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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雁之手信

一年后,她于家中郁郁而终,那女子,嫁入正室,光明正大地露出尾巴,不过是一只修行不久的小狐精。

而那相公,却渐渐欢欣,与那女子,宛若鱼水。

小狐精与他日日纠缠,再一年,他也枯竭衰尽。

不再犹豫,她轻轻扶起那女子,一路上,小心呵护,只是越来越沉默。

奈何桥头,他见到正在帮孟婆熬汤的她。

她呆呆看着他,又看着她,突然间一片澄明。

她淡淡笑:当日,我便知她是狐精。

疼了没有?是否伤势加重?他急问小姐,却又扭头望着她,眼里多了几分责问。

他大惊:为何不阻止?

眼前一花,那相公到底急不过,自己急急伸出了双手来,扶住的却是那陌生的人儿。

有谁能阻止,一个人的爱情被蒙了眼,又蒙了心?

那女子眉突然一挑,只是瞬间,那狡黠狐媚之光已经转化成万种柔情娇喘呼痛之声,连她听来也觉得心惊。

我若骂她,你会猜我妒忌;我若疑她,你会憎我小气;我若不扶,是错;我若扶了,仍是错。

倒在地上,她和她,面对着面,不过咫尺。

当相公的心,为其他女子打开一个缺口,那娘子所为,终究步步是错。

她看着相公那一脸惶急与关心,突然心口一窒,手劲松软,那小姐哎哟一声,连带着她一齐摔倒。

他听不懂她的话,只是怔怔,看着她。她微笑着,将那汤送至他口。

小姐,你可是伤了脚踝?不要紧,让我娘子扶你。

转眼间,前尘尽忘。

她迟疑着,迈着步子,向地上的她,伸出柔弱的纤白的手。

相公,他日携手途中,莫再嘱我,为你扶起狐精。

她不是狠心的人,平日里踩着蚂蚁都会肉跳,然这荒郊野外,他们夫妻二人正匆匆赶路,这小姐,突然出现在道旁,似扭伤脚踝的落魄模样,却让她莫名惊慌。

她轻轻地说,一滴眼泪,落在汤里。

快,快去呀,扶她一把。

06 你比夏天更遥远

水样眼神似看着她,其实看着他。

我梦想的夏天永远不会到来,它如此遥不可及。而你,你在夏天的那一边。

那小姐,伏在地上,娇喘微微,努力撑起一边身子,仰着尖俏的下巴,红唇微张,珠泪盈盈,实在是楚楚可怜。

我梦想的夏天永远不会到来,它如此遥不可及

相公催促着她,快,快去呀,扶那小姐一把。

那个少年,他总是戴着一顶鸭舌帽子。

她迟疑,雪白的手心里,渐渐沁出一层水汽,冰凉。

他长长的刘海从帽檐里斜下来一点点,却遮不住波光潋滟的眼睛,他总是温柔而腼腆地朝着我微笑,他的牙齿像贝壳一样闪着温润的天使之光。

有谁能阻止,一个人的爱情被蒙了眼,又蒙了心

俊美的少年,住在爬满了青藤与蓝色牵牛花的蔷薇色房子里,每天早晨他从那间漂亮的房子里走出来,他推着干净的自行车,他就是我心中的王子。

我若骂她,你会猜我妒忌;我若疑她,你会憎我小气;我若不扶,是错;我若扶了,仍是错。

我在刷牛奶瓶的时候,帮人家通宵打文件的时候,在大卖场用力地吆喝着“十块钱两件”的时候——他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我的眼前晃动,每一寸空气都充满思念的香甜。

