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仙也微笑说道：“陛下何时来的，妹妹也不知道，许是姐姐打过了思且之后陛下才悄然在场的……又或者……陛下现在如此宠爱姐姐，如果有心维护……唉，妹妹也不知说什么好了。若姐姐说是妹妹癔症，妹妹宁肯是癔症也好，只不过，思且却是吃了些苦头的。”她倒也非善茬，说到最后，神色转作一片黯然。
凤涅并不着急，缓缓道：“妹妹，昨日陛下也在场的，是非曲直，陛下也自看得明白。妹妹莫非是做梦或是患了癔症了？莫要把梦话当真话才是。”
懿太后见状，道：“皇后，敢做就要敢认，你自己说的，你自己便要违背吗？”
梅仙道：“姐姐既然说敢作敢当，又为何要否认呢？”
康嬷嬷见状，再也忍不住了，挺身而出道：“此事当时奴婢也在场，奴婢亲眼所见，娘娘从未动过手。”
凤涅望着梅仙，柔声道：“妹妹，是你说我打了思且吗？”
梅仙微笑，“嬷嬷，你是姐姐的身边人，自要护着她的……”
“你不认吗？”太后道，“梅仙、思且都是人证。”
懿太后身边的嬷嬷也喝道：“太后问话呢，又未曾让你回话，多什么嘴？”
“臣妾虽是女流，却也懂得敢作敢当的道理，然而没做过之事，是万不能认的。”凤涅正色道，“不知此事，何人见证？”
凤涅一抬手，道：“且休要聒噪……”
太后道：“昨日梅仙同宫女思且去御花园给哀家采花，正遇到你，一言不合，你将花儿全都踩毁了，又打了思且。你可承认此事？”
众人都停了口，凤涅微微一笑，道：“既然都在说思且被打，为何不见思且在场？太后，若真要让臣妾认了此事也罢，可否让思且跟臣妾对质？若思且真认定是臣妾做的，臣妾也好心服口服。”
凤涅皱眉问道：“太后……是说，臣妾掌掴宫女思且？”
太后闻言，点点头道：“也好，叫思且来。”
康嬷嬷一听，顿时着了急，正要出来说话，凤涅使了个眼色，康嬷嬷领会，便悬崖勒马。
片刻思且来到，跪地行礼。太后道：“思且，皇后要同你对质，你不必惧怕，只把昨日之事原原本本地说一遍。”
太后面色又见严厉，道：“我来问你，昨日你为何要掌掴宫女思且？”
思且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凤涅道：“不知是何事？”
梅仙也道：“听到了吗？太后会给你撑腰，有什么委屈，你只管说出便是了。”
太后点头，便要举杯，忽然望见面前那杯菊花茶，顿时又想起一事，道：“对了，皇后，我叫你来，另有一事。”
思且身子微微发抖。凤涅闻言笑了笑，也道：“正是，有什么委屈，千万别憋着，久了会闷出病来，你不必怕，抬起头来看着本宫。”
梅仙在旁边看着她的举止，自然知道她是在惺惺作态，心中大恨，眼珠一转，反而甜甜道：“太后，说了这么久，您必定口渴了，先喝口茶吧。这是新泡的花茶，又润喉，又香甜……”
思且抬头，望向凤涅，脸上满是惊惶无助之色，嗫嚅道：“奴婢……奴婢……”目光不敢与她相对。
凤涅又擦了擦泪，心里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凤涅望着她的眸子，轻声说道：“以谎言冤枉他人之人，将来会下拔舌地狱，受尽百般苦楚。思且，你可要想好了，务必要说实话。”
懿太后当年是先皇的宠妃，一等的红人，先皇爱之极深，情热的时候，也颇有些风流把戏，她自然深知这些男女之情，当下咳嗽了一声，道：“好了，不说这个了。”
梅仙道：“姐姐，她天生胆小，你休要吓唬她。”
梅仙听她这么说，一时红了脸，半是恼，半是羞，半是羡，半是恨。
凤涅道：“她若是说实话，我这话便是无用的言语，何来吓唬一说？”
凤涅擦擦泪，道：“梅仙妹妹在说什么……以退为进的，姐姐出身寒微，从小没读过太多的书，也不懂是什么意思……只不过，说起闺房里的事，妹妹是个没出阁的闺女，却自然不如姐姐明白了……这里头有时候，有些事情是身不由己的……太后，您说是吗？”
思且浑身抖个不停，一副要哭出来之态。懿太后喝道：“还不快说？”
