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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男人心

如果是那人来了,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也毫无知觉?

“难道是梦吗?”喃喃地自言自语,却又用力一摇头,脑中又泛起一个朦胧的形象,那戴着帽兜的男子高大的模样,可是……

双手抱头,皱眉用力回顾:极淡的花香的味道,黑色帽兜底下微笑的弧度,而后……身体被抱着,似乎在行走的轻微颠簸的感觉……一直到,眼前的黑布被揭开后,有一道光芒射入眼中,而在那团光芒里……

可昨晚上的情形模模糊糊地从脑中掠过,虽然极不真切,可是那种被突如其来擒住的感觉……她记得真真切切。

“可是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什么也没发生?”凤涅带着几分苦恼,用力一摇头,心中忐忑不定。

首先匆忙打量了一下周遭环境,见仍旧是在凤仪宫的床上,便又低头看自己身上。仍旧是昨夜穿着的那件里衣,完好无损,甚至连腰间的系带都是原先的模样。

此刻外头宫女们听到了动静,已经上前来伺候,轻声道:“娘娘,要起身了吗?”

凤涅直直地盯着床帐顶,像是看到什么鬼怪,呆怔三秒钟之后,猛地便坐起身来。

凤涅抬手在额前一扶,想到昨夜诡异之事,睡意全无,便道:“去叫康嬷嬷来。”

双眼蓦地睁开,瞪得大大的。

片刻康嬷嬷来到。宫女们已经将帘子搭起来,凤涅挥手,宫女们便退了下去。凤涅望着康嬷嬷,问道:“嬷嬷,昨夜谁当值?”

正享受夏日清晨的凉爽舒适,闭着双眸不愿醒来,然而忽然之间脑中似想起了什么,正在舒服地伸着懒腰变动姿势的身体便陡然僵了。

康嬷嬷一想,便道:“昨晚上是小启子他们几人。娘娘,何事?”

床榻上,凤涅嗯哼数声,极为舒服地翻了个身。

凤涅道:“他们一直都在外头吗?”

次日清晨,绝早之时,殿外的鸟儿蹦蹦跳跳,唧唧喳喳,声音欢悦清脆。

康嬷嬷道:“自从上回娘娘回宫教训了一番之后,没有人敢再偷懒使坏了……怎么了娘娘,难道有什么不妥?让奴婢去……”

里头的黑衣人将凤涅重新抱住,缓缓踏出密室。

凤涅一抬手制止了,道:“没事,我就是随口问问,不用去惊动他们。”

如此大概过了一刻钟,前头密室的门悄然打开了,门口站着一道黑色人影,站在阴影里头,悄然无声,宛如一个幽灵,“主子,时候差不多了。”

康嬷嬷见状,便只好从命。

那人的大手从那令人遐思的身体上极缓慢地掠过,像是观察最为精美或者令人垂涎的至爱之物。片刻后手势一停,缓缓地吐纳调息,而后一探手,从旁边的书架上取下了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凤涅见外头天色微蓝,便道:“现在天色尚早,我还想再睡一会儿。你先出去,也别让人在里头,本宫想好好静一静。”

高大的黑色身影坐在床边上,床头上摆放着檀木书架,一格一格的,有的堆放着各色书籍,有的摆放着各种形状的瓷瓶等物。

康嬷嬷行礼,便将宫女们都叫出殿外去了。

声音极轻,后半句,更是要被令人沉醉的夏夜微风给卷走了似的。

凤涅见人都退了,才下了床。赤裸的脚踩在地面上,伸手摸了摸双腿,又缓缓抬起动了动,竟无丝毫异样的感觉。

而就在凤涅陷入沉睡之时,有一个声音,似叹似笑地道:“早说过她不是那么好对付……”

凤涅百思不得其解,然而自己无事,也就罢了。长出了一口气,想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无事就好。”

凤涅想笑,却又笑不出。至此,她所有的力气同意识尽数流失,眼皮微弱一动,便合上了。

她抬起手臂,双手握在一起,往上抻了一下,微微地弯了弯腰肢,往前走了几步,在寝殿的毛毯中央站定,开始做每天必做的运动。

微弱的光芒自长长的睫毛缝隙里头透了进来,眼睛里看到的,只有一个极为模糊的影子,似曾相识,令人印象深刻。

在持之以恒下,她的瑜伽已经能够做到第六个动作。最初的两天,不管是双腿还是腰肢手臂,都很疼了一番,今日早上却觉得好了许多,她只当是自己的坚持有了初步效果,心中颇为欣慰。

