是正式的训练。一般的古代传承的舞多半是以圆润为上,十个舞里有九个是以基本的招式“云手”为基,适当的或伸长或收放,集提、沉、开、放为一体,姿势圆润了,舞姿自然而成。可是青画曾经见过想容跳夺天舞,这个却不似一般舞蹈,与其说是柔中带刚的剑舞,不如说是以舞为剑,以柔为刚。

墨云晔的眼里有一抹不大明显的疑惑,他低眉笑了笑,问道:“太子,云晔可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大妥帖让太子误会了?”

“当然。”

青持沉默不语,只是眼光凛冽如同极北之地的万丈寒冰。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学夺天舞?”

墨云晔垂眸一笑,眼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光芒,他突然道:“我是不是曾经见过太子?不是在朱墨?”

想容眼里的诧异又浓了几分,她惊奇道:“你不仅筋骨比常人柔韧许多,连这个都和小孩子有些类似。”

青画没有多思量,对着墨云晔露齿一笑道:“王爷怎么见着每个人都说似曾相识?是不是当年瑶夫人也是被王爷这句似曾相识给拐回了家?”

青画对自己的身体底线不是很清楚,不过她可以慢慢靠近那儿——只要把重心稳住了,就能慢慢调整姿势——一点一点靠近,很意外地,没有花想象中那么大的精力就拿到了那块娟帕。

一句本该是俏皮的话却没有引来青画意料之中的效果。墨云晔的目光带了几分若有所思,眼底还有一瞬间的异样,他浅笑:“郡主原来是这个性子。”

这就是学舞的入门验资格?

场面僵持了,花团锦簇的御花园里硬是带了些许萧瑟。

青画细细打量了片刻,有些明白了。那娟帕离她有些距离,单单伸手是绝对够不着的……可是,脚不能动,如果弯腰,就看不见那娟帕,而且会站不稳踉跄,如果抬头,手就抬不就压根够不着……除非是把浑身上下所有关节都开发到恰当好处。

青画不想和墨云晔做无谓的争执,她本想快些离开这是非地,才转过身去却见着个身影从另一旁的小径匆匆而过——那个人她不算熟悉,却不算无瓜无葛:杜婕妤,这个不久前被墨轩软禁的人,在书闲婚宴上放并蒂青莘的人。

想容解释:“站着别动,想法子拿到我手里的帕儿。”

毒香事件死了个无辜的洛扬,该遭报应的秦瑶和杜婕妤却好好的平安无事。

青画不明白,眼里有些疑惑。

杜婕妤似乎是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犹豫再三还是上前打了个招呼:“王爷有礼。”她不认得青持,却是故意忽略青画。

青画配合地上了台面,还没站稳就被想容笑眯眯拉住了手。她似乎是在探究她的筋骨到底如何,一面拉过她的手一面用手轻轻按着她的各处关节,从手腕到脖颈,腰腹,腿踝,最后她有些惊诧地退了几步,从怀里拿出块娟帕,站在离青画六步远的地方,把娟帕送到了她面前。

墨云晔淡淡笑了笑算是回礼。

想容见她发呆,忍不住催促:“上来。”

杜婕妤似乎是有急事,打完了招呼就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明白有何用呢?青画暗笑,这跳舞可不是光明白就能学会的,她年纪已经不小,筋骨早就比不了小儿,更何况短短三个月,她真的能够学会这朱墨舞姿第一的夺天舞吗?

没过多久,一个更加焦急的宫女身影就冲到了御花园中,急急忙忙撞了好几个太监才找到了青画和青持。那个宫女重重地喘气,上气不接下气道:“郡、郡主,不好了……贤妃娘娘和昭仪娘娘……出事了!”

