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棋不再挣扎,静静地看着楚天寻。谁说痴心人就一定是好人来着?他十几岁驰骋沙场,二十几建功立业,二十五之前花名在外,可他却用一辈子来怀念一个女人。这样的人也能一句话屠戮南华城几万百姓,这样的人此时此刻一点不称心就问她“要全尸”。也许,这就是帝王家,和楚暮归一样的帝王家。
月色清寒,月光把他瘦削的身影裁剪得枯枝一样。他老了,照理说他其实只比楚暮归长了十几岁而已,可是楚暮归依旧是一派儒雅的翩翩公子模样,而这个居高位者却垂垂老矣。这十几年的帝位换来的是什么呢?
一盏茶的工夫后,侍卫带来了查证的结果:白姨确实被召到了如月宫,乐府里确实漆黑一片,房门紧掩。
楚天寻身边的侍卫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轻轻动了动酸痛的肩膀却被逼得更紧,到最后,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楚天寻旁若无人地站在废宫里,久久凝望着废宫里的每一个角落。
“陛下信了?”谢棋小心翼翼地拨开侍卫的刀。
整整一盏茶的时间,谢棋都不敢去看楚天寻的目光。和他相比,她不过是个黄口小儿而已,要是一不小心被他看出点儿什么,那可就真的马失前蹄了。她入宫的确是奉命而来,可是今晚来这里避风可真的是巧合啊。可是现在看楚天寻的神色,她几乎能肯定假如她言语稍有不慎就要一命呜呼了!伴君如伴虎,楚天寻二十年前可以火烧南华城,她以前怎么会把睡着的老虎当作和蔼可亲的老猫呢?
楚天寻的脸色已经不再冷硬如铁,他道:“衡芜姑娘受委屈了!”
“是。”
谢棋咧嘴笑:“委屈倒不委屈,就是饿了,刚才宴上都没有吃多少东西……”
楚天寻不发一言,良久才挥了挥手,沉声道:“查。”
楚天寻一愣,笑道:“既然乐府今日有所不便,那你就去雅妃宫里住一宿吧。”
“陛下可以派人去查看,乐府现在是不是灯火全无,去问清楚白姨和几个管事的是不是被如妃召去议事了?我如果真有什么目的,莫非白姨和如妃也是和我合谋的?”
“……谢陛下。”
“你想怎么证明?”
她本意是想让楚天寻送些吃的过来,像当初小谢和他在一起一样听他倾诉。毕竟小谢不过是身形像了些就能让他卸下防备,她如今还要加上一张神似的脸,结果……居然是要去死对头那儿搭伙儿。事到如今,她唯有叹一口气,咬牙,忍。
谢棋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抬头朝楚天寻笑:“陛下想要衡芜的命当然容易,陛下不是昏君,总得给衡芜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吧。”
谣言四起的时候谢棋正在雅妃宫里无事闲逛,几个宫婢聚在一块儿对着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她并不是没有瞧见,只是她不过是个小小的舞姬,在雅妃宫里还是要卖雅妃几分面子的。结果,她的不反驳让谣言在一天之内传遍了整个宫闱。
“你说什么?”
传说宫里来了一位和当年的舞妃一模一样的舞姬,那个舞姬灯会后就和皇帝在御花园里定了情。传闻那夜,舞妃的旧宫里依稀有鬼火四起。也有人传闻,这新来的舞姬是舞妃娘娘借尸还魂,索命来了!
“都死了还有什么全尸半死的差别……”
黄昏时分,雅妃笑得别有深意,在她面前轻声细语:“衡芜姑娘好风度。”
“老实交代,留你全尸。”
谢棋回以一笑:“我只是懒。”
楚天寻话音刚落,他的身后就多了几个身着夜袭衣的侍卫。谢棋的心狠狠颤了颤,咽了一口口水:这些人是贴身保护他的人?
雅妃轻道:“衡芜姑娘容貌出众又得陛下欢心,这舞姬怕是做不长的。在后宫之中,这慵懒性子可要不得啊。”
“我……”谢棋理不直气不壮,一时语塞。
“是啊,乐府只留人一年,一年后我就该走了,怎么,雅妃娘娘舍不得?”
“你好大的胆!”楚天寻冷道,“不过第一天入宫,就避风避到了我时常游荡的地方,说,到底有什么目的?”
“衡芜姑娘真是风趣。”
谢棋一时茫然,老实答道:“陛下,我找到乐府的时候,乐府里的人都安歇了……管事的都有事外出,我实在是冷,所以一直找可以避风的地方,一路走就找到了这儿……”
风趣?难不成直接往你下的套子里面钻吗?这个雅妃是宰相之女,举止文雅,谈吐大方,就连损人的时候都是一副圣人模样,着实是个让人讨厌的人,难怪她在楚天寻面前争宠永远落如妃一步。
“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楚天寻的声音带了冷厉。
谢棋找个理由想逃开雅妃的折磨,可雅妃显然并不打算放过她。她微微抬手示意几个宫婢拦住了她的去路,自己却慢吞吞地挪步到了她面前,眼角眉梢尽是温婉。她说:“本宫自小是父亲的独女,一直想有一个说话的人,不知道衡芜姑娘可愿称本宫一声姐姐?”