眼前忽地闪过一道微弱光芒,凤涅拼尽全力要睁开眼睛,却只能令睫毛抖了一抖。

只是身体的平衡性仍旧不是很好,做一点稍有难度的动作比如弯弓姿势时,单脚掌总是站立不稳,摇摇欲坠。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身体的轻微颠簸停了下来,良久,在她觉得自己已经失去意识之余,耳畔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凤涅练了一会儿,身上便又出了汗,只是比前几次进步了许多。运动之后,觉得人格外精神,心情也很愉悦,便稍微擦了擦汗,唤康嬷嬷准备沐浴之物。

恍惚中,凤涅仍能感觉被那人抱着在行走,他的步子很稳,几乎没有颠簸。她的头始终靠在那人胸前,极为安稳,在旁人看来,就好似她是恬静地睡在他怀里了一般。

凤仪宫众人几乎都知道皇后娘娘最爱洁净,一天总要沐浴两回,有时候中午还会多一次,这在宫里头是颇为常见的。

凤涅昏昏沉沉,心中却似有个声音不停地反复在说,提醒自己保持清醒。虽然身体已经全不能动,但脑中还留着一丝理智,内心仍在挣扎,在拼命对抗。

凤涅沐浴过后,换了新的宫衣。见了众位妃嫔后,监礼司又派了人来,递了太后寿诞的流程折子,供皇后过目批示。

夏夜薄薄的里衣底下,少女正当最好的身段纤柔婀娜,抱在手上,是如此轻。黑衣人用力将凤涅的身子抱着,好似怕略微松手她便会消失不见了似的。

凤涅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不妥,只要保证不出差错就是了,便叫人将折子带了回去。

黑衣人垂眸,面罩下的目光从凤涅身上掠过,以及她垂在身侧的手。

早上这一番惯例事务做完了,已是正午,用膳后逗弄了一会儿猫崽儿,又睡了个午觉,醒来后去御花园溜达了一番……

凤涅双目不能见物,也无法发声,竭力想动一动,却只有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头微微地勾了勾。那细嫩纤纤的手指轻轻颤动,好像一片洁白的细长花瓣,悄然寂静地绽了一绽。

如此一天将过。

凤涅迷迷糊糊里,只觉得身子一轻,似是有人将她抱了起来,有一只手揽在她的头上,小心翼翼地令她靠在胸前。

凤涅只觉得这一天过得还算充实,大概是因为练习瑜伽得当的缘故,食欲也很是不错。

凤涅心头一动,张口想要叫,却赫然失声,眼角余光,依稀望见他唇角微微一挑,而后她的眼前一片漆黑,竟似是被什么将眼睛蒙上了!

黄昏时候,御膳房传了膳来。凤涅正欲饱餐一顿,外头却有个声音喜气洋洋地道:“皇上驾到……”

眼睛半睁之间,借着外头的灯火摇曳,看到有个黑色的影子闪过,似有几分熟悉。

凤涅的心一跳,霎时间觉得自己竟神奇地饱了。

凤涅模糊之中翻了个身,忽地却觉得身子无比之沉重。

自凤涅重新入主凤仪宫后,伙食向来是极好的,每一种吃食也都颇为讲究,让凤涅有一种在吃西餐的感觉,不同菜肴,每天车轮战似的花样翻新。

是夜,凤涅正睡得迷迷糊糊,忽地嗅到一阵极淡的香气,不似檀香之类,倒似是某种花香。

譬如这一回的晚膳,色香味俱全不说,盛放的碗碟也各有讲究。所谓美食美器,就算还没开始用餐,就已经有一种视觉上的美感。

凤涅看着她呆呆的样子,一笑便不再做声了。

头前是一盏淡茶润喉,只略喝一小口,用的是上好的龙井,绿色茶汤,不热不凉,夏日炎炎中格外令人欢悦。

康嬷嬷有些明白,又有些迷糊。然而凤涅所说,对她来说就算不懂,也是极有道理的。于是便只顺着点头道:“是啊娘娘。”

而后又是四干果四蜜饯,四糕点四酱菜,以供小尝开胃。

凤涅微微一笑道:“是啊,别说是打死了一个人,就算是打死十个,该也有法子悄悄地压下去的,何况身为丞相,什么大风大浪地没见识过……做什么巴巴地叫夫人进来求情呢?他们也未免太瞧不起自己,更也太瞧得起本宫了。”

