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结婚了却要秘而不宣?”
“难怪我们之前在你的单身公寓外守了那么久都一直没看见你,原来你早就已经搬来和你丈夫同住……”
“听说是婚姻登记处的工作人员泄露了消息,你们会不会控告她呢?”
而蒋彧南所作的这一系列保护她的动作,不仅没逃过记者们敏锐的目光,也没逃过那此起彼伏闪着闪光灯的相机:
炎凉低着头,想要在眼前无数双记者的鞋子中找到哪怕一丝缝隙,以便自己突围出去,可有这么多记者堵在门口,她想要前进半步都是奢望。
一个站在稍后方记者要把长柄话筒强行塞过来,差点撞到炎凉,紧要关头,一双手及时地扣住炎凉的额角,按低了她的头,炎凉这才幸免被撞——
因她低着头,错过了许多,但是仍旧能感受到蒋彧南一直护着她,沉默但强势地替她开路,一直按在她肩上的那只手终于将她领进了车厢里,炎凉这才抬起头来。正巧看见还站在车外头的蒋彧南猛地关上门。
她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已经有记者闹嚷开来:“炎小姐……不对,应该说是蒋太太……你们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蒋彧南则很快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将一众记者甩到了后头。
刚走出公寓楼的炎凉完全没有料到迎接自己的是这么大的阵仗,当即瞪大了眼。
“没事吧?”
记者们手上的闪光灯可比阳光要刺眼百倍。
他一边看着前边路况一边问。
这一天早晨,炎凉照旧和蒋彧南一起出门,迎接他们的,不仅是这个冬天以来最好的一个阳光天气。
炎凉一直在透过后视镜看着那些记者,听他这么问,才收回目光,摇摇头。为了平复情绪,炎凉下意识地扭开车载广播。
在炎凉有模有样地扮演着正在为此事发愁的节骨眼上,万恶的媒体已经悄无声息地替她踢爆了一切……
广播里,DJ那带着兴奋也带着调侃地声音一针针的刺进炎凉的耳朵:“这可真是爆炸性新闻啊,徐家的二小姐前段时间才和路征传过绯闻,谁能想到女方其实早就结婚了……”
什么时候对外宣布婚讯才最合时宜?
炎凉烦躁极了,伸手就要关掉广播,蒋彧南却先她一步,狠狠的伸手按掉。炎凉下意识的偏头看去,只看见蒋彧南的目光短暂的陷入阴霾之中,但下一秒就恢复了正常,继续淡然地看着前路。
一想到这两个字,除了满腔自嘲,炎凉什么其他的想法都没有。
经记者们这么一闹,炎凉想不公布婚讯都不行了。
婚讯……
但在此之前,她最需要担心的,似乎不是外界对她的看法,而是这个周末她还要赴路征的约。
炎凉手肘搁在窗棱上,透过倒后镜,看着他的那辆车越行越远,直到最后消失在徐宅的大门外。
因为她,路征俨然成了众人的笑柄……某种程度上来说,路征是她的恩人,炎凉完全不知道自己要怎样向他道歉。
终于,炎凉目送着他坐进前方的车里,继而驾车离开。
直到周末下午,她还没有接到路征的电话。这顿晚餐注定是要取消了,原本约好的晚餐时间不知不觉间已然过去,炎凉一直坐在婚纱店中,看着梁姨不知从哪儿拿来的婚纱册子。
“哦……”
“二小姐,就算暂时不办婚礼,也得先把结婚照拍了吧。把结婚照送到媒体那里,暂时堵住他们的嘴也好。”
”突然想起某件事,“蒋彧南只是淡淡地说,“我来这儿的时候碰见徐子青了。她妈妈最近身体很不好,似乎是旧疾复发,徐子青这段时间要陪她妈出国治疗,来向你们道别。”
炎凉心下烦躁,扶着额头一声不吭,梁姨以为她不想拿主意,又说:“蒋先生待会儿就过来了,你拿不定主意的话,等他过来挑也一样。”
炎凉短暂地一愣。反应过来之后立即笑问:“怎么了?”
就在梁姨暂时离开炎凉身边、去向店员要更多的婚纱册子时,炎凉的手机响了。
可没走几步,蒋彧南就又停下了。炎凉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刚撤下那伪装的笑容,就看到蒋彧南回过头来看向自己。
走着神的炎凉一惊,从包中拿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时,又是一愣。
他随后直起身体,道别后就要朝自己的车走去,
她犹豫着接起。
蒋彧南的手臂伸进车厢,微托起炎凉的后颈,炎凉被迫仰头的同时,轻柔的吻落在她的唇角。
对方不说话。
说着便俯身而来。
她犹豫着该如何开口。
炎凉了然似的点了点头,实则心里一点主意也没有,只有满心的慌乱,蒋彧南看看她,又抬腕看看表,“你先进去吧,我晚上来接你。”
对方却先一步开口:“你迟到了……”
“她尊重我们的意见。”
电话那头的路征带着一丝笑意说。
炎凉沉默了许久,完全不知该用何种表情面对面前的他。思来想去最终只能问:“我妈怎么说?”
梁姨欢欢喜喜的抱着一大摞婚纱册子回来时,正看见炎凉夺门而出的身影。
这个历来能读懂人心的男人,却似乎没有注意到她这番反常的反应,只继续道:“我们领证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却一直没有对外宣布婚讯,我想……现在应该是时候了。”
“二小姐!?”
炎凉的脸色隐隐的僵住。
梁姨诧异的惊呼没有换回炎凉片刻的回头。
蒋彧南的目光有些莫名,在她脸上逡巡了一轮之后才接话:“我来和你母亲谈一下我们对外宣布婚讯的事。”
炎凉赶到之前与路征约定好的餐厅时,餐厅已经打烊,但她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餐厅最里面的那一桌——
在缓慢下降着的玻璃上,炎凉看到自己是如何一点一点粉饰好表情的,当车窗全部降下,她已经是一副惊喜的模样:“你怎么在这儿?”