“是。”
“不敢。”
“衡芜?”
雅妃眼色一暗,轻柔道:“衡芜姑娘不喜欢本宫?”
会被人发现纯属意外,会被楚天寻逮个正着更是意外中的意外。灯笼的光芒微弱,楚天寻的神情也模糊不清。她在一瞬间理清了自己的思绪,尴尬地直接从坐姿换成了跪姿:“陛下……”
这套子可是越下越大啊……谢棋扯出一抹傻笑,抓耳挠腮:“哪有啊,雅妃娘娘你那么好看,又是丞相家的千金呢,衡芜不过是燕关一个小村子的村姑,哪配得上和娘娘姐妹相称?”
最要命的是,那个人还是一个最厉害的角色,楚天寻。
“小村子?”
夜色越来越深,她原本是坐在草地上的,时间久了就成了趴着,最后干脆倚在院里的一棵树上昏昏欲睡,以至于有人进院子的时候,她并没有听见脚步声,等她从浑浑噩噩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被人提了个灯笼凑近了看着,什么都暴露无遗了。
谢棋干笑:“是啊,燕关隔壁的一个小村子,衡芜这名字还是王爷取的呢,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村里人叫我三傻姑。”
也不知道她和这舞姬究竟有什么孽缘,身姿相像也就罢了,居然连脸都……楚暮归送她入宫的时候,只说让她接近楚天寻,至于他的全盘计划,她一无所知。他向来是这样的,但这却是她第一次对他的命令心存了一丝疑问,只能隐而不发。
雅妃的脸色微微沉了。谢棋趁热打铁,一把抓住雅妃的袖摆用力扯了扯:“我大哥叫大毛,二哥叫二傻,我叫三姑,可是我不知道为啥大家喜欢叫我三傻……对了,娘娘你的衣服真好看,可以送我一件吗?”
真到了废宫才发现,其实这儿也没有什么可以休息的地方,确切地说是没有什么可以坐下来的地方。末了,她还是到院子里找了处青草坐下来,轻轻地喘息。
雅妃的脸彻彻底底地绿了,一点点把自家袖子从她手里挣脱出来。
废宫里一片漆黑。这是她第一次深入废宫,穿进乌黑的大门,绕过青苔暗生的台阶进到最里面。那儿有一根粗大的房梁直挺挺地横跨在地上,断裂成两截,把好好的一间屋子一分为二。单看这模样就已经不难想象当时大火烧得有多大,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哇,娘娘你耳环也很好看!”
思来想去,她还是咬咬牙去了舞姬生前的废宫。整个皇宫大内只有那儿是没有主人的,也只有那儿才能容许她不顾形象找个小地方先休息一会儿。
雅妃眼里已经写满了嫌弃,沉默半晌才勉强露出个温婉而僵硬的笑,她说:“既然衡芜姑娘喜欢,本宫送你就是。”
比起闷亏,更加让她踟蹰的是,今晚这后半夜她该去哪里避风休息呢?
“多谢雅妃娘娘!”
谢棋抵达乐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乐府的门紧掩,偌大一个庭院里没有一丝光亮。好在前厅还有几个值夜的侍卫,她拉了一个侍卫询问,却被告知乐府里几个管事的,都被如妃急召到了如月宫里,不知缘由。谢棋站在乐府门口笑了笑,叹气:看来她们真的是下定了决心想先灭她气焰,如妃宣召是令,白姨她们不能不从,那么皇帝要是追究她在外面过了一夜的原因,也没法追究白姨她们的责任……她今天这闷亏是吃定了。
雅妃逃似的走了,像是生怕她真的答应结为姐妹似的。谢棋在原地站着,目送雅妃飘飘然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内,才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把玩着手里的耳环,眯着眼看了一眼西方,随手把耳环丢在了庭院的草丛里。
她必须没听见。
日落时分,谢棋被白姨安排到了步月的房间就寝。
这最后一句带了一丝颤动,被夜风吹得支离破碎。谢棋咬咬牙,装作没听见。
东西不可乱丢,谢棋深切地明白了这一点是在雅妃的人马杀上乐府的时候。在那之前,她无法想象温文尔雅的雅妃绿着脸的模样,在那之后,她彻彻底底地明白了,昨夜的一派无心之举带来的后果也许比想象中的要严重得多。
尹槐沉默着颔首。谢棋松了口气往乐府所在的方向走,走出了好几步才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句:“衡姑娘勿怪,只是尹槐念着云庭尚在边疆出生入死,只想着早日能够救小谢出狱。我见衡姑娘身姿与小谢极为相像,故而焦躁了。”
宫中侍卫说是奉了皇帝的命令,二话不说就直接闯进了她的房里,见柜子就翻,见被子就掀,不仅仅是她的东西,就连步月的都不能幸免于难,一时间整整齐齐的一个房间比乞丐窝还乱了许多,但凡他们经手的东西几乎没有完好的。
“尹大人信了?”谢棋喜上眉梢,低身行礼道,“那衡芜告辞。”
“你们做什么!”