想容眼里闪过一次诧异,倏而笑道:“画儿好聪明。”

青画认得出来那个宫女是平日里时候书闲起居的暮儿,她现在已经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连话都说不清,只是在原地跺着脚嚷着:“采采姐说,娘娘这次脱不了干系了……怎么办……”

青画沉吟片刻,抬头道:“明白。”

事情来得很突然,谁也没有预料到。

想容站在台面之上,笑吟吟看着底下若有所思的青画问:“明白吗?”

没有人预料到想容会在这么个风平浪静的时候失足落水,而且还是在周围没有多少守备的御花园里。更没有人想到当时不仅没有贴身侍候的太监,连宫女都被打发到了御花园外守候,唯一目睹她落水的只有书闲一个人。

女子的柔,要用最刚的东西才能衬托到极致。如果把这一切搬到沙场之上,那效果会更惊艳。

在皇宫内院宫闱之中,所有人都知道,嫔妃真正是“失足”落水的几乎可以算作零数。更何况那个人是想容,一个在外人眼里占尽皇帝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宠妃,一个在知情人眼里才情不输男子的巾帼。无论是后宫妃嫔之间的争斗还是朝廷中势力的纷争,有很多种可能可以导致她“失足”。

然而妙处却不是她的衣服,而是整个花容宫的构造——坚硬的大理石砖,大气的木雕石雕,所有的一切都是恢弘坚硬无比的。想容出现在其中,就好像一片混沌之中夹进了一丝光亮,明明是妃嫔中最普通的穿着,此刻看起来却像是云彩落凡间,比烟霞还飘渺。

她现在昏迷不醒,唯一在知情的人只有书闲。倘若她一直昏迷下去,那么……到最后最不尴不尬的人也只可能是书闲。

青画不知道这台面是来做什么,直到想容上了那圆台,她顿时了然,目光中有了惊艳赞叹的神色——想容穿的是宫闱中妃嫔常穿的那种轻纱,是御用的工匠用别的什么东西的丝精心编织而成,比她身上的素纱衣轻薄了不知道多少。在阳光的照射下,她纱衣底下的衬衣上的纹花若隐若现,最最简单的动作都能牵扯出如同云彩一样的韵味。

想容落水后,墨轩大发雷霆。

青画跟随着想容到了后园,第一眼见着的是一个巨大的大理石砌台面,几个台阶从地面慢慢绕到了三尺多高的台面上。阳光照在上面,被打磨得光滑无比的大理石台面有一处反着光。

即使没有实权,他仍然是朱墨独一无二的皇帝,宫中谁敢给他脸色看?他先是去了花容宫,探望过昏睡不醒的想容后就到了闲庭宫。墨轩来者不善,这被在宫里混了十几年的老宫女采采看出了点端倪,暮儿就是这个时候偷偷被采采打发来找青画和青持求助的。有青持在,哪怕就是罪证确凿,墨轩也不能拿书闲如何。

花容宫与闲庭宫不同,闲庭宫里处处是假山小溪,绿草如茵,就如同一个小家碧玉一般。而偌大的一个花容宫却没有一处绿草萋树。从前厅到后园,花容宫里只有木雕纹刻的精致朱木画廊,地上是坚硬亮洁的大理石地砖,偶尔有几处插花的景致也都是些石刻木雕,整个宫里不见半点江南情调,有的只是威仪大气。

事态紧急,青画和青持急急回到闲庭宫的时候撞见的是书闲苍白着一张脸,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

想容眼里有欣慰,她点点头说:“来,跟我来,我先验验你的资质。”

墨轩的脸上倒不见疾言厉色,只是不轻不重地问她:“贤妃,你当真没有见到什么人?”

“嗯。”

书闲的嘴唇已经被她咬得发了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当时没注意看,我听到声响的时候昭妃已经在水里了……”

昏睡三日又休息了一日,青画自己去找了想容。彼时想容正在她的花容宫里绣一只金鹧鸪,见着她上门,她好生惊讶了一番:“画儿妹妹,你身体已经无碍了吗?”

“想容不谙水性。”

青画一愣,久久没有反应:青持,宁臣……他要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朱墨了?

