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想吃肥肠,扣肉……”项西说着也下了车,“真热,要不咱先吃根冰棍吧?”
“那吃红烧肉,”程博衍下了车,“那边有家毛家菜馆。”
“我想吃冰淇淋……”程博衍往四周看了看,“那边有,走。”
“红烧肉,”项西抓抓头发,把椅背立了起来,“我用不来刀叉。”
项西要了根绿豆冰,他不爱吃冰淇淋,觉得那东西既不解渴也不解热,还腻,程博衍犹豫了一下:“我也要绿豆冰吧。”
“牛排……你想吃什么?”程博衍说。
“你不是要吃冰淇淋吗?”项西看着他。
“吃什么?”项西一边问一边往窗外看了一眼。
“我尝尝绿豆冰,”程博衍从冰柜里拿了根绿豆冰,撕开了咬了一口,“我没吃过呢。”
车停下之后,程博衍叫醒了项西。
“你没吃过绿豆冰?”项西很吃惊地看着他,举着手里的冰棍晃了晃,“绿豆冰,这个,你没吃过?”
“神经。”项西闭上了眼睛。
“有什么奇怪的,就是没吃过啊。”程博衍又咬了一口。
“那我绕绕路?”程博衍看了他一眼。
“那你吃什么冰?吸吸冰?”项西问。
项西又抠了半天才把车座放平了躺了下去:“真折腾,放得下来都到地方了!”
“吸吸冰是什么玩意,”程博衍皱皱眉,“这些我都没吃过。”
“……右边有个钮。”程博衍笑着说。
“那你热的时候口渴的时候……”项西边吃边说,“怎么办啊?”
“我就乐意那样,”项西嘀咕着,手在车座下找开关,“管天管地还……哎,这怎么放啊!”
“喝水啊,真逗。”程博衍说。
“看见你就忍不住嘴欠。”程博衍笑了笑。
“啊,对!许主任肯定不让吃这些,不营养,也不卫生!”项西点点头,“那你现在算是学坏了吧。”
“怎么放……”项西低下头研究车座,研究了没两秒,突然停了手,转过头看着程博衍:“你一天不挤对我就跟没洗手似的那么难受吧?”
“就尝尝,也不总吃。”程博衍笑笑。
“你瞌睡真好,”程博衍关上车窗,“那你睡会儿吧,把车座放下去,到地方了我叫你,就你这瞌睡估计能睡十个来回了。”
“那你那个洗手病,也随便洗洗得了吧,别总洗,手很冰凉的。”项西说。
“啊,”项西迷迷瞪瞪地揉了揉眼睛,又抹了一把嘴角,“好像是……”
“凉吗?”程博衍伸手在他脸上碰了碰,“吹空调了才凉,平时不凉。”
“你睡着了?”程博衍有些吃惊。
项西猛地往旁边一蹦,压着声音:“别瞎摸!”
车窗往下滑,项西的脑袋跟着滑了能有快十公分才猛地一下蹦了起来,回过头看着他,眼睛里一片迷茫。
程博衍低头吃了一口绿豆冰,突然一伸手又往他脸上摸了一下,没等项西反应过来,直接转身往饭店那边走过去了。
“项西?”程博衍叫了他一声,看他还是没动静,伸手按了一下副驾的车窗开关。
所有脏话都不能说。
项西还是一动不动地跟长在车窗上了一样。
所有表达心情的话都有可能招来程博衍对着他胳膊甩一巴掌,项西瞪着程博衍的背影,最后只能很不爽地喊了一声:“啊!”
“我有点儿想吃牛排,”程博衍看了他一眼,“你想吃吗?”
程博衍没事不会在外面吃饭,小饭店肯定不卫生,大饭店就算卫生了,一堆味精油盐的也超标。
项西还是那样没动。
但跟项西在一块儿的时候,他还是更愿意选择在饭店吃,他宁可超标,也不想让项西吃他做的“味觉去哪儿”餐,当然,他也不乐意吃项西做的碎锅糊糊饭。
项西没说话,脑门顶着车窗,他往前开了快十分钟才又问了一句:“想吃什么?简单点儿还是吃大餐?”
不过项西对做饭的兴趣并没有因为茶道的出现而减退,依旧是一上菜就开始研究,红烧肉怎么做的,砂锅淮山里搁了什么配料,炒牛柳里的牛柳为什么这么软……
“想吃什么?”程博衍关上车门发动车子,开了出去。
“好好吃吧。”程博衍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嘴里。
项西觉得这样的对话实在有些不合适,于是也闭了嘴,跟程博衍眼对眼地瞪了一会儿转身上了车。
“嗯,”项西点点头,开始吃,“我有空试试。”
“嗯。”程博衍应了一声,没说别的。
“……你想吃就过来吃。”程博衍说。
“我说个屁你让我闭嘴,”项西缩回手,看着程博衍,“你自己还尿尿尿的呢……”
“别小瞧我,没准我能炒菜、茶道双担呢?”项西笑笑。
“喝了个水饱,”程博衍在他手上弹了弹,“一泡尿的事。”
“茶道不知道,炒菜那头你估计是担不起来了,就担一头吧,双担我还怕你闪了腰。”程博衍叹了口气。
“饿了?”项西摸摸他肚子,“我怎么感觉挺撑的。”
吃完饭项西本来还想去程博衍家把相机里快拍满的照片存出来,但刚上了车,程博衍就接了个电话,要去医院替同事值班。
“看出来了,”程博衍拍了拍方向盘,“走吗?吃饭去,我饿了。”
“刘大夫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总不舒服,今天发烧了,”程博衍发动车子,“我到路口放你下来你自己回去?”
“不用陪,你这个‘空’太玄幻了,没个准,我自己去就行,”项西挥挥手,“不要钱的事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只要不跟我要钱,我底气足着呢。”
“你直接去医院吧,到医院我再自己坐车回去。”项西说。
“嗯,问到就告诉你,”程博衍看着他,“然后等我有空的时候陪你过去?”
“要不你……”程博衍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钥匙扔给了他,“自己去我那儿吧,弄完了把钥匙给我放楼下门卫那儿就行。”
“那让你……您大爷,”项西清了清嗓子,“帮我问问吧!”
项西愣了,低头看着钥匙,虽然他不是第一次拿着程博衍的钥匙,但现在他却有点儿不平静。
“闭上嘴。”程博衍啧了一声。
想说:我去给你家搬空了啊。
“你大爷啊?你管你大爷叫‘老大’?”项西有些意外,“吓我一跳,你这什么兴趣爱好,你大爷……”
又想说:我去你家不换衣服了哦。
“嗯,就是我大爷。”程博衍说。
还想说……
“老大?”项西愣了。
但感觉无论说什么,都能猜到程博衍的回答。
“那师父直接报警了,”程博衍笑着说,“去他家找他也成,我让老大问问看地址……”
“哦。”最后他只是应了一声。
“那该怎么去找他?”项西兴致很高地撑着车门,“去他家?他有教室吗?还是来这儿?还是等他表演完了就拦着他,哐叽一声跪下去,哭着喊着‘教练我想打篮……不,师父我想学茶’?”
“给薄荷浇点儿水,我早上忘浇了,晒一天怕干了。”程博衍又说。
程博衍没说话,瞅着他笑了起来。
“嗯。”项西点点头,四盆薄荷都在程博衍卧室的小阳台上,程博衍居然让他进卧室……
“一分钱都不用吗?”项西很兴奋地往他腿上用力拍了两下,“你确定吗?这老头儿是不是有病啊!”
“换了衣服再进卧室。”程博衍又补了一句。
“哎哟,我就想让你确定一下对这个事有没有兴趣,然后……”程博衍捂了捂耳朵,“你个钱串子。”
这才对嘛,这才是程博衍的风格。项西嘿嘿嘿乐了半天。
“有啊!有兴趣啊!”项西亮着嗓子喊了一声,“你怎么不早说啊!不要钱的话肯定要试试啊!”
程博衍家里永远一尘不染,项西每回进屋都觉得自己像一团大灰尘,碰哪儿哪儿就得脏。
“我打听过了,他教徒弟不收钱,只讲个缘分,”程博衍笑笑,“我觉得你应该会有兴……”
换好衣服之后,他打算先去给薄荷浇水,转了半天没找到浇水的东西,于是拿了个碗装上了水进了程博衍卧室。
“什么?”项西猛地抬起头,“什,什么?”
四盆薄荷都垂头丧气地趴下了,他把碗里的水倒到盆里,倒完了要走开的时候才看见窗台上有个小小的洒水壶。
“他不收钱。”程博衍说。
他拿起来看了看,这壶特别小,比一个拳头大不了多少,还是个大象造型的,一看就是小朋友的玩具,项西看着壶乐了半天。
“我去找老头儿试试,”项西下决心似的蹦了蹦,“就是吧,你估计他得收多少钱?”
程博衍在很多地方都很幼稚,不接触深了发现不了。
“嗯?”程博衍笑着看他。
他又跑了好几趟用这个小壶把水浇好了。
一直到把程博衍推进了车里,他才松开了程博衍的胳膊,手把着车门站在车旁边:“我是这么想的。”
程博衍的床还是那么干净整洁,天热之后他换了套凉快些的铺盖,项西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凑过去瞅了瞅,又伸手摸了摸。
“哎!哥!亲哥!”项西喊了一声,赶紧抱住他的胳膊,往车子那边拽着走,“你可别折腾我了,用不着,用不着!”
不知道床单是什么材质的,跟草席有点儿像,但又不是草,也不是布,摸着挺舒服,还透着凉意。
“知道了,”程博衍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就往回走,“再买套……”
高级货,项西下了个结论,程博衍在生活方面相当讲究,光看他做饭是那种水平居然随便拿出来个锅都得二三百就知道。
虽然给他在茶方面启蒙的是平叔,但泡茶的方式会影响茶的味道这是事实,他回超市拿个烧水壶烧壶开水,拿个白瓷杯子一泡,这茶叶就全浪费了。
不知道为什么,项西每次看到程博衍收拾得特别讲究的床都想上去趴一趴,就跟站楼顶就想往下蹦,见了痘就要挤似的。
项西叹了口气没说话,他有点儿后悔没拦着程博衍。
犹豫了一下,他趴到了床上,然后又起身看了看床,再趴上去,闭着眼嘿嘿嘿地乐了几声,现在这床上不像冬天的时候有大被子,趴了就会留下痕迹,现在随便怎么趴都看不出来。
“怎么了,”走出茶庄的时候,程博衍在他脑袋上抓了抓,“你不是说这个茶挺好喝的吗?”
床上有好闻的味道,其实也就是柠檬味,但带上了程博衍的气息之后,就变得特别了,他挺喜欢闻的。
程博衍送了他一盒茶叶,就是今天他们喝过的,老头儿泡的那种有机绿茶,项西估计这茶不便宜,坚持只要了二两,程博衍去交钱的时候他没好意思跟着。
靠近程博衍的时候也是,带着体温的这种程博衍牌柠檬味更让人放松。
“简单点儿说就是你去试试。”程博衍说。
他趴在床跟游泳似的蹬了蹬腿,又伸着胳膊划拉了几下。
“嗯?”项西愣了愣。
舒坦!
“好吧,我简单点儿说。”程博衍点头,盯着桌子想了一会儿:“去试试吧。”
程博衍晚上不太忙的时候本来想给项西打个电话,但想想又没打,发了个短信,问项西弄好了没。
“你是不是醉茶了,”项西看着他,“你能说得简单点儿吗?”
项西没回。
“有些东西不自知才最难得,”程博衍想了想,“你很纯粹,想得很多,要的却很简单,你最不愿意去面对的那些过去,它们给你的唯一价值,就是这些,有很多不懂,也有很多看透……不,参透,这个词比较高深……单纯和沧桑你都有……”
晚一些又发了一个,还是没回。
“我正经啊,我就是不知道我这样的人能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项西咬咬嘴唇。
他看了看时间,没到十二点,项西应该还没睡,于是他把电话拨了过去。
“你还要不要说正经的了?”程博衍打断他。
居然关机了……没电了?
“他也跟我说过,”项西垂下眼皮,“可有什么特别的呢,嗓子特别亮?粗话特别多……”
程博衍无奈地叹了口气,拿了个病人家属给的香蕉剥开吃了。
“我也说正经的,”程博衍收起笑容,扳了扳他的肩,“你身上有跟别人不一样的东西,很特别的,这话方寅跟我说过,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他今天晚上的心情其实不太好,刘大夫的病似乎不轻,挺长一段时间了,他吃东西都说没胃口,经常感觉疲惫,又发过几次烧,但总说没事没事,就是累着了,也没时间去做个检查。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项西叹了口气。
程博衍之前跟他通了个电话,总算是逼着他答应了明天来医院检查一下。
“太不了解我了,”程博衍笑了起来,“不是估计,是肯定。”
刚到医院的时候,就有同事大肠癌去世,早期的症状都被忽视了,程博衍一想到这事,就总有些不安。
程博衍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项西又啧了一声:“问错人了,你估计会挑我……”
半夜有两个住院的病人,他处理完之后随便趴桌上眯了一会儿,天一亮就出了医院,他要回去换身衣服洗个澡,今天还得接着上班。
“程大夫,你看看我,”项西指指自己的脸,“你看我的脸,你要是那老头儿,你会挑我吗?”
试着拨了一下项西的电话,还是关机。
“别的地方?你不试试跟他学吗?”程博衍看着他,“想请他去表演的茶庄很多,他会把徒弟介绍过去,这比去别的地方随便学了再自己找地儿要好啊。”
回到家,他去了楼下门卫那里,问了问门卫自己的钥匙项西有没有拿来放着。
“……哦,”项西应了一声,有些失望地敲了敲桌子,“那还有别的地方学吗?”
“没哦,”门卫说,“昨天就是我值班的,没有你家的钥匙放过来,不过经常跟你一块儿来的那个男孩上去了没有下来。”
“是的,”程博衍说,“这个老先生,以前是茶研所的,收徒弟,不过想跟他学的人挺多的,他也挑人。”
“……哦,那我备用钥匙你帮我拿一下吧。”程博衍愣了愣,项西没走?
“再说吧。”项西似乎还没怎么回过神,又看着空了的茶桌发了一会儿愣,才转头看着程博衍,“你是说,这种东西有地方学?”
门卫进里屋拿了他的备用钥匙出来,让他签了个字,他拿了钥匙上了楼。
“嗯,”程博衍点点头,“想看的话下次他来的时候我们再过来。”
打开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客厅里没人,他换了鞋,看到门口的衣柜里挂着项西的衣服,一边搓着消毒液一边往书房看了一眼,也没有人。
一直到老头儿起身离开茶桌,他才收回了目光:“他走了啊?”