一盏孤灯,一张椅子,一个独斟独饮的路征。他的背影被灯光拉得纤长,几乎让这个身材挺拔的男人显得脆弱了……
炎凉没来得及给梁姨任何回应,已经本能的挂了电话,降下车窗。
炎凉默默走近,即便心里犹豫万分,脚下却没有多少迟疑。
同一时间,耳机里传来梁姨的后半句话:“……蒋先生刚离开,估计还没走远。”
走到了桌边,炎凉听清了站在路征另一边的服务员在说些什么:“路总,已经开好楼下的房间了,1619,我领您过去?”
炎凉一惊。偏头看向车窗,蒋彧南就站在她的车边。
原本低垂着目光的路征这时候抬起头来。并非因为听见了服务员的话,而是感觉到……
梁姨的话还没说完,炎凉耳边突然传来敲车窗的声音。
她来了。
“是啊,蒋先生说是来和太太谈些事情。不过事情好像已经谈完了,蒋先生刚……”
路征只是看着她。只是这样而已,就已经让炎凉无所遁形。
知道反收购行动的,目前只有炎凉和她的几位得力属下、刘秘书、炎母以及徐子青,连梁姨都被蒙在鼓里,炎凉目光紧盯停在前头不远处的那辆车,面对梁姨,却只是问:“蒋彧南来看我妈了?”
路征却没对她说半个字,悠然地站起,理了理西装领口,径直朝餐厅门口走去。
电话接通了,耳机里响起梁姨的声音:“二小姐?”
炎凉看着他有些不稳地步伐,拿走服务生放在桌上地房卡,解释了一句:“我送你们路总过去吧。”之后就朝路征快步跟了上去。
她坐在自己的车子里思来想去,心尖越悬越高,她现在不敢贸然进家门,只好先拨打家里的电话。
这个男人明明已醉得不轻,却不需人搀扶,炎凉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直到路征停在了1619号房门口。
炎凉不得不降下车窗探出头去仔细看,那确实是蒋彧南的车。
他抬头看了看房门上的号牌,要伸手握住门把手时,身体一晃,差点趔趄了一步,炎凉赶紧伸手扶他。
那辆明明是,蒋彧南的车。
路征这才终于正眼瞧她。
炎凉的车子驶进徐宅的大门,正朝车库方向而去,炎凉余光瞥见前方停着的那辆颇为熟悉的轿车,惊得猛地刹住了车——
“我……”
她回购市场上流通股的行为会抬高股价,股价涨到一定程度肯定会引起江世军的注意,到那时,某些人的真面目估计就再也藏不住了。
炎凉刚说一个字就被他制止。
稍微值得庆幸的是她已经稳住了大股东们,按照徐子青提供的消息,江世军已经被迫把目标转向中小股东,只要她这次抢先一步获得半数以上小股东的支持,她就能就此止住颓势。
“真可惜,”路征的食指点在她的唇上,笑着说,“我晚了一步……”
想来也是讽刺,她堂堂徐家二小姐想要约见股东,还得这么偷偷摸摸,还得借着丧父的名头。
他是真的在微笑,可他越是这样,炎凉越是难以自控地紧咬着嘴唇,快要被歉意所吞没。
几位被江世军列入游说名单的股东今天要去探望她母亲。
路征的食指离开她的唇,脸却一点一点的靠她更近,仿佛要在醉意朦胧之中看清她。最终却是心念一动,缓缓地吻了上去……
炎凉没有过多犹豫,很快点头答应下来。约好了时间和餐厅之后,炎凉当即道别离开。她没有工夫再耽搁,离开明庭大楼之后,直接驱车赶往徐家大宅——
那个女人,始终僵立在那儿。
这似乎是一个交换条件,他可以不追问,但她必须答应这个晚餐邀约。
紧挨着1619号房的1620号房,无声的关上了门。
炎凉以为他会继续追问,可路大少似乎并无意于此,转念即说:“那……这个周末晚上我想约你吃饭,你总能赏脸了吧?”
蒋彧南靠在门背上,脸上没有表情。
路征略显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你还是很不信任我。”
半个世纪那么长的沉默后,蒋彧南拿出手机,拨出一串号码。
在他审慎的目光下,炎凉犹豫了许久,也沉默了许久,终究是仰起头来朝路征抱歉一笑:“有了明庭的资金介入,我的反收购行动也隐藏不了多久,到时候mt的幕后老板肯定会坐不住,被逼的主动现身。”
对方不说话。
炎凉当即被问得一噎。
蒋彧南冷冷的,没有一点表情的问:“为什么要让我看见这些?”
炎凉立即正襟危坐起来。路征似乎也观察了一下她的反应,才继续道:“我们现在合同都已经签了,你是不是能够卸下心房,告诉我mt的幕后老板是谁?”