这些吃食均用官窑所制的精美瓷器盛放。干果蜜饯用的是八角青花淡雅小碟,糕点酱菜用的是八角五彩釉色小碟。

康嬷嬷道:“这是自然的了。吏部尚书是大姑爷,您又是皇后,什么门生子弟,更是不计其数……”

而后是前菜九道,无非是天上飞的水里游的,且能荤素搭配。

凤涅不答,只是道:“丞相的势力极大的,是吧嬷嬷?”

又有一道例汤,通常是官燕同鱼翅之类。

凤涅一点头,康嬷嬷便道:“娘娘,您果真要跟陛下说起此事吗?”

主食两味,是御供的福寿春卷儿跟八宝馒头。

子规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便返回了凤仪宫内,跪地道:“回娘娘,范夫人并没有去长宁宫,径直出宫去了。”

后又上珍珠糯米汤润胃,再上时鲜水果拼盘。

嬷嬷有些惊愕,却不敢多说什么,一行人便直接出宫去了。

最后递送一盏香茶,才算晚膳用毕。

范夫人回头看了一眼凤仪宫,脸色凝重,沉吟片刻后,缓缓道:“不,不去了,直接回府吧。”

平日里都是凤涅一人用,此番朱玄澹在侧,虽然并不怕他抢东西吃,但是却担心吃过之后会发生什么。

范夫人离开凤仪宫,相陪着的相府嬷嬷道:“夫人,可要去长宁宫看姑娘吗?”

可没有法子,总不能一脚将他踢出去。

凤涅急忙让康嬷嬷亲去搀扶起来,又柔声说了几句好听的话,才命人相送了她离去。

而且自打朱玄澹一进来后,那目光灼热地,也不知是看着她呢,还是看着她将吃的东西……

妇人急忙起身行礼,“不管如何,臣妾代丞相多谢娘娘了!”

既来之,则伺候之。

凤涅道:“快别说这些生分的话。世人都知道本宫是范家二小姐,难道帮自己娘家,还需要感恩不成?只不过本宫才出冷宫不久,只怕是言语轻微,陛下也不肯听……但无论如何,也是会试上一试的。夫人放心。”

凤涅便也若无其事地,不免先装贤惠,“陛下,尝尝这个?”用银筷子夹了一道甜酸乳瓜递过去。

妇人闻言,一时喜形于色,“娘娘有此心,臣妾感激万千……若是娘娘肯在陛下耳边说上几句……让陛下不至于听信那帮小人的谗言,就再好不过了。范家阖府上下对娘娘也是感恩戴德的。”

朱玄澹点头,“既是皇后美意,朕便试试。”

凤涅听了,便毅然道:“身为范家的女儿,自然是不能袖手旁观的。不知我能否为丞相做点什么?”

乳瓜脆生生的,嚼起来爽甜,凤涅觉得以朱玄澹同学的口味,该是不爱吃这种酸甜之物的,这都是女孩儿才爱的东西。

妇人叹道:“娘娘,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您不知道,朝堂上多少双眼睛恨着咱们范家呢……掘地三尺也要找点儿纰漏出来……”

凤涅有心看他皱眉,谁知道人家吃得津津有味,吃完之后,拿眼睛继续看她。

凤涅思忖道:“夫人的意思是……有人要害丞相吗?”

凤涅无奈,放眼一看,又拣了块栗子糕,“陛下,这个行吗?”

妇人道:“丞相做事从来都磊落光明,不肯藏私的,又怎会做出占人田产坏人性命之事?真金不怕火炼,只不过……最怕的就是那些小人从中弄鬼……”

他含笑看她一眼,“皇后还记得朕喜欢吃栗子糕啊!”

凤涅惊道:“竟有此事?那现在不知如何了?”

凤涅额头冒出一滴汗来,嘴角却笑得甜甜的,“这怎么敢忘了呢?”

妇人见她问,自是正中下怀,便道:“娘娘在宫内,自是有所不知,近来因为修缮房屋一事,闹出了一点儿事。因为范家树大招风,自然有人看不过眼去,先是讹诈咱们占别人的地产,又污蔑家仆打死了人……前天内阁里头,刑部尚书又参了丞相一本,陛下如今正命顺天府查呢。”

朱玄澹甚是欣赏地看她,然后将那块点心吃了。他总算有了点儿自觉,吃过之后,便抬手夹了一块半透明的鹿筋过来,“皇后尝尝这个。”

凤涅道:“夫人何故叹气?”