书闲瞪圆了眼,似乎这才明白过来墨轩是在盘查自己,她怯怯退了几步,脸上的神情一下子慌乱了:“陛下,不是臣妾……”

他还带了个消息来,朱墨与青云边境的国家朗月日益强盛,接二连三派兵骚扰两国边疆,青云太子青持会择日来朱墨,共商联军结盟一事。

门口的太监见着青画和青持刚要开口传报,青画已经摆摆手走了进去,为书闲挡住了墨轩探寻的目光。她冷道:“不过是个落水,更何况是昭妃先约的书闲,陛下倒心疼昭妃得紧,昭妃还没醒就来拷问书闲了。”

青画在床上待了三天,来探望的人也不少,除了几个希望巴结书闲的妃嫔,还有个人是她没想到的——柳叶。洛扬一案已经成了定论,是畏罪自缢。他来只说了一句话,他说:“郡主,多谢那日相助。”

墨轩脸上一僵,目光掠过紧跟其后的青持,口气松了:“郡主误会了,朕只是来问问情况,昭妃她生死未卜……朕是急过了头才言语偏颇了些。”他毕竟没有实权,这时候就该审时度势而为之,与青持结仇是万万不可的。

司空说得对,有些东西,是拔不掉根的。

墨轩脸上的神情的的确确是焦急和彷徨,青画减了些敌意叹道:“我和太子刚刚也在御花园,我们刚才见着杜婕妤从想容昭妃和书闲那地方来,神色慌张。”

这病,御医也说不清个所以然来,只说是她最近碰了什么湿寒之气,多多调理就没有问题。书闲急得把闲庭宫里所有的山参灵芝都搬了出来,连墨轩赏赐的一块辟邪的玉也偷偷塞到了她的枕头底下,又让御医房熬炖补品又是把自己宫里的丫鬟拨了好几个贴身侍候着青画。这一切,青画看在眼里,也不想多解释——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为什么会病倒,她向来与毒虫毒草为伍,她的身体这六年被司空调理得比一般人要精细得多,可是她偏偏抵不过那一晚与墨云晔在陵香花中小坐所中的寒毒。

“杜婕妤……”墨轩脸色阴沉地念了这三字,立即冷冷地道,“来人,召杜婕妤去书房,传柳廷尉入宫!”

距离验兵典只剩下短短三个月时间,本来想容已经替她安排好了未来三个月的行程,只是没想到第二天青画就病倒了,发寒发热,接连昏迷了三天。

墨轩下完旨意就匆匆离开了闲庭宫,留下剩下的三人沉默不语。

她这条命是捡来的,这世上本来就已经没有任何人与她有关联,既然选择了报仇这一条路,她就已经没了退路。而此生她最有利的盟友就是与她有同仇的墨轩。

召柳廷尉,这事就算是彻彻底底扯大了。墨轩真的对想容关切得很,为了她的落水,他已经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权利内,把事情严重化了到极点。

青画摇摇头,淡道:“你放心,我不后悔配合。”

青持沉默半晌才轻轻开口:“书闲,你见到了什么?”

“郡主不大高兴?”墨轩突然道。

书闲苍白的脸色稍稍缓下来几分,她看了一眼青持,又看到青画也是一副疑问的神色,犹豫几分才轻道:“画儿,我不瞒你,我真的没见着谁推想容下水。当时……墨王爷在小山顶上亭子里弹琴,我……走了心神。”

思慕夺天是相辅相成,她和墨云晔却是注定厮杀的仇敌,墨轩这举动到底是什么目的?

她那副样子,分明是个女儿家初长成羞涩模样。

青画微微一愣:“为什么……”

青画沉下了脸,假如想容继续不醒,那么让墨轩完全打消疑虑的方法只可能是墨云晔坐在高亭之上,正好看到了发生的一切。也就是说,她必须去找墨云晔要证明么?