终于,电话那头的江世军轻声的笑了开来:“你那么聪明,不可能没发现一点异样。”
“刚才有外人在场,有些话我不方便问。”
蒋彧南那原本锐利如刀的目光,似乎因被对方戳破了心思,而猛地一滞。
路征伸手示意了一下他旁边的座椅,炎凉也配合的坐了过去。
江世军的声音还再继续:“我不想你继续自欺欺人下去。我让你亲眼看看这个女人为对付我们,都做了些什么事,帮助你想清楚,她值不值得你真心相待。”
助理领命离开,路征的秘书也随后出去,顺手带上门。会议室里就只剩下了这俩人。
1619号房门外。
炎凉点点头,吩咐自己的助理:“先去停车场等我。”
直到最终,路征也没能等到她的回应,他终是抬起头来,一双醉眼,心里却是再清楚不过了,因而他只是微微一笑:“是我越距了,对不起,蒋太太。”
路征没继续说下去,倒是路征的秘书做了传声筒:“炎小姐请留步,我们路总想与您谈谈。”
对不起……
炎凉闻言回头,正瞧见路征从主席位上站起。
蒋太太……
炎凉还没走出会议室,已经在心里默默部署,可就在助理替她拉开会议室的门、炎凉大步朝外走时,身后突然有人开口叫住她:“炎小姐。”
这个男人此时此刻的形态、样貌,无一不透着淡淡的寂寥,炎凉那垂在腿侧的拳头缓缓的松开,挣扎着、犹豫着抬起手来,像是要伸手替他抚平那挥之不去的落寞。
除了原定的合同之外,双方还签署了保密条款,资金到位之后,他增持徐氏股票的进度也将随之加快,徐子青交给她的中小股东名单,她也要加快步伐、逐个攻破了——
可就在指尖快要触碰上他脸颊的那一刻,她却硬生生的收回了手。
说完此话的半小时后,炎凉刚坐上前往明庭集团的车。
最终,炎凉只是轻轻的推开了他的肩,报以一笑:“路总,您醉了,今晚好好休息吧,我就不打搅您了,再见。”
“是啊。”炎凉面带担忧,“我妈妈最近心情不好,身体似乎也比以前差了。我想多陪陪她。”
她的笑,是疏离的,拉清界限的,路征自然是看懂了,他终是不忍勉强,天生的优越感所造就的超乎常人的自尊心与自制力,也不允许他勉强,因而只犹豫了片刻,便配合的退后了一步。
蒋彧南也没再解释,她手又环上他的脖颈,半趴在他身上,等着他吃第一口后发表些意见。蒋彧南却只是笑着,切了片培根,回身送到她嘴边:“你今天还回徐家大宅陪你妈妈?”
可即使是再深切的自制力,也敌不过亲眼看着她转身、一步一步、没有半点犹豫的离开时,那快要淹没他的、痛彻心扉的不舍……
说着已双手按在他肩膀上,把他按坐进餐椅里:“我现在命令你,全部吃光。”
不知过了多久,路征才回过神来,偏头看那空空荡荡的走廊。这一幕现实把最后一点奢望残忍打破,路征开门进屋。关上门,任一室的黑暗将他吞没。
但很快她就带着埋怨地笑开:“谁信?堂堂蒋彧南,多得是女人愿意为你洗手作羹汤,怕我做的难吃,还找这么个理由。”
关门的余声在走廊上短暂的回响,很快又重新恢复平静。一地的幽静之中,1620号房门无声的打开,房里走出的那个男人,沉着眸看一眼隔壁套房紧闭的门扉。
炎凉眸光一怔。
她终究还是做成了……
蒋彧南那复杂隐忍的目光在扭过头去回视自己妻子的那一刻,已经被一派的轻松惬意所替代:“如果我说,这是我十多年来头一次吃到别人为我做的早餐,你是不是能允许我不忍心把它们吃了?”
蒋彧南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面无表情的调头,直到踏进电梯,光可鉴人的电梯壁上映照着的,也是一张毫无波澜起伏的脸。
见他站在餐桌边一动不动,炎凉踮起脚尖自后搂住他的脖子:“愣着干嘛?”
直到电梯里响起他的手机铃声。
蒋彧南有点不置信,可见她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只得已最快速度洗漱完毕、来到饭厅。果然有一桌卖相不怎么样、但看了却让他食指大动的早餐。
蒋彧南低眉看一眼屏幕,接起。听筒里传来梁姨的声音:“蒋先生,二小姐临时有急事离开了一会儿,你小心开车,不用太急着赶过来。”
炎凉也是回以一丝甜笑:“快起来,再煎个蛋早餐就算完成了。”
“好的。”
他笑问。
蒋彧南说完即挂断,周围再度陷入一片无声。可电梯重新安静了不过三秒,就猛然响起“砰”的一声巨响——
就在这时候,门边突然出现一抹身影。蒋彧南循声看去。目光是半秒的板滞,半秒后,已将一切粉饰:“起这么早?”
手机被它的主人决绝地砸向电梯壁,顷刻间四分五裂。
空落的床,没有她存在过的痕迹……这一幕,和噩梦的开头何其相似……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一楼,蒋彧南踏在四散崩落的手机零件上,面无表情地走出电梯门。
只可惜在看到见空无一人的床边时,不起然地又堕入某种惶恐。
这是炎凉有生以来第二次在这个城市游荡。
蒋彧南则是在经历了一段漫长的噩梦之后,从梦境中惊醒。相同的梦在这段时间里频频上演,以至于蒋彧南也早有准备,猛地睁开的眼睛的同时,已成功的令自己的神智从梦境中抽离。
第一次似乎是她过十岁生日那一年,她要跟同学朋友在外过生日,被母亲断然拒绝,说是一家人在家为她庆生,可惜那晚徐子青谎称生病入院,所有人都急切地赶往医院,只留她一人在家,怨怒交加,一气之下便拎着足足有她半人高的蛋糕盒离家出走,在外头游荡。最终,她累得走不动了,跌倒在地的同时,蛋糕也没能幸免。
这段时间都是蒋彧南负责做早餐,这一天炎凉却破天荒的打算勤快一回。
那时,寒夜中藏在角落纸箱中的猫咪,颤颤巍巍地走到跌倒的炎凉面前,怯怯地看一眼眼眶含泪却执意不肯让眼泪流下的她,之后才小心翼翼的舔舐掉地上的奶油。
炎凉起了个大早。
这一次,迎接她的,却不再是流浪小动物那警惕中透着可怜兮兮的目光——
三天后。
炎凉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客厅里立即传来她所熟悉的声音:“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如洗……
房里一盏灯都没开,炎凉在黑暗中辨识了许久,才寻找到声音的源头。
一贫……
“周程那里出了点事,”她对坐在沙发里的蒋彧南说,黑暗中无须再伪装出抱歉的笑,“我过去处理下。”
你大可以把我告诉你的这些转告炎凉,只要你不怕坐牢出来之后,你会变得一贫如洗……
听动静,他像是从沙发里站了起来,穿着皮鞋不疾不徐地朝玄关处的她走来:“怎么电话也关机?”