犹豫了一下,他慢慢走到了自己卧室门外。
平时坐着看个电视都要扭来扭去的项西却全程没有动过。
门开着,不用进去就一眼看到了正横着趴在自己床上睡得昏天黑地的项西。
老头儿开始泡第二轮的茶,项西依然盯着他看,四周别的客人里没一个像他这样的,都是边喝边聊着天,还有人起身去看人弹琴的,拿手机拍照的。
他有些无奈地皱着眉往门框上一靠。
程博衍笑了笑没说话,这个老头儿泡茶的全过程中,项西的眼睛都没离开过他的动作,喝了一口茶之后又看了过去。
“项西。”他叫了一声。
“这是他们的有机茶吧,带点儿豆香味,”项西说,“我还挺喜欢这味的。”
项西吧唧了一下嘴,闭着眼睛没动。
“怎么样?”程博衍问他,也学着他的样子闻了闻,看了看,喝了一口。
“项西,起床了,”程博衍继续叫他,进屋去把窗帘拉开了,打开了窗换气,“起来领死。”
项西拿起杯子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看了看茶汤,再喝了一口。
窗台上的几盆花昨天晚上项西应该是没忘了浇水,叶子都立着,他拿了小水壶去接了水,来回走了几趟又浇了一次水。
一轮茶泡好,站在老头儿身边的小姑娘把分好的茶拿过来放在了他们的桌上。
项西还是没醒,程博衍看了看时间,他还要去上班,于是拿起茶几上的一盒纸巾往项西脑袋上扔了过去。
这一看就跟平叔那种不同,这老头儿的仙气是从内往外散发出来的,看着就一个普通老头儿,但一举手一投足,都让人会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安静下来,有一瞬间项西觉得他跟面前的茶是一体的。
项西睁开眼睛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眼前的枕头看着也不是自己的,他迷迷瞪瞪地抬手揉了揉眼睛,接着就觉得自己全身都酸痛得厉害。
老头儿长得并没有多神仙,但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动作沉稳、不急不慢地玩茶时的样子却透着仙气。
“这姿势也能睡一夜,你生存能力还真是强。”程博衍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项西没有吃,虽然他首先想到的是放屁这种一点儿也不风雅的内容,但茶桌后面这个老头儿的动作还是很快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项西愣了愣,顾不上脖子还是酸的,猛地一回头。
服务员小姑娘拿了两碟茶点放在他们面前的桌上,然后走开了。
看到抱着胳膊站在床边的程博衍和他似笑非笑的嘴角时,项西顿时觉得自己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别说一气上五楼,他感觉自己能一蹦直接蹿上十五楼。
“没有啊,”项西笑了笑,“这玩意我从来就没有过。”
他一翻身坐了起来,抹了抹嘴角,半张脸上全是压出的小红印子:“我……我就……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程博衍一听就低下了头,先是冲着地笑了半天,然后才皱了皱眉,抬头看着他的时候又笑了:“你闭嘴,素质呢。”
“起来吧,我马上还要去上班,”程博衍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走出了卧室,“我就随便弄点儿豆浆,你要不想吃就自己出去吃。”
“我在想,大家都这么能装风雅,这么安静,”项西清了清嗓子,努力放低声音,“要谁放了个屁……”
“你还上班啊?”项西跳下床,又回手把被自己睡拧了的床单抹了抹,跟着出了卧室,“你不是值班了第二天休息的吗?”
“想什么?”程博衍凑近他。
“昨天是替刘大夫值班,今天不休息。”程博衍拿过一个玻璃瓶子,往豆浆机里倒了点儿黑豆。
“挺有……仙气的。”项西看着老头儿,过了一会儿又很小声地说:“你猜我在想什么?”
“哦……”项西抓了抓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厨房里,“我睡你床……”
“嗯,”程博衍笑着点点头,“感觉怎么样?”
“睡吧。”程博衍说着,把豆浆机插上电。
“你就是让我看这个?”项西小声问。
“你不抽我啊?”项西问。
程博衍和项西在老头儿旁边坐下,屋里有七八个客人,都轻声边聊天边看着这个陆师傅泡茶。
“抽不过来,”程博衍回头看了他一眼,“下回再睡换套睡衣成吗?”
“二位今天来得巧,”小姑娘把他们领到桌边,轻声说,“这是我们驻店茶师陆师傅,每周只有两天在。”
“我那身又不是出门的衣服,我一进门就换了干净的了啊。”项西说。
老头儿穿得跟旁边弹琴的男人类似,不过衣服是灰色的,项西觉得灰色的这套不错,看着像个老神仙……
“那不是睡觉的衣服,屋里东坐坐西蹭蹭……”程博衍看着他。
屋子中间是一张大茶桌,一个老头儿坐在茶桌旁,旁边有个小姑娘站着。
“哎哟,”项西扯了扯身上的衣服,用力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进了浴室,“出门一套,进屋一套,上床一套,上厕所一套,做饭一套,打扫卫生一套……”
项西还在屋子外面就听到了琴声,一进屋就看到了屋子一侧摆着的一张琴,一个男人正低头拨弄着,身上的白色衣服看着跟打太极的那些是同款。
程博衍没理他,打开了豆浆机。
小姑娘带着他们进了一间屋子,屋子很大,跟外间差不多,同样是几张茶桌,但不同的是,这间屋子里没有陈列着的茶叶和茶具,四周挂着字画和一些大小不同的瓶子。
项西站在浴室的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七八糟的,半张脸的印子,眼角的痣都被淹没在红印里了。
穿过一条小走廊,是茶庄的后院,同样的山石流水,很清静,午后的阳光下潺潺的流水声让人听着觉得一阵清凉。
他啧了一声,往脸上泼了点儿水。
程博衍拉了拉还在研究价签的项西,跟着小姑娘往里走,项西边走边东张西望四处看着。
自己居然就那么趴在床上睡了一夜?
“好的,请这边走。”她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往里间走过去。
他扭了扭腰,腰和背那一片都是酸的。
“先喝点儿。”程博衍说。
程博衍居然没发火?
“两位先生下午好,”小姑娘走到两人身边,“看茶吗?”
真是太神奇了,他一扭头看见程博衍的时候感觉自己膀子要被卸了呢……
从里间的走廊里走出来一个小姑娘,穿着普通的白底蓝碎花的衣服和蓝色的裤子,看样子应该是服务员。
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瞪眼胡乱琢磨了半天,程博衍在外面敲了敲门,他手忙脚乱地低头先扯了扯衣服,扯完才想起自己进来以后就站这儿没动过,并没有需要整理的地方。
大堂里没有别的人了,程博衍和项西在架子前站下,慢慢看着各种茶具,大多茶具都没有标价,项西看到有两套茶具前有价签,凑过去看了看,一套三千多,一套六千多。
他过去打开了门,又在门锁上来回拧了两下:“哎?修好了啊?”
茶桌前坐着几个来买茶叶的客人,一个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穿着印花长裙的女人正给他们介绍茶叶,手里很熟练地摆弄着茶桌上的茶具,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只能听出声音轻言轻语的很柔和。
“嗯,”程博衍递给他一条毛巾和一把牙刷,“你在里头这么长时间干吗呢……”
一进门,就闻到了茶香,茶庄进门是个大堂,摆着几张茶桌,四周是古香古色的架子,上面错落有致地放着各种茶具和茶叶。
没等项西说话,他挤了半个身子进浴室:“你是不是用我牙刷了?”
程博衍这句话给了项西很大的安慰,再想想,平叔那种人平时都还装个仙风道骨呢,不就一个茶庄吗?
“哎呀,没有!”项西喊了一声,震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就是个卖茶叶的地方,”程博衍在他背后轻轻推了一下,又拍了拍,“做生意有什么画风不画风的。”
程博衍看了他一眼,又在墙上摸了摸:“这墙砖贴得真结实啊。”
“这地方跟我不是一个画风,”项西跟在他身边,声音很轻地说,“你有没有发现?”
项西让他逗乐了,笑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你是不是特嫌弃我啊?”
“云水凡心。”程博衍看了看,往里走了过去。
“没,”程博衍说,“我要真嫌弃你,这会儿早把你扔出去了。”
“上面写的什么?”项西问。
“那你不是说你没洁癖吗,”项西继续叹气,“这还叫没有啊?”
项西觉得自己认字已经挺多了,但写成这样的,他看了半天,只能猜到这个茶庄的名字是四个字,至于是四个什么字,他连一个都没认出来。
“牙刷不共用,这个有没有洁癖都一样吧?”程博衍笑了。
门脸两边还有对联,字体都挺飞舞的。
“是啊,所以我不会用啊,”项西说,“你就觉得我会用是吧?”
茶庄很大,挺有古韵的,大门两边都种着茶树,还有正不停淌着水的假山,大门顶上是没有过多修整的一块大块原木,上面写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字。
“……你经常神道道的谁知道呢,”程博衍笑着叹了口气,“我真不嫌弃你,我顶多就是换换床单。”
“这地儿也太高雅了吧?”他在程博衍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然后用消毒液泡泡,”项西说着就乐了,“要不要我告诉你我都碰哪儿了啊?”
程博衍在茶庄门外停了车,项西从车窗里看到茶庄的时候,突然有些犹豫,程博衍绕到副驾这边给他拉开了车门,他才慢吞吞地下了车。
“不用消毒液,保证不用,”程博衍笑笑,“床单本来就打算换,都睡了半个月了。”
程博衍要带他去的这个茶庄,主要卖的是市区旁边一个风景很好的茶山上的有机茶,茶山不在市区,买茶的人如果不是要顺便玩玩,多半都会在这个茶庄买茶叶。
“半个月就换了啊?”项西说,“我以前都不记得自己换过床单……”
“认错还挺快……”项西收回手指,低头搓了搓。
“那一会儿你去帮我把床单换了吧,”程博衍说,“我这辈子最烦的事就是换床单、被罩,每次换的时候我都想要不以后就直接睡地板得了。”
“我错了。”程博衍还是笑。
项西笑了起来,本来提到过去的时候突然有些郁闷,平叔家的那间小隔间,隔间里垫着砖头快散架了的床,和他躺在那张床上瞪着斑驳的天花板发呆的日子,到现在都还会经常出现在梦里,沉闷压抑。
“我没说,我是说我不舔!”项西瞪着他,过了一会儿才一指他:“你给我下套呢!让我擦你不会说啊!”
但程博衍听起来很合理的话一下把他的情绪给拉了回来,他看着程博衍笑了好半天。
“是你自己说的啊。”程博衍笑着把车里的收音机打开了,听着路况。
程博衍就是这么个人,所有的事都能不动声色,要不留神都发现不了……也不是所有,抽他的时候还是很大动静的,啪一巴掌一般都裹着风。
项西正脑门顶着车窗往外看风景,一听这句话,全身毛孔都炸开了,他转过头:“程博衍!当初说你变态一点儿也没说错!”
“洗漱吧。”程博衍抻了抻胳膊准备出去。
程博衍笑了笑,把手放回了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你很想舔吗?”
“哦。”项西应了一声,看着他没动。
“哎!”项西喊了一声,又重新抽了张纸,把他手上的酸奶擦掉了:“好好开车吧!”
程博衍跟他对视了半天也没等到他说话,只得说了一句:“豆浆你一会儿倒出来自己喝吧,我估计来不及了。”
他赶紧拿着手里的纸巾就往程博衍手上擦过去,程博衍迅速收回了手:“拿张干净的纸,你这纸都擦遍大江南北了还往手上擦?”
“哎?”项西赶紧抓起牙刷,“我忘了!你是不是还要洗澡?”
“我……”项西顿时觉得全身都烧了起来,这怎么一个丢人了得!
“算了,凑合一天吧。”程博衍说。
程博衍松了松油门,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容更明显了,最后直接笑出了声,好半天才说:“我让你帮我擦一下手。”
程博衍拿了牙刷、杯子在厨房洗漱,项西站在浴室里手忙脚乱地刷牙洗脸。
“你好好开车!”项西提醒他,扭脸看过去的时候看到了程博衍唇边挂着的一丝不太明显的笑容,他愣了一会儿,猛地在椅子上往后一弹:“你个变态!我才不舔!”
洗完之后他把自己的毛巾挂在了架子上,跟程博衍的那块挨着。
程博衍没说话,把手又抬了抬。
“牙刷就放着吧,”程博衍走进浴室把牙刷放好,“没准哪天又要用了。”
“干吗?”项西往后退了退,才看清程博衍手上那一大滴的酸奶:“我……不是故意的。”
“嗯。”项西把牙刷跟他的并排放好。
“不是怕你难受吗?”项西低头把裤子上的酸奶擦掉,正想再擦擦车座时,程博衍把手伸到了他脸跟前,距离太近,他眼珠子都对上了。
“桌上有面包,自己吃吧,”程博衍进了卧室换衣服,“走的时候锁好门啊,还有你手机没电了记得充电。”
项西拿了纸巾擦了擦车座,程博衍笑着叹了口气:“先擦身上啊。”
“真啰唆啊,程奶奶。”项西站在卧室门外,程博衍没有关门,背对着他把身上衣服都脱了,他犹豫着是该继续欣赏还是走开。
“擦擦,”程博衍把车掉了个头,拿了纸巾盒扔到他腿上,“赶上洗澡了都。”
“要摸一下吗?”程博衍提好裤子转过身。
程博衍发动了车子,手没捂着鼻子之后,项西看到他的鼻子有点儿发红,顿时有些过意不去,小声说:“不好意思啊,寸了。”
“嗯?”项西愣了愣。
“我不是故意的,”项西抓了抓头,“我鼻子突然痒痒得不行……开车吧。”
“看着不过瘾就过来摸一下,”程博衍拿过T恤边穿边走到了他跟前,往门框上一靠,“特批你振臂高呼‘爸爸真帅’。”
程博衍还捂着鼻子,也看着他,没有开车的意思。
“我发现你这人藏得很深啊!许主任都不知道你背地里都浪出海啸了吧?”项西转身就走。
项西转过脸瞅着程博衍。
程博衍在后面笑了半天。
“哎,这一套动作真利索!”程博衍被一巴掌扇得眼泪差点儿要出来了,皱着眉捂着鼻子。
项西想赶着把早点盛出来让程博衍吃了再走。
想扇就扇,扇得漂亮。项西莫名其妙地在心里唱了一句。
“来不及了,我得走了,”程博衍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换衣服都用了两分钟。”
项西一听这声音就愣住了,举着手瞪着他。
“……你是不是闲大发了?”项西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换个衣服还掐着表啊?”
啪的一声。
“没,”程博衍笑着整了整衣服,走进了厨房,“我就是突发奇想,看看得花多少时间。”
他赶紧手忙脚乱地想推开程博衍,手挥过去的时候程博衍正往驾驶座那边靠回去,项西一掌正好拍在了他鼻子上。
“那你走啊,要晚了吧?耽误两分钟呢,好可怕。”项西跟进了厨房,看到了正弯腰在水池前洗脸的程博衍:“我……服了你了!你是不是还要再刷个牙啊!”
洁癖狂人不得恶心得晕过去啊!
“不用刷牙……我就随便洗洗脸。”程博衍擦了擦脸。
完了!
“洁癖真可怕。”项西看着他。
还有点儿酸奶沫溅到了程博衍手上。
程博衍笑了笑:“行了,我走了,备用钥匙你以后就拿着吧,不用给门卫了,手机记得充电。”
他赶紧闭着嘴想阻止这个喷嚏,但没等推开程博衍,直接就呛了一下,一口酸奶喷了出来,
“啊,知道了!”项西喊。
项西捏着酸奶瓶子,嘴里还含着一口,程博衍凑过来的时候头发蹭到了他脸上,他顿时觉得鼻子一阵痒痒。
程博衍走了之后,项西去洗了个脸,想体会一把来回洗脸洗手的感觉。
“现在没味了?”程博衍说着凑到他脖子旁边,“我闻闻。”
洗完之后他扯下毛巾擦了擦脸,并没从中得到什么非洗不可的乐趣。
“那不因为你吗,”项西啧了一声,“我早上给同事帮忙,出了一身汗,万一你闻到我身上有味,给我扔消毒液里去了怎么办?”