凤涅道:“多谢陛下!”吃了一口,觉得这鹿筋炖得极好,入口即化,便点了点头,“好吃。”说完之后反应过来,便也回了朱玄澹一块。

妇人见她眼圈儿微红,心里一喜,道:“正是正是!娘娘只要稳坐正宫,以后总有机会……只要得了陛下的宠爱,何愁不可为呢……唉……”说着,面上多了一丝忧色。

朱玄澹一笑,也慢慢地吃了,他吃东西的时候,习惯扫人一眼,作为被那眼光扫到的对象,凤涅心里毛毛的,只好竭力目不斜视。

凤涅闻言便微微动容,道:“原来是这样……倒要让家里破费了。只不过这省亲什么的,我在这里,也实在是有点做不了主,还要徐徐图之,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天伦相聚……”

本来以为一番推让便各吃各的罢了,谁知朱玄澹并未停手,连连给她夹了两块鹿筋。凤涅实在不好意思说这鹿筋虽然很好吃,但吃多了也是会腻的,害得她都没空吃别的了,只好规规矩矩吃他夹来的这些。

妇人微微一笑,意态仍旧是恭敬的,又道:“娘娘自离了家后,都未曾回去过……前段日子雨水颇多,竟把娘娘的旧居给冲毁了些,近日来家中正在加紧修缮。娘娘人不在家里,总要留个旧居可供念想……也盼着有朝一日娘娘能够回府省亲,一来可以天伦相聚,二来也让范府门楣生光。”

被皇帝陛下赐了几筷子,乃是天大的恩惠,自然不能毫无表示。凤涅道:“陛下,臣妾已经够了……不能再吃了。”放眼看了看桌上,夹了一块红烧扇贝放在他面前,“陛下也吃。”

凤涅道:“都说了是自家人,何必计较这些?”

两个人你推我让,好一副举案齐眉帝后和谐之态。旁边伺候着的康嬷嬷笑得合不拢嘴,季海也在连连点着头,一派其乐融融。

妇人听她声音依旧,稍微松了口气,“一切皆好,有劳娘娘记挂了。其实,自从听闻娘娘喜回凤仪宫,臣妾便欲进宫相贺,只是前些日子感染了风寒,生怕进宫不祥,便一直耽搁到了如今,还请娘娘见谅。”

凤涅觉得这战线不宜拉得过长,胡乱又吃了一块鹿筋,喝了一口燕窝,便放下了。其间自然也给朱玄澹盛了一碗燕窝,人家竟也极为满足地喝了。

凤涅柔声道:“自家人,何必说这些客套的话?夫人向来可好,家中一切可也安好吗?”

末了两人又吃了点儿水果,喝了茶漱了口,才算罢了。

妇人微微欠身道:“臣妾来得仓促,请娘娘勿怪。”

这一顿饭花的时间虽然不算长,可也有小半个时辰。吃过之后,外头天色已暗,已经宫灯高挑。

凤涅道:“身子依旧是有些弱的,索性还过得去。不知夫人为何竟有空进宫来了?”

凤涅觉得留在这殿内颇有些危险,便道:“陛下,方才一时欢喜,吃得有些多了,臣妾想到外面走一走。”

那妇人一身端庄整齐的诰命服饰,按规矩行了礼,起身之后,凤涅让坐了,她才慈眉顺眼地抬起头来看向凤涅,道:“娘娘向来安好?”

朱玄澹不疾不徐道:“朕也正有此意,不如朕陪皇后?”

凤涅点了点头,却见殿门口出现一道人影,垂着头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者颇出凤涅意料,然而再一想,在外头总比在殿内要安全许多,便笑着答应了。

康嬷嬷道:“像娘娘说的,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当初在范家里头,起初还不是不管不问,后来忽然间圣旨到了,才变了模样……先前被打入冷宫,他们背地里活跃着呢,不知使了多少手段想要梅仙……”手指头往上一指,康嬷嬷没有继续说下去。

两人出了凤仪宫,望着夜空中若隐若现的月亮,半边院落清辉笼罩。此情此景,不由得让凤涅想起刚穿越过来之时冷宫中的情形。

宫女退下之后,凤涅道:“这工夫来做什么呢?”