明明是安静的、似乎连呼吸声都没有的办公室,徐子青却仿佛听到了一个声音,幽幽地在耳边回荡:
蒋彧南站定在她面前,可她只看得见他那双在黑暗中依旧熠熠生辉的眼睛,这令她愣了愣才记起要从包里拿出手机捣鼓片刻:“你打我电话了?我怎么没收到?”
徐子青低头看了看手机上那一串没来得及拨全的号码,摇摇头,似乎想要挥去某种可怕的想法。她继续拨号,动作却是一点一点缓慢下去,直到最后,彻底停下。
继而了然的举起手机示意他看:“没电了,难怪……”
语毕,幕落,江世军收起那一脸的劝慰,也收回了放在徐子青肩膀上的手,带着满心满眼的冷然离开。留徐子青一人,站在这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面上毫无表情,心中那根弦却是直到许久之后,才重新恢复平静。
炎凉依稀看见他笑了笑,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因这微笑,显得柔和许多:“没事,反正我去婚纱店挑过了,也没有看到中意的。你有没有喜欢的婚纱设计师?我让人和设计师约时间订做。”
“要是我是你,我就拿着我得到的这些遗产,到国外过自己的安稳日子,不趟这淌浑水。”
炎凉隐隐松了口气,弯身换拖鞋,才看见他脚上的皮鞋,不由疑惑的抬头:“你也刚回来?鞋都没换。”
可江世军还是看到了她的动摇。
蒋彧南这才意识到,只说:“刚才一直在想事情,忘了……”
她没有表情,没有回应。
说完便微微朝炎凉倾身过来,似要拿她身后鞋架上的脱鞋,可下一秒,他却弯臂搂住了她的后腰,作势要吻她。
徐子青心中某根弦顿时被残忍的拨动,她机械地转头看他,一片空白的眼睛里,悠悠地滋生出了一道正中下怀的光,这自然没能逃过江世军的眼睛。此刻的江世军,就像个劝人向善的过来人,拍一拍徐子青的肩:“你虽然愚蠢,但是你起码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自私。你大可以把我告诉你的这些转告炎凉,只要你不怕坐牢出来之后,你会变得一贫如洗。”
此举惊得炎凉下意识退后一步,但转瞬之间又被他搂回,密实的吻略显凌乱地点在她的唇角,下巴,脖颈,在她下意识的后仰间几乎快要向下游弋至锁骨。炎凉不得不用力推开他的肩制止:“早点睡吧,明天周一,还要例行召开董事会。”
江世军一边说着,一边仔细的看着这个年轻女人的脸,最终抬起手来,怜爱地抚了抚她僵硬的侧脸。随即而起的劝慰的笑容,比他的这番动作更加虚伪:“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你妹妹,她就算倾家荡产也会继续守着徐氏。你呢?难道也愿意陪着她倾家荡产?你妈妈可是做了大半辈子的小老婆,才好不容易替你、替她自己争得了那么点遗产。”
蒋彧南的动作顿了一下之后,便重新埋头,像是要继续掠夺,可转瞬间他又停住了。这回,蒋彧南是彻底撒了手,毫无温度的吻印在炎凉的眉心:“那赶紧睡吧。”
这个时候,江世军终于站了起来,踱着步子走到徐子青身旁:“要知道你爸爸已经把徐氏交给了炎凉,这里面根本没你什么事,如果不是你硬要插手进来,我其实是可以放你一马的。”
说着便自顾自地坐在了玄关前的矮凳上换鞋。
徐子青许久之后才彻底反应过来,她的目光已不是惊恐,而是一片绝望——比起害怕,绝望才是最可怕的。
炎凉看着他乌黑的发顶,有某种情绪堵在嗓子眼里,如鲠在喉,她闭一闭眼,终是忍住了,俯身在他头顶上吻了一下,淡淡地说:“你也早点睡,晚安。”
周围突然安静极了。
翌日,周一,例行董事会。
所有的反击都被这个强大的敌人的三言两语给攻破。
除两名董事告假外,其余董事都准时出席,徐晋夫死后,董事长席位一直是由炎凉母亲暂代,实际上的最高职权已经落到炎凉手中。这些世伯们,炎凉算是十分了解了,相对于千篇一律的、持续糟糕着的各式报表,显然长辈们更关心炎凉的私事,会议时间还没到,无一不是在问:“世侄女,怎么结婚了都不通知下我们这些长辈?”
“我早就发现了你的窃听器,你觉得我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揭穿?我放给你的那些假消息,能够一步一步地引诱你妹妹赌上一切资本去翻盘,只可惜这会是个无底洞,只要你妹妹一天不放弃,那么不久之后她就会失去徐氏,并且债台高筑。无论你们做什么去挽回,结局永远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江世军的语气刻意一顿,在这个女人脸上看到了令他十分满意的濒死般的表情后,才慢条斯理地落下最后一记重击,“——破产。”
“这可是件大喜事啊,怎么,还不好意思说呢?”
江世军极其享受地一一审视。
“如果不是今天来公司看见楼下那么多记者,我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那不可置信的样子,那如受惊小动物似的惶恐地闪烁着的瞳孔……
“什么时候摆喜宴?”