把毛巾放回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拿的是程博衍的那条。
“穿的又不是工作服,干吗还换啊?”程博衍说。
嘿嘿嘿地乐了能有两分钟他才转身回到了厨房。
“嗯。”项西点点头,喝了口酸奶。
豆浆机发出了蜂鸣声,豆浆煮好了,项西拿了个碗,倒了一碗出来,尝了尝,味道还不错,不过是淡的。
“是不是还换了件衣服?”程博衍看着他。
他又加了两勺糖,拿着碗坐到了客厅的桌子旁边。
项西嘿嘿笑了一会儿,占便宜不是什么多好的事,但他却很开心,因为他有了这份工作,有了关系不错的同事,才能占到这样的便宜,占便宜突然就带上了幸福的感觉,普通人的那种。
程博衍买的面包是全麦的,看着很丑,不过吃起来还不错,项西一口豆浆一口面包埋头吃着,边吃边看着电视。
“嗯,”程博衍喝了一口,“现在都能占店里便宜了,真好。”
等到伸手拿面包摸到的是个空袋子时,他才发现自己把那一袋面包全吃光了。
“又不要钱,促销员放店里试吃的,”项西笑笑,递了一瓶给他,“你不是挺喜欢喝牛奶的吗,酸奶也有营养吧?”
“啊……”他趴到桌上,手捂着肚子揉着。
“不说别拿吃的了吗?”程博衍看着他手里的酸奶。
项西不知道程博衍有没有迟到,不过他到超市的时候,比平时要晚几分钟,于保全已经把门打开了,正在门口扫地。
要不是程博衍,他这辈子大概跟这么“高雅”的活动的唯一接触就是看平叔端着茶壶显摆了吧。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项西跑过去,“我晚了。”
高雅的活动?
“没晚,还没到时间呢,”于保全看着他,“你昨天没在店里啊?”
“瞎玩呢。”项西拿着酸奶跑出了超市。
“嗯。”虽说一个月一两天晚上不在店里宋一是允许的,但项西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拿过了于保全手里的扫把。
“谢什么,反正是试吃的啊,”领班笑笑,“还去喝茶呢,这么高雅的活动。”
“去朋友家了?”于保全一边把阳伞撑起来一边问,想想又笑了,压低声音说,“还是跟女孩出去了啊?”
“嗯,去……喝茶,”项西接过酸奶,“谢谢啊。”
“就朋友家,”项西扫着地,“而且是我一个人。”
项西进小屋换了套衣服,出来的时候今天这班的领班塞了两瓶试吃的酸奶给他:“跟朋友出去玩?”
“唉……没劲。”于保全笑着进了店里。
程博衍点点头,关上了车窗。
项西把店里收拾好,拿着手机进了小屋充上了电,开机的时候蹦出了好几条程博衍的短信和未接来电。
“等我一下!”他喊。
除了昨天晚上的几个,还有一条是半小时之前发来的。
周日中午,项西正在门口帮着收废品的老头儿把一堆纸箱捆起来,身后传来了一声喇叭响,他回过头,看到了程博衍的车和他从车窗里探出的半张脸。
你的照片存没存啊?
“有没有体重可控制你可以试试的,”程博衍笑笑,“行了,不跟你说了,我还一堆病历要写,你等我电话吧。”
项西愣了愣,接着就乐了,给程博衍回过去一条:没存,忘了。
“天爷,你每天累得跟孙子似的,还有体重可以控制吗?”项西啧了一声。
昨天就是为了存照片去的程博衍家,结果什么也没干就又回来了。
“野餐啊?”程博衍说,“我这阵没怎么运动,不吃零食了,控制一下体重。”
你有空自己过来存吧,反正有钥匙。
“好,”项西笑笑,“要我给你拿点儿什么吃的吗?”
看着程博衍的短信,项西又把兜里的钥匙掏出来看了看,楼下大门的钥匙,房门钥匙,还有两把不知道是什么钥匙的钥匙,拿在手里还有点儿沉甸甸的。
“我什么时候也没睡过一天,”程博衍笑着说,“那我明天车到你们超市门口了再给你打电话。”
项西对钥匙一直没有什么概念,他没有属于自己的钥匙,租房也就是从赵家窑出来之后,拿上一把在很多人手里捏过的钥匙,并没有归属感。
程博衍周四说周五晚上一起去茶庄,周五没去成,有手术耽误了下班,于是说周六去,结果周六也没去成,再说周日休息可以去的时候,项西叹了口气:“你车开到超市门口了再告诉我吧,你今天不是还值班吗,明天不得睡一天啊。”
而现在手心里的这一套钥匙,程博衍自己的房子,没有房东,没有房客,他可以随时过去,可以在屋里做饭,吃东西,看电视,东转西转,在卧室里睡觉,当然有可能被洁癖王揍,但昨天并没有挨揍。
原来大夫这么忙啊。
很棒的感觉。
以前也不总见面,就一两天打个电话,现在他突然发现,程博衍经常忙得接不了电话,回家的时间也总是不确定,偶尔能按时,晚一个小时是常事。
不会再有无处容身的感觉。
自打那天在程博衍家做完锅巴味巧克力之后,项西就觉得有些事跟以前不一样了,除去心情挺好之外,就是发现原来程博衍这么忙。
这两天超市旁边的体育场有活动,超市里的客人很多,买东西的人多,看东西的人多,顺东西的人也会多。
“好。”项西点点头,呵呵地笑着出了更衣室。
这点他很有经验,以前没少干。
“犯病了,”张昕笑着踢了他一脚,“傻笑什么呢,干活儿去,你俩下午把货架整一下,昨天不说把日用品那个往里挪挪吗,下午人少的时候就搬一下吧。”
顺点儿烟啊,酒啊什么的,不是缺也不为钱,就是顺手。
“你没事吧?”于保全盯着他。
他和于保全在店里慢慢转着,一人负责一半的地盘,于保全能不能认出贼来他不清楚,不过他肯定能认出来。
想到这儿,项西忍不住笑了起来,呵呵呵呵地傻笑了半天。
比如快中午的时候进来的那个年纪不大的小男孩。
要说程博衍……那还真是可以大着脸说一句眼光高了。
像是附近学校的学生,进来之后就在小电器那块的货架前慢慢走着,时不时拿起个东西看看。
他别说姑娘,就是男人,也就跟程博衍走得近了。
看上去就是个正在挑东西的普通客人,但项西却能确定他要偷东西。
项西从来没想过这问题,他以前也根本没想过喜欢不喜欢的问题,身边的姑娘也不算少,但他好像都没仔细研究过……
他有点儿紧张,眼神始终不在手里拿着的东西上,而且摆出一副看东西的样子又摆得有些过于专注。
眼光高?
项西走到了跟他隔一个货架的通道里,慢慢走了过去,从货架的空隙里看着他。
“你眼光这么高?”于保全抓着他的肩晃了晃,“小如多漂亮啊,性格又好,你居然不喜欢?”
果然没走几步,那男孩拿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电扇,打开了装着要试试,慢慢往身侧的包那儿移了过去。
“啊,”项西被问得汗都下来了,“我看她就跟看你一样啊,就……同事。”
“哎,”项西在货架这边叫了他一声,声音不高,正好够让他听见,“这个不能拆包装。”
“你不喜欢她?”于保全看着项西的反应有些吃惊,一搂项西的肩膀,小声说,“你不喜欢她?”
男孩吓了一跳,手猛地抬了起来,看过来的眼神里全是惊慌。
“谁说你跟她了,”张昕啧了一声,“是她对你……”
“收银台那边有试用的,”项西指了指,“你可以过去试试那个。”
“没,”项西马上想起了那个心形的粉盒子和被程博衍吃掉的那些巧克力,赶紧摆手,“我跟她没……”
“哦。”男孩把手里的小电扇放回了货架上,又眼神飘忽地一边看货架一边往门口慢慢走过去,最后走出了超市。
“哎哟,”张昕一听就笑了,“项西你这……你没感觉吗?小如对你挺……”
项西过去把小电扇装回盒子里重新摆好。
“不解风情呗,跟溜不溜的没关系,”于保全小声说,“人说这饭挺软的好吃,问他喜欢不喜欢,他来一句你牙是不是不好……”
今天人还真是多,项西一早上连靠会儿货架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中间还有送货的过来,帮着搬了半天。
“他怎么了?”张昕问,“项西平时嘴挺溜的啊。”
中午的时候人也没少,不少过来买点心吃的人,吃饭的时候他们都没办法只留一个人在外面,轮流一个一个进了休息室吃。
“项西你这人也太那什么了,”于保全一边擦嘴一边拍拍项西的肩,“没你这么说话的,把人小如说得都不出声了。”
项西是最后一个进去吃的,吃完出来的时候店里人还是挺多。
吃完饭,何小如出去换了张昕进来吃饭。
“这体育馆的活动要天天有,宋哥得乐死。”于保全笑着说。
何小如笑了笑,还是没有说话。
“他才不乐,这两天人影都见不着,早上来一趟说是人多烦死了就跑了,”张昕拿了个拖把过来,“你俩谁有空把门口那块拖拖,刚有人把牛奶洒了。”
“项西你这人……”于保全在旁边笑了起来,又看了看何小如:“你这么瘦是不是因为只爱吃饭不爱吃菜啊,我们都看菜好不好,就你看饭呢。”
“我去。”于保全接过拖把就过去了。
何小如没有说话,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吃饭。
门口一大摊牛奶,于保全拖了几下,有人一脚迈进来差点儿踩在拖把上,他赶紧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我还没吃呢,”项西拿过饭盒吃了两口,“我吃着差不多啊,你是不是牙不好?”
“没事。”那人说。
“我挺喜欢吃他家这个饭的,挺软。”何小如低头边吃边说,又抬眼看了看项西:“你觉得呢?”
项西正在整理货架上被翻乱的东西,一听这声音,猛地转过了头。
“电话、菜单我都要了,”项西把菜单放到桌上,“他家分两边,也卖面和包子什么的。”
看清进门的这个人时,他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控制着自己才没一嗓子吼出来。
“我也觉得,”何小如在一边轻声说,“挺好吃的,昕姐说以后就订这家的了。”
馒头?
“项西,”于保全一边吃饭一边冲他竖了竖拇指,“你挑的这家不错。”
馒头跟他对视了一眼,没有打招呼,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像个普通顾客一样,顺着食品架往里走。
项西笑了笑,出了办公室。
项西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东西放好,慢慢跟了过去。
“项西啊?”宋一没抬头,冲着地又打了个喷嚏,然后挥了挥手,带着很重的鼻音,“去吃饭吧,别参观了。”
馒头瘦了很多,以前还总笑话他瘦,现在却瘦得跟鱼竿似的,还是瘸竿。
“宋哥,”项西赶紧蹦过去把药放到了桌上,“药我买回来了。”
身上的衣服也挺脏,看着几天没换的样子,离着三步远项西都能闻到馒头身上的汗酸味。
给宋一把药送进办公室的时候,宋一正趴在桌上,脸冲着地打着喷嚏,边打边骂着。
以前馒头不这样,他俩挺讲究的,身上有味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事。
本来想给程博衍打个电话,告诉他许主任真是一个正直的主任,想想又没打,许主任没认出他来,这事他也没帮上什么忙……
“这个是不是还有种牛奶味的?”馒头拿起一盒饼干看了看,转头问了他一句。
好在这一条街有好几家蒸菜馆,项西看了看,觉得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于是在一家表示可以送餐的店里要了张菜单,又打包了几份不一样的菜,拎着回了超市。
“是。”项西点头,过去拿了一盒牛奶味的递给他,然后压低了声音:“你怎么回事!”
这一通闹完,项西也不好意思在这家蒸菜馆里给同事买午饭了,转身顺着路往前面走过去。
“我早知道你在这儿了,”馒头低头看着盒子,又伸手拿了另一盒,来回看着两个盒子,“也知道你找我呢。”
“我是怕你们打起来,所以提前报个警,打起来再报警就晚了。”许主任笑了笑,转身排进了之前的队伍里。
馒头这装样子的本事比之前的那小孩专业多了,看着就跟正跟售货员边问边挑东西的顾客没什么两样。
“阿……大……”项西想叫阿姨,但又觉得许主任实在看着太年轻,想叫大姐又觉得这再年轻也是程博衍他妈,纠结了半天,“大姨,我还真没想到您会报警啊。”
“你怎么回事?”项西只盯着这一件事问。
“那也不该。”许主任笑笑。
“一开始跑不出去,”馒头手指在盒子上敲着,话说得很快,“后来就病了,差点儿没死,二盘又找我呢,就东躲西藏地混,有人说你跑了,我一想肯定是因为我,就想找你……”
“哎,我注意,我看您好像报警了,我才抓紧时间冲了一下。”项西连忙点头,心想:您倒是不冲,您这是损……
“说重点,钱呢?”项西说。
“谢谢,”许主任对他笑了笑,“以后帮人的时候可不能这么说话了,太冲了,容易惹麻烦。”
“谭小康把老子钱骗走了,我找不着他……”馒头说得倒是很平静,似乎是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了大半年,他已经麻木了。
警察的车开走之后,项西往自己脑门上摸了一把,汗都下来了。
“谭小康?”项西差点儿没压住声音,手狠狠地握了一下拳,指节发出啪啪的两声响。
“不不不不不,”项西赶紧说,“我……目送你们就好。”
“不提这事了,过了,我今儿来是看看你,道个别。”馒头把盒子放回货架上,挑了盒小些的曲奇饼干拿着。
“走啊,”警察让他问乐了,“你还想跟我们的车一块儿走?”
“去哪儿,”项西盯着馒头的脸,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回家吗?”
“啊……不用……客气。”项西发现许主任似乎没认出他是谁,正想着许主任记性也忒差了,一转脸看到警察,他顿时又想给警察跪下去:“警察叔叔……我能走吗?”
“我看你挺好的,”馒头转过脸看了看他,“你好好的,小展,咱们这样的人,能有条路走不容易,特别是还是条好路。”
“谢谢你啊,小伙子。”许主任在旁边说了一句。
项西没有说话。
看着警察连步子都快不会迈了。
“你总说我不是你朋友,我想想,最好别是,没人看到我上这儿来。”馒头拿着曲奇饼干一瘸一拐地往收银台走过去,又偏过头小声说:“你好好的,千万别再找我,知道你当我是朋友就行了。”
一直到把这男人拉到了警察跟前,警察皱着眉把这人训了一通,让他走了之后,项西才猛地回过神来。
项西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看着馒头一瘸一拐地走到收银台,交了钱,又拿着那一小盒曲奇饼干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出了超市。
项西也不知道自己今天这是怎么了,如此骁勇,甚至把自己见到警察就要绕道走的事都给忘了。
中午的太阳很大,发白的阳光闪着耀眼的光,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项西一看就火了,冲上去对着男人的后腰抡了一拳,男人没防备,捂着腰嗷了一声,项西抓着他手腕往后一拧,再一提,拉着他就往警车那边拽:“你今儿别走了!”
项西跟着走出超市大门的时候,馒头的身影已经像是被融化了一样,消失在了填满整个视野的白光里。
许主任被他带着一个踉跄,脚下没站稳,扭了一下,顿时皱了皱眉。
馒头可能要出事。
“滚蛋。”男人狠狠一甩手。
这是项西的第一反应。
项西再次震惊了,许主任这人也太轴了,这人都想撤了,就让他撤呗,居然还拉?
但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拦着馒头。
“你不要走,”许主任一把拉住了想要退开的男人,“你不是很有理吗,你把你的理跟警察说一下。”
人和人不一样,他和这个世界上的普通人不一样,他努力地一点点融入“正常”的生活,因为他有程博衍。
项西愣了愣,回过头真看到110的车时,他震惊了,许主任是真报了警!