懿太后一听，便皱了眉看凤涅。
思且忽然捂住脸，尖声叫道：“是……是皇后娘娘打的奴婢！”
懿太后叹了一声，正要发话，旁边梅仙轻声道：“照姐姐这么说，哪里都是姐姐的错，只是陛下的错了……姐姐莫不是在以退为进吗？”
一句话说出，凤涅挑了挑眉，梅仙面上却浮出得意的笑容。
凤涅只做隐忍状，“臣妾不敢说陛下的不是，一切都是臣妾的错，还请太后大慈大悲，宽恕臣妾这次。”
思且说罢，梅仙轻声道：“姐姐，这又怎么说呢……思且好歹也是太后宫里行走当差的，你无缘无故地打她做什么？打狗也要看主人呢！妹妹私心觉得，姐姐虽是皇后，这么做，却实在是有些不妥当的。”
懿太后心头一软，面上怒气变作了无奈，“你……当真是因为这样？”略一皱眉，“若真是如此，倒也不是你的错，乃是天子太过无状了些……”
凤涅面色不改，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又看思且，道：“思且，方才太后说让你原原本本地将事情的经过一一说来，你就从头说一次，本宫到底是如何掌掴你的。”
懿太后定定地望着凤涅，望着她眼红红娇弱的模样，只觉得像是一只无助的白兔，退到绝境里了。
梅仙道：“姐姐，你何苦再为难她呢？”
凤涅帕子捂着嘴，让声音越发低沉无助，“臣妾曾说过，身为皇后，要以身作则，让六宫雨露均沾，万不可专宠。可昨日，臣妾又无法忤逆陛下，便在太后这边失了信。臣妾想到这个，便自觉没脸面见太后……昨日太后派人去传臣妾，一来是臣妾身子不适，二来，却是心病，想到太后仁慈，臣妾却又做出让太后动怒之事，想想实在没脸来长宁宫……”
凤涅一笑，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是听个有趣的事，何况本宫这几日病得稀里糊涂的，都忘了发生些什么了，得让人好生提醒提醒才是。”
懿太后道：“什么？你答应我的话？”
梅仙道：“姐姐这么快就忘了？刚才还说没动手过呢。”
凤涅垂着头，闻言便抬头，泪汪汪道：“臣妾自不敢如此想的，只不过，臣妾想到曾答应太后的话，就觉得……痛不欲生……”
凤涅诚恳道：“可不是吗，我觉得没动手，可有人说我动手了，如此一来便糊涂了。”
懿太后本是一肚子火想发作，却似找不到出发点，想了想，才道：“你哭什么！这不是好事吗？怎么好似天子委屈了你似的！”
正说间，懿太后道：“既然如此，那么思且你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一说吧。”
蒙宠承恩，若是别的妃嫔，必然会喜洋洋的，起码也要含羞带喜，然而她在此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这娇弱弱哭得红眼儿的模样，却是实打实的，让人看了忍不住心生同情。
思且跪在地上，此刻便磕了个头，道：“太后在上，奴婢不敢隐瞒。当时，奴婢因为要替太后娘娘摘花，被晒得头晕，一时不慎又被花扎了手……”
懿太后瞠目结舌，“你、你……”
梅仙微微皱眉，凤涅却眯起眼来。
凤涅抽泣数声，道：“正如太后所知道的，臣妾先前跟太后说，陛下……前些日子去凤仪宫之时，一时劳累而睡着了，反让人误会他留宿了一夜，陛下大概觉得不可白担了这名儿，故而昨日他便强行将臣妾带回宫中……臣妾说破了嘴皮，可是又实在没有法子，陛下天威，让人无法……臣妾就被、被……”
思且又道：“奴婢当时，又热又疼，一时心中恼恨，就埋怨了一句……正巧被娘娘路过听到，娘娘问我是不是辱骂太后，奴婢自然是不会认的，娘娘气恼，便掌掴了奴婢一下。”
懿太后见状，浑然摸不到头绪，“怎么？什么难以启齿？”
梅仙的脸色骤然而变，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望着思且，嘴唇一动想要开口，却又牢牢闭嘴，急忙去看太后。