时过境迁。凤涅望着那墙头之月,轻轻地叹了口气。

凤涅一听这个“范”字,便挑了挑眉,吩咐子规将猫崽儿带下去,才道:“传吧。”

朱玄澹在旁侧看着她,微微抬手,身后跟着的季海最是留心,见状一挥手,连康嬷嬷带天子的人马尽数退后。

凤涅正笑间,外头有宫女来报,道:“启禀娘娘,丞相范府的夫人来了,求见娘娘。”

朱玄澹上前一步,便道:“皇后为何叹气?”

那猫崽儿抱着凤涅的手指,像是吸奶一般细细地咬着。康嬷嬷在旁凑趣。

凤涅并未察觉跟随的人都退了后,只是应付道:“臣妾见今夜的月色格外可爱,一时……喜欢而已。”

这日,凤涅正在宫内逗弄那小猫崽儿,这几日喂养得当,猫崽儿已经不复是先前皮包骨的形象,原本枯干的毛色也亮了起来,两只眼睛也带了光,叫声也尤其响了些。

朱玄澹微笑道:“其实朕也格外欢喜。”

范家长女嫁了颜贞静,范家本来的“正牌二小姐”,便是懿太后身边儿跟随着的范梅仙,本来范家里头几乎都没有范悯的排位,只不过在她成了皇后之后,一切自然不同了。

凤涅道:“陛下欢喜什么?”

谁能想到这人竟然能青云直上,最终在内阁里头同他们对抗呢?

朱玄澹道:“月色可爱,哪里及得上朕的皇后可爱?”

姬遥同司逸澜都是九姓之中的大族出身,尤其是司逸澜,同颜贞静年纪差不多,贵介世家公子,尤其看不起范汝慎门下走狗,每每遇见颜贞静便会吐上两口唾沫。

凤涅不期然地听到此等“甜言蜜语”,很是不适应。这时她才发现跟随的人都没跟过来,一时不免心中惴惴。

在范家长女下嫁之时,颜贞静不过是区区户部侍郎。

凤涅便停了步子,不料朱玄澹道:“此地不算开阔,朕记得这凤仪殿旁侧格外空旷,还有几棵开得极好的花树,不如且去一看?”

范汝慎甚是赏识他,一路提拔,颜贞静也甚是争气,虽则年青,但行事干练果决,深得范汝慎青眼。

凤涅道:“陛下……”却被他握住了手,拉着迈步往前而行。

当年颜贞静不过是一介寒门书生,两袖空空来京赶考,一举成名天下知,以状元之身拜入了范汝慎的门下为门生。

朱玄澹拉着凤涅,走了片刻,几个静立守候的宫人见状,急忙行礼,然后又悄悄地退后回避。

范汝慎的正夫人育有一子两女,长女所嫁的,便是在内阁之中同姬遥对抗的吏部尚书颜贞静。

再走几步,便再无人,果然听到草虫鸣叫之声,可见幽静。

然而平民百姓们自是不甚清楚其中内幕,譬如,这位对外宣称是“范府二小姐”的宁曦皇后,其实原本并非是范家亲生的女儿。

墙角上果真有几棵扶疏花树。她自入了凤仪宫,并未来过此处,因此竟然不知,这是头一次见,却也不好就露出惊诧的表情来。

其中九姓之中,以范家声名最盛,这不仅仅是因为范家势力极大,最主要的原因,是因范家出了个正宫皇后娘娘。

朱玄澹一直握着她的小手,到了此刻才放下。

五氏四族,并称天下九姓,而九姓的势力,百年里盘根错节,自是遍布天下。

凤涅道:“陛下……晚上不是还要忙吗?”

除了这三族,其他六姓,根基都在京师,六族之长,基本都是身居高位袭了爵的,比如丞相范汝慎,比如同范汝慎素来不对付的户部尚书姬遥。

朱玄澹道:“谁跟你说朕要忙的?”