仿佛被利器瞬间刺中要害,徐子青的双眸嚯地圆睁,满眼的不可思议。
“蒋彧南的个人能力我是很欣赏的,做徐家的女婿我觉得还是很称头的,虽然比路家那位……”
“还有,你不会真以为我用来收购徐氏的资金只有45-50亿吧?”
“老彭,说什么呢?”
徐子青拨号码的手指刹那间僵住。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老糊涂了,蒋总做徐家女婿绝对是十分称头,绝对的……”
江世军依旧安安稳稳坐在那儿,丝毫不为所动,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跳梁小丑,他的这番表情令徐子青皱眉的同时,江世军悠悠地说:“内线交易、挪用公款……你觉得我把这些罪证交给警方之后,你会做几年牢?”
炎凉一个一个敷衍过去,有些疲于应付,好在很快会议就开始了,为了缩减投入,尽快让资金回笼,secret暂缓在北美扩张的脚步,雅颜的药妆子品牌的项目资金也相应的削减,或许在不久的将来还会通过裁员来精简开支——这些都需要董事们全体表决同意后才能正式施行。
可惜她的这番话并没有击碎面前这个男人的自信,他仿佛对她的这番话没有半分忌惮,徐子青想要解读他嘴角那抹有恃无恐的微笑,可惜一头雾水,她警惕地上下扫了眼江世军,继而失笑:“这是公众地方,难不成你还敢杀了我灭口?”
这次的例会,炎凉自然又重提了裁员这一建议。
徐子青说着已拿出包中的手机,当着江世军的面作势要拨号:“相信我妹妹听到这些消息后会比我还要感激江总。到时候徐氏成功击退了敌人,我们等于欠了江总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相信此次谈及的这些问题,此时此刻就已经传到了蒋彧南耳里,这层窗户纸迟早是要捅破的,只是炎凉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况且敌人跑到明处来,对她或许更有利。
徐子青便是如此,被人这样逼到了生死边缘,一切惊恐早已烟消云散,困兽犹斗的气势直冲头顶,令她再也不急着仓惶逃离,而是猛地回头,嘲讽的看向江世军:“谢谢江总告诉我这些,比我用窃听器听到的信息有用多了。”
她的现有资金,以及从路征那儿得来的资本已投入运作,缩减投入后回笼的大部分资金则会被用来增持股票,只要熬过这次的劫数,一切就会雨过天晴,抓紧时间部署一切,则是她现在唯一应该做的事。
被压制到了极点,往往意味着不顾一切的反击——
“这次的裁员会从国外的分公司开始……”
“在亲眼看到你们徐家倾家荡产的那一幕出现之前,我是不会收手的。”
炎凉刚说到此处,就被会议室外传来的吵闹声打断了——
出于自保的本能,徐子青“嚯”地起身要走,可刚往门边迈了半步,就被他后续的话无形地捆住了双脚似的,再难前行——
似乎是保安的声音:“对不起您不能进去!!!!”
江世军的声音是低沉的,却也是咬牙切齿的,徐子青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炎凉当即一皱眉,眼神扫一扫一旁的助理:“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这是多么的可笑,江世军光是想到这一点,便频频失笑着摇头:“他觉得既然徐晋夫已经死了,那就是一命换一命,恩怨两清——只要他瞒得住你妹妹一辈子。可那怎么可能?要知道世上是没有不透风的墙的。他被感情冲昏了头脑,下不了狠手,我不怪他,毕竟雅颜死的时候他年纪还很小,甚至都没有什么仇恨的概念,可我不一样,雅颜下葬的那天,雨下得有多大,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助理点了点头之后就小跑着朝门边而去,可就在助理的手刚碰着门把手时,门却从外头被人推开。
徐子青赶忙低着头,徒劳的想要把慌乱全隐藏在发丝下,却已是于事无补,江世军真就再无隐瞒,大大方方继续道:“我们布局了那么多年,眼看就要收网,可惜在这么紧要的关头,彧南竟然因为一个女人心软了。”
门毫无征兆的被大力推开,门背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震响,助理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门外的保安的声音也越发清晰的传进正在开会的所有人的耳中:“您真的不能进去!”
“不是因为徐晋夫的自私,雅颜就不会死。”
踏在保安的阻止声中走进来的,是一个嚣张跋扈的男人,炎凉只看了一眼,整张脸瞬间就僵了。
话到此处,江世军猛地睁开眼睛,看向徐子青,眼中弥漫着蚀骨的恨意。揭开往事的疮疤能有多疼,他就有多恨——
坐在正对门边的席位上的朱董事已经嚯地站了起来:“江世军?”
“宋锦鹏那么正直的一个人,要不是为了救人,也不会把雅颜的配方卖给外国人,本来他得到的钱足够支付移植的费用,可徐晋夫不仅独吞了雅颜的配方,还把宋锦鹏给告了……”
在朱董事的惊诧声中炎凉醒过神来,戒备的站起来,冷冷一笑:“江总,这儿似乎不是你有资格来的地方。”
徐子青的伪装终于被恐惧撕碎。
相对于她的怒气冲冲,江世军却是笑得肆无忌惮,门外的保安想要进来,当即被江世军带来的保镖拦下。
“当年的我没有能力给她幸福,觉得宋锦鹏才是那个能照顾她一辈子的人。可是我的退出换来的,却是……”徐子青以为这是个从来没有悲伤情绪的男人,可是此时此刻的他,却是语带哽咽,闭着眼睛,任由悲伤流淌,“……她的病逝。”
两名保镖堵在外头,会议室的门随后被从外头带上。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江世军将这个年轻女人现在的这副模样,解读成了对他这番表白的震惊,故而郑重地重申了一遍:“是的,一辈子。”
看着江世军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炎凉狠狠按下手边的电话机内线,命令道:“安保部都是干什么吃的?调人来第一会议……”
她想要试着笑出来,嘴角却怎么也扯不到微笑的弧度。
话未说完听筒里竟传来忙音,炎凉疑惑地皱眉看去,只见江世军伸手按在了话机的插簧上,替她挂了电话。
江世军深深的吸了口气,几乎是那瞬间,语气忽变得低柔,缓慢揭开一个疼痛、但依旧令他甘之如饴的过去:“……也是我爱了一辈子的女人。”
“我怎么没有资格来这儿?”江世军边说边绕过炎凉,随手拖过近旁那个空着的座椅,抬头,看着炎凉,满眼挑衅,“我现在已经是徐氏的第二大股东了,徐小姐,你不可能还不知道吧?”