说着，便红了眼圈。康嬷嬷见状，急忙递了一方帕子过来。凤涅接过来，动作优雅且小心地擦拭眼角的泪光。
果然太后大怒道：“思且，你说什么？”
凤涅叹了口气，忧愁道：“臣妾哪里敢跟太后隐瞒？臣妾……委实是难以启齿……”
思且俯身，道：“梅仙小姐发现奴婢被掌掴之后，很是气愤，以为皇后娘娘擅自动手打奴婢的，便回来同太后说了。奴婢胆怯怕事，不敢就认是自己不对在先，于是就赖在娘娘身上。”
懿太后道：“暂留？大白天的，皇帝在你宫里暂留什么？你还敢跟哀家隐瞒不成？”
太后气的胸口起伏不定，望着思且道：“好你个大胆的奴才，竟然如此目无主上，先是辱骂哀家，后又诬赖皇后，哀家若不将你严惩，日后个个奴才都效仿你这般行径，那还了得？”
凤涅道：“是因为陛下在凤仪宫暂留片刻。”
思且只是伏着身子，抽泣道：“太后开恩，奴婢知罪了。”
懿太后眼睁睁地看她站得稳稳的，心里更气，“你也知道你误了哀家的事？那么我来问你，你是因为何事而耽搁了的？”
梅仙神色阴沉望着她，见状道：“太后，这奴婢的确大胆至极，连梅仙都差点被她蒙蔽，险些误会了姐姐。”
懿太后也不说免礼，只是望着凤涅。凤涅静静地等了片刻，双腿有些撑不住，便自然而然地站直了，泰然自若微笑道：“臣妾病了两日，昨日方好，又有事耽搁了，误了太后传召，还请太后宽恕。”
凤涅扫了梅仙一眼，便去看地上的思且，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凤涅上前行礼，“臣妾给太后请安了。”
太后怒气不休，道：“果然可恨，指望这样无耻的人留着做什么呢？来人，给哀家拉出去乱棍打死！”
太后在上，似乎正不知同梅仙在说些什么，见凤涅进来，便停了声，脸色也沉了下去。
门外两个太监上前，将思且拉住。
进了宫，一股阴凉扑面而来。凤涅两边一打量，见太后宫内以巨大的瓷缸，盛着不少寒冰，冰气散开，自是比外头要凉爽许多。
思且身子一晃，几乎要晕过去。太监拉着她正欲往外拖去，凤涅起身道：“且慢！”
眼见长宁宫到了，凤涅便将心中乱糟糟地念头压下了。
太后道：“皇后，你有什么话说？”
凤涅眉头一动，心无端地跳了数下。她抬手在胸口按了按，心里道：“见清……见清，朱玄澹，字见清……怎么，好似有种熟悉之感……哪里听过呢？可是，怎么可能……”
凤涅道：“太后，思且虽然有错在先，然而她能在关键时候承认自己犯下了错，这份悔改之心，也是难能可贵的。臣妾觉得，该给她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何况就算太后想严惩，这也不是适当的时候。”
康嬷嬷吓了一跳，皇后唤皇帝的名字，自然要另当别论了，“这也只有娘娘才配叫的，旁人哪能够呢！我看梅仙姑娘，是仍把陛下当做昔日那个没登基……会到范府做客的王爷了……”
思且一听，缓缓抬头看向凤涅，一双眸子之中尽是泪水。
凤涅本是没听清楚，隐约只听到了一个“见”或者是“剑”，然而不知为何，脑中灵光一闪，脱口便道：“见……清？”
太后哼道：“皇后这是何意？什么不是适当的时候？难道处置一个犯上的奴才，还要挑时候不成？”
因为是天子的名字，子民百姓均直呼出声乃是大忌讳，康嬷嬷自然也没有那个胆儿，因此说得也含含糊糊的，欲言又止。
凤涅微笑着轻声道：“可不是吗？太后必是被气糊涂了，竟不记得自己的大日子了？再过六天可就是太后同惠太后的寿辰了，监礼司那边已经早就开始准备，宫内一概不许犯杀生重责之忌，免得有违太后寿辰之祥和喜气。”
康嬷嬷看看左右无人，凑近了过来，小声道：“娘娘您便是对这些事儿不上心的，可不又忘了？她叫的是陛下的字，‘见……’……”
太后一怔，抬手在额头揉了揉，“皇后这么一说，哀家才也记起来了，果真是如此的……既然如此，倒是不能杖毙了这奴婢了，可是如此放过了她，哀家心头恨意难消。”
“是吗，”凤涅手按着额头，“她怎么叫的来着？”