从程博衍向他伸出手的那一瞬间开始,他和馒头就不一样了。
“警察!”许主任在这时突然招了招手,“这边!这边!”
同样是赵家窑出品,馒头却挣扎着滑向了另一条不一样的路,无奈而又像是无法改变,这条路跟赵家窑平行,也许交错,也许更向下。
而这个男人的行为,也终于引起了围观群众的不满,在两把都没推着项西,他准备抬腿的时候,有几个人过来拉开了他,开始纷纷指责。
而他不是程博衍。
你推我一把,我推你一下,你再推,我再推,这是他五岁就不玩了的东西,要么就打,要么就跑,没那么多中间项可选。
他没有可以向馒头伸手的资本和实力。
项西知道,这种时候要跟他对着推,以这人的尿性,他俩接下去估计会给大家上演一场太极推手表演。
他就算是伸手,也没有拉住馒头的力量,如果他不自量力地想要伸手,也许还会让正拉着他的程博衍脚步踉跄。
这男人是真不敢动手,不过还是冲过来往项西肩膀上狠狠推了一把,项西让了一下,他没推实,转身打算继续推。
馒头也清楚这一点。
“你管我老几?我家垫窝的都不会跟女人吵架,你一个舔脚丫子缝的横什么横?”项西看着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眼角看到了许主任拿出了手机,估计是要报警,这是家传法宝?不知道许主任是不是也点张110的动图出来……
你好好的。这句话他说了两遍。
项西没说话,瞅着这人边走边把袖子撸了起来,把短袖撸成了无袖,露出了右胳膊顶上的一片文身。
他们都有这样的自知之明,这样的人,就走这样的路,这才是常态,才是他们这些人的轨迹,哪怕是平叔和二盘,也都是顺着这样的路,殊途同归。
“有你屁事?”男人瞪着他,伸手一把推开许主任,冲他走了过来,“你算老几啊,雷锋?”
能走上“好”路的,少之又少。
不过今天他必须管,这可是程博衍亲妈,而且这人长得一副枯枝败叶的样,一看就是外强中干型的,耍嘴皮子耍不过一个女人还被连损带骂的,要动手早动了。
就像他舍不得让程博衍这样一个“正常人”为他受到影响,馒头也不愿意他再被拉回黑暗。
这要搁以前,碰上这种事,项西铁定不会管,顶多在一边找个阴凉地儿蹲着看热闹,而且加塞他自己就没少干。
哪怕满世界的光,一不留神也还是会碰到阴影。
男人也被他吼得定了格,项西指着他就过去了:“你一老爷们加塞了还觍着脸骂人呢?”
项西一个下午都站在店里,看着进进出出的顾客,没有再看到馒头,或者和馒头相似的人。
项西一直不觉得自己嗓门有多大,程博衍总说他,他也没什么感觉,不过今天他这一嗓子喊出来之后,四周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似的转过了头,许主任甚至转头的时候还被吓得欠了欠身体……估计自己嗓门真挺亮的。
这个世界上,他和馒头的那些过去,馒头不可知的那些将来,还真是谁也看不见的,就像从来都不存在。
“干吗,你!”项西吼了一嗓子,“你还敢动手?”
他和馒头之间就这么从一个小小的开岔,也许就不再会有看见的那一天了。
男人没说话,胳膊直接扬了起来。
下班之后,项西洗了个澡,出去买了份快餐回来,坐在小屋里边看电视边吃着。
“你要真有理,”许主任看了他一眼,“还用得着动手打人?”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我×你祖宗!你信不信我抽你?”那男人抬手指着许主任骂着。
无奈是最大的体会。
项西有些吃惊地看着气定神闲地跟这个男人争辩着的女人,没错,就是程博衍的娘亲,就是许主任。
程博衍今天又没按时下班,打电话过来的时候,都过了八点了。
是许主任。
“吃了没?”程博衍问他。
“没人说也不表示你有理,”女人还是不急不慢,“我要是你妈,你今天也不可能在这里加了塞还冲人吼,老婆就更不是了,你估计娶不上。”
“我可是按点下班的,”项西看了看桌上的餐盒,起来把盒子扔到了门外的垃圾桶里,“你今天累吧?”
“有你什么事?我是对是错用你说?你是我妈还是我老婆啊!”男人继续吼,“后面的人都没说话呢!”
“嗯,真是累了,”程博衍声音里的疲惫很明显,“你晚上过来存照片吗?”
这声音让正迈了步子准备走开的项西停下了,听着有点儿耳熟。
“不去了,你回去吃点儿东西睡觉吧,”项西叹了口气,“你会不会过劳死啊?”
“你加在我后面也是加塞,”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急不慢地说着,“我站在前面不表示我就不能说你。”
“不至于,我以前连着三天没睡也没死呢,”程博衍笑了起来,“给你说个事,我今天问老大了,那个陆老先生的地址,你……还想去找他吗?”
项西愣了愣,居然是在吵架?
“去,”项西想也没想,“我要去的。”
“加你塞了吗!我加你跟前了吗!”一个男人的吼声传来。
是的,一定要去。
正转着呢,项西一抬头看到前面的一个小店门口围了不少人,湖南蒸菜?他顿时来了兴致,加快脚步走了过去,这么多人,肯定是味道不错……
你好好的。
买了药出来,他拐到了一溜小饭店的街上,快餐挺多的,他想找一家种类全一些的,什么饭菜啊,面食都有的,原来那家只做川味。
你好好的。
跟药有关的字就特别奇怪,项西觉得自己应该去买本陪爸爸逛药店的书才对。
馒头的声音在他耳边来回地响着。
“嗯,氯雷他定。”项西重复了一遍,顺便记了下来,这字念绿。
没错,好好的,这是他能做的也应该做的最重要的事,任何能够维持和帮助他继续在这条“好路”上走下去的机会,他都不能放过。
“氯雷他定?”销售笑着说,“这边。”
“那你记一下吧。”程博衍说。
“鼻炎的……我看看……”项西拿出纸条,想把药名念出来,“什么……雷定……不,他……不,雷他定?”
“你给我发过来呗,我拿笔写个地址得写到明天早上了。”项西抓抓头。
“买什么药?”药店的销售问他。
“哦,我忘了,那我一会儿发短信给你,”程博衍打了个哈欠,“我饭都不想吃了,回去直接睡觉算了。”
买饭之前,项西先进了一家药店给宋一买药。
说到睡觉,项西突然想起来程博衍的床单他还没换,立马有些过意不去:“我忘了帮你换床单了。”
停好车之后,他觉得自己根本不用想太多,程博衍懂得比他多,看得也比他远,如果程博衍觉得他可以试试,他就可以试试,需要考虑的只是下功夫这一件事。
“又没让你真去换,”程博衍笑了笑,“我明天有时间再换。”
今天太阳挺烈的,不过风也大,项西晒着也不觉得太热,脑子里一直想着机会,下功夫……
“那你受得了吗?”项西有些担心。
这片居民区挺集中,不过快餐店什么的都集中在另一条街上,项西开着于保全的小电瓶车一路兜着风开过去。
“都说了我没洁癖。”程博衍叹了口气。
“好嘞。”项西往纸上瞅了一眼,四个字,第一个就不认识,他赶紧把纸塞到口袋里,跑了出去。
“以后这种一听就特假的话咱能不说吗?”项西啧了一声,“您说您没洁癖就跟我说我特有文化一样假。”
“顺便帮宋哥带盒药,他鼻炎犯了,”张昕又递给他一张纸,上面写着药名,“在办公室里打了一上午喷嚏了,边打边骂。”
程博衍没说话,电话里就听他笑了好半天才停。
“我开保全的,你那小车粉红色的我不好意思开。”项西笑笑接过钱,问于保全要了车钥匙。
“做人真诚点儿不行吗?”项西又补了一句。
“要跑挺远的,”张昕想了想,拿了钱递给他,“你开我的车去吧。”
“不跟你贫了,”程博衍笑着说,“我先回去,晚上要是十点还没睡着就给你打电话。”
“我去吧,”项西说,“别抓了。”
“嗯。”项西应了一声。
“提提神吧,”张昕笑着说,“今天宋哥说换一家快餐尝尝,没别的电话了,我们说抓阄呢,抓着谁就谁跑一趟看看。”
项西早上提前了十分钟起床,洗了个澡,顺便把昨天的衣服给洗了。
项西吓了一跳,回过头看到是张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
衣服都是晾在小屋后窗户外面,就是超市的后门,有条小通道,没什么人走,一般就是楼上的住户会把电动车什么的停过来。
“想什么呢?”有人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
平时晾什么都没什么感觉,今天项西去晾内裤的时候突然有点儿心虚,晾好以后又迎着光瞅了瞅,然后才低头走开了。
不过机会,没学历和肯下功夫这几句话他听进去了,扶着货架沉默地想了很久。
其实什么也看不出来,就算看得出来,也没谁经过这儿的时候还仰个脑袋盯着别人晾的内裤仔细看的,还是条男式内裤……
“伺候月子?”项西愣了愣,这活儿他干不了。
项西的早餐一般就在超市门口解决,门口路边有个早点摊,摊主是个大姐,每天都笑眯眯的,项西愿意在她那儿买早点,心情好。
“月嫂,”张昕说,“以前给人干保姆,钱少又累,后来就去学,别看她没什么学历,但人家肯下功夫,怎么科学伺候月子,一套一套的,性格又好,主家都特别喜欢她,现在她的客户都快约到年底啦。”
“还是要牛奶和包子吗?”大姐一看他过来就笑着问。
“干什么能赚这么多?”项西追问。
“今天要玉米糊吧,”项西想了想,“再要两个包子……再来杯豆浆吧。”
“说她一个远房表姐,没上过几天学,但靠自己本事现在一个月轻轻松松就挣一两万,”于保全也很感慨,“我觉得她也是抓住了机会,没什么人做的时候就先做了。”
“好,今天比平时吃得多啊,”大姐麻利地拿个袋子给他装上包子,“夏天消耗大吧。”
“什么?”项西一听到钱的讨论就特别来劲,马上凑过去问了一句。
“……大概吧。”项西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声。
“现在一个月一两万轻松着呢,还得预约,”张昕一边整理货架上的价签一边说,“真挺佩服她的,人就是肯学呢。”
消耗大?
不过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听张昕和于保全聊天时,他突然又没这么害怕了。
也没……多大吧……
他突然有些害怕,对于感觉自己无法掌握的事他都会害怕,就算是挑战,也是需要底气的。
消耗是消耗了一点儿……
程博衍是哪根筋被编了麻花辫想要他去试试这个?
不知道程博衍平时消耗不消耗?
自己是不是跟这玩意距离有点儿忒远了啊?
不消耗那是有病吧!
茶道要学历吗?
项西拿了袋子转身回超市的时候啧了一声,这脑子里成天都想什么玩意呢!
程博衍一开始跟他说茶的时候,他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慢慢明白了,程博衍大概是想让他学茶道。
今天顾客还是不少,旁边体育馆的活动还有两天,项西在店里转悠着,贼还是有,昨天晚上那班的同事下班前清点东西就发现少了商品。
项西一直在琢磨报培训班的事,他给自己的定位比较低,第一步就是凑合学点儿大众的东西,能稍微有点儿技能,不是随便就能被人替代了就行。
项西觉得来这儿顺东西的未必都是专业贼,主要是同事不会看人,上这儿根本偷不着什么值钱的,真贼这会儿都在体育馆扎堆呢。
像他这种连幼儿园学历都没有的人……
以前他跟馒头……
他转过头看着电视机,一连挺多条信息,他都认真看了,发现现在干什么都得要学历,炒菜的也要求初中文化。
想到馒头,项西的思路突然就断了,断在馒头昨天消失在白色日光里的那个身影上。
为了阻止自己再傻笑下去,他换了个台,正在播着本市的招聘信息。
他轻轻叹了口气,靠着货架看着几个正挑东西的顾客。
心境会改变很多事,虽然项西不想承认心境让他现在看这么蠢的东西也能乐成这样,但还是得承认他现在就是想笑。
忙完一天,张昕又张罗着叫他们几个去吃饭,何小如一脸期待地等着他的回答。
笑得自己都有些受不了。
“不去了,我晚上有事,”项西说,“挺重要的。”
现在隔了这么多年,再看到这片子,他突然就觉得很好笑,人还是那么蠢,不,是更蠢了,但他就是莫名其妙地想笑,闭着眼一边听一边乐。
“哟,什么重要的事啊?”于保全在一边问了一句,“吃完了再去不行吗?你是跟人去吃饭?”
平叔笑得都快背过气去了,他蹲在一边愣是没找着到底哪儿可乐,就觉得里边的人都挺蠢的,最后因为没有跟着平叔一块儿笑,大冬天的被平叔撵出门在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
“嗯。”项西点点头,转身往小屋走的时候又补了一句:“女朋友。”
电视里不知道什么台正在演个古老的香港搞笑片,这片当年演的时候他是跟平叔一块儿看的。
这句话本来可以不用说,但他还是说了,何小如的态度让他有点儿不忍心,小姑娘害羞,估计再等几个月也等不来她开口拒绝的机会。
项西放弃了看书的想法,躺床上闭着眼听电视。
这么无意提一句也挺好的,不太伤自尊。
放下书立马又精神百倍,于是拿过书翻开,又一个哈欠打得下巴差点儿脱臼……这人跟人还真是没法比啊!
于保全笑着喊了一声。
项西觉得程博衍是个神奇的人,都又困又累了居然还要看书,他顺手拿过自己的故事书,翻了两页就哈欠连天不行了。
张昕和何小如都没有声音,项西也没回头看,这还是他头一回说这种话,也不好意思回头看,埋头直接回了小屋。
电话没打几分钟就挂了,程博衍说有点儿累,看会儿书就准备睡了。
今天很累,不过他还是打算随便吃点儿就按程博衍给的地址去找那个陆老头儿,休息日还有好几天,他等不了。
“有意见你就说,”程博衍特别严肃地说,“老天爷不会怪你的,最多就给你夹车窗里抽一顿。”
你好好的。
“有没有意见……又怎么样啊?”项西啧了一声,小声说。
如果没有再次见到馒头,没有听到馒头的这句话,他也许不会这么着急。
“你对老天爷是不是有什么意见?”程博衍问。
可现在,他有些害怕,他怕自己任何一点的“等待”都会让自己往回滑过去,他害怕像馒头那样,害怕馒头那种最后也不知道原因的平淡语气。
项西没敢说话,也没好意思开口。
这语气他很熟悉,自己曾经就那样,平淡得像是看穿所有,其实无非是无奈和绝望。
“项西?”程博衍的声音传出来,“你没事吧?”
去找陆老头儿也没什么可准备的,本来想带点儿礼物,想想又觉得人家钱都不乐意收,买了东西人也不稀罕,而且也不知道带什么好。
项西愣了愣,接着就一通猛咳,趴床上半天都没说话。
轻了没意思,重了舍不得。
“嗯,老天爷给配的。”程博衍说。
其实主要还是舍不得钱……
“哎,这就是命,”项西笑得都咳嗽了,“你不是对吃的啊,口味啊什么的没追求吗,所以老天爷就给你配一个煮饭都能把锅给煮碎了的。”
项西背着包,也不打算去哪儿吃了,就从超市里带了两个小粽子,边走边吃。
“不会的,”程博衍很诚恳地说,“就算不糊,你也会在别的神奇的地方出差错的,咱俩认识这么久,你还没有做出来过一口好吃的。”
吃完了站在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程博衍的电话打了过来。
“你说,要是没糊,是不是应该挺好吃的?”项西嘿嘿笑了两声。
“你今儿这么闲?”项西有点儿意外,这个时间一般程博衍都在争分夺秒想抓紧时间把还在等着的病人看完。
“这么残忍的评语我哪忍心当你面说,”程博衍笑着,“我是刚才又吃了一块,实在是太感慨了。”
“不闲,我在厕所呢,憋一个多小时了,”程博衍说,“抽空给你打个电话,你下班了吧?”