这个女人原形毕露的扯着谎,受到她的影响,江世军的微笑也彻底的隐去了:“可你应该还不知道,廖雅颜……”
因他此话而僵住的,绝不止炎凉——
蒋……彧……南……徐子青心中默默复述着这个名字,心中一阵一阵的发寒,却还是依靠着一副全然不知的模样做着最后的挣扎:“世军,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董事会的画面全程被切换到总裁办公室的电子屏幕上,拿着遥控坐在办公桌后的蒋彧南一言不发,站在一旁的李秘书却是嚯地僵住了脸。
她慌张地绞着手指一声不吭。换来江世军半声嗤笑:“你应该查到了,‘雅颜’这个品牌就是宋锦鹏以他妻子、也就是彧南的妈妈廖雅颜的名字命名的吧?”
见蒋彧南表情丝毫不变,李秘书满心疑惑都写在了眼角眉梢:“蒋总,您之前不是吩咐过暂时不摊牌么?江总这么做岂不是……”
再高超的说谎技巧,也抵不过这个男人浑身散发的危险气息——即便他的动作依旧十分优雅。江世军扯过旁边那张椅子,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慵懒的入座,真就要把一切都娓娓道来似的:“我应该从哪儿说起呢?”
蒋彧南摆摆手,禁止他再说下去。
“世军,你误会了,我……”
李秘书只得缄口不语,蒋彧南则安坐在座椅中,拿着遥控,目光复杂的看着电子画面中、那个女人隐忍不发的脸。
相对于她无以复加的震惊,江世军的面目却是一瞬几变,最终定格在一个微微皱眉的表情,就仿佛他是一个受到了欺骗的受害者那般无辜:“你那么想知道真相,大可以光明正大来问我,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告诉你?”
落地窗外,原本晴好的早晨,早已变天……
被甩在她面前的,是她偷偷装在江世军车上的窃听器……
气氛冻结的第一会议室。
徐子青低下头去定睛一看,几乎在同一秒间已惶恐的瞪直了眼——
江世军一席话正中靶心,股东们无一不面面相觑,凝重的面色配着满眼的疑惑。
话音刚落,江世军便是嚯的脸色一凛,劈手就把一样东西甩到了徐子青面前。
而炎凉那似乎被人钉在了原地的模样落在诸位长辈眼里,自然有长辈看不过去要站起来替她出头了:“江兄,你这笑话可一点儿也不好笑,我们正在开会,请你出去。”
江世军却还是那样微笑,温柔地看着这个年轻女人:“当然,她被发现的,还有这个——”
江世军坐在那儿,挑衅的扫视一眼对面的董事们,之后随意的把手一扬,原本守在门边的江世军的助理立刻意会,径直拉开门。
徐子青被人掐住喉咙般无法成言,嘴唇微微地颤抖了起来,再强大的内心,也要在这个男人节节进逼之下溃败。
所有人都因他们的这一举动而望向门边,一个年轻男人就这样踏着所有人的目光走了进来——门外的保安被江世军的保镖压制着,丝毫起不到阻止作用。
“挪用公款、内线交易……她犯了那么多罪,还天真的以为能掩人耳目。实际上,早被人抓住了把柄。子青,你说那个女人是不是很蠢?”江世军竟还好脾气地问她。
年轻男人最终停在了江世军身旁,对着江世军恭敬地一颔首,之后才抬眸看向徐氏的这帮掌权者,自我介绍道:“各位早上好,我是执行了这次收购案的MT代表,受雇于……江先生。”
“……”
一语中的,全场哗然。
徐子青被钉在了座椅上似的,身体、脑子都有片刻的无法反应,听他继续道:“有这么一个蠢女人,前段时间以为从别人那里探听到了内幕消息,能够在股票市场大赚一笔,结果呢,却是栽了个大跟头,大量投资被套,她只能挪用公款填补,一个做了她一辈子走狗的男人为她掩盖了这件事,她也算幸运,在最后期限内,拿自己所持有的徐氏股分做担保,借了债解了套,把公款也还上了。”
MT的代表不疾不徐地从公文包中拿出一份文件:“这是股权证明,诸位可以过目。”
江世军柔声问。
对于MT的恶意收购一事,董事会成员早已知晓,只不过谁也没想到这一切的幕后主脑竟是和他们敌对了近20年的丽铂。所有人惊疑的目光统统投向炎凉,以至于她在那一瞬间如有重负,几乎快要站不稳,幸而在止不住地向后趔趄的同时,她狠狠地抓住了座椅扶手,这才险险稳住身体,进而稳住思绪。
“想不想听我讲个故事?”
她抚了抚头发,声音还算平静:“不好意思江总,你应该知道,按照法律规定,董事会成员是由股东大会选举产生的,就算你现在已贵为徐氏的第二大股东,但是只要你一天没被选入董事会,就没有资格坐在这里。”
江世军微笑地看着她,慢慢踱步而来,悠悠然伸手将徐子青按回座椅中,拨开遮挡在她惊恐双眼前的一缕碎发,动作亲昵,却令徐子青瞬间连肩膀都僵住。
对于这个年轻女人的处变不惊,江世军颇为讶异地抬了抬一边眉毛,带点警惕意味地看着她。炎凉此话一完,便再不屑多看他半眼,而是调转目光看向诸位股东,嘴角勾起一个抱歉的微笑:“不好意思各位世伯,因为有不速之客突然闯入,会议没法继续下去了,我现在提前宣布散会,各位没有意见吧?”