墨轩点点头,“再有三月就是我朱墨每年例行的验军典,思慕是摄政王亲弹,每年的夺天舞却都是从民间网罗能人来跳,今年朕要你上。”

在宫闱之中,妃嫔落水是再常见不过的小伎俩,小到司法管事的一般只会走走过场,稍微意思意思地查一下,所有的疑团和曲折都交由时间去冲淡。然而这次落水的是昭妃,那个受当今皇帝三千宠爱与敬重于一身的女人。

思慕夺天,这个青画当然早有耳闻。她听过思慕,知道那种心神都被牵制,满心满身都想着厮杀的血性被召唤出来的感觉。思慕是鬼曲无可争议,可是这夺天舞……她眼前一亮,反应过来:“难道这夺天舞要配着思慕曲,才……”才能如传闻之中夺人心魄,引人入地狱。

这几日,墨轩已经不大来闲庭宫。

墨轩道:“郡主难道没有听说过我朱墨战场上的两个壮志之行么?一是墨云晔谱的思慕琴曲,二是随军舞姬的夺天舞。这两个响应相衬,可令三军士气大振,杀敌无悔。”

书闲嘴上不说,脸上的神色却也有了几分倦怠。谣言日渐厉害,书闲的脸色也日渐阴郁。她还记得当初宫里盛传她是妖孽转世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副势头,明明每个人脸上都存着毕恭毕敬的笑容,却在一转身后露出另一副嘴脸……

她虽然不会武功,可这女儿家的活儿司空向来厌恶,所以她从小就是和虫子花草为伍,根本没碰过这些。且不说夺天之舞要从小练就,她已经十七,更何况这夺天舞说到底不过是个难学的舞而已,他不让她辅佐朝政,不派她对付墨云晔,倒叫她学些个妃嫔玩赏的东西,这又是什么道理?

这一切,青画都看在眼里,却也不知从何下手。墨轩并没有做出任何怀疑书闲的举动,所有的一切压力都只是来源于谣言而已,她只能静观其变。

青画的心思不在想容,而在方才墨轩的话上,她皱眉问他:“陛下为什么想让我学夺天舞?”

“画儿,你猜,这次陛下会怎么处置我?”

司空二字,让想容的眼里霎时闪过一缕光芒,半晌没有开口,末了,才低头叹息一样的笑了:“郡主好才智,把大伙儿都骗过了。”

书闲神色憔悴,看得青画心思越发烦躁。她皱着眉头安慰:“不是你做的,关你什么事?”

墨轩戏谑地看了神色如常的青画一眼说:“太傅,品香郡主……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驽钝,她师承……司空。”

书闲苦涩地笑了,她说:“画儿,这宫里并不是你没做的事,就不该由你来担。很多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容是个不简单的角色,早在一个多月前偷听到他们对话就已经知道,所以现而今听到她来历的时候她也只是微微诧异了一下就礼貌地露出个笑容。

“他不敢动你的。”

墨轩了然,收了平日里一副风流纨绔模样正经介绍:“青画,想容的来历想必你也听说了,是朕年少之时微服私访在外头寻回来的。她自小就拜了高人为师,文韬武略样样厉害。朕就给了她一个妃嫔的名头,实则拜了她为师,没有外人的时候,朕也尊称她一声太傅。这几年,想容帮了朕不少事。”

墨轩是个聪明人,自然会审时度势。

朱墨有三个宝贝,一是最柔的旧醉嫣然,二是最烈的酒逐英散,第三不是吃的也不是喝的,而是一种舞,叫夺天,一种据说是可以夺人心魄,引人入地狱的勾魂舞。当然,民间传闻毕竟是民间传闻,传说醉嫣然是千果酿,逐英散是万叶采,其实这两者都只是采了几种朱墨特产的时令水果花草酿造而已,就如同夺天只是朱墨宫闱之中一种技艺最高的舞姬才能跳得出来的剑舞而已。

书闲轻叹道:“画儿,我在这儿安分守己却总是吃亏,我如果不是和亲,怕是早就……”