他直接把电话拨了过去:“你直接跟我说啊,干吗发短信啊?”
“嗯,正在等车准备去找那个老头儿,”项西乐了,“你尿完了没?”
项西看着短信就乐了,倒着脑袋笑了好半天,差点儿被口水呛着。
“完了,”程博衍笑笑,“你现在就去?”
真是太难吃了,牛奶都糊苦了。
“不然什么时候去啊,早去早知道结果啊,”项西说,“你说我空手去合适吗?”
喘。
“空手就空手吧,没事,可能别人都拿着东西,就你一个没拿的,比较醒目,人一提你就立马想起来了,哦,就那个什么也没带的小子……”程博衍的声音有点儿颤,估计是在往诊室走。
你能不大船气吗?
“你这话是损我还是安慰我呢?”项西有点儿不满,“我这儿正紧张呢。”
你那个巧克力。
“安慰你,认真的,”程博衍说,“不过去了别开口就叫人老头儿啊,叫陆师父、陆大师、陆爷爷都成。”
项西还是倒挂着,举着手机按了半天,回过去一句:说什么?
“知道知道,我还不至于这话都不会说。”项西说。
程博衍的短信就这四个字。
“想起来了……”程博衍笑了起来,“你说话是强项,真话假话都说得跟真的似的。”
我跟你说。
项西嘿嘿乐了两声,他知道程博衍指的是以前自己满嘴瞎话蒙人的时候。
程博衍的短信发过来的时候,项西正腿撑着墙,脑袋倒挂着横躺在床上。
笑了一会儿他又慢慢收了笑容,往车站的广告牌上一靠,轻声说:“你说,我这人是不是特……冷漠?”
可要说是什么,他又不知道。
“嗯?”程博衍愣了愣,“怎么冷漠了?”
今天从程博衍家出来,他跟任何一次的感觉都不一样,看上去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可是偏偏又似乎发生了很多,那种“啊,全都不一样了,什么都不一样了”的感觉特别明显。
“就是……就是……就见死不救,朋友落难也不搭把手什么的。”项西皱着眉说得有点儿费劲。
他在床上来回翻滚着,从床头滚到床尾,又从床尾蹭到床头,始终没法找回瞌睡。
“是说馒头吗?”程博衍问。
打开了电视挨个换了一遍台,也没找到什么好看的内容。
这还是程博衍第一次主动提到馒头,项西顿了顿:“就比如是馒头吧。”
店里都整理好之后,他去洗了个澡,回到了小屋里。
“这事一两句说不清,”程博衍沉默了一小会儿,“你只能做你能做的,这跟冷不冷漠没关系,冲动和脑子发热才最可怕。”
这些东西长得都差不多,种类还不少,标签全挤一块儿,认字小能手项西对照着看了半天,才把一堆这个梅那个梅的都放回了架子上。
项西没说话,过了几秒应了一声:“我明白了。”
项西皱皱眉,蹲到地上把掉了一地的零食一包包捡起来。
“先把自己的事做好,”程博衍说,“这事你要想聊,我们找个时间聊聊。”
好了,这会儿也不困了,也不哆嗦了,耳聪目明,清凉解渴,提神醒脑……小片片……
“好。”项西笑笑,心里踏实了不少。
“唉——”项西扔了拖把,拉长声音用力叹了口气。
陆老头儿家离得挺远的,项西对公交车线路不熟,换了三趟车才到了地方,下车的时候都一身汗了。
这个货架是新加的,白天宋一还说有点儿晃,让张昕联系人过来固定一下,还没等他吼出一声“菩萨保佑,不要啊”的时候,货架上的一堆零食已经随着晃动稀里哗啦地掉在了地上。
他进了个商店,吹了一会儿空调,凉快了才又出来继续按地址往陆老头儿家走。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舒服过劲了,他有点儿犯困,拖地的时候一下没把握好,拖把棍直接杵到了货架上。
这片是茶研所和旁边一个什么厂的旧住宅区,一个大院子,很多一楼的开放式小院子都带一小块空地,有些种上了菜,有些就荒着,长满了野草,还开着不少小野花。
项西洗好拖把,把店门关好之后,慢吞吞地在店里拖着地。
树也很多,都是长得很随意的老树,一看就挺有年头的,跟程博衍家那个小区里整齐划一,长得规规矩矩的树不同,看着更舒服。
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陆老头儿家就是一楼,在住宅大院的最里头,8号楼,楼墙上印着的8掉了一小半,看着跟6似的。
陪爸爸逛超市?
项西闻到了茶香……他也不确定是不是真闻到了,按说他没这么好的鼻子,茶香也未必能飘这么远,但他就觉得是这儿了。
不过看人还真不能看表面,程博衍都多大了,看着也不像有儿子的人……不,程博衍本来就没儿子……
一楼的半开放式小院子里没人,也没种东西,走过去能看到地上有两只鸡,腿上拴着半截小绳子。
“啊,行!”项西赶紧点点头,不过心里有些吃惊,一直觉得这个领班看着挺小的,居然有儿子了。
项西吸了口气,在门上轻轻敲了敲。
“项西帮我拖一下地吧,”晚班的领班跑过来,有些着急地说,“今天我儿子发烧呢,我赶着回去。”
“谁啊?”里面有个人问了一句,听声音是个小姑娘。
站在路边目送程博衍的车一直开出了这条路,项西才有些晕乎乎地顺着拐走回了超市。
“我找陆老……先生。”项西看了看,门上没有猫眼,但他还是往脸上堆了点儿笑容。
“晚安。”项西说话的时候感觉自己声音有点儿飘,要没撑着车门,他估计会腿一软直接跪倒在程博衍的运动裤下。
“我爷爷这两天不舒服,不接待客人哦。”小姑娘在里面说,也没开门。
“那……”程博衍想了一会儿,抓住他撑在车窗上的手捏了捏,“晚安。”
“前两天我还在云水凡心看到他了,”项西对于这种客套的拒绝有些不适应,“看不出来他不舒服啊。”
“好。”项西龇龇牙笑了笑。
“所以才说是这两天不舒服啊,昨天,今天。”里面的小姑娘说。
“我……回去了,”程博衍敲了敲方向盘,“买茶叶的事,我要去的时候就叫你。”
项西一听就乐了,随口说了一句:“您这瞎话编得太不利索了。”
一句晚安半天都不愿意说出口。
小姑娘沉默了两秒钟,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笑:“你找他是看茶还是要请他去表演?他真没时间。”
项西的手撑在车窗上,按说程博衍已经发动了车子,这时他应该退开一步,但他没有动,感觉应该再聊会儿,却又不知道该聊什么。
“都不是,”项西说,“我就想问问,他还收不收徒弟。”
“嗯。”程博衍点点头,发动了车子却又没有开车。
小姑娘没了声音,屋里有个老头儿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项西没听清。
“能睡,有动静就起来看看,顺便转一圈,我睡眠挺好的,随躺随睡,随睡随着,”项西跟说绕口令似的,“比你值班的时候强多了。”
接着门轻响了一声,打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和半张脸,一个小姑娘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项西,回过头冲屋里说:“是个小男孩。”
“晚上能睡觉吗?不会老得起床吧?”程博衍问。
“也不是太小。”项西补充了一句,顺着门缝往里瞅了瞅,没看到人。
收拾完了之后,程博衍把项西送回了超市,自打晚上住到店里之后,项西每天晚上都得压着点回到超市,帮着同事关门,检查门窗什么的。
小姑娘转回头,把门打开了:“你进来吧。”
吃完巧克力……确切说并没有吃完,剩下的几块巧克力程博衍拿个小玻璃瓶装上了,说是第二天带到医院去吃。
“谢谢啊。”项西冲她笑笑,进了屋。
“滚蛋。”项西愣了一下笑了。
小姑娘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长得不漂亮,不过一头快到大腿了的柔顺长发很抢眼。
“那你是倒着长的。”程博衍点点头。
“你爷爷……”项西站在门口问。
“抢食的下场,”项西笑了起来,“你幼稚起来真是让人震惊,我五岁的时候就不这样了。”
陆老头儿从里屋走了出来,跟那天的灰色大褂不同,今天他穿了件很普通的老头儿汗衫和一条早上遛早的老头儿都穿的那种大裤衩。
“口味,牛奶巧克力,”程博衍捏了一块放到嘴边,想了想又放下了,“哎,实在是吃不下了。”
“陆师父,您好。”项西冲他弯了弯腰。
“嗯?”项西扭脸看他。
“我以为多小的小男孩呢。”陆老头儿看着小姑娘说了一句,又看了看他:“坐吧。”
“牛奶味的。”程博衍说。
项西看了看,屋里是木地板,但也没个拖鞋可换,他犹豫了一下,穿着鞋进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了。
项西跟着他一块儿乐,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轻松感,就这么吃着聊着逗着嘴,永远都不要停下来就最好了,不用发愁,没有不安,什么事都可以先扔到一边不想。
“叫什么名字?”陆老头儿在他对面坐下,打量着他,“多大了?”
“是啊,好险。”程博衍笑了起来。
“二十了。”项西回答,心里又迅速计算了一下年龄,差不多。
“渣渣,”项西瞟了他一眼,“还好没人嫁你。”
但回答名字的时候他却在脑子里狠狠地转了很多圈。
“真有儿子就扔给他妈养了,我才不操这些心。”程博衍说。
展宏图还是项西?
“嗯。”项西应了一声,用手指扒拉了一下盘子里的巧克力,半天才开口说了一句:“你养个儿子都不用这么操心吧。”
展宏图还是项西?
“到时你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程博衍笑笑,“看看你有没有兴趣。”
“我叫项西。”他最后给自己挑定了名字。
“那平叔挺精通的……”项西说到一半停下了,也站了起来看着程博衍,赚钱的事永远都能第一时间吸引到他的注意力:“怎么赚?”
“想学茶?”陆老头儿笑了笑,问。
“项西,”程博衍站了起来,走到桌子旁边,拿起最后一块心形的巧克力放到嘴里,“这些技能是可以赚钱的,而且赚得不少,当然,前提是得精通。”
“是的。”项西点点头,小姑娘端了一杯茶过来放在了他面前的茶几上,他又冲小姑娘说了句:“谢谢。”
项西打了个响指:“其实这些平叔在显摆的时候老说,我从小听到大就记了个大概,有时候拿来跟人吹牛用的。”
其实陆老头儿这家里,光看客厅,并没有多少跟茶有关的东西,茶几上甚至没有茶具,只有一个果盘,客厅里的装修也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百姓式装修,而且还挺旧的,看着都不如平叔的客厅能蒙事。
“不想笑,”程博衍很认真地看着他,“这会儿我是真的不想笑了。”
“尝尝这个茶。”陆老头儿招呼了一句。
“别笑,”项西瞪着他,“是不是我说正经话你都想笑啊?”
茶是用普通的玻璃杯泡的,不过里面看不到茶叶,项西拿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说话,这茶其实不怎么样,他不知道陆老头儿拿这样的茶让他喝是什么意思。
程博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能喝出是什么茶吗?”陆老头儿问。
“烫杯,温壶,取茶,洗茶,冲泡,封壶,分杯,回壶,分壶……”项西一连串地说着,最后眼睛一眯缝,冲程博衍抬了抬下巴,“每样都有讲究,什么龙马入宫、春风拂面、玉液回壶、凤凰还是孔雀三点头的我也记不清,不过蒙你肯定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项西看了他一眼,考虑了半天,最后决定实话实说:“很……不怎么样的绿茶。”
“嗯?”程博衍看着他没反应过来。
陆老头儿看着他没出声,老半天就这么盯着他看,项西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不知道是不是这话太没礼貌,他有点儿后悔没说得委婉些。
项西啧了一声,喝了一口茶,往杯子里又呸了几下,放下杯子往椅子上一坐,胳膊肘撑在腿上,看着程博衍:“洗手,欣赏一下茶具。”
陆老头儿看了他一会儿,往沙发上一靠,笑了起来:“平时喝茶吗?”
“对,非常对,很对!”程博衍冲他竖了竖拇指。
“不喝。”项西看着他的笑容,感觉老头儿没生气,于是还是实话实说。
“嘲笑我呢吧,”项西斜眼瞅着他,“拿壶泡哪儿不对吗!”
“那还能喝出这茶不怎么样啊?”陆老头儿笑着问。
“没,”程博衍搓了搓脸,“就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小时候……偶尔会跟着大人喝两口。”项西也笑了笑。
“你今儿是不是累傻了,老笑啊,”项西皱着眉,“到底有什么可乐的,让你跟个弥勒似的笑不完了?”
“那你说说,为什么想要跟我学?”陆老头儿收起了笑容,挺严肃地又问。
再想想又笑了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才停。
这个回答也许就是关键了,陆老头儿挑徒弟也许就是参考这个问题的回答。
“……这样啊。”程博衍听到这个简单直白又非常有道理的回答时,差点儿有些没反应过来。
一想到这儿,项西顿时就紧张了,他不怕失败,以前找个打工的地儿都各种坎坷呢,这毕竟是个“高雅”的活儿,失败了也正常。
“用茶壶泡啊大哥。”项西说。
让他紧张的是该怎么回答,回答有很多种,拿出哪种来能让老头儿满意,才是让他纠结的。
“那我该怎么泡?”程博衍问,因为项西对茶的知识超出了他的预判,他有些期待项西对于泡茶的回答。
“想学点儿能赚钱的本事。”项西抬眼看着老头儿。
“真不是,”项西笑了起来,“真的!真不是成心的,我就顺嘴,你这么泡茶肯定会喝着茶叶啊!”
这个回答估计不怎么样,但项西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反正之前都是说实话,现在保持说实话的风格也没错。
“你成心的吧!”程博衍看着他。
不都说他有特别的地方吗,那就特别点儿呗。
“不好意思,喝太大口了,”项西又呸了一下,“好了,吐完了。”
“是吗,”陆老头儿没有笑,听语气也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那为什么要跟我学?”
“哎哟……”程博衍叼着半块巧克力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学就学个好的,”项西想也没想就说了,“我觉得您好,就想跟您学。”
“你什么时候去买茶叶啊?”项西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茶,又呸呸呸地把喝到嘴里的茶叶吐回了杯子里。
“这样啊,”陆老头儿想了想又笑了,“你知道我现在不怎么收徒弟吗?”
项西脆亮的声音把程博衍震得都不知道要不要笑了,伸手接过巧克力的时候一脸严肃,就跟进行传递火炬的神圣仪式似的,就差喊一句点燃激情,传递梦想了……
“知道,还知道您收徒弟讲究个眼缘,”项西抓抓头,“我就是想试试,不聊聊不见见哪知道有没有眼缘啊?”
“啊!你要吃啊!你要吃这个啊!”项西紧跟着喊了一嗓子,这话说出来之后才猛地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顿时原地蹦了一下,举着巧克力就往程博衍跟前冲了过去,尴尬得走路都顺拐了:“给你!你吃吧!给!”