尹槐沉默地看着她。她打肿脸充胖子,冷着脸瞪了回去。月渐渐西移,雾霭渐起。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听到他极轻的一声:“衡姑娘有礼。”
“滚开!”
尹槐终究不会武,所以她的三脚猫招式才能制得住他。可是接下来怎么办呢?她昂首挺胸站在夜风中,心里却在颤抖:如果他坚持认为她和小谢是一个人,那她就只能请楚暮归出手给衡芜一个从小到大的身份,可这样一来,兴师动众不说,还会招来他的不满……
侍卫的力气要比谢棋大上许多,她被他们一把推开,撞到了门上,一时间耳鸣不断。而那些侍卫也终于从她的柜子里翻出了一个白色的饰品盒子,昂首挺胸出了门汇报:“禀娘娘,玉娉婷果然在她的房里!”
“尹大人,衡芜从边疆来,一月前才入帝都,你若不信可以向贤王查证。”谢棋狠狠甩开了他的手腕,顺势使了一个擒拿的招式,把他反手挟制住了奋力一推!她眼睁睁看着尹槐跌跌撞撞几个踉跄险些跌倒,等他站稳了才开口冷道:“尹大人,衡芜是来当司舞的,男女有别,尹大人还是避嫌些比较好。”
“你们去回报陛下吧。”雅妃的神色稍稍舒缓了些,目光落到谢棋身上,皱眉道,“衡芜,你真是枉费本宫一片信任。”
尹槐沉默。
这算什么?谢棋拼命克制着心上的火气,逼自己在雅妃的注视下保持镇定去思索她这一出戏的目的是什么,昨天还向她示好,今天就突然变了脸,难道是因为捡到了她丢下的那对耳环恼羞成怒?
“尹大人,方才我向王爷打听了,那个小谢现在在天牢对不对?天牢重地哪里是随随便便能逃出来的?我若是那个小谢,既然都逃出来了,才不会回宫里送死呢,对不对?”
“见陛下之前,你不想说些什么吗?”
“你……”
“说什么?”
“尹大人,您要不要仔细看看我的脸,来确定到底是怀疑我是小谢假装的呢,还是怀疑我是你师父假装的呢?”
雅妃放柔了神色,轻声道:“比如,求求我呀。从这里到陛下寝宫少说要半刻钟,衡芜,本宫是个念及旧情的人。你说,是不是?”
尹槐一愣:“我……”
“也许是。”
“那尹大人方才为什么还把我错认成大人的师父?”
谢棋默默翻了个白眼,却也渐渐明白了她今天这一场好戏的目的。步月不在,白姨不在,她今天这一出戏只是为了逼她和她做这个姐妹而已。三宫相争势均力敌,谁也不肯相让,如果她加入……
“身形,声音。”
雅妃含笑:“那玉娉婷是陛下赏赐之物,本宫平日宝贝得很,一不小心丢了御赐的物件罪过可就大了。衡芜,你可想清楚了?”
“尹大人真风趣,我和那个小谢有什么地方那么相像?”
谢棋握紧了拳头暗暗咬牙,从乐府到楚天寻的寝宫只有一刻钟的时间,而雅妃也只打算给她一刻钟。如果她妥协,那她就要彻彻底底地跟她站到同一战线,如果她反抗……她根本没有机会反抗,就算她是贤王亲自送到乐府的人,一旦她入了乐府就只是一个小小的司舞,不用楚天寻出面,雅妃就能以盗窃的罪名杜绝她和别的妃嫔站到同一战线的可能性。
深更半夜,月色昏暗。谢棋发现自己在尹槐面前还是习惯性想缩成一团,可是眼下的情形却不允许她退缩。如果这时候退缩了,那衡芜等于小谢就是钉在板上的事实。到那时候可不是被打一顿就能了事的。
雅妃静静地等待着。谢棋按捺着心里的火苗悄悄打量她,她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忐忑,像是有十足的把握谢棋会妥协一样。可谢棋实在不喜欢被人逼着做附属,更何况如果跟了她,那谢棋可就真的和如妃这一帮昔日的好友兵戎相见了。不值,至少她不值得谢棋做这样的牺牲。
他冷笑:“你以为我认不出来吗?习舞之人认的是身段而非脸面,你脸上的伤口什么时候好的?”