05 莫再嘱我,扶起狐精

我十六岁那年的所有秘密都与他有关。

有的时候,我们需要给自己,也给别人,再多一点点时间和解读方式,那样,世界可能完全不同。

我在等待一个夏天。

所以,不要轻易地说出永远和绝对。

那个少年,其实是一个卖水果的少年。

能够验证它们的,除了时间,就剩下温柔的慈悲的忍耐的心。

他有一个残腿的爸爸,爸爸坐在摊后称秤,他就露出天使一样的微笑站在摊前。

有时爱会带着箭,而恨却沾着蜜。

所有路过这条泥泞小街的人都爱买他的水果,苹果很脆,香蕉很香,橘子很甜。

世界上表达爱的方式有千万种,表达恨的方式也有千万种。

我每天去买一个苹果,我的钱只允许自己买一个苹果,但我从不间断。

后来我搬家了,再也没有遇见他们,但我想,他们应该还在某处,好好地活着吧。

每天捧着一个新的苹果,我总是欣喜而羞愧。

后来他又出院了,他们还是那样生活,但我已经和其他邻居一样,能从他们彼此的脸上,读出岁月静好来。

父子俩都认识了我,父亲总是说:儿子,去挑个最大最红的苹果,那个妹妹又来了。

她用她的方式,笨拙而坚强地守护着的爱。

他轻轻叫一声“妹妹”,把苹果递过来,我就像天边的火烧云一样红了脸。

那些曾经让我厌烦并看轻她的吵闹、嘈杂,原来都是她在爱。

但是有一天,水果摊不见了,我赶到蔷薇色小房子的时候,他们不见了。

但是更多的时候,她和身体稍好的他,会靠在一起,他爱怜地抚摸着她日益枯黄的头发,她的脸还会像少女一样仿佛开出羞红的花。

路过的邻居说,这地方要新建楼盘,那两父子被赶走了,作孽哟。

他被病痛折磨得厌世,偶尔会想放弃余生,她的骂声会惊动整座楼直到他振作起来。

我蹲在地上哇哇大哭。

他有时想晚上偷偷帮人翻译点材料赚点外快,她发现了会撒泼打滚号啕大哭直到他下次不敢;

我只有十六岁,夏天还没有到来,我却弄丢了我心爱的少年。

他上班先回家后如果主动做点晚饭,卖鱼收摊归来的她就会大声指责,把他赶回躺椅上看新闻;

那座蔷薇色的美丽小屋,它曾经是弃屋,它蛛网密结,老鼠成群,就算在这泥泞的小街,也没有人要租。

她偏不信邪,恶狠狠地说绝对不让他先死,十多年过去了,他们都已步入中年,两人都变成了我看到的模样,但她真的还在跟上天争夺他的生命,而他还活着,陪在她的身边。

可是少年来了,他把它洗刷一新,用报纸把斑驳的墙贴得如此平整,他还在屋角种满牵牛和青藤,三个月后,这红砖房子美丽得如同梦境。

也做了一次手术,但不算成功,情况没有改善多少,加上一次次危重入院,两人的积蓄都耗尽,医生也只能摇头叹息。

所有人路过都啧啧称赞,还有好事的记者前来采访,偌大的黑体标题,写着“这座城市最美丽的世外小屋”,没有人记得不久前它的羞愧模样。

后来就成了半个废人,回来后学校工作也只能承担轻量,医嘱不能做重活,即使如此他还不时发作,生命垂危。

终于惊动了房东,房东是非常有钱的大亨,他灵感突现,决定在原址买下大片地皮,依小屋现在的模样,修一座五十万平方米的“世外桃源”,里面会有很多座这样的小屋,小屋与小屋之间,有假山,有溪水。

结婚以后,第二年他调去山区工作一年,期间大病一场,她赶去时,他已经落下病根,且日益加重。

大亨的灵感被无数人赞美,他丝毫不在乎赶走了最初装扮这小屋的那个少年。

这年头已经没有姑娘会说得这么土这么傻了,他莫名地被打动。

我才存了两千一百九十八块钱,还远远不够医治少年额上被刘海遮住的那道伤疤,我多么想在夏天存够那笔钱,让他恢复以前额头光洁的美丽模样,像最初见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向他表白,红着脸叉腰说:我会一辈子伺候好你。

我才十六岁,我对这个世界如此无能为力,即使我拼尽全力,我还是弄丢了我心爱的、如同天使一样的少年。

年轻的时候,她只是个市场上卖鱼的胖姑娘,而他是附近学校里正式编制的文弱老师。

半年以前,大亨开着他的豪车视察这条地皮属于他的泥泞小街,这街是如此的窄,他的豪车开不进去,但是大亨的脚怎能沾上泥泞?他命令司机把车从各种商贩走卒的小摊中间开过去,把他们生生挤开。

原来那男人有严重的心脏病,深夜发作是经常的事,而每一次,都是她从鬼门关上争分夺秒把他抢回来。

一片狼藉,一片压抑的叫骂。

第二天,楼上楼下都有人知道了这事,然后住得比我们更久的邻居就唏嘘地聊了起来。

一个白衣的少年,从街边冲出来,他想抢救滚到了路中间的一个苹果。

我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震惊。

他的残腿爸爸一把拉住他,因为用力过大,父子俩摔到一起,少年的额角碰到了案上的水果刀。

这个平日里最是吵闹聒躁火暴的女人,在整个过程里悄无声息,动作迅速而轻盈,那沉默的姿态几乎让我忽略了男人拉风箱一样的喘息。

后来,他就一直戴着鸭舌帽,长长的刘海露出一点点,他还是那么好看,那么惊艳。

车绝尘而去。

他永远不知道,那辆宝马上的后座,坐着一个少女,她死死地抓着衣角,懦弱地对前座的爸爸说“爸爸你不要这样”,但是她的爸爸把她当成空气。

我跑过去帮她叫车,然后看着她熟练地把那瘦小的男人放进后座,让他侧躺,自己几步冲到另一侧拉开车门坐上,扶住他的头。

在大亨的眼里,除了他自己,世人皆为空气。

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后,我赶快跟了上去,房子距离主干道不远,追了几步就看到她弯腰驮着人的身影,在街边拼命地招手叫出租车。