“那我再问你,你不懂茶,”陆老头儿胳膊肘撑着膝盖看着他,“怎么知道我好还是不好?”
“嗯?”程博衍愣了愣。
“眼缘吧,”项西也用胳膊肘撑着膝盖,“我觉得您没在表演,就是在喝茶……”
“啊?”项西低头,看到了手上的巧克力是心形的,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不想放回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没头没脑的,“你的……心啊?”
陆老头儿脸上带着笑,似乎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项西也就不多想地继续说了下去:“反正我觉得吧,茶就是茶,喝茶就是喝茶,甭管用什么程序,有哪些讲究,喝茶首先喝的就是茶,所有的流程、讲究都该是在茶上……”
“那个是我的,”程博衍指了指他手上的巧克力,“你吃别的。”
项西说了几句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脑子里正转呢,陆老头儿突然往后一靠,说了一句:“说得好。”
“我……”项西拿起一块巧克力,我看你睡觉去了呗,当然他不敢这么说,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
“嗯?”项西愣了愣,这就说得好了?
“你走哪儿去了?”程博衍笑笑。
“你把我想问的下一个问题也答了,”陆老头儿笑着说,“我本来想问问你对喝茶这事怎么看的,我要的就是这种最简单的回答。”
项西喊了一声,笑得停不下来,他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乐着:“还真是锅巴味的……我跟你说,这东西得一直搅着,刚刚我就走开了一会儿,它就糊了。”
“那要不……您问,我再说一遍。”项西也笑着说。
程博衍把小的那块吃完了,然后往沙发上一靠,笑了半天:“好不好吃……不好说,不过口味嘛……大概是锅巴味的吧。”
“我现在每星期只有两个晚上有空,别的时间不能占用,你星期几有空?”陆老头儿问,“你也算是来得巧,我现在只带着一个徒弟,时间有多余,否则你来早来晚,我都教不了你。”
“别一问就说好,你烦不烦啊,太不真诚了,”项西乐了,“到底好不好吃,你说实话,什么口味的能吃出来吗?”
程博衍回到家的时候时间刚过八点,今天还成,病人不算太多,也没有手术,他换了运动服进了书房。
“挺……好的!”程博衍竖了竖拇指,又咬了一口。
戴好耳机,打开了跑步机。
“怎么样?”项西盯着他,“能吃出是什么口味的吗?”
又有几天没运动了。
拿出来的时候,程博衍看都没细看,直接把放在中间的三块心形里最小的那个拿了过去啃了一口。
听着音乐,他边跑边习惯性地数着步子。
他把巧克力从模具里磕出来,在盘子上一个个码好了,把三个心形的放在了最中间。
旁边的沙发上放着项西来他这儿时总穿的那套衣服,项西还没有打电话来,不知道今天去找陆老先生的结果怎么样。
项西跑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用手指往盘子里的巧克力上戳了几下,都已经硬了,又想起自己没有专门洗过手……管他呢,反正程博衍没看见。
跑多少步了?
“嗯,”程博衍笑了笑,“巧克力能吃了吗?”
项西有点儿紧张,不过他不是太担心,这小子聪明,反应也很快,无论有没有编瞎话,他应该都能把话说到位。
“……哦,”项西想了想,“行啊,不过别指望我能帮你挑啊,我不懂。”
要非说有什么担心的,不如说他更担心他说得太利索,会不小心带出匪气来。
“改天我想去买点儿茶叶,顺便看看茶道表演,”程博衍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只是想先看看项西有没有兴趣,“你要愿意,咱俩一块儿去?”
匪气这东西,对于项西来说并不算是缺点,只是他过往生活的印记,刻在骨子里,不是说没有就能没有的。
“谈不上喜不喜欢,”项西看着他,“怎么了?”
是二百步?还是二百四?
“喜欢茶吗?”程博衍是真没有想到项西还能对茶说上几句来。
但对于一个仙风道骨玩茶的高雅老头儿来说,猛地体会到,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瞎猜的,平叔爱喝红茶,装文化人呢,”项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祁红三剑客,他最喜欢的就是毛峰。”
不过也没准,老头儿就教个茶还要神道道地讲究个眼缘,说不定就觉得项西这种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特有眼缘呢。
“你……”程博衍愣了愣,“还能喝出是什么茶啊?”
跑多少步了?算了,不数了。
“看一眼就知道了啊,”项西喝了一小口,举着杯子用手指在杯壁上敲了敲,“祁红毛峰,你这也没洗茶,不够香。”
跑了快四十分钟,程博衍正想把跑步机的速度调慢一些的时候,耳机的音乐声音里他听到客厅的门似乎响了一声。
“闻一下就知道?”程博衍看着他。
有人?
“等冻硬了就可以吃了。”项西走到桌边,程博衍泡茶用的玻璃杯,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闻了闻:“这茶好啊。”
他边跑边摘下了耳机。
“做好了?”看他走了出来,程博衍问了一句。
客厅的门被打开了。
项西走出厨房的时候,程博衍正在客厅里泡茶,一屋子茶香。
项西?
如果不吃一口,这些东西看上去还有点儿大功差不多告成的意思,项西把盘子放进冰箱,站在冰箱面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一晃神,脚下的步子有点儿慢了,没等调整好,客厅里传来了项西响亮的一嗓子:“程博衍!出来!”
把巧克力糊糊都倒进了模具里,倒完了之后才想起来核桃碎什么都没放,于是又把这些碎都撒了上去。
这一嗓子让程博衍本来就没调整好的步子顿时乱了,他就感觉自己在跑步机上跟小脚老太太似的一通小碎步也没追上跑步带的速度,接着就被惯性甩出了机子,丁零哐啷地摔到了地上。
牛奶到底要加多少他最后也没弄明白,就估计着加了小半盒,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出牛奶味来,反正他之前舔了一下,没舔出个所以然。
“你怎么了?”项西一听动静不对,拖鞋也没顾得上穿,跑进了书房。
项西找了个平底大盘子,按程博衍的要求把大中小三个心形排着放了上去,想了想又从那盒模具里拿了几个小猫、小狗、小耗子的也一块儿放上了。
进书房的时候正好看到程博衍被跑步带潇洒地摔倒在地,正想起来去关掉机子,结果手往跑步带上一撑,没等项西一句“小心”喊出来,就又被带倒了,原地转了半个圈才趴到了地上。
“我的胃比较随性。”程博衍转身回了客厅,在客厅里唱了一句:“想吃就吃,吃得嚣张……”
“你没事吧!”项西冲过去也不知道这玩意怎么关,直接把插头一把给拽了下来,又扑到程博衍跟前跪着,有些着急地看着他,不知道程博衍有没有伤到哪儿,也不敢随便伸手碰他。
“一会儿,你刚吃了一盒还没撑着啊?”项西扭头瞅了他一眼。
“没事,没伤。”程博衍跪在地上,手撑着地板,半天才说了一句:“你不想笑吗?”
“哦,”程博衍说,“什么时候能吃?”
“啊?”项西愣了愣,本来他挺着急的,程博衍这么一说,他突然想起程博衍转了半圈才摔到地上时的样子,然后就怎么也忍不住了,往地上一坐就开始乐,笑得停不下来。
“没!”项西马上提高声音,“我又没病,你睡觉有什么好看的!”
“我转圈的时候就想笑了,”程博衍抬起头看着他,“知道我一直在想一句什么话吗?”
“今天跟主任做了个大手术,有点儿累,”程博衍笑着说,“你偷看我睡觉了?”
“想什么?”项西边乐边问。
“你睡醒了啊?”项西又回过头继续弯着腰,“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个时间睡觉呢。”
“翻滚吧小敷衍……”程博衍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
“我不过去,”程博衍笑了笑,“我就站这儿瞅一会儿。”
项西一直笑到程博衍进屋拿了衣服准备去洗澡了才停下,脸都有些疼。
“别过来!”正聚精会神弯着腰把脸都快放到案板上了的项西弹起来转过身,“别过来!好了我会叫你!”
“真能笑。”程博衍说。
“怎么样了?”他问了一句。
“有没有摔到哪儿啊?”项西走到他身边,掀起他的衣服转着圈检查着。
程博衍一直等到糊味完全消失了,才坐了起来,打了个哈欠起来走到了厨房门口。
“没有,我刚看过了,”程博衍拍拍他脑袋,“你怎么突然跑来了,也没给我打个电话,跟陆老先生聊得怎么样?”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被打开了,嗡嗡地响着,糊味渐渐淡了下去。
“哎,我笑忘了,”项西一拍巴掌,声音扬了起来,“你猜!要不你先洗澡,洗完澡再猜!”
程博衍没动,他停了一会儿又转身回了厨房。
“还用猜吗?”程博衍看着他跟声音一块儿扬了起来的眉毛,“人家收下你了?”
“程大夫,”项西扒着厨房门,声音跟悄悄话似的,“程博衍……喂……怎么办啊,好像糊了……”
“是啊!哈!”项西有些兴奋地又拍了拍手,“怎么样!你是不是没想到!我反正是没想到!他还请我喝茶了,又聊了一会儿我才走的!”
听到项西又往外跑出来,他赶紧把胳膊又搭回眼睛上继续保持之前的姿势。
“真的?这么厉害?”程博衍抱着胳膊,虽然从项西兴奋的样子能猜出结果,但亲耳听到了,他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是怎么说的?聊什么了?他有没有考考你?”
听着项西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把化巧克力的平底锅拿下来,又哐的一声扔在案板上,程博衍轻轻地叹了口气,把胳膊从眼睛上拿了下来,又揉了揉眼睛。
“没有!”项西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又一把拿过杯子接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就问我为什么要学,为什么要跟他学,还问我对喝茶这事是怎么看的!我说为钱学,觉得他没表演就是在喝茶,特别舒服地喝茶,就是喝茶不用摆个架势,怎么喝怎么个顺序喝都只是为了喝茶这件事……”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他一连串地嘀咕着,弯腰垫脚地一溜小跑进了厨房。
项西很兴奋,说了一串,也没个停顿,说得也有点儿混乱,程博衍没有打断他,只是笑着听他说,甚至没告诉他,他喝水拿错杯子了。
未来白案大师傅的第一次尝试!
“反正就是以后星期六和星期三的晚上八点我去他的茶室,他给我讲茶,教我,大概得三两个月,要学的东西不少,看我的悟性,要能学好了,他可以推荐我去好一些的茶庄!”项西抬起胳膊在空中用力一挥,冲着他一挑眉毛:“怎么样!”
巧克力!
“太棒了!”程博衍笑着给他鼓掌,“把我杯子拿去洗洗。”
一直到闻到厨房里传来的略微的糊味了,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哎?”项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笑着跑进厨房,“你也真是没救了,这时候还能发现这个!”
虽然依旧有想不通的东西,依旧会有不确定的地方,依旧没有去细想的底气,但现在这些他都不打算琢磨。
“早发现了,”程博衍跟进厨房,在他肩上捏着,“那你师父有没有说要准备什么东西?学的时候茶具、茶叶什么的有费用吗?”
四次,五次,一次又一次,他不可能还不明白。
“没有,都没有,就让我人去就行了,还说不用记笔记,也没有多高深,”项西洗着杯子,“就说这东西走心就行,自然而然的,老头儿说他挑人也不是说茶这东西有多高级,就挑实在的。”
三次,他会不知所措。
项西说完嘿嘿笑了两声,把杯子放到一边,撑着水池舒出一口气:“他觉得我实在,我实在吗?老头儿没看走眼?”
两次,他会迷茫。
“挺实在的,”程博衍点了点头,“而且还很聪明,很能干。”
一次,项西会问为什么。
“你这夸我夸得比洗手还卖力啊。”项西往后靠了靠。
他就一直盯着程博衍的脸,想着:你是不是瞎了?
“我洗澡。”程博衍推推他。
这次项西没有再去想“何德何能”这种他没准永远也想不明白的东西。
“我又没洁癖,”项西低下头,“我就觉得啊,要是没认识你,我现在不定什么样呢,哪敢想还能有今天这么一步呢。”
就是这个男人,每次都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做着那些他想都想不到的事……
“这个以后不用总想,”程博衍啧了一声,“你现在已经认识我了,还很熟。”
项西看着他被胳膊遮掉一半的脸,只能看到直挺的半个鼻子,和抿紧了的双唇,还有刮得很干净的下巴。
听到程博衍关上浴室门的声音,项西伸了个懒腰,坐到了沙发上。
程博衍一直很注意形象,上班时,下班时,陪他猫在路边摊上吃东西时,看起来永远都很帅气,就连现在窝在沙发里睡觉,也同样帅气,一看就跟他这种赵家窑出品的不一样。
坐了一会儿又蹦到了电脑前,打开了机子。
认识程博衍这么长时间,项西还是第一次看到正在睡觉的程博衍,就算是自己住在这里的那几天,也从来没见过程博衍在这个时间睡觉的,这会儿正是他转着笔边看书边做笔记的时间。
程博衍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项西把相机里的照片都存到了电脑里,正一张张看着。
项西关掉了页面,在电脑前站了很久,又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沙发旁边,弯下腰,低头定定地看着程博衍。
他之前存过来的照片,程博衍都按日期给每张照片重新弄了名字,还细分了街景、风景、室内什么的几个文件夹。
另一个页面显示程博衍还查询了李馒头这个名字,当然,也没有收获。
“你新存的就搁外面,我弄好了帮你分进去。”程博衍擦着头发。
看到另一个弹出页面时,他突然又有点儿想笑。
“多麻烦啊。”项西小声说。
但显示出来的两个李振杰显然都不是馒头,项西兴奋之后又一阵失望。
“不麻烦,乱七八糟一堆我看着难受,”程博衍走到他身边,“照片越拍越好了,整理好了以后可以按时间看看自己是怎么一点点越拍越好的,多有意思。”
李振杰?项西的手抖了一下,程博衍在查馒头?
项西抬头看着程博衍笑了笑。
项西看了一眼还在沙发上睡着的程博衍,目光又回到屏幕上,在两个弹出的页面上,他看到了李振杰的名字。
程博衍背对着客厅的吊灯,灯光从他头顶后方洒过来,光线染亮了发丝,带着细小的光晕。
程博衍在查谁?
项西一把抓过相机,举起来对着程博衍:“别动。”
失踪人口档案库?
程博衍笑了笑,站着没动。
看完之后就愣了。
项西连着拍了几张,才低头一张张检查着。
这什么呢?项西盯着页面左上方的字,一个字一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拍成什么样了?”程博衍凑过来问。
他扫了一眼开着的页面,本来想再开一个新页面的手停下了,这个页面看着有点儿怪,一眼看过去,有很多照片。
“这张好,”项西挑出了满意的一张,给程博衍看了看,“你笑得真好看。”
电脑开着,项西碰了一下鼠标,屏幕就亮了,他来之前程博衍估计是在用电脑。
“这张叫什么?”程博衍笑着,“天神一般的帅哥,隐约的笑容,我看见光?”
项西这还是第一次在这样的时间看到程博衍睡着了的,估计是今天病人多,他愣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走到了电脑旁边,牛奶巧克力要加多少牛奶,自己查吧。
“不,”项西放下相机看了他一眼,“观音菩萨。”
他琢磨了半天,最后转身走出了厨房,想让程博衍帮他查一下,结果一进客厅,还没开口,就发现程博衍半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胳膊遮在眼睛上。
看完照片,项西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不早了,他应该回超市了,但他却坐着没动,看着程博衍坐在沙发上吹头发。
项西不记得了,何小如好像也没说,说的就是“加点儿”,加点儿是加多少啊?