梅仙听到这里，目光一动便道：“太后有此仁心，实在是难得，梅仙也觉得这时候不好处置她，想想思且是梅仙带进宫的人，她出了事，梅仙心里也不安得很，是梅仙调教无方，本欲等太后处置了她，梅仙也一并请罪的……如此，不如太后就将思且交给梅仙，让梅仙好生地训导她一番，也算是将功补过。”
她这乃是投石问路之意，康嬷嬷一听，果真便多嘴说道：“这还是当着人呢，若是不当着人的面儿，她必定就直呼陛下的名儿了……”
太后闻言，点了点头道：“说得好，那么就将这贱婢交给你，只别让她在我跟前出现了！”
凤涅心念一动，淡淡又道：“是啊，还叫什么‘皇帝哥哥’，恁般肉麻。”
梅仙盈盈下拜，“遵命。”
康嬷嬷一听，笑道：“可不是吗？还当自己是在范家呢，紧巴巴地就想贴着陛下，谁知道陛下瞧也不瞧她一眼，可笑死人了。”
思且听到此，脸色重又煞白，垂下了头。
凤涅“嗯”了声，“本宫想，她或者是在太后面前鼓弄唇舌说了些坏话，或者是用了点儿什么不上台面的手段……昨日那个……天子忽然出现，我瞧着她气得不轻呢。”
梅仙上前一步，“快快将她拉出去，等会儿我亲自去发落。”太监们便拉着思且出去了。
康嬷嬷被她一提醒，顿时如醍醐灌顶，“娘娘您的意思，难道是梅仙从中作怪？！”
太后没了火气，看凤涅的眼神也不似先前一般憎恼了，当然也并不见有怎样亲近。
凤涅道：“你慢慢地想想，昨儿遇见什么不寻常的人，又发生了些什么事，便能猜到一二了。”
凤涅面色如常，柔声又道：“臣妾有一事，想要提前同太后说知，好教太后欢喜。”
康嬷嬷说完，皱眉问：“娘娘，您说太后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才如此大动干戈的？”
太后道：“何事？”
康嬷嬷道：“可不是吗？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看得奴婢真是手痒得很。”
凤涅说道：“后宫向来平静，好不容易逢上太后千秋，臣妾想要热闹热闹，不如且令后宫的妃嫔们，各自准备些才艺节目，等太后寿辰上献艺作为庆贺。臣妾听闻仙家有‘麻姑献寿’，咱们帝王家，也沾沾这个喜气，不知太后以为如何？”
凤涅笑道：“昨儿太后派来的那几个人，谈吐间该不怎么和蔼吧，你同子规应付了那么久？”
懿太后整日在宫内，心里早也闲得不耐烦，更是喜爱热闹的，顿时便心动起来，面上亦露出几分喜色：“皇后的这个提议极好。不错，就按照皇后说的做就是了。”
康嬷嬷一听这个，着实惊心，“娘娘……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太后当真想要对娘娘不利？”
凤涅垂眉应声，“臣妾遵命。”
凤涅望着天边那悠悠云色，“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太后对本宫没什么好感，若是好事，不会这么殷勤，必定是捉到了本宫的不好处，故而才迫不及待地想要发威呢。”
说定了这件事，凤涅便辞了懿太后出来。康嬷嬷陪着她出了长宁宫，刚要上凤辇，凤涅却又停了步。
一路上康嬷嬷不免又道：“娘娘，您说，太后自昨儿就追命似的派人往咱们宫里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还真有什么急事不成？”
康嬷嬷低声问道：“娘娘……可是要走着回去？”
凤涅见这帮子人都散了，便要去长宁宫见懿太后。
凤涅道：“这长宁宫处置罪人的地方何在，嬷嬷你可知道？”
众妃嫔表达了一番羡慕嫉妒恨，也渐渐地嗅到些气息，知道皇后娘娘已非昔日那个头不敢抬的忧郁少女，便不敢太过造次，寒暄了一阵，便各自退下。
康嬷嬷道：“奴婢略知一二，娘娘问这个做什么？”
凤涅听着一声声“喜喜喜”，心里一万头草泥马撒开蹄子腾腾地咆哮而过，真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又实在不想虚与委蛇地锦上添花，便只做淡定微笑貌。