即使是亲生女儿,在他的世界里,也从来没有过一句发言权。

他病了,而且可能很危险。

我心爱的少年,其实我从那一刻起就该明白,我无法拯救你,也无法拯救自己。

那一瞬我看清她背上的原来是她的丈夫,那奇异的巨大喘息声也是他发出来的。

我们对这个世界,是如此无能为力。

我吓得一个激灵背贴在墙上,容他们过去,她却恍然不觉,健步如飞地掠过我的身边。

我梦想的夏天永远不会到来,它如此遥不可及。

抬头间,看到那家女主人胖胖的身影出现在楼梯上,背上伏着巨大的一片黑影,昏暗中正发出呼呼的奇异喘息,听来都让人毛骨悚然。

而你,你在夏天的那一边。

三个月后的一天深夜,我正上楼,突然听得楼上一阵嘈杂的声音。

于我,你比夏天更遥远。

男主人听说是个老师,看上去瘦弱文静,有时遇上我本能地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他却只是笑笑点头。

07 世世

为此我对她一直没有好的印象,平时在楼道遇见,也是匆匆点一点头,有时感觉她胖胖的脸好像要挤出搭讪的笑意,我却是赶紧匆匆避开。

他们仍然永不相见,但却永远在一起,感知着彼此,心满意足。

是一对中年夫妇,凶悍的女主人永远在喝骂她懦弱的丈夫,有时吵得一栋楼鸡犬不宁。

他们的魂,一世一世相爱,却不相见

十多年前,租房住的时候,同层有一户邻居。

那年盛唐,她是农家天生失明的小女儿,坐在窗边日日听得邻家男子念书之声,感觉温暖。

世界上表达爱的方式有千万种,表达恨的方式也有千万种。有时爱会带着箭,而恨却沾着蜜。

她不知道自己多么美丽,虽然残缺,依然是一道风景。

04 箭与蜜

那念书的男子却面目平凡而仕途落魄,久不得志隐居山野,却常常看着她微笑聆听的影子蓦然发呆。

因为他们都明白了一件事情,原来我比想象中更爱你。

后农家失火,读书男子拼了命地将她救出火海,自己却未能幸免。

后来他们还是经常吵架,但再也没有人想过此生的路不再一起走下去。

那么娇弱的小女儿,从此就那样固执地搬进了他留下的草屋,平静地守候一生。

她想想的确是这样,她自己的个性自己明白,原来他也明白。

闭目的时候,她很安详。

他只是想他们一起活下去。

如他救她出火海时表情一样安详。

他当时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接近休克,然而他还记得一件事情,当她对他抱怨的时候,他集中全身精力用冷哼来回击。

他们没有婚约,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

后来他抢救成功后对她说:你这性子,当时的情况,我若不激一激你,你发现我受了伤,肯定先方寸大乱吓晕过去,哪里还等得到被救。

后来,人间换过几轮天地,而他们在同一所西式学校读书,她衣着简洁美丽,他风度翩翩璀璨。

她大哭起来,不知道受这么重的伤,他怎么还有精神和自己斗了一夜气。

他们不认识。

第二天,他们得救了,他被抬出来的时候,她震惊地在天光下看到他的双腿以下已经完全变形,这英俊高大的男人,若能活命,此生也永不可站立。

只在图书馆里,一日,他忽兴起,在某本自己喜爱却少人问津的书中留一小笺,纯是读后感。

她就在这紧张又亢奋的对战情绪里过了一夜。

几天后竟见到下面另一行娟秀字迹,与自己思想心意如同两云相遇,撞出雷来。

这浑蛋男人。

他们还是不认识,但只有他们两人爱读的这本书,却如同桥般,把断了的缘搭起来。

有几次也担心他是不是受伤了,但凡问起,那冷哼的声音总是中气十足。

彼此都有了相见的心意,但来不及。

于是她就自顾自生气了,从他的自私想到他的凉薄,从他的语气想到他的表情,这种时候他居然还不关心自己——要能活着出去,准得离。

他意外遭遇流弹,没有向她告别。

然后有个人打破僵局后,两个人再接着吵,不天翻地覆很难和好。

突然中断的字迹,从此只有她一人借那本书。

她有个习惯,吵架的时候,如果吵到一半他不搭理她,她就会越来越气,一个人生气。

她后来成家生子,但至死仍对身边人说,我永不忘那段刻骨铭心的初恋。

“哼。”他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他们的魂,一世一世相爱,却不相见。

“你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她怒气冲冲。

有天终被命官发现,问,是否憎怨?均微笑摇头,命官突问,黄泉路上有花职空缺,需二魂共侍,然此花奇诡,花开叶落,叶盛花凋,花叶永不相见,你们可愿前往?