“看半天了,”程博衍看了他一眼,关掉吹风筒往他这边递了递,“帮我吹?”
加多少牛奶?
“好。”项西站起来走了过去,他只在理发店做他的莫西干时吹过头发,吹风筒他没有,也没用过,打理莫西干的时候也只是用手抓起来喷点儿发胶,他接过吹风筒:“我玩玩。”
何小如说做巧克力很简单,化巧克力,加牛奶,再加上花生碎、核桃碎什么的……项西把准备工作做好之后,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出来。
“温度和风都开大挡就行,”程博衍说,“不用管型。”
“……有病。”项西小声说了一句,转回头又继续盯着那三个心形看。
程博衍的头发和他的差不多,都挺硬的,干了不会趴在脑袋上,随便吹吹就可以。
“你猜,”程博衍挣扎着把一嘴巧克力咽了下去,转身走出了厨房,“哎,我喝点儿水,噎死我了。”
项西开了大风,对着程博衍的脑袋吹了过去。
项西没说话,盯着三个心看了能有一分钟,才转过头看着程博衍:“什么意思啊?”
刚吹了没有一秒,程博衍猛地往前一躲:“哎。”
“用这个。”程博衍拿出三个不同大小的心形模具,排开了放在案板上,把别的模具都收了起来。
“怎么了?”项西问。
“对,就是这种,”项西的注意力马上转移了,拿了几个出来看着,“这个是猫头,这个是老鼠,这个……”
“烫死我了,你没闻到糊味吗?”程博衍搓搓头发,“离远点儿。”
“你是要这种吗?”程博衍拿出模具,拆开了给他看。
“哦,”项西把吹风筒举远了吹着,又叹了口气,“做菜菜糊,做巧克力巧克力糊,吹个头居然头发也糊,我算不算是背着糊糊诅咒的男人。”
“我……”项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瞪着程博衍看了半天,“行,你吃吧,我不要。”
“你还背着做饭锅碎的诅咒呢。”程博衍说。
“怎么,”程博衍看着他,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爱情小饼饼你舍不得给别人吃啊?”
项西对着他后脑勺乐了半天。
“哎!你神经病吧!”项西眼睛都瞪圆了。
吹完头发,程博衍转过头,顶着一脑袋竖着的头发看着他:“你要回超市吗?”
“你管我呢?”程博衍说。盒子里一共五块巧克力,他把剩下的三块全拿了出来,一口都塞进了嘴里。
“嗯,要回,值班呢,”项西又开始笑,“你头发怎么这样,拿大顶呢。”
“哎,你吃两块得了,给我留点儿,一会儿我做的你吃不下了!”项西看他一块接一块地吃,有点儿急了,“你是饿了还是怎么了啊?”
“你再给我立着吹一会儿呗,明天都躺不下去,”程博衍站了起来,“我送你回去吧。”
“我哪知道?”程博衍又拿了一块,继续咔咔咬着。
“我坐公交车。”项西揉揉鼻子。
“她……”项西像是刚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啊?”
“这个点没车了。”程博衍进卧室换了衣服出来,一搂他肩膀:“走吧。”
“是啊,粉色心形。”程博衍又拿了一块巧克力放到嘴里,咔咔地咬着。
“我一身汗没洗澡呢。”项西说。
“不,于保全的是圆盒子,蓝色的,张昕的是个花朵形的,大红色的,我……”项西说到一半停下了,转过头看着程博衍:“我的是粉色心形。”
“我回来再洗一个。”程博衍没松手。
“都是这样的盒子吗?”程博衍拿出一块巧克力咬了一口,味道还挺不错的,加了牛奶。
“背着浴缸的洁癖之王……”项西啧了一声。
“都送了啊,我们这班四个人,她都送了,”项西说,“你快尝尝,有两种,一种是加了花生碎的,一种是核桃碎。”
时间虽然不早了,但大夏天的,街上的夜生活才刚开始,路两边高高低低的霓虹灯闪烁着,音乐声时不时地飘过。
“你不就在做吗,”程博衍笑笑,“这女同事是给所有人都送了还是就送了你一个?”
项西靠着车窗往外看着,他已经很久没有走在这样的街道上了。
“嗯?”项西洗着锅,“是啊,男的谁做这些啊?”
以前无数个夜晚,他和馒头两个人,走在灯光下的阴影里,有时候是无所事事地闲逛,有时候是找活儿。
“先洗洗锅,有阵没用了。”程博衍给他拿了平底锅,看到心形盒子时愣了愣,再打开一看,里边的巧克力做得很精致漂亮,全是心形的,他看了项西一眼:“女同事?”
这种灯光闪烁和人声嘈杂的环境,他有种下意识的害怕。
“谈不上爱不爱喝,以前……平叔总喝,我有时候跟着喝,模具呢?再来个平底锅,”项西把东西拿出来一字排开,又拿出一个心形的粉色小盒子,“这是我同事做的,你尝尝。”
是曾经狠狠包围着他的那种人飘着,心也飘着,活着就是飘着,脚永远踩不到实处的惊恐。
“喝得少,你爱喝吗?”程博衍打开袋子看了看,里面有一盒整块的巧克力,还有几个小罐,都是核桃碎之类的。
他低下头,跺了跺脚,不再往外看。
“行啊,巧克力配茶……”项西笑了,“你还喝茶呢?”
“要聊聊馒头吗?”程博衍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不,”程博衍拿出昨天从大伯包里抢过来的几小包茶叶,“红茶。”
项西手指轻轻抖了一下,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馒头到超市来找过我,只待了几分钟就走了,来道别的。”
“你那个薄荷茶啊?”项西问。
“去超市找你了?”程博衍油门松了松,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别的了,”程博衍笑着说,“你喝茶吗?”
“嗯,”项西也看了他一眼,程博衍这句话能听出跟自己完全不同的重点,但却让他很轻松地感受到了关切,心里热乎乎地一软,笑了笑,“他悄悄来的,没有人跟着他。”
“刚怎么了啊,你就笑成这样,”项西换上衣服进了厨房,“我做个巧克力有这么可乐吗?”
“来道别?他要去哪儿?”程博衍这才回到了项西的重点上。
一想到这些,程博衍笑得停不下来,拎着袋子一路笑进了厨房。
“不知道啊,”项西皱着眉,“他不说,我总觉得会出事。”
“你衣服在书房里。”程博衍笑着接过了袋子,这一嗓子把他的想象扯得简直画面都要马赛克了,项西盘腿坐茶桌后面,一手拿着壶,一嗓子亮出来,你喝不喝啊!
项西把自己的想法都说了,想帮但没能力帮,也怕给程博衍带来麻烦,关键是馒头明显不打算让他伸手。
“接一下啊,”项西喊了一嗓子,“要不我放地上了啊,你别说我。”
“我也知道这事就只能这样,就是心里总有点儿不舒服,”项西轻声说,“也怕他真出什么事。”
第二天项西拎着一大兜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进屋的时候,他还盯着项西看了看,想象了一下项西坐茶桌后面玩着茶是什么样。
程博衍没说话,沉默地开着车,车快开到超市的时候,他才说了一句:“报警吧。”
项西对茶有没有兴趣他并不清楚,项西有没有兴趣学中式茶道他也不清楚,但程博衍觉得学这个没准还成,学这个的人少,茶庄现在要玩格调还都愿意有这样的项目。
“报警?”项西吓了一跳,猛地直起身瞪着他。
“行!”大伯爱喝茶,有人愿意跟他聊这些,他特别高兴。
“不是那种报警,”程博衍腾出手来在他肩上按了按,“他不是被拐的吗,那天虽然没查到,但如果他父母报了案,应该会有记录,我们报个警,也许能帮他找到家。”
“老大,我再给你打电话吧,”程博衍笑着跟大伯说,“到时跟我详细说说。”
项西没有说话,他对警察深深的恐惧让他对程博衍的话没有办法给出回应。
屋里人全乐了。
“我去报警,”程博衍说,“虽然不一定管用,但起码我们这边能有个记录,如果能联系上他父母,家里能过来找,也许能帮到他。”
“白大褂啊?”老妈在对面接了一句,“我家仨呢,可以坐一排了。”
只有一个名字,一个被拐时的年龄,一个南方城市,凭这些要找到馒头的家人,项西根本不敢去想成功的概率是多少。
“有啊,就茶研所那边就有,别看学的人不多,老头儿还很挑呢,没眼缘的不让跟着学,”大伯打量了一下他,“你要去学?你别说,就你这样的,大褂一穿,坐那儿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可能找到吗?”他问。
“有地儿学吗?”程博衍又问。
“希望不大,”程博衍实话实说,“但总比什么也没做强,而且这是现在你唯一能做的事。”
“哟,那得等他们找着人,现在玩茶玩得漂亮的不好找。”大伯说。
“唯一吗?”项西轻轻叹了口气。
“想去看看,那个中式茶艺。”程博衍说。
“项西,你没做错什么,”程博衍把车拐上一条小路,停在了路边,“当然,除了这个,你还能做一件事,就是好好走你的路。”
“哎,你不跟溪溪小天使玩了啊?”大伯笑着拍拍他的腿,他从小就管大伯叫老大,大伯每回听了都要乐半天,“想跟我们去喝茶?”
项西偏过头看着他。
程博衍正逗着小溪,听了这话顿了顿,把小溪放到沙发上,坐到了大伯身边:“老大。”
“站得稳,站得实,能做的事才更多,就这么简单,”程博衍说,“馒头让你好好的,那你就好好的,我们说点儿虚的吧,你不仅要看到光,还要变成光,你让馒头看看,总归还是有人可以从那个破地方出来然后好好走下去的,你不仅要看到,你自己也可以是光,你也可以站在那里……”
“可不吗?中式的玩的人少啊,其实现在茶庄想弄这些的挺多的,一老头儿坐那儿,摆弄摆弄茶,仙风道骨的,有味。”大伯笑笑。
程博衍说到一半有些犹豫,似乎是在想词,想了半天才继续说:“站在那里……变成……变成一个……路灯?”
“中式茶道?”老爸想了想,“正经表演的还见得挺少的,一般不都是日本茶道吗?”
项西本来听得很感动,他没想到程博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正等着程博衍给他一个高级的定位,没想到程博衍最后给他来了个路灯。
“有空咱俩上他茶庄坐坐,”大伯说,“下了挺大本弄的,挺像那么回事,前几天还说要找人表演中式茶道,也不知道请没请到人。”
他一下没绷住,笑得脑袋都磕到了车窗上:“哎哟,我真是看到了开头没想到结尾……”
“嗯,”老爸点点头,“是,要不我会觉得淡了。”
“不好意思,肉麻大发了一下没续上,”程博衍也笑了,“我就说这么个理。”
“上回跟你说的就是这种,”大伯敲敲罐子,“其实比之前我给你的那种稍微涩一些,不过我记得你就喜欢有点儿涩的?”
“我明白,”项西笑了一会儿慢慢停下了,看着程博衍,“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说的我都懂,也会这么去做,我只是……想听你说,你说过了,我才踏实。”
今天家里的人聚得挺全的,连平时忙得不见人影的大伯都回来了,这会儿正跟老爸拿着罐茶叶聊着。
“小敷衍牌压路机,”程博衍重新发动车子,往超市开过去,“保证压得你结结实实、稳稳当当。”
“土堆”过去一把抓过牛肉干跑开了。
程博衍是什么时候去报的警,项西不知道,程博衍没再跟他提过。
“那放桌上,我一会儿自己吃。”程博衍说。
不过程博衍答应了去做的事,他很放心,所以他也没有问,当然,也有些不敢问,一是怕警察,二是怕人家不管。
“才不要你买的!”“土堆”喊。
周六很快就到了,周末人比较多,虽然他只上半天班,也还是挺累的,但随便吃了点儿东西之后他就兴冲冲地挤上了去陆老头儿家的公交车。
回到奶奶家,“土堆”一看那套大的模具,再一看小溪有吃的,立马就闹上了,程博衍把牛肉干拿给了他。
今天是第一次正式跟着陆老头儿学茶,老头儿让他下午过去,带他看看茶室。
小溪很好满足,含着一片奶片,就拉着程博衍的手一路蹦了回去。
程博衍头一天拿了个手串过来给他,说是让他带给老头儿。
李妍不太让小溪吃甜食,所以程博衍只给她买了些奶片,想想又买了一袋“土堆”爱吃的牛肉干。
项西带上了,也不知道手串是什么材质,摸着像木头的,程博衍说不贵,就是个心意。
还真够幼稚的……程博衍笑了笑。
陆老头儿看到手串的时候没有拒绝,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然后领着他出了门:“走吧,跟我去茶室。”
他想了想,拿了最大的那套,不同形状的模具比“土堆”那套多了差不多一倍。
陆老头儿自己的茶室不在家里,在茶研所后面的山边,因为距离不太远,陆老头儿是带着他走过去的。
楼下的小破超市里还真有模具,而且还有好几种,程博衍看到了跟“土堆”那套一样的,中号的。
项西一路跟着东张西望的,这边环境很好,闹中取静,旁边有山有水的,路两边的树冠都没有太修剪,像个顶子似的把路都遮上了,大夏天地走在路上也不觉得热。
“舅舅买糖。”小溪兴高采烈地挥着胳膊。
陆老头儿的茶室从外面看也很普通,就旁边农民自己建的普通三层小楼的顶楼,下面农民自己住着,上面这层租给了陆老头儿。
“舅舅。”程博衍夹着她出了门。
“风景挺好的,”陆老头儿带着他往上走,“主要是清静。”
“好,”小溪被他夹在胳膊下面立马就咯咯地笑开了,胳膊、腿都舞着,“哥哥买糖。”
“您喝茶都上这儿来吗?”项西问。
“就楼下啊?”程博衍弯腰把趴在沙发上的小溪用胳膊圈起来一拎,“小溪陪舅舅去买糖吃,好不好?”
“喝茶哪儿都能喝,”陆老头儿说,“来这儿是静心,学东西也要静心,还是讲究个环境影响的。”
“你老婶得让你气死,”奶奶皱皱眉,“那个就在楼下超市买的,你自己买去。”
跟陆老头儿家里不同,这个茶室虽然也不是太讲究,但还是稍微布置过的,一张原木的大茶桌上放着茶具,旁边的木架上还有各种茶具和茶叶,靠窗那边居然还很随意地放着一张琴。
“玩啊。”程博衍笑笑。
窗口外面能看到一个木头栏杆的阳台,对着的是山,项西走过去看了看:“山上种的是茶?”
“哎哟,博衍,你真够可以的,”李妍一听就笑得不行,“神经病!你要那个干吗啊?”
“嗯,”陆老头儿走过来,“这就是座小茶山。”
“没抢成,就你以前给他买的那套饼干模具。”程博衍说。
项西没说话,在窗边站着看了很久,窗外阳光很好,山上一排排整齐排列着绿色的茶树,偶尔有一两声鸟叫。
“你抢他什么了?”奶奶坐在一边问了一句。
这种午后阳光里的宁静,让人瞬间就有了一种舒展开来了的惬意。
“是。”程博衍笑着点头。
“您还弹琴?”项西看了看旁边放着的琴。
“你是不是神经病啊?”老妈正坐在客厅里跟李妍聊天,看到他出来就皱着眉,“都三十的人了,成天跟个小孩斗气,你是不是有病!”