时间一点点流走,雅妃的脸上终于起了一丝异样,由白泛红,由红泛青,末了苍白着一张脸狠狠瞪着谢棋,像要把她的脸戳出印迹来一样。
“啊?”
一刻钟有多长?
尹槐脸色阴郁,瞪着她的眼神里带着火苗,他说:“小谢,你为什么不在天牢?为什么会成了贤王的人?”
谢棋在心里默默数着,几乎是享受着这漫长的一刻钟。既然她能釜底抽薪,反正也是不成功便成仁,买卖不成仁义一起覆灭的局面,她就陪她赌,看看究竟是她釜底抽薪能赢,还是她破罐子破摔狠。
你跟我来,谢棋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这四个字!就冲着他丢下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她果断地选了一条和御花园南辕北辙的路远离尹槐。结果,没走半刻钟又被拦截了。这一次,她是直接被拽住了手腕。
“雅妃娘娘,你就不怕适得其反吗?偷鸡不成蚀把米?”
“你跟我来。”尹槐脸色不佳,冷冷地抛下一句话,自顾自朝御花园方向走去。
“衡芜,你好大的胆!”雅妃恼羞成怒,“来人,把这个小贼抓起来!”
“尹大人?”
抓起来?这一句很耳熟的话谢棋听了有一瞬间的恍惚,从当初三等司舞破格入宫到南华舞落台,她在这宫里磕磕碰碰地一路走来,听了无数遍“把她抓起来”,前几次是因为面罩下的脸,这一次还是因为这张脸。不过是一张脸,居然能引来那么多人心怀叵测。当初的小谢是无力反抗,而现在,她不能反抗,一旦反抗了,她这罪名可就彻彻底底地落实了,她还能有日后吗?
保重。她悄悄念了一句,一转身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三步开外,不知道看了多久。
半个时辰后,她被扭送到了雅妃宫的正厅,被迫跪在了雅妃面前。她这样的小角色自然是惊动不了楚天寻大驾的,雅妃拿捏得最好的也就是这一点。
谢棋发现自己近来很心软,她朝着欢畅的小宫婢欢畅地摇了摇手,欢畅地目送她往前方拐进了第一个拐弯处——那儿可以通往任何地方,却绝对不是通往她要去的容华宫的。风萧萧兮,她一去定然复返,谢棋心里存了一份歉意,默默地朝热情欢畅的小宫婢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哀悼。谁让她现在是个初来乍到的人呢,绝对不能反过来替她指路啊。
“你招还是不招?”
小宫婢挥挥手:“姑娘慢走。”
雅妃高高在上,神情冷淡,谢棋忍不住冷笑:“娘娘打算动私刑?”
“真、真巧。”谢棋干笑,忍着告诉她真相的欲望。她能不能明天再来告诉她,她背了三天的路线根本就是错误的?照她那个走法是去御膳房的啊……
雅妃冷道:“司舞虽然不用自称奴婢,不过终究是司舞,你还是个下人。区区一个下人,本宫还管教不了你吗?”她忽而一笑,轻柔道,“更何况陛下已经把你交由我处置,是死还是活,衡芜,你说如何是好呢?”
小宫婢顿时兴奋得拽她的袖子摇:“姑娘的记性真好,我当初可是背了三天才记住的呢,可巧了也是在这儿迷的路。姑娘要是一时记不住可以回到这儿,我从容华宫回来带姑娘去乐府。”
她的话音刚落,已有几个宫婢拿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刑具来到殿上,一字儿排开在她面前。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谢棋并不认识,可是光看它们的模样就够让人毛骨悚然的了。这才是入宫的第二天啊,怎么会落得个这样的田地?
“明、明白……”
“还有什么想说吗?”
小宫婢两眼闪闪,一脸希冀:“姑娘听明白了吗?”
谢棋冷笑:“娘娘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奴婢但求娘娘无悔。”
好长的一条路。谢棋在心底低叹,看来这个宫婢是新来的,去乐府哪有那么弯弯绕绕的路啊。
“你这是威胁本宫?”
宫婢干瞪了一会儿眼后开口道:“先往左拐到中岳庭,然后一直往前走,在第二个拐角处往右拐,路过如月宫后再往前走一刻钟,再左拐,往回走过两个门,再……”
殿上寂静一片,仿佛每个人的呼吸都清晰可闻。时间一点点地流逝,谢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渐渐平稳下来,从之前的不安到此时此刻的死寂,其实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半盏茶,足够她冷静了。
如果绕开她们两个人,那就只有问路人,然后“恰巧”打听到乐府所在。不管怎样先找个不用被冷风吹的地方才是最重要的吧。她慢吞吞地走出御花园,随手拉了个宫婢问:“请问,宫里的乐府在哪里?”