徐子青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笑容虚浮在脸上:“你怎么来了?”
董事们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而是江世军。
炎凉重新拿起电话机,拨通安保部,电话接通了——
推门进来的,不是Stive郭。
“派一队保安到第一会议室来,立刻。”
她的声音狠狠地被震惊所掐断——
炎凉一字一句十分郑重地吩咐对方,目光却是冷冷地剜在江世军身上。
见对方迅速地消失在门边,徐子青只能无力地坐回去,直到片刻后,办公室的门再度被推开。徐子青听见动静,静敏地回过头去:“Stive……”
江世军的助理还站在门边,见董事们纷纷起身朝门边走去,又听到炎凉语速和缓但威吓意味明显的一席话,忐忑之下不由得带着征询的目光看向江世军。
对方颇为尴尬地站起:“您先等等,我请郭总过来。”
在江世军的默许下,助理不得不打开会议室的门,示意保镖让路。
徐子青嚯的站起,已无心与对方理论:“叫Stive郭过来,我的事情都是他在帮我办,流程他最清楚。”
最终会议室里只剩下江世军和炎凉,炎凉作势低头收拾着自己手边的文件,实则内心早已警鸣如骨,无比清晰的听着江世军起身,并朝她走来——
“这……”
炎凉的动作僵住,却依旧没有抬头。
炎凉带着满心的不解离开高尔夫球中心,同一时间里,徐子青却在别人的办公室里大发雷霆:“我已经把欠你们的钱还上了,为什么我抵押在你们这儿的股份还不能解冻?”
阴狠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如果我没记错,你们徐氏下一次的股东大会就在下个月一号,距今还有……六天又十四小时,我倒要看看,猎物在临死之前是如何做着最后的挣扎的……”
这个男人的音容笑貌,在穿堂的微风下,带着一丝令炎凉不解的情愫。
江世军的脚步声越行越远,终于消失在了会议室门外。
路征笑了笑:“这应该算是私人问题吧?我是不是可以选择不回答?”
在还她一个清净的同时,却顿时抽走了她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炎凉顷刻间跌坐进座椅中,脸色惨白。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路征都看得到她的犹豫,只见她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问了:“我在国外那段不务正业的历史,连我妈都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炎凉的助理站在门外,十分担忧地看着主席座上那低着头扶着额许久、纹丝不动的纤弱身影,犹豫良久,终是没有上前打扰,只静静地替炎凉关上门。
时间不等人,见他点头应允,炎凉这就转身离开。路征目送这个女人的身影走过空旷的练习场,不料她突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炎凉没注意听这道门是什么时候关上的,它什么时候再度被人推开的,她也没有在意,直到传来阵阵脚步声——
说完一席话,炎凉自己都松了一口气。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男式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却听得炎凉心口某一处狠狠地痛了起来,越是疼痛,她越是不想抬起头来。直到一个坚实的臂弯紧紧地环住了她的肩。
炎凉只得拼力扯回神志,忍着内心一切激动的翻涌,沉声对路征说:“好的,我现在就回去让人起草合同,今晚之前就能把合同发到你那边,你确定了合同没有异议之后,三天后签约。”
那个人不说话,只是紧紧地环住她,她头颈的位置,正好可以依偎进。炎凉就这样自然而然地靠了过去。曾几何时,这确实是她赖以生存的依靠,在她最脆弱的时候。
就算路征有再果决的执行力,三天之后就能签约,炎凉还是有些不可置信的,毕竟他要说服明庭的董事局,让他们答应投钱——光这一点,肯定就得花费不少时间。
只不过今时今日——
三天……
炎凉很想哭,实际上却只是微微一笑:“蒋总,大仇即将得报,个中滋味是不是很好?”
炎凉还未来得及从前一个错愕中回过神来,他如此果断的答应,令她不由得又陷进了另一个错愕的漩涡。
那个臂膀瞬间僵硬……
路征仿佛意识到自己失言,没再继续说下去,而是改口道:“既然你心意已决,我就不再劝你了,三天后来我公司签约。”
“你说什么?”
他说得云淡风轻,炎凉却因惊诧而瞬间僵在了原地。
这是她熟悉的、平静中带着威严的声音。
炎凉的目光追随着那小小的白球跃起,就在这时候,听见路征说:“可据我所知,你的兴趣是设计高跟鞋,而不是企业管理。”
“没什么,只是想问问……”炎凉终于抬起头来,看着近在眼前的这张熟悉的脸,何止是熟悉,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凛冽的目光、菲薄的唇、倨傲的下巴……可是,其实,她从来就不曾认识过真正的他,“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我累了……”
练习场因单独为路征开放,难免显得有些门庭冷落,炎凉心下焦急,见他这样不疾不徐,只能强压下焦急,陪在一旁看他打球,她有求于人,自然要低声下气。球童已经摆好了球,路征重新将注意力从炎凉身上转移,站定,挥杆,又一个漂亮的弧度。
丽铂集团收购徐氏一事,不需半天就传遍了业界,徐氏颜面扫地已是情理之中,多少人笑称江总这是在欺负孤儿寡母,实际上不过是在对徐家如今的惨状极尽调侃之能事,顺便对这老狐狸钦佩一番。
对于这个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的女人,路征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炎凉当晚搬离新居,因为有文件要带走,炎凉不止出动了搬家公司,还得自己亲自去把部分文件搬走。
“徐氏就是我想要做一辈子的事业。”炎凉断定。
去搬东西之前,炎凉抽空和母亲吃了顿晚餐。
她咬牙不语间,路征眸中似闪过一丝动容,原本虚握着球杆的手都隐隐开始用劲:“徐氏现在已经是个烂摊子了,有人要收购,你大可以把公司卖个好价钱,这笔钱足够你去开创自己的事业。”
炎凉尤其的大快朵颐,这是她如今能想到的、不让自己垮掉的唯一方式,炎母却是滴水未进,一点胃口都没有,筷子拿了又放,终究是懊恼万分地对炎凉说:“如果当时你选的是路征……”
绝对不行!