这九姓里,威远侯谢铁翎一家世袭坐镇甘州卫,镇国将军姜飞虎人在建宁府,平宁王柴家则世居南直隶。

“是臣妾猜的。臣妾说出来走走,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怎么敢劳烦陛下相陪?万一耽搁了陛下的时间,那……”

这五位功臣,便是“范、刘、姬、谢、司”五姓,而当时天下,另有四大族,便是“崔、姜、柴、郑”,合起来,百姓们称之为“天下九姓”。

“朕只怕你不愿意耽搁朕的时间。”他轻轻一笑,双手扶定了凤涅的肩膀,“月光下看皇后,越发动人了。”

自开国伊始,追随高祖建功立业的,有五位忠心不二、战功赫赫的功臣,后来皆封疆裂土,到了朱玄澹的父皇开始,渐渐地将划分给诸侯的土地一一回收,只留下世袭封号。

凤涅心头乱跳,“陛下……是这月色动人,并非臣妾。”

自从高祖开国,如今已近一百二十年,玉玺传到朱玄澹手中,已经经历了三位帝王。

“月色清冷,又有何动人的?”他却凑了过来,“倒是皇后,任是无情……也动人。”

姬遥同司逸澜两个对视一眼,都面露不屑之色,独独刘岳在旁边仍旧默不作声。

黑暗之中,凤涅红了脸,而朱玄澹却靠过来。他生得高大,要亲吻她的话须得低下头来,肩背也要微微地弓起。

崔竞便大拍马屁道:“陛下处事公正严明,正是臣等表率,臣是一万个拥护陛下之决断。”

凤涅往后退了退,却被他握住了腰,“皇后是害羞?害怕?还是不愿跟朕亲近?”

颜贞静道:“陛下既然决断,微臣自然是毫无异议的。”他表了态,郑崇自也毫无异议。

凤涅怎么也想不到,本来是想避开跟他“共处一室”的处境的,没想到就算是出来了,这人的嚣张肆意劲儿非但丝毫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起来。

朱玄澹微微笑道:“很好。颜爱卿以为呢?”

当真弄巧成拙也!

司逸澜脸上却毫不避讳地露出笑容,躬身行礼,大声道:“微臣遵命!微臣必会嘱咐他们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让任何一人蒙受不白之冤。”

凤涅无法,只好道:“臣妾只是觉得……是时候该回去了。”

颜贞静低着头,眉头却轻轻一皱。

朱玄澹轻声一笑,“刚出来,怎么就想回去,皇后是逗朕玩儿吗?”

他这一说,姬遥的嘴角顿时挑起了一个弧度。

凤涅摇头,“陛下……”下巴却被他的手一抬,两片唇便悄无声息地亲了下来。

朱玄澹继续说道:“至于那死了之人,就依照司爱卿所说,让仵作验尸,若是被石头砸死的,便治他们诬告之罪,但若是被殴打致死的,让顺天府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毕竟杀人者死,刑律所在,不可有违。”

凤涅身不由己地仰头。朱玄澹抱着她,含着她的唇瓣,像是方才没吃饱一样。

姬遥眼皮一耷拉,也没做声。

幸好是在黑暗中也看不出什么,凤涅把心一横,闭上眼睛任凭他摆弄。

颜贞静垂头行礼道:“微臣遵命。”

月光溶溶,已不是清冷之色,显得柔和而温柔。

朱玄澹看看两人,又垂眸望了望面前的桌面,终于道:“丞相家修缮屋宇,也是合情合理,恐怕真的有人小题大做,也未可知……只不过,丞相身为朝廷命官,凡事更要处处谨慎,以免得落人闲话。皇后的旧居……修还是要修的,只是就不必扩充出去,省得更添话柄……颜爱卿,你便去跟丞相说一声吧!”

凤仪宫走廊旁侧,花木扶疏,映着月色,影子在地上晃晃悠悠。夜风吹拂,淡淡花香,合着他身上一股若有若无的清苦味道,令人心神恍惚。

姬遥哼了声,同颜贞静彼此相看一眼,各自转过头去,等朱玄澹示下。

纵然是被抱坐在栏杆上,却仍不如他身子之长大。朱玄澹俯身往前,唇便贴上了凤涅的脸颊。

颜贞静道:“这其中自是有个缘故。范府后院的墙壁本就破损多处,那些下人自然便一并推倒了重修,其实也不算是占用他人地方,只是那倒塌的墙壁便不免会碰到了对方的墙壁……刁民讹诈,范家为了息事宁人,只好宣称是出银子置地了,倒不想这却让姬大人给揪了小辫子。”

凤涅无处躲藏,身子悬空,平添了一份不安稳的感觉。

姬遥即刻道:“既然是修缮屋宇,无可厚非,只是为何竟还扩充,以至于占用了他人的地方?娘娘住的旧居,总不会也扩到了别人家里去吧?”