她气晕了,什么时候了他还说这种话,这气一上来,立刻转移了注意力,她忘了哭了。

答:我愿。

“别哭了,省点力气留着出去跟我吵架。”他说。

从那以后,他们再不转世,共同长成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大片大片红如心血盛开的花朵,名曼珠沙华。

“好像没有。”她其实也不确定。

他们仍然永不相见,但却永远在一起,感知着彼此,心满意足。

“你受伤没有?”他问。

从此,黄泉路上亦有了爱的味道,无论是以何种形式存在。

哭着听到他的声音,就在旁边。

这是一个关于花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爱的传说。

她大哭起来。

彼岸花,同心根;

她自小便是娇气的,就算不娇气的人,也挨不住这种恐惧与惊心,身体被卡住无法动弹,到处都黑得像地狱。

心不死,爱不灭。

然后,就被埋了。

08 她也好想他

两人都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世间有些话,我们永远没有机会说出口,那就是唯一的遗憾吧。

天摇地动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桌下缩,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去,她的脸就在咫尺。

他为她做过太多,而离开,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吧

就好像过去看着似锦缎的爱情,近了抚摩,发现满是跳蚤屎。

因为比她早一年来到人世间,他成了哥哥,她成了妹妹。

新婚一年,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了,大家都有点心灰意冷。

妈妈只喜欢他,却莫名地憎恶她。

地震来临前,他们正在吵架。

同样分苹果,给他最大最红的,却给她被虫咬剩的。

后来他们还是经常吵架,但再也没有人想过此生的路不再一起走下去。

他朝她做鬼脸,等妈妈一转身,她就抢走他的那份。

03 我比想象中更爱你

同样上桌吃饭,他可以把碗筷摔在地上仍得到宠爱,她却掉落一颗饭粒也会挨打。

她窝在家城的怀里,甜蜜地笑了。

更小的时候会哭闹委屈不解,再大一点点就变得圆滑,她知道这个家里爸爸最沉默,妈妈最无理,哥哥最宠她。

所以,偶尔自我纵容一次,也是会被上帝原谅的吧。

所以她学会只在他的面前“乱摇小尾巴”。

但是欧家城,却是长亭逾今为止并不长的生命里,唯一这样过分的男人。

挨打以后她就打他发泄,他只笑嘻嘻地躲着她,打完后拉着她的小手去吹蒲公英,白绒绒的小伞花乘着风飘向远方,她心里生出奇异的感觉,很想赶快长大。

一个愿意为了你而改变蜻蜓颜色的男人,是不是有些没有原则,宠你过分呢?

上小学的时候男同学在一起打架,她顶着假小子头加入混战,他冲进去气急败坏地护着她。

十六岁和二十六岁的长亭,想过同一个问题。

“她是女孩子啊!”他大喊。

她环抱着他的腰,温柔地说:“好吧,欧家城,这一次,你答对了。”

小男生们面面相觑,她却没心没肺怪他坏了她的英雄计划。

却感觉那个思恋多年的女子,终于柔软下来,轻轻扑进了他的胸怀。

初中时他在球场上挥汗如雨,少年的身影已经初见潇洒,有害羞的小女生递来冰镇可乐,他喝过一口随手塞给站在一旁无所事事摇头晃脑的她。

欧家城想,他的爱情也许终究还是失败了,他黯然低头。

都知道是他的妹妹,情愫初开际没少帮他的爱慕者传信递花。

彼时,欧家城已是事业有成的大律师,他分明是一个原则大过天的人,但对她,他真的没有。

高中时她逃学说谎,开始和街上的不良少年打打闹闹嘻嘻哈哈,妈妈却不再打她,只用冷冷的眼神看一眼,仿佛都不屑和她说话。

因为从多年前开始,她的一切,就已比他的骄傲重要。

而他成绩优秀各方面表现都上佳,证明妈妈的眼光果然不差。

它们都比她的骄傲重要。

她在十七岁那年离开了家。

她要自己承认,他说的任何一句答案,都是她的正确答案。

十七岁以前,妹妹和哥哥一起长大,十七岁以后,妹妹像蒲公英一样飘向天涯。

年少轻狂的骄傲,早已该烟消云散。

十年以后,他在异乡迎娶新娘,西式的教堂婚礼,爸爸妈妈的笑容慈祥,他的新娘甜美温柔穿着雪白的婚纱。

她想再扭头就走,但心里一阵阵柔软到微泣的疼痛,却一再提醒她,这些年来的痛苦煎熬。

再没有人提起他有过一个妹妹,好像这世间从来不曾存在过她。

他快速接口:“你说是什么颜色,蜻蜓就是什么颜色。长亭,这世上我只对你一人,没有原则。”