如果说之前她还惧怕楚天寻会一时愤恨下令杀了她,那么现在她已经渐渐放下了心。破罐子都已经破摔了,她还真不信雅妃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私刑,更不信她敢动她性命,她甚至不相信她敢去告诉皇帝,横竖都是一场身败名裂的赌局,她一个司舞哪里比得上堂堂雅妃呢?更何况楚暮归并非一个真正温驯的贤王,他既然能够安心让她留在宫里,自然不会让她死在宫里。他从来不会兵行险招,也不会孤注一掷,就好比当初的小谢和乐聆一样,宫里除了“衡芜”之外肯定还有人潜伏着。
很显然,这是如妃和白姨刻意为之,目的……她在原地皱着眉头思量,目的应该是灭她的威风?白姨是怕她这初来乍到的新司舞不好调教,而如妃难不成是因为她这张和舞姬相像的脸?
可是如果小谢的搭档是乐聆,那和衡芜站在一起的人会是谁?此时此刻他会在哪里?
彼时天气已经入秋,深夜已经开始泛起了凉。为了让今天的南华舞更为好看,她的身上穿的是最为轻薄的料子,等到人群一散凉意就一丝丝浸入了身体,怎么都驱赶不走了。
“衡芜,你是打算和本宫硬撑到底吗?”雅妃的脸微微白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可是,不管是如妃还是白姨都没有派人来。也许楚天寻是忘记了,也许……所有人都忘记了。有人无意,有人刻意。
谢棋停顿片刻微微露出笑脸:“娘娘,衡芜容貌才能都不及娘娘,更何况娘娘是丞相之女,衡芜就算借了胆子也不敢和娘娘过不去呀。不如做个交易,娘娘和衡芜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楚暮归早已在中场就随着侍从回了王府,谢棋站在人流之中,一瞬间居然有些许的迷茫。这里明明是很熟悉的地方,可是她不能表现出熟悉,她必须等,等如妃或者是白姨派人接她回乐府才符合“衡芜”的身份。
雅妃的脸色僵硬。
夜半时分,彩灯会终于曲终人散。
谢棋眯眼笑:“雅妃,衡芜只愿做个司舞,入宫满一年就离开。”
一张酷似舞姬的脸,熟知南华舞的技艺,加上她是贤王亲自献上的人,她理所当然地被楚天寻留在宫中乐府。不知道是天意还是为了填补小谢的巧合,楚天寻一句话就把她分配到了白姨手下,外加上绫罗绸缎无数,珠钗饰品更是不在话下。这和一步步摸爬滚打才爬到一等司舞之位获赐降雪的小谢完全不同,就因为她是衡芜,所以功名利禄不费吹灰之力便唾手可得吗?
雅妃久久没有作声。殿上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每个人都捏着一把汗。谢棋咬咬牙抬起头,直视雅妃阴沉的眼。对峙。
尹槐,当所有人都没有起疑的时候,他就认出了她是小谢,当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另外一个人的时候,他依旧瞪着她。这种目光的灼烧,让她心里有些忐忑。
谢棋却在心里差点儿笑出声来——这事啊,看起来有门儿。
谢棋吐吐舌头退到一边,却也没有漏下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她明白,她刚才的表演很得楚暮归的心,不论是南华舞还是这种种的“无意”。可是有个人的反应却在意料之外,那个人这会儿依旧用复杂莫名的目光瞪着她脸上的每个表情,仿佛是要从她脸上抠出真相来一样。
良久,雅妃微颤的声音打破了殿上令人窒息的寂静:“衡芜……”
“衡芜,不得无礼。”楚暮归的声音传来。
这是一场比耐心的赌局,更是看谁能豁出去。谢棋安静地跪在殿上等着雅妃的下文,可是等了许久都不见雅妃再开口。倒是她的呼吸声已经清晰可闻,明明已经乱了阵脚,她还在犹豫?又是半盏茶的时光流走。雅妃的神情终于开始松弛,她缓缓开了口:“本宫也不相信衡芜姑娘会贪图那玉娉婷,也许是我宫里的其他人……”
谢棋抓耳挠腮,回头瞪了尹槐一眼,嬉笑不已:“陛下好眼力,不过尹先生可就不怎么样了,先是把我认成什么小谢,后来又是师父,尹先生还真是个有趣的人呢。认错小谢不要紧,认错师父可就要挨打了。”
雅妃松口是谢棋等待已久的,可是她却来不及松一口气,因为殿外忽然骚动起来!宫婢慌乱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切:
楚天寻长叹:“惊着衡姑娘了。”
“陛下,陛下请稍等——”
近看后发现还是不像?谢棋默默收起了本来打算推开他的手,赔上一抹歉意的笑:“我叫衡芜。陛下和尹先生认错人了。”
“陛下,娘娘在屋里,陛下请容奴婢去禀报……”
已过中年白发苍苍的皇帝没有了风度,他踉跄着走到谢棋面前后却停下了脚步,像是害怕眼前的事物是幻影一样再不敢有一丝动作,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良久之后才从低沉的喉咙间翻滚出一声低叹:“你不是她……”
雅妃骤然从高座上站起身来,眼里的慌乱几乎凝结成了浓雾——她没有时间多做任何反应,因为几乎是同时,一抹衣摆已然入了殿堂!楚天寻锦衣执扇,一步踏入殿内,他的目光所及之处跪倒了一片,最后站在殿上的是惊吓得忘记了下跪的雅妃。
“舞妃……你是舞妃!”