她身子不敢往后,害怕一动就能跌了下去;也不甘心往前,就那样缩入他的怀中。她的双腿却以最亲密的姿势紧紧贴在他的腰侧,用自己那柔嫩细腻的地方,感觉他坚硬的腰的力度,这种感觉让她难以抗拒,隐隐地在心中掀起一丝难以言表的悸动。

朱玄澹轩眉一扬。

凤涅只能尽量垂眸,再垂眸,长睫却透出心底的不安定,仿佛蝴蝶展翅,丝丝地颤动。

颜贞静垂头道:“回陛下,臣听说是因为范府家中后院,年久失修,风吹雨打,许多屋宇都开始漏水,连同皇后娘娘……昔日住的旧居都有些毁损了,因此范府命人修缮,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就算是不肯抬眸,却也能察觉,他的目光,那么灼热地凝视着她,直似要看破她的无限心事。

朱玄澹听到此,便缓缓问道:“那么,颜爱卿可知道,丞相家中,为何要大兴土木呢?”

凉津津的夜风之中,她浑身却似沐浴在一团火焰之中。是他目光引起的火,是他双手引起的火,也是他身子引起的火。

工部尚书刘岳则袖着手,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也不做声。

烧得她满面通红,心底颤动。

司逸澜望了他们三人一眼,并不惧怕,反而轻轻地哼了声,一副不屑之态,悄声骂道:“无耻走狗!”

在他跟前,她一直扮柔弱之貌,然而此刻,夜色笼罩、月光浸润之中,心中却又恼又恨。若是他看得细致,必定能望见竭力垂眸似回避状的她面上露出的一丝恼羞之色。

郑崇同崔竞互相使了个眼色,又斜视司逸澜。

恨不得咬他一口。

颜贞静一听,皱眉看着司逸澜。

她的手无助地在空中一动,不期然碰到了旁边的一朵花枝。

司逸澜则横眉怒眼地说道:“顺天府的捕快去查探过,说是范家的仆人将人殴打致死的。至于颜大人说什么被墙压死,实在是无稽之谈!如今那尸体还在顺天府里头,若是颜大人还空口说白话,那验一验尸便知分晓!”

那正开放着的粉红色的紫薇花儿,被纤纤玉手一撩,花枝低垂,而后又极快地挺立起来,朵朵粉色小花,在枝头上娇颤颤的,月光之下,花影缭乱,暗香浮动,似乎连花儿也按捺不住这尘世欢喜而翩翩然舞了起来。

朱玄澹便又看姬遥,姬遥躬身轻声道:“陛下,户部得来的消息,的确是范大人家里占用了他人的土地,只不过是否交给了银两,却并不知情。”

凤涅几乎记不清自己是怎样回到凤仪宫的,总之当康嬷嬷来扶她之时,她踩落地上的双脚,已经虚浮得不似是自己的,浑然无力。

崔竞便也点头称是。

浑身酸软得几乎连一根手指都不愿意动,然而身上沾染着某人的味道,却更让她难以安眠。到底她还是吩咐康嬷嬷准备了沐浴之物,被扶着进了浴桶之内,勉强地泡了一会儿。本想要出浴的,却竟扛不住身体的虚弱,不由自主地竟睡了过去。

礼部尚书郑崇连连点头道:“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也是范大人他太过孤直了些,才让那些草民欺压到头上来的。”

康嬷嬷见她合着眼睛睡着了,也不敢打扰,便出外叫了子规进来,“娘娘睡着了,如何是好?”

颜贞静目光同皇帝的一对,急忙挺身而出,躬身道:“陛下,此事臣有些耳闻,近来范家的确是正在修建屋宇,只不过臣听闻并非是强占土地,已经给了那家人钱银,乃是正当买的。而对于那所谓被打死的邻人,是他自己喝醉了,正巧未建好的墙塌了,便将他砸死在内,本是要赔他些银子的,谁知他们因范大人是朝廷官员,便不依不饶地,想要多讹诈一些……范家不愿意,他们便告了状子。”