长宁宫的后殿，宫女思且被扔在一间空屋子里头，房门关着，外头有太监把守。
众位妃嫔一听这话说到点子上，立刻纷纷口称恭喜。
思且蜷缩在角落，耳边听得外头蝉鸣声噪，她目光呆滞地望着地面。
素日跟苑婕妤不合的那位李美人见状，便道：“臣妾也恭喜娘娘，娘娘身子方好，就承了圣恩，陛下可是从未对后宫任何一位姐妹如此厚待呢……实在是万千之喜！”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脚步声起，门被打开，有人迈步进来，缓缓上前两步，轻声道：“思且，你当真让我刮目相看啊！”
凤涅点头，“正是，已经好多了。”
思且缓缓抬头，望着来人，那张秀美的脸上带着怨毒愤怒之色，正是范梅仙。
凤涅歪歪地坐在上头，时不时地打量一眼在座的各怀心事的妃嫔。苑婕妤首先道：“娘娘的身子大好了？前两日听闻娘娘身子不适，臣妾也不敢惊扰，可喜娘娘今日气色甚好，想必是大好了的。”
“姑娘……”思且跪地，不敢抬头。
她们齐齐地便来到了凤仪宫，连岳思簪也都在内。
范梅仙走到思且跟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用力一抬，望着她的眼睛道：“你说，范悯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这么为着她？还竟敢在太后面前跟我对着干？！”
这份恩宠当真是“浩荡”之极。妃嫔们都是墙头草，整日里巴望着风向呢，虽然心内或嫉恨或愤怒或不屑，面上却不敢造次。
思且身不由己抬头，泪珠滚滚，“姑娘，我……我不忍心……再害二小姐……”
然而昨日经过朱玄澹一闹腾，几乎整个后宫人尽皆知，天子将皇后娘娘从御花园亲自抱回了凤仪宫，而后在凤仪宫内整整地一个半时辰未曾出来过，连太后派人去传皇后，都被死死地拦在了外头。
“你给我闭嘴！”抬掌便挥了过去，打得思且滚在地上。范梅仙指着她道，“你说什么？哪个是你的二小姐？她不过是个穷乡僻壤里来的穷酸丫头，没名没分，死皮赖脸地留在我们范家，丫头似的人，也配称‘小姐’？”
多少人背地里拍手称快，笑得嘴巴都合不拢。
思且捂着脸，哽咽道：“我……奴婢错了……”
偏这三天内朱玄澹未曾踏足，大家伙儿纷纷传扬皇后娘娘又被天子嫌弃了，故而没脸见人。
梅仙道：“你说，你究竟是为什么要这么护着她？”
早上，依旧是众妃嫔前来问安。前些日子凤涅因为来了月事，腹痛难当，整日只在床上将息，因此只说“皇后身子不适，病中”，就把这惯例暂免了。
思且道：“悯……皇后娘娘曾经对奴婢甚好，奴婢，奴婢实在是无法狠心害她……”
次日一早，康嬷嬷扶着凤涅穿了衣裳，梳妆打扮，幸好什么都不用她亲自动手。用了早膳，另一宗忧虑便浮出来：总是如此游手好闲，身子只会越发娇弱，然而人在皇宫内院，最激烈的运动怕也就是床上运动了……总不成围着御花园或者凤仪宫晨跑吧？
“你是在说我狠毒吗？”梅仙大怒，抬手一掌又挥过去，“你这吃里扒外的贱人！”
凤涅在凤仪宫里规矩地歇息了半天一夜。她自穿越过来后一直养尊处优，不是躺着就是斜躺着，从没进行过这样激烈的体力劳动，饱睡了一夜，整个人才缓过劲来。
思且躲了开去，低低哀求，梅仙身边两个嬷嬷上前，将思且擒住。
凤涅原本觉得自己这身子已经养得差不多了，嘴里所说“还未曾好上十分”，不过是应付朱玄澹的说辞罢了，谁知道被他如此一折腾，彻底原形毕露，原来并非是“差不多”，而是“差很多”。
梅仙道：“你说，你是不是指望着凤仪宫那根枝儿比较高，想要飞过去呢？”
朱玄澹在禁军校场上观看龙争虎斗，精神焕发至极。凤涅却全不知情，只知道那祸害把她弄晕之后便走了，若再知道朱玄澹还有那份精力跟能耐跑去校场比武，指定会再晕上一次。
“不是的姑娘，”思且摇摇头，望着梅仙，怔了怔道，“姑娘，你听奴婢一句，不要再同娘娘作对……今日的娘娘，跟先前……不、不一样了。”