谢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有些脚软,不管雅妃和她斗智斗勇成什么样子,楚天寻都是最不该掺和进来的那个人。他是一国之主,他的加入会让全局变成散沙,一击即溃,满盘皆输。论理,他不该出现在这儿的啊……
尹槐茫然无措地蹲下身捡起面罩双手递上,手却在颤抖。谢棋来不及去接那个面罩,因为高座之上突然响起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楚天寻身前的案台被他一把掀开了,他踉踉跄跄地跨过一片狼藉朝她走来,苍老的脸上一半是震惊,一半是狂喜。
她心烦意乱,只能尽量安抚自己彻底乱了的心跳。楚天寻的目光却只是轻飘飘掠过她,落到了雅妃身上,纸扇轻摇,缓缓地道:“雅妃,我听闻新晋的司舞惹得你不自在?”
“师……师父?”
雅妃恍然梦醒,仓皇跪下:“陛下,我与衡芜司舞只是一场……”
谢棋不敢轻举妄动,却也不敢不动。没有人开口不代表没有人不在看她,事实上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她的脸上,各种各样的神态各种各样的意味,却每一道都像是刀割一样让人不适。她当然不至于把这目光视为惊艳,她现在这张脸虽然不再丑陋不堪,却也不至于让这一群见惯了美人的宫中人看呆,他们……应该是认错了人。
楚天寻沉声道:“我听闻,是玉娉婷失踪,故而你从乐府把衡芜抓了来?”
默契而又尴尬的静谧。
“陛下,那只是……只是……”
尹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神情也停滞在震惊惶恐的状态,那是比见鬼的神情还要夸张上几分的神情。不仅是尹槐,在灯会上的许多人都是一副见了鬼怪的模样,有人惊慌有人呆滞,却没有一个人开口。包括楚天寻,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楚天寻渐渐皱起了眉头,面色略沉。雅妃支支吾吾半天没有说出重点,他拧眉淡淡地道:“玉娉婷现在何处?是遗失了,还是证据确凿被这个新晋司舞偷窃?雅妃,你位列三宫,其中利害想必不用我再提点。”
衡芜是楚暮归从边疆小镇带来的人,既然是边疆女子,就该性子奔放些……她抬起头,瞪圆了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尹槐,厉声道:“尹大人,衡芜仰慕朝凤乐府多时,不要告诉我这就是朝凤乐府的待客之道!”
一句话分成了三段,从平淡无奇到让人惶恐不过是片刻。雅妃霎时间脸色惨白!
边角镶着银的面罩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谢棋花了一些力气不让自己的身体过分僵硬,也不让自己过分镇定。云袖之中,她的手几乎要把袖子揪出一个洞来,可是脸上却要做出迷茫的神色。这样的分裂带来一阵阵的恶心感,她在尹槐震惊的目光下仓皇低下头,努力酝酿出一丝恼羞成怒的神色来。
楚天寻的脸上看不出情绪,雅妃已经渐渐有了瘫坐的势头。
面罩一摘,她真的就再也回不去小谢的时光了……她甚至不是谢棋,她是衡芜。
谢棋的心一寸寸地往下跌落,着了地又往地底挖坑:雅妃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真招惹到了楚天寻。这玉娉婷是御赐之物,倘若她承认是遗失,那就是她的罪过,可是如果现在拿出玉娉婷,这诬陷的罪名她又何尝担得起?
比如,面罩掀开的一刹那脸上的凉意,比如那一瞬间心上的一丝涩然。
“雅妃很为难?”