“我不弹,”陆老头儿笑笑,“这是我徒弟的,你应该听过他弹琴。”
程博衍把盒子放回柜子里,转身走出了厨房,“土堆”在厨房里冲老婶发火,又哭又闹的。
“是那天在云水凡心弹琴的那个?”项西想起了那天在陆老头儿旁边穿着白色褂子弹琴的男人。
“你,”程博衍弯下腰跟他面对面,“想得美,我才不要你这破玩意。”
“对,”陆老头儿在琴上扒拉了两下,“我烧点儿水,然后咱们边喝边聊。”
“卖给你,拿钱来。”“土堆”冲他一伸手。
“听着像是要喝酒,再来盘毛豆。”项西笑着说完,从包里掏出了相机,站在窗口对着外面的茶山:“师父,一会儿我给你拍张照片行吗?”
“卖他,”老婶推了“土堆”一把,“让他拿钱来。”
“行啊,”陆老头儿说,“你还喜欢拍照片?”
“二百?”程博衍又问。
“瞎玩呢,”项西拍了两张,回过头笑笑,“我……没怎么上过学,写东西我写不来,有点儿什么想法,就拍张照片,方便。”
“……不卖!”“土堆”冲他呸了一口。
“挺好,”陆老头儿对于他没怎么上过学并没有吃惊和好奇,“人只要愿意看,愿意听,愿意想,就挺好。”
“一百块卖不卖?”程博衍问“土堆”。
水烧好之后,陆老头儿拿出了茶叶,坐到茶桌边:“尝尝今年茶研所的新茶吧,就这山上种出来的。”
“程博衍!”老妈在客厅里提高声音叫了他一声,“你又干什么呢!”
“好。”项西放好相机,坐到了他对面。
“不卖!你去死!就不卖给你!”“土堆”大声喊。
陆老头儿没有给他讲泡茶的程序,只是慢条斯理地开始摆弄面前的茶具,取出茶叶,洗茶泡茶。
“我还没气他呢,就哭了,”程博衍说,把手里的模具盒子冲“土堆”晃了晃,“我买你的,卖不卖?”
项西安静地看着。
“哎哟,怎么了啊,这是!”老婶跑进了厨房,“博衍,你怎么总能把他气哭呢!”
“小西啊,”陆老头儿慢慢地倒好茶,“喝茶,不讲究在什么地方,用什么工具,喝茶就是喝茶,这是本质东西,要体会的呢,除去茶香、茶味,就是喝茶这个过程带来的‘静’。”
“奶奶——”“土堆”一闭眼就喊了起来。
“嗯。”项西拿过茶杯,闻了闻,喝了一口。
程博衍差点儿让他踢得跪到地上去,拍了拍裤子:“我干吗要去死,我就不去。”
“身静、耳静、心静,”陆老头儿继续倒茶,“我们每天忙东忙西,这会儿就是用来放松,静了才能动,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就不容易喽。”
“你去死!”“土堆”往程博衍的膝盖弯用力踢了一脚。
程博衍今天休息,本来想叫项西出去逛逛,给他买两身衣服或者逼他自己买两套衣服,但项西要去茶室,程博衍只得在家猫着看书。
都是不锈钢的,质量还不错。
看完书打算运动一下,进了书房看到跑步机,突然就想笑。
程博衍准备把模具放回去的动作停下了,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模具盒子伸到他眼前拆开了,又拿了两个出来在手上抛着玩。
他站在跑步机上笑了好一会儿才按下了开关,调了个不太快的速度慢慢跑着。
“别碰我!谁让你看的!我的东西你看什么看!”“土堆”往他腿上捶了一拳。
跑了没多久,手机响了。
“我就看看。”程博衍本来想直接拿走,但“土堆”这架势他估计是拿不走了,于是摸了摸“土堆”的脑袋,准备把模具放回去。
为了防止再出现翻滚的小敷衍,程博衍先用手扶住了跑步机,把速度调慢了才拿起电话接了。
但一直没用是没用,程博衍从奶奶家厨房柜子里把这套模具拿出来的时候,“土堆”一看就号开了:“我的!都是我的!”
“出来浪。”电话刚接通,林赫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模具的确是有,不过不是程博衍的,是老婶家“土堆”的,程博衍在奶奶家见过,这胖熊孩子缠着奶奶给买了以后一次都没用过。
“理由?”程博衍问,声音有点儿颤,还带着喘。
“我有,你到时来玩吧。”程博衍说。
“你……在干吗呢?”林赫一愣。
“试试嘛,没准我红案不行白案牛呢,”项西乐得嘎嘎的,“不过得先买一套模具,各种形状的,挺好玩的,以后你煮了饭也可以在模具里按按再拿出来吃……不过这东西上哪儿买啊?”
程博衍笑着说:“我跑步呢,说吧,什么事。”
“……你眼睛看着人家煮面都没煮出一样的来,问问就能做出巧克力?”程博衍现在对项西的厨艺已经完全没有了期待,这也是他第一时间就把学厨这项技能培训否定了的原因。
“真没事,就是大伙好久没见着了,想你了,”林赫说,“晚上去K歌吧,嗓子痒痒,带上项西。”
“行,对了,”项西说,“我们同事做了点儿巧克力给我,我带过去给你尝尝,挺好吃的,我也问了怎么做的,你要爱吃我给你做。”
程博衍没说话,想了一会儿才说:“我问问他。”
“明天我值班,”程博衍说,其实明天不值班,但奶奶召集了众儿子女儿要上她那儿去吃饭,他不想告诉项西,怕项西知道了又会想起馒头和家人什么的,“后天吧?”
上回跟这帮人吃饭,项西半道哭了一鼻子还跑了,他不知道项西还愿不愿意再跟他们一块儿吃饭、唱歌了。
“我没有衣服换了,”项西又说,“我想去你那儿拿衣服,明天行吗?”
“那你问吧,”林赫把地点告诉了他,“晚上能来就直接过来吧。”
程博衍也不知道他这个思要多深,虑要多熟,要思虑些什么内容,不过也没打算催他。
程博衍没有给项西打电话,他怕影响了老头儿给项西讲茶,洗完澡之后直接开了车出门。
“我要深思熟虑。”项西很严肃地说。
项西之前只说了程老头儿的茶室在茶研所后山边,他看着时间还够,打算开车过去转悠着慢慢找。
不过连着几天项西都没什么动静,打电话的时候程博衍问起,他也只是说还在思考。
茶研所这边风景很好,人和车都少,程博衍开着车在路上转了半天,都没见着第二辆车。
只是再学点儿什么,得仔细想想。
虽然到地方之后又转了快半个小时了还没找着地方,但是程博衍却并不觉得烦躁,这跟开着车在城区街道上找停车位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现在项西会有这样的想法,他觉得挺安慰的。
这么转悠着得算享受。
他一直担心项西会安于现状,一个赵家窑出来的,除了坑蒙拐骗一样正经事都不会的混混,有一份超市这样的工作,大概就觉得不错了,但时间一长,枯燥的工作,糊口的工资,也许会磨掉项西最初那种一心想往前的冲劲。
又往里开了一段,程博衍看时间差不多该结束了,才拿出手机,想给项西打个电话问问。
不过让他会花时间去琢磨的项西该再学点儿什么技能的,是项西想要有更好的工作,赚更多的钱的想法。
还没拨号,就看到从前面小路的路口拐出两个人。
项西报培训班的事程博衍无所谓,如果项西愿意报,就报,不愿意报就不报,那些培训班在程博衍看来,蒙事的居多。
前面的一看就知道是项西,蹦出来的,后面跟着个老头儿,是陆老头儿。
“我还真怕你连衣服都给我扔了呢,”项西嘀咕了一句,拍了拍车门,“行了,你去医院吧。”
程博衍轻轻按了一下喇叭把车开了过去。
“不洗我还扔了吗?”程博衍看着他。
“我朋友!”项西冲着车挥了挥手,转头跟陆老头儿说,“让我来跟您学,就是他提议的。”
“哦,”项西应了一声,“内裤你也……洗了啊?”
“是吗?”陆老头儿笑笑。
“有时间去拿就行,”程博衍说,“我都洗好了。”
程博衍的车停下了,他从车上下来,笑着走过来冲陆老头儿伸出手:“陆老先生,您好,我是项西的朋友,程博衍。”
“嗯。”项西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了,跑回车边,小声说:“我衣服还在你那儿呢吧?”
“你好,”陆老头儿跟他握了握手,“来接项西啊?”
“那个培训班的事你再想想。”程博衍从车窗探出脑袋。
“您上车吧,我送您回去。”程博衍说。
程博衍看着他笑了笑,刚想开口说话的时候他突然推开车门跳下了车:“算了,你去医院吧。”
“别这么客气,”陆老头儿笑笑,“我溜达一会儿,这段路适合散步,你跟项西有事就先走吧。”
“那多累啊,你胳膊还伤着呢。”项西犹豫了一下,指了指超市:“要不要去我那儿坐会儿?”
“我们没什么事,”程博衍犹豫了一下,“项西陪您溜达吧。”
“回家再出门太费事了,”程博衍笑着说,“去了医院自然一堆事要做,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有活儿,不会无聊。”
“嗯,我陪您溜达回去。”项西马上说。
“你不回家啊?现在去是不是太早了?”项西问他,“不无聊啊?”
陆老头儿笑了,没再说什么,跟项西一块儿慢慢往前走。
吃完东西,已经下午了,程博衍晚上要值班,把项西送回超市就准备去医院了。
程博衍回身上了车,发动车子以后慢慢地跟在他俩身后开着,他想开过去到前边等着,但路太窄,老头儿和项西在前面边聊边走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程博衍递给他一张纸巾:“再来点儿这个。”
他只得继续跟着,保持着爬行的速度。
“讲究成这样怎么活到这么大的……”项西本来没吃饱还想要两个烤翅,现在直接把他盘子拿了过来,“我不怕吃塑料袋。”
开了一阵,陆老头儿停下了步子,回过头:“我们上车吧。”
“不吃了,”程博衍说,“再往下吃感觉是在吃塑料袋。”
“不溜达了?”项西问。
“吃完啊,多浪费。”项西埋头吃完自己面前的一盘炒面,抬头看到他盘子里还铺着一层的炒饭。
“场面太大了,”陆老头儿笑了起来,“不知道的以为哪家老头儿出来还带着保镖……”
程博衍吃得有些辛苦,他虽然味觉也偏失灵那块,但小吃街这种连水都没有全靠塑料袋套碗的进食方式让他有些痛苦,一盘炒饭吃了一半就停了筷子。
“我跟太近了吗?”程博衍也笑了,下车给陆老头儿拉开了车门。
小吃街的东西不怎么好吃,但是强在人流量大,味道不怎么样也照样不愁卖,好在项西对吃的没什么追求,能吃饱就行。
“你再近点儿我要觉得是被撵着走了,走慢了就顶屁股。”陆老头儿笑着拍拍自己的裤子。
“真要能学点儿什么,就不亏,那叫投资,”程博衍说,“我回去也帮你想想吧。”
程博衍开着车把陆老头儿送回了家,倒是不远,的确可以溜达着回去。
项西想了想,又摇了摇头:“算了,太贵了,我是想多赚点儿呢,一毛钱没赚,还花一大堆有点儿舍不得。”
“星期三晚上直接去茶室吧,”陆老头儿跟项西说,“茶山夜景也不错,到时我们聊聊琴。”
“我刚追你的时候扔了,”程博衍笑笑,“一会儿再帮你拿一圈吧。”
“好,”项西点头,“师父,你休息吧,我们走了。”
“嗯,去小吃街……”项西点点头,往他这边看过来的时候愣了愣:“哎,那些宣传单呢!”
陆老头儿进屋之后项西跳上了副驾,车门一甩:“驾!”
“去吃饭吧。”程博衍拍拍他的后背。
“不是学茶道吗,怎么还讲上琴了?”程博衍把车掉了个头,“你师父还会弹琴啊?”
项西笑得有点儿勉强,他执著地要留着脸上的泪痣,小心地看护着那个现在锁在自己家柜子里的吊坠,程博衍能感觉到他对家和父母的渴望。
“他什么都说,今天还说了一会儿画呢,”项西很舒服地靠着椅背,“你来接我怎么不打个电话啊?我刚刚一看到你的车,差点儿把口水笑出来了。”
“那我肯定抽他,”项西嘿嘿笑了两声,“气我呢,明明知道我不知道上哪儿找我父母去。”
“这么高兴啊?”程博衍乐了。
“会回去的,”程博衍说,“真没准哪天就找你显摆来了。”
“嗯,就是没想到啊,突然一见着,就特别高兴,”项西笑着说,“咱去吃饭吗?”
“也许吧,”项西轻轻叹了口气,又笑了笑,“我本来还想,他要是真回了家,找到了父母,回头来找我显摆的时候找不到我怎么办呢。”
“林赫刚刚打了个电话过来,说吃饭,”程博衍看看他,“几个朋友,你想去吗?”
其实程博衍并不愿意项西再跟那个馒头有什么联系,不愿意他再因为过去的经历招惹什么麻烦,但还是没有直接把项西拽走。
“林赫?”项西愣了愣,一下没想起来是谁。
“如果他躲哪儿了,”程博衍把手搭到项西肩上,半推着有些没精打采的项西往前走,“如果他没走远,这会儿说不定已经看见你了,也许之前你追他的时候他就知道了……那他如果想见你,就会来找你。”
“就宋一他男朋友。”程博衍补充说。
程博衍陪着项西在街边站了一会儿,买了瓶水,又沿着馒头逃跑的路线,把几个胡同小街都转了一圈。
“……哦。”项西又愣了一下,虽然知道林赫和宋一的关系,猛地听到“宋一的男朋友”时他还是晃了晃神。
“一般神经吧,”程博衍抓着他的肩轻轻捏了捏,“在我可以理解的范围之内。”
“去吗?你都见过的,就是上回……我过生日时的那几个朋友,不全在,就陈胖和……”程博衍很小心地解释着。
“有啊,李振杰,他还写过给我看呢,”他转过头,“我是不是有点儿神经?”
“好啊。”项西点点头。
“馒头有名字吗?”程博衍问。
“去?”程博衍看着他。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非得找到他,”项西吸了口气慢慢呼出来,“我就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不走?钱呢?拿了那么多钱为什么没走成?他那么想回家……”
“嗯,去呗,”项西笑笑,“吃完饭唱歌吗?”
“嗯。”程博衍应了一声。
“……说是要去唱歌,”程博衍说,“你要不想去咱就不去。”
“我跟你说过没,”项西笑了笑,“他拿了二盘的钱,三万,然后才跑的,就在我去停车场找你之前几天。”
“去啊,没有不想去,”项西嘿嘿笑了两声,顺手从后座拿了盒牛奶喝着,“唱歌的话,你唱吗?”
“为什么非得找到他?”程博衍站旁边问,又左右看了看,想找个地儿给项西买瓶水。
“还记着这个呢?”程博衍笑了,“你想听就唱。”
其实跑得还算快的,程博衍还记得自己被项西掏了钱包那次,扭头就没影了,不过这回虽然他先跑,但以项西那样的速度居然没撵上,大概是躲哪儿了。
“唱什么?”项西问。
“他跑不快,”项西蹲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拧着眉,“肯定是躲起来了。”
“咱俩合唱吧。”程博衍说。
还知道因为相似的经历却现在走着完全不同的路,项西对他很在意。
“合唱什……”项西话还没问完就被程博衍打断了。
这个馒头,项西提起的次数不多,不过程博衍知道他算是项西的朋友,知道他想跑但似乎是没有跑掉。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程博衍捏着嗓子唱了一句,又说:“就这个,《夫妻双双把家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