就在最近，在季海心中，皇后的那个柔弱形象却越来越淡，而于此刻，大太阳底下炎炎热风中，季海心中所想的，却都是那个在寂寥冷宫的绿树底下，躺在长椅上的素衣女子。那样淡然宁静的眉眼，仿佛有着一身隐隐的光芒，柔和，坚定，让人无法忽视，就跟现在身边这位正虎视眈眈注视场中争斗、披一身烈日骄阳的帝王，遥相呼应，浑然天成，二人是如此相称。
梅仙笑了两声道：“不一样？果然我说得没错，你便是看着她气焰嚣张，故而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季海定定地望着那傲然独立在烈阳之下的帝王，示意打伞太监靠前。
思且隐忍道：“奴婢真的不是因为这个，奴婢……也是为了姑娘好……”
季海扫了一眼，原来是刘休明一拳击中了欧阳振翼胸口，却又被欧阳振翼抓破了一角衣袖。
梅仙冷笑，“你倒是有几分良心，知道报恩，可是现在呢？她走也是走了，哪里管你死活？古往今来只有一个白娘子，还被镇压在雷峰塔下呢，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说为了我好？！”
“好！”朱玄澹一拍手，从椅上跳起来，走前两步俯身去看。
梅仙说着，狠狠地抬手便要掌掴下去。
想到凤仪宫里的那位，季海对她的印象，是一个沉默寡语，眉眼之中带着抑郁的女子，柔弱得像一滴水珠，还是清晨荷叶上的露珠，风一吹便会慌张地乱颤，太阳光一出便会消散无踪。
门口处人影一晃，有个声音静静说道：“住手！”
季海身为皇帝的贴身大太监，隐约明白皇帝今日格外高兴的原因是什么，只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皇帝为何竟会如此开怀？宠幸后宫妃嫔的事他见得多了，宠幸皇后也有过数次……然而，就连是皇帝同皇后大婚那一日，也不曾见过皇帝如此得开怀释意。
梅仙一惊，手势便停在当空。那人缓步上前，抬手握住梅仙的手腕，略微用力，将她的手推甩开去。
虽然说黄罗伞盖已经备好，但校场空旷，热浪一阵阵地扑过来。季海不停地抬袖子擦汗，一边纳闷地看着场中的龙争虎斗，但是他的心思却全不在刘休明同欧阳振翼身上，而是身边这个眉眼之中尽是勃勃兴致的年青帝王。
梅仙双眉一皱，望着来人。
欧阳振翼道：“请……”
来人却气定神闲，似乎没看到旁边被打得嘴角流血的思且，只是半抬着眸子看梅仙，慢条斯理道：“妹妹，这样儿不好吧，你平日里的温柔出尘气质呢？”
此刻欧阳振翼茶水喝过，面上汗也擦过，两人校场里头见了。刘休明道：“欧阳兄，得罪了。”
嘴角还带着一丝似冷非冷的笑意，正是凤涅。
刘休明无奈，只好朝上抱拳行了礼，“微臣遵命。”
梅仙被捉了个现行，只有一瞬的震惊而已，极快地便行了个礼，“原来是姐姐，不知姐姐怎地竟跑到这里来了？妹妹不过是奉命教训这贱婢，倒是让姐姐见笑了。”
欧阳振翼也不言语。朱玄澹却笑道：“你当朕的堂堂十万禁军教头是吃干饭的吗？真的陪朕过了几招就累得趴下了？他是藏着招呢！赶紧去，把他藏着的招数都逼出来！”
凤涅微微一歪头，望着她道：“教训人也分两种的，这种动手动脚的粗活，交给下人们做就是了。本宫听说，肝火上升会让容貌变得难看，何况，丫头们脸皮子粗，留神别伤了妹妹的纤纤玉手……”
刘休明道：“陛下，欧阳教头方才同陛下打过，微臣怕是占了他便宜，会胜之不武。”
梅仙微笑道：“姐姐说的是，妹妹谨记在心就是了。”
朱玄澹自取了毛巾擦汗，便又看刘休明，道：“休明，去，跟欧阳过过招。”
凤涅扫了一眼思且，道：“本宫还没说完呢，本以为思且这丫头脸皮够粗厚的，会反而伤了妹妹的手，可是现在看来，倒是本宫多虑了，妹妹的脸皮竟比她厚上千百倍，更兼心狠手辣，哪能伤到分毫呢……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季海手下的小太监端了茶过去，欧阳振翼谢恩，将茶喝了。
梅仙面色僵了僵，一挥手，擒着思且的两个嬷嬷放开思且，后退了出去。