面罩会被掀开这一点早就在谢棋意料之中,这也是楚暮归交给她的今晚的任务,他要她在今晚假以别人的手掀开她脸上的面罩,让衡芜这个人正式出现在燕晗乐府的名册上。所以,尹槐伸手的一刹那,她几乎是半推半就地把自己的面罩送了出去。可是仍然有细微的东西出乎意料。
楚天寻的声音隔着短短几步传来,谢棋咬咬牙抬起头,入眼的是雅妃苍白的神色。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雅妃语带气愤地说:“陛下,衡芜司舞前夜借宿,臣妾与她投缘得很,故而把陛下赏赐的玉娉婷与她一看,可谁知……谁知她山野脾气秉性不改!臣妾那日不慎将玉娉婷落在她的居室,第二天就不见了……故而臣妾……”
尹槐狠狠皱眉,他直愣愣地盯着她的眼,忽然伸手一把掀开了她的面罩:“小谢,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哦?真是如此吗?”
谢棋轻轻揉了揉泛红的手腕,放柔了声音笑道:“我叫衡芜。”
“陛下明鉴!”
尹槐一愣,木然重复:“不是?”
楚天寻略略思索道:“可衡芜司舞是六弟的人,这玉娉婷并不是什么稀罕物……”
“尹大人没有听见方才王爷的话吗?我可不是什么小谢。”
雅妃冷笑:“贤王府自然是不缺衣食的,只是臣妾听说她是贤王从边疆荒芜之地寻回的女子。”
“你……”
言下之意,就是说她是山野村民,没见过真金白银绫罗绸缎,这就是她“盗窃”的证据。谢棋跪在地上低头咬牙不吭声,手指却忍无可忍握成了拳。好个雅妃,她自作聪明设计这一出好戏,结果被楚天寻发现了就以一句“边疆荒芜”来定谢棋的偷窃罪?
难得看到尹槐乱了方寸,她忍不住咧嘴笑,一点点把手从他手腕里拽了出来:“尹大人,你认错人了。”
即使没有抬头,谢棋依旧能觉察到楚天寻的目光,那几乎要刺穿她脊背的威慑力……她不想和雅妃一样发抖,所以只能挺直了脊背在殿上强撑。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听到楚天寻的声音:
“还不快跪下向陛下谢罪!”尹槐抓着她的手已经带了一丝颤意,两眼快要冒出火来。
“衡芜,玉娉婷可在你那里?”
谢棋闷不吭声地任由他抓着手腕,理亏地低下头。也难怪他发火,“小谢”在上一次祭奠时从舞台上摔下来,搞砸了一场祭祀,点燃了民愤,引得燕晗上下动乱了三个月。她早就被皇帝打入了天牢要幽禁一辈子,现在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必定是要满门抄斩的,她自己的小命就更加保不住了。
雅妃的神色慌张,目光死死锁着谢棋的脸。谢棋在她防备的目光里朝她丢了个冷眼才平静地答道:“陛下,玉娉婷是什么东西?”
谢棋从来不知道尹槐有这么大的手劲儿。她挣扎无果只能抬头,却对上了他泛红的眼——他鲜少有发怒的时候,这会儿显然是已经被气到了某种程度。
“你没见过?”
“小谢!你在搞什么鬼!”第一个出声的并不是皇帝,而是失了礼法的尹槐。他急急忙忙从宴台上站起身几步走到舞池中央,一把拽过她的手腕,神色慌乱地低吼,“你这小兔崽子不要命了吗?”
“没有。”
即兴的舞自然是没有司乐伴奏的,谢棋也不需要司乐伴奏。她跳的是南华舞,没有声响,没有伴奏,却带着一股浮于云裳的韵味。花灯如昼的御花园里隐隐约约坐着无数个人,如同南华城里那一群高矮不平的身影。她提着一口气把一曲南华舞跳得尽善尽美,也小心地打量着场上每一个人的神色。直到最后南华舞毕,她缓缓地把最后一个落势延伸成了一个舞礼。
“可是雅妃不是说前夜她与你共赏过吗?”
莫非……连司舞司乐都来了一次彻彻底底的清洗?
谢棋缓缓挤出一丝笑意,轻叹道:“陛下真信吗?”
这些目光大部分是来自刚刚退下的舞姬。她匆匆掠了她们一眼:步月、乐聆,还有一堆眼熟的司舞司乐都在里面。她们居然合并在了一块儿?三宫素来不和,怎么这一次会通力合作呢?
“衡芜,你这个山野之民休想挑拨本宫和陛下的关系!”雅妃终于没了风度。
时隔两年,楚暮归也并不是全然没有变化的。谢棋缓步到了宴场中央的时候,回头望了他一眼,却发现他举杯朝自己笑了笑。他的笑总是能给她带来莫名其妙的安心,她低头朝皇帝行礼,感受着人群里那些刺目的眼光。
楚天寻却颇有兴致,他问:“可有证据?”
“是。”
证据?谢棋心上的石头终于落下来,她回头朝雅妃笑:“娘娘曾经赠奴婢一对耳环可有此事?”
楚暮归轻道:“自然。衡芜,还不快为陛下献舞一曲?”
雅妃冷道:“是又如何?”