其实很小很小的时候,在妈妈的一次情绪失控里,他们就都知道了,她只是爸爸捡来的弃婴,他的妈妈,一直疑心这婴儿来历不明,并不愿接受却又无可奈何地接受了她。

“欧家城,你到底有没有原则!”她又要生气。

于是,她努力学会了一切圆滑,小心翼翼地看着脸色长大。

“是。”他苦笑。

所有的不安放纵只是为了掩饰内心的害怕,他牵着她的小手长大,怎么会不懂她。

“不是?”她提高声调。

他在她十七岁生日的时候告诉她,自己有多么喜欢像蒲公英一样的她,但是这场表白被妈妈撞见,妈妈脸色惨白地倒在地上。

“不是……”他不确定她的想法。

那天以后,她离开得干净利落,待他发现时,已经再也找不到她。

也是她对他冷漠的开始。

其实她后来生活得很好,流浪过后的她遇上了很爱她的男孩,男孩家境优渥,她也能继续上学,多年后慢慢变得成熟优雅。

“这些蜻蜓,都是白色的吗?”变戏法般,长亭拿出的,是那年他给她捉的所有蜻蜓制成的标本册。

她只是再也没有回去过那个家,只是逢年过节,会给爸爸打一个报平安的电话。

欧家城顿时头大如斗。

她不在乎世人说她忘恩负义,她只在乎他。

“这次回来,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答对了,我们就结婚吧。”长亭平复心情,对家城说。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对他来说是一个错,还是一道不可触碰的疤。

始终一人,对那些追求者敞不开最后的心门。

或者她是他清白一生的唯一墨点,亦是他美好未来的阴影,与其这样,不如永远永远永远地离开他。

她恨他没有原则,她恨他善意谎言,她恨他沉默等待,她还恨自己始终一人。

他为她做过太多,而离开,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吧。

仿佛他的眼睛,看到的就是她的世界。

注定这一生,就是这样了吧。

她怨他竟然因为她的小疾,而在她面前练就了空口说白话的本事,他原本不会撒谎,只有在她面前,他总是能如此自然地把红与绿说成白。

他们都会幸福吧。

得知真相的长亭自此恨死家城,以至于多年来都拒绝他的一片痴心。

她唯一的遗憾,就是有些话永远没有机会说出口。

长亭自小骄傲,她从来不忌自己的这个小疾,并且深恶痛绝别人因此而对她的刻意迁就照顾,多年前她曾一直以为夏日里飞舞的蜻蜓都是白色,只因她看不出红与绿,而少年家城为了哄她开心,日日捉那“白色的蜻蜓”给她,最后被同学知道,加倍对她嘲笑。

比如,他表白的那天,她没有来得及告诉他,虽然真的不可以,但她依然那么那么喜欢他。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好闭口。

比如,这一生遇见蒲公英的小伞吻上她的脸的时候,她也会偷偷说一声心里话,其实,她也好想他。

家城无语。

09 竹家姑娘

“欧家城,到底是你色盲还是我色盲啊?这明明是红色!”她冲他嚷。

这世上从来不乏真正的爱情,它们有的是清风明月,有的是高岗流水,有的是鲜花荆棘,有的,只是一壶陈酒,酿时从来无声。

突然想到什么,小心地看长亭脸色,果然小公主的脸色发黑。

姑娘是个特别乖的姑娘。

家城一低头,脱口而出:“白色。”

小小的脸蛋,干净的模样。

她突然问他:“你看我今天穿的鞋是什么颜色?”

男人叫竹,是我们少年时的好朋友,十来岁起就显出不靠谱的本质,经常被女孩儿倒追,却从不懂拒绝,小小年纪各种风流韵事搞得分外狼藉,高中毕业后就去了外地,考上的大学也没读。

家城的话一直不多,长亭就一直说,儿时他就是邻家哥哥,他们这样相处的状态自然又和谐。

多年后大家在同一个城市里求生存,就又重新混迹在一起。

于是长亭就遂了他们的心愿,她拉家城出去看月亮。

这时竹已经是一家装饰公司的老板,开一辆陆虎揽胜,人本来就清秀俊逸,现在加上硬件可观,每次聚会出现时简直是周身笼罩着粉色光环——漫天吟哦桃花瓣。

饭后父母不顾与女儿重逢的不舍,硬是手牵手出去跳黄昏舞了,刻意留下家城与长亭单独相处,在他们心里,这个他们已经认定的女婿得到女儿的承认比什么都重要,他将决定长亭这次回来的去与留。