欧阳振翼并不多言，朱玄澹放开了他。那边季海早就准备好了浸湿的毛巾，朱玄澹取了一块，先扔给欧阳振翼，又道：“伺候教头喝茶。”
康嬷嬷本就站在门口，见状也并未进来，只是牢牢地盯着，预备一有不妥便立刻冲进去。
“要赢你可是不易的，”朱玄澹将他拉住，“你的功夫又精进了！”
梅仙上前一步，站在凤涅对面，面上的笑意隐退，低声咬牙道：“说起叹为观止，姐姐你才让我更为惊叹呢，又何必说我？”
欧阳振翼踉跄倒退两步，道：“微臣认输！”
凤涅仍旧是一副波澜不惊之态，淡淡道：“本宫哪里让妹妹你惊叹了？”
此刻场中，朱玄澹觑空，双拳并行，直击欧阳振翼胸前。欧阳振翼一转身避过，却不料这只是皇帝的诱敌之计。朱玄澹哈哈一笑，脚下一个扫堂腿，欧阳振翼双腿不稳，被朱玄澹接着一个极漂亮的转身，长腿闪电般横踢在他的腰间。
梅仙道：“先前装可怜，装柔弱，装得连我都信了……现在却又如何？知道冷宫的滋味不好受，藏不住，原形毕露了？”
刘休明在旁听了，微微一笑。
“原形毕露的不是我。”凤涅微微一笑，“我从来只一张脸，一颗心，只不过，谁对我好，我记得清楚明白，便也对谁好，谁敢对我坏，暗地里使黑手，我必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季海在旁边看得揪心不已，恨不得飞身而上，相助朱玄澹将欧阳振翼打倒，嘴里念叨道：“这个欧阳教头，真是不识趣，不赶紧地装输不说，还真来劲儿了！”
梅仙盯着她的眼道：“你这是恨着我呢？”
大太阳底下，两人你来我往，过起招来。都是身材高大的成年男子，长手长腿，比划起来格外好看。一直到二十招上，两人皆带了一身汗。
凤涅笑道：“恨你做什么？仇恨嫉妒，都会让人的嘴脸变得难看……这些活儿比较适合你，本宫只会用行动去做。”
朱玄澹大笑，“好！”
“那……”梅仙目光一利问道：“你想做什么？”
欧阳振翼道：“何为留情？”
“首先……”凤涅歪头一笑，“本宫要以自己的肉身，来试试妹妹这城墙也似的脸皮……”
朱玄澹将外裳解了，往旁边一抛，季海手快接了。朱玄澹着中衣长袍，越发显得身段利落挺拔，道：“许久不练了，未免生疏，不过你也不必手下留情。”
梅仙怔住，还未明白是何意思，凤涅一抬手，挥手在空中抡下，只听得“啪”的清脆的一声，梅仙脸上吃了一记！
刘休明只是摇头苦笑，袖手站在旁边。
梅仙被打得脸向着旁边歪过去，整个人震惊地瞪圆了眼睛，手捂着脸，浑身一时僵硬，半晌反应不过来。
欧阳振翼一本正经道：“多谢陛下提醒，微臣谨记在心。”
连旁边的思且也惊呆了，倒在地上，看得瞠目结舌。
朱玄澹哈哈大笑，手在欧阳振翼肩头用力拍了拍，半笑地望着他，“朕便喜欢你这般坦荡的性子，只是要留神刘爱卿不喜欢，记恨于你，因此过会儿你同他过招之时可要加倍小心些。”
凤涅饶有兴趣地望着梅仙的脸色，轻声道：“看样子你在太后面前得宠太久，都不知道这宫里的规矩了，又或者我先前太知道忍让，纵容得你不知天高地厚了。现在，且让本宫告诉你，在这个宫里，本宫只需要向太后跟天子低头，至于你……”
欧阳振翼却认真道：“微臣看来，两者皆有。”
梅仙用力转过头来，目光狠狠地盯着凤涅，凤涅的笑，有几分坏，有几分邪，几分狠厉，几分恰到好处的自得，合起来，是一副让人牙痒痒的表情，“你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
刘休明咳嗽了一声，低头道：“陛下如此说，微臣惶恐而无地自容了。”
梅仙心火腾腾地，一挥手，便要反击，凤涅早便防备，抬手牢牢地握住她的手腕，“虽然很想让你打一下，好顺便治你的犯上之罪，然而本宫是个不喜欢皮肉之苦的，就暂且放过你，你也不要给我第二次机会，我的忍耐心是极有限的……”
朱玄澹便看欧阳振翼，“欧阳振翼，你说，名满京城的休明公子，是因为嫌你粗莽不愿同你动手呢，还是怕这烈日将他的脸晒黑了，那些京中众淑媛小姐见了不喜？”