皇帝这才释然笑了:“如此自然是好的,难得尹先生也在,衡姑娘不如献舞一曲?”
“娘娘的耳环价值连城,衡芜山野村民见不得贵重物,故而——”
楚暮归低眉浅笑,眼角的一抹暗色渐渐晕了开来,他说:“皇兄错看暮归了,暮归此番只是‘献美’而已。皇兄对舞妃痴心一片,当臣弟的岂敢坏了皇兄来生姻缘?宫中乐府前些日子遭遇动荡,臣弟割爱献上衡芜不过是填充乐府。”
“故而如何?”
“六弟,你该知道,你皇兄已经许多年不曾纳新人。”
谢棋微笑道:“一不小心扔了,陛下若是想查证,衡芜可以带陛下去找。”
献给皇兄……谢棋神色不改,心上却已经泛起了一丝透骨的凉。楚暮归……他这一次竟然是想把她送给皇帝当姬妾吗?
雅妃的脸渐渐涨红,而后是惨白。
楚暮归笑道:“臣弟也是偶遇衡芜,见她能歌善舞,色艺双绝,故而想把她献给皇兄。”
价值连城的耳环弃之如草芥的人,又怎么会贪图玉娉婷?她扔那耳环的时候纯粹是因为不喜欢雅妃赠的东西,没想到阴错阳差,反倒救了她一命。
皇帝笑了:“六弟,你素来不溺声色,怎么这番突然去寻美人了?”
楚天寻神色微变,良久才缓缓露出了一丝笑意。
楚暮归不急不躁地喝完了杯中酒,微笑着回道:“皇兄,她是暮归此次去边疆无意中瞧见的,暮归见她模样长得别致,特地寻来献给皇兄。”
谢棋在心底想了很久楚天寻此时此刻的笑意代表着什么,却始终想不出来。屋外的闷热压得她呼吸有些困难,心上明明有焦躁却不知源头在哪里。也许,从谢棋到衡芜实在跨越了太多太多的距离,当她是谢棋的时候,她的烦恼是人生一片未知;当她是衡芜的时候,她却为太明显的目的而烦躁不已。
终于,那高高在上的皇帝也表示了疑问。
结果,她依旧在殿上跪到黄昏才被楚天寻允许回到乐府。她在跪在殿上的那三四个时辰里,想明白了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她是一个司舞,而雅妃是相女,孰轻孰重自然一眼就能分明。午后的大雨冲刷了一切,包括草丛里被遗忘的耳环,即使大雨没有把它冲走,恐怕楚天寻的侍卫也会在他们取证之前把它捡走,销赃灭迹。
“六弟,你身边这位是?”
罚跪是楚天寻对她的惩罚,罚她不该妄想将计就计地借力使力陷害雅妃。
无数道目光无数双眼睛她都低头避开了,只有一双眼她却始终没有避开。最后是她按捺不住抬了头,冲着眼神的主人露了个软绵绵的笑,在楚暮归的桌上找了一杯茶慢慢地抿了一口——尹槐,没有谁比他更加了解她戴了面罩后的模样了吧。普通人看脸看眼睛,只有他这个舞师是认身形的。可是那又怎样呢?
可是,楚天寻为什么能够在这最为紧要的关头,一分不差地出现在雅妃宫里呢?
谢棋乖顺地坐在楚暮归身边替他夹菜,她不愿意抬头也不愿意去看周围的目光,只是低头专心替他挑着一块鱼肉里的刺。不用抬头她也知道这宴上究竟有多少目光在打量着她,又有多少善意的、恶意的、好奇的眼神想掀开她的面罩。所有人都知道司舞谢棋因为祭舞失败被皇帝“斩了”,可是她的身形和之前并无二样,再加上脸上也照旧戴着个面罩,一般人看来恐怕她就是司舞小谢吧。
黄昏,大雨倾盆。天地白茫茫一片,冲刷掉这一个上午的阴郁。
那一日,宫中也是彩灯招展,所有的司舞司乐们都为这大日子精心准备了歌舞,三宫照旧争奇斗艳,以不同的舞姿才艺彰显燕晗国体。
入秋。
女娲庙的彩灯会那一日,是谢棋再一次入宫的日子。
西方边疆的十万精兵是不是该回来了?莫云庭,也该回来了吧。
燕晗民间的动乱终于渐渐平息。天公作美,南涝北旱也终于得到缓解。燕晗王在帝都的南面建了一座女娲神庙,每日派专人祭拜,祈祷燕晗境内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女娲乃是大地之母,恩泽遍布四海,女娲坐镇,妖魔鬼怪焉敢来犯?一时间女娲神庙里香火鼎盛,前去祭拜的百姓络绎不绝。燕晗王有意留神明在燕晗,故而号召民间家家户户结彩灯以慰神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