子规看那浴桶之中的人儿,微微歪着头靠在浴桶边上,脸色娇红,唇瓣微微肿起,长睫无力地垂落。

这内阁六人之中,颜贞静同司逸澜的年纪最轻,然而崔竞同郑崇平常都听从颜贞静的,由此足见他的地位。

如此明晰的眉眼,带一抹娇弱疲惫,不知何故竟格外动人。

朱玄澹听了,仍旧是面沉似水,无波无澜,只是看向颜贞静。

“不如……”子规垂眸,“拿干净毛巾来,将娘娘包住……我抱娘娘回去歇息。”

此番在御前,此事被捅了出来。姬遥同司逸澜给范汝慎定了个“强占土地,伤人性命”的罪名。

康嬷嬷低声嘀咕道:“如此倒也好,只是别惊醒了娘娘,可怜见的……不过是陪着陛下走了一圈儿而已,竟累成这样,娘娘这身子还得要好好地养呢!”

这下子,那家自然是不肯善罢甘休的,便将状子递到了顺天府。顺天府见是涉及世族范家,是一个极烫手的山芋,自然也不敢接的,便把状子往上送,一直送到了刑部。

子规却皱了眉,望着凤涅颈间那一丝几乎看不出的轻红,心中冷笑,“陪着走了一圈儿而已?那人……倒真是用心良苦……”

那家人吃了亏,只想忍气吞声算了,谁知那一家人之中有个愣头青,指着范家骂了几句,范家的一帮恶奴扑出来,连踢带打,将那人打得重伤,最后竟一命呜呼了。

水没过全身,热气蒸腾。凤涅浑身酸软,昏昏沉沉地睡着,朦朦胧胧中只觉得有人轻轻扶着自己的肩头,继而有什么裹到了身上,身子被抱着,腾空而起。

原来近来范汝慎家中大兴土木,占用了邻家的土地,范家是皇亲,又是丞相家,势力之大,让人望而生畏。

凤涅觉得热,模糊间略睁开眼,却见依旧是子规熟悉的眉眼,淡黄色的烛光之下眉清目秀的安静模样,就宛如她初来乍到,睡在冷宫殿外,月光之下被他抱着回去歇息一般。

这宗事情暂时按下,时候已经不早。本以为无事了,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回是姬遥同司逸澜一同参奏当朝丞相范汝慎。

“子规……”轻轻地唤了一声,换来他眉睫微动,明亮的眼睛默默无语地看了她一会儿,仿佛等她说什么。她却已扛不住那疲惫困倦之意,头靠在他的胸前,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最后朱玄澹从中权衡,在颜贞静同姬遥推荐的人选之中各挑选一人,一同行事便是了。

次日凤涅早早地便醒了,手在额上一抹,回顾起昨夜来,记得他说了“皇后身子仍是弱得很,走了会儿就累了……”诸如此类的话。

六位大学士一听,便又开始争论要派谁去,他们自然是想派自己一方的人去才好行事。

隐约是一副严肃正经的口吻。

朱玄澹听了半晌,见他们争论个不休,便道:“既然相持不下,那么,不如且派两名钦差过去,细细查探一番再做定论。”

实在是古往今来第一“腹黑”。

崔竞义愤填膺地说罢,内阁六位大学士中,吏部尚书颜贞静、礼部尚书郑崇合力表示应给与威远侯谢铁翎以相应惩治。而户部尚书姬遥,同刑部尚书司逸澜则主张不可偏听,说谢铁翎素来公正严明,不可能行此荒唐之事,必有内情。工部尚书刘岳则两边儿都不得罪,一会儿说这个说得对,一会儿说那个也有道理。

凤涅也只能当是哑巴吃黄连:她现在最头疼的就是他的恩宠,这悄无声息的一宗虽然叫人难受,但总比起顶着“专宠”的名头、先成为六宫的众矢之的要好得多。

说是威远侯谢铁翎驱使士兵,干扰当地官府正常税收事务,并对于当地出现的山贼之事,袖手旁观,不肯配合知府进行剿灭。

因此凤涅虽然不喜朱玄澹“偷袭”,但对于他将此事“秘而不宣”遮掩过去的做法,倒也松了口气。

今日内阁所讨论的,有两件事,头一件,乃是内阁里头的兵部尚书崔竞弹劾甘州卫威远侯。

何况,她一想到昨夜自己那副模样,觉得匪夷所思……简直是恨不得以头撞墙,或者立刻患了失忆症才好。

朱玄澹靠在龙椅上,心不在焉地听着底下众臣碎碎叨叨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