梅仙被气得浑身乱颤，凤涅又道：“我知道你回去后必然要在懿太后跟前煽风点火，但是你要记住，诡计用一次可以，用多了就不灵了，反而会惹人厌烦。懿太后是你在宫内的唯一依仗了，你可要小心行事。”
刘休明苦笑道：“陛下还是饶了臣吧。”
她说着，另一只手抬起，在梅仙的脸上轻轻划过。细皮嫩肉的脸被这样打了一掌，立刻肿了起来，梅仙疼得一颤。
朱玄澹道：“你休要躲懒，等朕跟他打完了，你也要上。”
凤涅笑道：“回太后跟前哭诉本宫打你更是下策，不建议你用……”
此刻刘休明也翻身下马，跟在朱玄澹身后，见状便道：“陛下，烈日炎炎，这工夫当真适合比赛吗？”
“范悯！”梅仙忍不住大叫一声。
欧阳振翼倒也神色自若，道：“臣不敢！臣奉陪便是。”
“嘘！淡定，”凤涅笑着将她的手一甩，道，“你信不信我可以即刻叫人进来，拉你出去廷杖？这样娇滴滴的身子，打上三十下就稀烂了吧？估计太后的人都来不及抢救……”
“怎么，朕想同你过招，还要择日？”朱玄澹回头看他，目光炯炯。
梅仙的脸色煞白，显得那五道指痕越发鲜明。她牢牢地闭着嘴，一声不吭。
欧阳振翼起身，年青的脸上略见疑惑，“陛下……今日怎么有如此兴致？”
凤涅斜眼看了她一眼，走到思且跟前。思且原本瘫倒在地上，凤涅伸手出去，“能起来吗？”
朱玄澹哈哈一笑，“起来吧，今日朕要跟你好好地过两招！”
思且含泪望着她，颤抖的手搭向凤涅手心里，“娘娘……”
欧阳振翼早就跪地迎接，“微臣参见陛下！”
凤涅一笑，轻轻握住思且的手，将她拉了起来，往外徐徐便走。
禁军校场先一步得到旨意，欧阳振翼率领两千精锐禁军列队相迎。朱玄澹打马直奔向前，欧阳振翼出列，朱玄澹将缰绳一拉，不等马停下便翻身跃落地面，双脚落地，稳稳当当，手中马鞭往旁边伺候的兵士面前一扔，自己停也不停地迈步往前而行。
梅仙道：“她仍旧是太后宫里的人！”
刘休明躬身行礼，“微臣遵命。”一直候朱玄澹打马往前，他才敢翻身而上，紧随其后。眼望着前头那黑色绣金线袍袖在风中翻飞，那人身形却极为矫健，俯身弓背在马上随着马背起伏的姿态，让人联想到出击捕猎的某种兽类，让人望而生畏。
凤涅脚步不停，道：“太后说不想再看见她，本宫要一个废人，不必你过问吧？还是说你愿意现在本宫就带着她去回太后？”
朱玄澹将出宫门之时，刘休明已经躬身候在午门口上。一厢小太监将御马牵来，朱玄澹翻身上马，动作十分潇洒利落。他于马上持缰扬鞭，斜睨底下刘休明，道：“上马！”
梅仙望着遍体鳞伤的思且，咬牙不再说话。
季海躬身道：“好像是欧阳教头当值，奴才这便叫人去看看刘侍卫回来了没有。”一边退到后面，叫了个跟随的小太监一个速去准备御马，另一个去找刘休明。
凤涅领着思且出了房门，门口康嬷嬷望着她，双眼之中星星乱闪，无边仰慕。
他迈步往前，一边抬手做振臂之态，“想来好似好久未曾劳动筋骨了……去看看刘休明回来了未曾。对了，今日禁军那边是欧阳振翼当值吗？”
凤涅扫她一眼，复又看天，“嬷嬷，别一副要流口水的模样，让人看了以为咱们凤仪宫吃食不足呢。”
“让你去就去！”朱玄澹笑看他一眼，“哪来这么些废话？”
康嬷嬷咽了口唾沫，“奴婢遵命。”见凤涅下了台阶，便急忙屁颠屁颠地跟上。
季海大惊，“陛下，这工夫去校场？这这……”
出了长宁宫后，仍旧上了凤辇，悠悠然地往凤仪宫而行。一路上自也遇到不少妃嫔宫婢，回避行礼间，望着高高在上的皇后，以及跟随凤辇边上狼狈的思且。
朱玄澹微微一笑，道：“朕不想回去。备马，去校场。”
大家伙儿自都是些耳聪目明心思灵活的，也都认得思且——太后宫里范梅仙姑娘的丫头，竟跟着皇后的凤辇而行，且一身的伤，究竟是皇后“辣手摧花”呢，还是别有隐情？
且说朱玄澹离开凤仪宫，此刻正午刚过，日头正好。季海道：“陛下，还是尽快些回寝宫歇息，留神暑热。”
后宫里的妃嫔整日翘首以盼地等待一些新鲜内幕消息，如今见了这个不同寻常的场面，顿时如苍蝇见了血，乱哄哄闹腾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