竹在感情上依然不靠谱,露水情缘一段又一段,赚的钱也多数败在了朋友和女人身上。

到家的时候,父母已经坐在桌边,热气腾腾等着她一到就开饭,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的果然是围着围裙的欧家城,即使是水汽扑面,他仍然清爽温润翩翩如玉。

所以当他有天带着姑娘匆匆赶到我们相约吃饭的地方时,另一朋友忍不住骂他禽兽。

男人在心里再一次暗暗可惜,如此完美的女子,家境优渥,聪慧过人,美丽夺目,却有这么一个小缺陷。

姑娘太瘦小了,背着双肩包的样子,分明像个中学生。

“嗯。”她应一声。

我说:“她还是个孩子吧。”

“呵……”男人有些尴尬,匆匆道,“原来你还没有治好。”

竹恶声恶气地骂了句粗话,一屁股坐下,都不管身后手足无措的姑娘。

“啊,我还以为是白色……出门时匆忙, 竟忘记看标签。我和你说过的,我是红绿色盲。”她微笑着说,语气里听不出失落。

姑娘自己拼命摇手:“我已经大学毕业了。”

她低了一下头,露出恍然的表情。

她掏出身份证来证明给我们看。

长亭微微一怔。

她这憨憨的举止一下让我们对她有了好感,姑娘的眼睛温柔而干净,对世事的反应,像个直接的婴儿。

“这双红色的皮鞋很漂亮。”低头间看见她洁白如雪的脚踝,他脱口夸赞。

但是竹坚持说他不喜欢姑娘,他根本不碰姑娘。

车行途中,路有些堵,男人炫耀着他新买的豪车,却发现副驾上坐着的女子有些沉默,于是重新寻找话题。

是姑娘一直巴巴地追在他的身后。

迎上来的男人帅气自信,现下他已是小有名气的企业家新贵,相信这多年来让他费尽苦心却仍然若即若离的女子,这次回国一定逃不出他的热烈。

平时她要上班,一到了周末,姑娘就会坐两个多小时的汽车,跑到竹的面前来。

正是四月天,白而细密的杨絮纷纷洒洒飘满了阳光下的城市,长亭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鼻子,离开了几年,果然还是对这些小精灵无可奈何的过敏。

他打牌她就坐在边上安静地看,他泡吧她就在外面台阶上坐着等。

长亭从飞机上款款走下来的时候,这座北方城市的阳光正一如既往的灿烂。

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不怀好意的目光随着霓虹闪烁。竹气急败坏地冲出来,一把提起姑娘扔到自己车上,一踩油门呼啸几百公里,把她连夜塞回她的出租房。