炎凉拿筷子的手只是微微一顿,之后却是没听见似的,继续低头吃着,不哭不笑,不声不响。
不行……
晚餐结束之后炎凉送母亲上了周叔的车,自己单独驾车前往蒋彧南的公寓。
炎凉不由得沉默下去。孤注一掷的后果,到底是赢得漂亮,还是输得彻底……确实难以预料。可她还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徐氏改朝换代?
大门大敞着,炎凉都不需钥匙就进了门,她只是没想到自己走进玄关之后,迎接她的,除了走进走出的搬家公司员工,还有那么一个人:
他替炎凉分析道。
他静静地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抽着烟,和昨晚一样,穿着皮鞋,西装笔挺,像是一个正等着妻子下班的男人,一身的疲惫与落拓;又像是一个破产的投资者,任由陌生人把这个家搬空,自己则是从始至终的低着头,吸着烟,无动于衷。
“可你要知道,你拼赢了那自然最好,那样既保住了徐氏,又能给对手一记重击,还可以避免对方卷土重来。可是你万一拼输了,结果就不止是倾家荡产那么简单,你欠我的这些债务,会让你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他的手边并没有烟灰缸,烟灰直接落在地板上。
路征仿佛看穿了她的这番心思,不忍逼迫,又像是突然意识到他的这些暗示有违于路大少历来受过的高等教育,总之他很快收回视线,再看向炎凉时,又是那副翩翩公子、温文尔雅的样子。
他的鞋边,早已是一地摁熄了的烟蒂。
可她除了像现在这样装傻充愣,还能做些什么?谁让她早已自认聪明、实则糊涂透顶的把自己给嫁了?如今她就算想要拿自己当筹码来跟面前这个男人做交易,也不能了……
炎凉不知道自己要用哪种情绪去面对这一幕。仿佛在这一刻,忙进忙出的人们都失了踪迹,偌大一个家,只剩下站在门边的她,坐在那儿的他,以及彼此之间、弥补了一切的空白的缭绕烟雾。
炎凉心中默默沉了一口气,调整好之后才抬起头来正视他。这个男人的眼神一览无余,分明在提醒炎凉: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可嘈杂的搬家声终是打破了这一切,也把炎凉无情地扯回了现实。这里没有家,有的,只是险恶用心。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太真实就刻薄了,太清晰就是残酷了,炎凉终究是无视了这一切,快步穿过客厅和长廊来到书房,打包好了文件之后只想着尽快离开,她确实也是这么做的,只是,在抱着纸箱穿过客厅时,一抹平静的嗓音攫住了她的脚步:“我什么时候会收到你要求离婚的律师信?”
“所以,”路征低眉略一思考,失笑道,“你把徐氏的股份拿给我作担保——这就是你想出来的说服我帮你的理由?”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指间夹着刚点上不久的另一只烟。
炎凉心中一“咯噔”,强作镇定地点了点头。
话音幽幽落下的同时,抬眸看向她,黑色的瞳孔里包裹着教人多少难以分辨的情绪?
和高尔夫球那孤注一掷的前进势头不同的是,路征显得有些不确定,又或是有些迟疑,他放下球杆,转头对炎凉说: “昨晚……不对,确切来说是今天凌晨,我发给你的短信你收到了么?”
炎凉偏过头去回视他。多么美好的假象,他目光中的惊痛,浓重到许久都挥之不去,仿佛在告诉这个残忍的世界,他生命中最重要、也是唯一能拨动一颗冰冷的心、唯一能带给他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暖的那个部分,即将被彻底割除——
这个寒冷但晴朗的早晨,炎凉站在一旁,一边看着路征挥杆,一边井井有条地阐述,路征猛地一挥杆,高尔夫球划过一道弧线,带着十足的力道向远方飞去。
炎凉只是稍微阖了阖眼的工夫,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摒除了彼此之间那些正制造着恋恋不舍的假象的烟雾,用眼睛、用心去记住这个男人真实的样子。
除此之外,炎凉并没有向路征透露其他内情。MT的幕后老板是谁,她现在还不敢和盘托出。连这次她约路征见面的地点,都选在了这间相对隐蔽的高尔夫球中心。
就是这个人,用最残忍的方式教会她什么叫人心险恶。
炎凉并不清楚徐子青是怎样挖到那些商业机密的,但起码,这些消息替炎凉树了一盏明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现在能够和路征详谈自己的部署了:“我得到了确切的消息,MT用于收购的资金在四十五亿到五十亿美元之间,我现在要跟他硬碰硬,方法只有两个字:拼钱。短期内我能筹到的资金有限,经过估算之后,大概有七到十亿美元的资金缺口,我向你借的这笔钱,可以用我所持有的徐氏股份做担保。”
“我为什么要离婚?”她目光通红地笑起来,“江世军总有一天会把徐氏的股份交给你,只要我一天还是你的蒋太太,你的婚后财产就有我的份。”
反收购战则已经悄无声息地拉响——
炎凉冷下脸来,决绝地离开。
炎凉这次突然的情绪崩溃,以父亲的去世为掩护,之后,则是依旧每天早晨起来与丈夫互道早安,依旧在出门前给予彼此甜蜜的早安吻,只不过,表面的新婚燕尔下,藏着的是道貌岸然的两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