青画被点到名惊诧抬头,看见的是想容脸上古怪的神情。

青画沉默不语,算是默认,她静静打量着神色有些异常平静的书闲,刚好瞥见了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冷光。羔羊一样的眼神已经渐渐收敛,眼底的茫然也正在一点一滴地消散。

想容的笑容僵持在脸上,本来和乐的气氛一下子露了几分诡异。她的神色有些犹豫,看了看专心低头数着地上野花的青画似乎欲言又止,半晌才挤出一句:“陛下,这夺天舞臣妾七岁开始和师父学,如今臣妾二十有二才小有所成,青画郡主……”

“画儿,我只信你,好不好?”书闲小心翼翼抬头,眼色如秋水,不见波澜,她轻声道,“这宫廷中的人都像是豺狼,当年二哥杀了大哥,墨王爷和陛下也是厮杀不见血,后宫里更是人人都想着对方死。假如我一个都不信,我活不下去,假如我多信一个,那我……可能就是死无全尸。你……肯不肯让我信?”

墨轩对想容的想法了然于胸,他笑道:“太傅搞混了,朕今天给太傅找的徒弟可不是贤妃,而是——”他眉目轻挑,目光掠过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青画,伸手一指,“她。”

青画陡然一惊,书闲的神色很认真,明明无助,却已经看不出半点软弱,就好像是日出时分被云遮住的太阳,虽然朦胧阴郁,却异常真实地在那儿——她霎时明白过来,她只需要一个支柱,她在问她要一个誓言,书闲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要么跳下去粉身碎骨,要么就彻彻底底抛开包裹重新当个谁也不认识的人。而这个决定的钥匙交给了青画,那个在她最绝望的日子里唯一的救命稻草。

想容的目光落在书闲身上。书闲脸上一红,有些手足无措,期期艾艾地忘了青画一眼。她虽然擅歌擅琴,可这跳舞……

她静静地看着青画,眼波微微发颤。

一曲剑舞到终了,想容英姿飒爽地收了剑,对着墨轩抱拳行了个江湖礼,嬉笑道:“陛下,我家徒儿何在?”

青画深深吸了一口气,闭眼道:“好,我绝不骗你。”

墨轩酒到半酣,伸手叩了叩桌面,身边侍候的太监就会意退了下去,招来了几个舞姬翩翩起舞。舞姬们穿的是水云轻纱,却是手握利剑,每一次轻纱起落都带起一阵剑光凛然,就仿佛是杨柳堤岸的飞沙走石,春暖花开时候的寒冰裂痕。能穿着轻纱把一曲剑舞舞到如此境界的,非夺天不可。青画没想到今日居然有缘见到传说中的夺天剑舞,而表演的人更是出乎她意料,居然堂堂的昭仪想容。

书闲笑了,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眼泪霎时滴落。

午后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墨轩所谓的宴席设在御花园里一处幽静的地方,周围是密密麻麻的落木,只有中间被宫女太监临时放置了几张座椅,一席酒菜。成堆的侍从都被墨轩打发到了御花园外。赴宴的人不多,除了墨轩就只剩下青画一个,书闲一个。

很多年后,青画才知道那是她作为书闲公主的最清澈也是最后的眼泪,她说的话她虽然没有听到,但此后的很多年,她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诺言。

青画回宫后的日子稍稍安适了一些,却没有持续多久。不出几日,墨轩在宫中设宴款待,说是一叙旧情。

那个拉着她的手哭泣的柔弱公主终究是完完全全融到了后宫之中,一步一步,踏上俯瞰众生的顶端。

五月的天阴郁多雨,从摄政王府到皇宫这一路隔着一条小小的山涧,山涧里的溪满了,溪水漫出小溪把小道冲刷得泥泞不堪。青画坐在马车里隔着水帘望着外头混沌一片,最后见着的是摄政王府在雨中屹立得有些萧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