在这世间,我唯有对你一人,没有原则。

竹说,姑娘追了他八年了,从他高中毕业出去闯开始,在小镇上遇到还是马尾辫少女的姑娘,她一直追着他,让他郁闷又厌烦。

02 白色蜻蜓

但在我们看来,分明不是这样,竹从来不懂得拒绝女人,而他拒绝了姑娘八年。

也许只在下一个夏天来的时候,偶尔浅眠中落泪。

他有无数的方法可以彻底甩掉姑娘,但他没有。

至于那新人的一点相似容颜,或是一点不甘一点后悔,都不过是无意义的旧梦罢了。

爱情里有一种状态不易察觉,那就是,对你例外。

从此以后,山高水长,各自珍重,再不打扰。

但让我们大为意外的是,有一天,竹突然宣布他要结婚了,新娘不是姑娘。

过去是发生了的,不会再来的事。

他的准岳父权势逼人,传说新娘带着千金嫁妆投奔只为爱。

他们终究成了彼此的过去。

本也是一段佳话,谁知婚后一个月,岳父经济案发,一家老小全部卷入,竹的小公司亦不能幸免,他和新娘双双被隔离长期审查。

她的心里纵然涌动着所有被弃者都会有的惊涛骇浪,但她选择了留给了自己和他的爱情最后的体面。

我们常去的茶馆,在座友人一片沉默,窗外春雨滴答,打在人心,映出窗边姑娘纤细的身影,她撑着透明的雨伞,不知为何,竟迟疑着寻来。

结果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一边无声地躲在门后哭,一边在心里说,再见了。

姑娘没有哭,她就想知道有什么新的消息,她一个小职员,这种大案只能看看报纸,而报纸上也不会提及重犯的一个新家属。

那娶了他人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年递给她第一颗爱情果实的少年。

在座一个和竹私交最深的朋友掏出个银行卡给她,说,竹结婚前一天,把那辆陆虎转给了他,嘱他如果自己出事,就把卖车的钱,交给姑娘。

她以为她会冲进去的,但是在梦里,她看到荆羽的脸的一刻,却停下了脚步,悄悄掩身于门后。

他似乎早有预感和安排。

她梦见她赶去了荆羽的婚礼,她想冲进去,她想撒泼,她想大闹,想让他的新娘看看,他娶的不过是“荆羽爱月夏”的美好回忆。

那车保养得不错,卖了九十万。

那天夜里,哭得虚脱终于昏睡过去的月夏,做了一个梦。

九十万可以在这个城市买个一百多平方米的好房子,来自小镇的姑娘可以安心地过日子。我们都惊于竹的挥金如土放纵不羁,但也觉得,这种事的确只有他才做得出。

可是爱与不爱,要与不要,竟那么难。

我问姑娘,以后怎么办。

如果饿了就知道要吃,困了就知道要睡,那人生的答卷多么简单。

姑娘安静地想了想,只慢慢地说了句:“我走了。”

明明思念某人,却不愿面对所谓的命中注定,害怕一旦承认,再多的委屈和束缚,都无法再挣开。

然后她撑伞走了,拿走了银行卡,我们看着她,觉得她现实而无情,想起可能要入狱的竹,心里难受。

旅人想念家乡,却一直徘徊在家乡门外,宁愿在异地望月而叹也不愿意回来。

竹在一年后出来,他没被判,但也受了不少罪。

生活中有多少这样的故事呢?

婚离了,我们才知那本就是一些利益的交易,具体是些什么我们也不懂,竹路子野,但人不坏。

问了又怎样,荆羽也未必知道答案。

他什么都没了,也懒得重新工作,好在性格开朗大气,和没事人一样跟我们混吃喝,他情况好的时候,哪个朋友不是受益他良多,眼看一年半载,他都能过得不错。

她却知道,这个问题,以她的骄傲,一生也不会再问出口。

终于还是有人提起姑娘,愤愤地说不是东西,居然心安理得拿了钱消失了。那笔钱如果还在,总够竹东山再起。

如果还爱,为什么要离开?如果不爱,为什么娶了和她那么像的女孩?

竹哈哈一笑,附和着说,对对,真不是东西。

电话落地,月夏哭得仿佛胸腔里要喷出血来。

一天,他和几个人喝完酒结账出门,天上下起小雨,冬天的雨让人感觉萧瑟,走了几步,昏黄的路灯下人影一闪,喝高了的竹突然跳起来,像猎豹一样蹿上前去。

竟然不是她,陪他到最后。

大家围过去,看到胡子拉碴的他从阴影里扛出娇小的姑娘来,像扛着一袋大米。

那一身白纱依在他身边的幸福,是她憧憬了八年无数个日夜的模样。

姑娘呜呜呜地哭,大家以为竹要打女人,赶紧去拉。

照片上的新娘,五官真的很像她啊。

竹却大步把姑娘扛到街边长椅上,扔下,高高的个子蹲在她的面前,伸出手指头狠狠戳她的鼻尖。

看似为她不平,其实句句戳心。

“谁欺负你了,说。”他恶声恶气,说出的话却让人大跌眼镜。

那好事嘴欠的友人还发来婚礼照片,说,大家都说新娘长得好像你,连说话的语气都好像!哎荆羽他忘不了你,怎么又娶了个仿品?

那是我们第一次看到姑娘哭,他结婚的时候她没哭,他被抓走的时候她没哭,谁都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的时候,她也没哭。

荆羽结婚了。

姑娘哭得脸色煞白。

回来的第二天,她接到那个电话。

“你的钱,亏掉了……”她一抽一抽的。

她带着这样的希望忍耐着漫长的思念,分手后一年的时间,她学会安静地做菜,学会到庭院里逗鸟看花,学会悠长地呼吸,有一天她决定辞了工作出国旅游。

身边那个当年把钱转交给她的哥们,抽了一口冷气。

支撑她的大概是潜意识里这样一种执拗:她相信八年的时间,她和荆羽彼此已经刻入对方骨血,他一定离不开舍不下,命运会安排,他还会回来找她。

竹却明显松下一口气。

那是月夏很崩溃的一段时光,她也骄傲,不肯低头,却一夜一夜无法入梦。

“亏了多少?”他语气温和下来。

但是八年后荆羽提出了分手。

“三万多……”她的眼泪一串串地从小脸上滚下来,“我太笨了,不知道怎么才能给你多赚点钱,我学着炒股,买基金,亏了一半,吓得我快疯了。上个月才好不容易赚回来,但还是亏了……”

月夏说,她以为吵了那么多次架,却始终没有人提分手,所以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竹安静地听她说,大家也都呆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们。

但他们竟然没有走到最后。

过了一会儿,竹给她擦了擦眼泪,说:“剩下的钱呢?”

从中学到大学到毕业。

她掏出一张卡来,正是那时给她的那张。

他们相爱了八年,从青涩少年到迷茫青年。

竹叹口气,拍了拍她的头,说:“算了,你这么笨,以后就在家煮饭烧菜拖地板吧。钱还是我来赚。”

是下雨时她没有带伞而他突然撑着伞出现了,是他读书时胃疼而她的暖水杯里恰好有温水,是放学后去小吃摊上买丸子烤串刚好六颗一人分一半谁也不落单。

姑娘张着小嘴,眼泪都忘记擦了,呆呆地看着竹。

因为她笃定她和荆羽是命中注定的一对。

竹说:“我们结婚吧。明天我领你去拿证。”

私心里,浪漫的月夏想,他们一定是在同一时刻看向对方的吧。

爱情里有一种状态不易察觉,那就是,对你例外

后来,他们牵了手以后,也总是为谁先看上谁的问题而有爱斗嘴。

竹和姑娘结婚那天,就在我们常聚的小茶馆,宾客不多,一切从简。

其实,月夏觉得树上的柚子果好看,也觉得荆羽好看,她偷看了那么久,当然不敢说。

我觉得姑娘穿婚纱比谁都干净好看。

“哦,我不是想吃它,是觉得真好看。”

男人们喝酒喝晕了,我就和姑娘在一旁聊天。

“嗯。”好像有点脸红,但眼神一点都不躲闪。

姑娘说,她十七岁的时候遇到竹,竹还是离家不久的少年。姑娘家开着小酒馆,来喝酒的人,通常是镇边金矿上的单身工人。工人们有时喝多了,会调戏下课后的姑娘,姑娘的爸爸软弱,谁也不敢得罪。

“你试过?”她好奇。

也想去金矿捞一笔的少年竹也去喝酒,很会打的他,把两个毛手毛脚的工人揍了一顿。

“看你上课老盯着,喏,其实这不能吃的,特酸。”他说。

竹打完就想跑,姑娘一把拉住他,说我怎么办。

有一天放学的时候,一向沉默的荆羽,突然朝她的书包里扔来一个柚子,她惊诧地看向他时,他状若无事地朝窗外的树指了指。

竹点了点头,笑了起来,说,一起跑吧。

窗外有两棵柚子树,从结出拳头大的小青果,到渐成明黄的大果,大约用了两个月。

那晚镇上月色迷人,风声过境,英俊的少年说一起跑吧,就像一个开始的童话。

虽然紧张,却是美好的。

姑娘没有跑,她老老实实地继续读书上大学,但是她的心,已经飞远。

他们周末同上一所补习班,补习班是小班制,一组六人,老师是个老头儿,说起题来神采飞扬,却常常注意不到自己扣错了衣服的扣。

前几天大着肚子的姑娘和竹来做客,我的一沓打印出来的稿子正放在桌上,姑娘一直喜欢看我的文章,我端茶出来的时候,看到她抿着嘴儿笑,手指着纸上的一处,要竹看。

那时,她十六岁,和叫荆羽的少年刚刚相遇。

我凑过头去,看到她指的那段,是安之形容封信的。

她恍然想到多年前,她也像一把新鲜的植物,笑容会在清亮的眼睛里闪着碎光。

他总是让我意外,但他从不让我失望。

流动的小水龙欢快地冲击着绿得喜人的枝叶,浮起一种隐约的清新的植物香气。

从少年时代起,他就是纯美的杏花春雨,犀利的东风破晓,宁静的光芒万丈。

月夏接到朋友电话的时候,正在清洗一把楼下老婆婆送的自种庭院蔬菜。

竹看到我过来,就说,不知多少女人被你这种小情小爱的东西给带得魔怔了。

庭院里枝头上大片大片的绿叶也从春天里耀眼的嫩翠,变得沉稳。

他强装淡定地踱去看电视,悄悄红了耳根。

是空气里的一点潮气褪尽,是黄昏时的一点绯红尽染。

大家曾经以为竹拒绝姑娘是不爱姑娘,也曾经以为姑娘拿着钱就抛下了竹。

五月刚至,空气里就依稀开始有了初夏的味道。

但是爱情,常常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

可是爱与不爱,要与不要,竟那么难。

这世上从来不乏真正的爱情,它们有的是清风明月,有的是高岗流水,有的是鲜花荆棘,有的,只是一壶陈酒,酿时从来无声。

如果饿了就知道要吃,困了就知道要睡,那人生的答卷多么简单。

无论是哪一种,终于幸福就好。

01 旧夏浅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