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他的一门绝艺:
但他有的是奇门杂学。
——操纵敌手的时序感。
他自知武功莫如对方。
人是活在时间里的,要是你控制了他的一切时间,那简直等于完全控制了他整个人。
使其迷惑的是天衣居士。
终局
这时候,元十三限便是“当局”。
局已伏下。
这叫“当局者迷”。
——要活,就得破局。
一旦对时序失控,一切的步骤使得乱了,而敌人并不清楚是因为自己的心神受对方所制之故。
阵已布下。
——敌人对时间失控。
——要胜,就得闯阵。
但他控制了敌人的心神:
元十三限终于使出了他看家本领。
时间不是人可以控制的。
他拔箭。
天衣居士其实不是控制了时间:
上弩。
他倒错了时序,就等于使元十三限一身绝技全成了他自己的致命伤。
在失去时序的乱局里,毕竟还有一件他可以用作依凭的是:
时间是一种力量。
那就是蝉声。
他纵控了时间。
寒蝉凄切。
在这一战里,天衣居士只用了一个要诀:
对新月晚,风静不歇。
对消之后的力量,反噬元十三限!
他以蝉声作为他生命之轴,摸索出一切周边的弧度与阔度,搭箭长吟:
——力量互相对消。
“伤心之箭,一箭穿心。”
对不上劲。
这一箭应声而出。
这成了牛头不对马嘴。
这时候,天衣居士因为知道要面对这头号大敌的杀手锏,所以正运聚“失空护摩大法”,全力全神、全面全盘、全心全意控制敌手的神志。
——那不知怎么样的一股“异力”,竟把他本以“合”之力来使“圆”之决、“离”之力来施“缺”之诀,成了以“离”之力来使“圆”之诀,而以合之力来施“缺”之诀。
他的意志力必须要先得强大于对力的意志,才能控制对方的意志。
但这匹招也一样给“兜乱”了。
也许在武功上,他不是对方的对手,他要用强大的意志力,就能战胜对手。
他本拟用这四招来化解自己前面的四式败着。
——他知道对方正要发出“伤心一箭”!
——他以悲、欢、离、合四种心态打出这四招。
他要全面对抗这种箭法。
阴晴圆缺。
——这种专伤人心的箭法。
他马上又杀出一记:
他全力以赴地运施“失空护摩大法”,这控制神志的力量不止于在敌手身上,还在敌手的兵器上。
但他变招极快。
也就是说:他要控制敌人的神志,也要控制敌人兵器的神志。
元十三限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子。
——兵器也有神志吗?
——试问起、承、转、合要是成了转、承、合、起,那还有什么章法可言?
有的。
本来是先蓄力,而后展动身形,之后出招发力,才收势回式,但这秩序已完全颠倒了,变成先出招,再收式,然后又动手发力,本来无瑕可袭的招式,却成了颠倒错乱、破碇百出的败着!
正如毛笔在书法家手里,刀斧在雕刻家手里,面粉在拉面师手里一样,你能使出它的神采来,你就是它的神。
元十三限这一招就成了这样子。
元十三限终于射出了他的箭。
可是,如果一个人忽然从青年转至儿童,童墀便到老年,老年时忽又回到少年,那就很不正常、不合理、不可谓不奇了。
他解弩、拔箭、拉弦、搭矢、放射——
例如:一个人从儿童到少年,少年到青年,青年到中年,中年到壮年,壮年到老年,那是正常的、合理的、实不为奇的。
可是时序依然倒错。
他使时间倒错。
他发射的步骤完全倒乱:搭箭然后才解弩,搭矢时还没拉弩,这一来,这一箭岂不效果尽失——正如一个人要先登梯才能上楼,要不然无缘无故地上了楼,也不知自己怎么样上来的、为什么上来的、上来到底是要干什么的了。
一种神秘得神奇的力量:
这样的一箭,失去了目的。
但天衣居士却突然运用了一种力量:
没有目的的箭,只是乱矢。
这一招是循规蹈矩、按步就班:先起,继承,后转,终合。
乱矢没有力量。
可是问题就出在这里。
没有方向。
杀敌早在收招之前。
但元十三限的箭不是。
——对元十三限的敌手而言,只怕都只能看得见他的“起”式,永远没有机会目睹他的“合”式了。因为“合”已是收稍。
他有方向。
——对元十三限而言,他的招式甫“起”之时,也就是敌人必将尽丧于接下来的承、转、合、之际。
有目的。
这一招也真的叫“起承转合”。
他是有的放矢。
但这一招看去却平平无奇,只起、承、转、合而已。
他这一箭,射出老林寺。
这看来只一招,但却是他莫大功力,数十年修为之所在,这一招足可抵千军、敌千军、杀千军。
射到寺外。
蕴酿出招而便是“起”,发招时是“承”,出袭便“转”,收招为“合”,起承转合,配合巧妙,浑然天成。
檐上。
——起、承、转、合。
哎呀一声,命中,一人翻落下来。
合。
天衣居士脸色惨变,神志骇散,章法全乱,阵法自破。
转。
这一箭要是射向天衣居士,他纵不能慑住箭手的心魄也可镇住箭矢的英魂,要破去这一箭,天衣居士仍可办得到。
承。
不难。
起。
这些年来,以他的聪明才智,既出江湖,也已想好破解元十三限神箭之法。
这一招却涵盖了四式。
不过这一箭却不是射向他。
只攻一招。
而是射向寺外。
粉碎了四大天王的元十三限,这时候才挥杖反攻。
所以这一箭已不受阵内的时序所限止。
——如无论是谁有莫大的力气,你一掌击在土地上的结果,至多只是自己掌痛手伤,但没有办法伤害得了浩渺宏厚的大地。
一人应声而倒。
——四大天王的无比威力给提早引发,而且因将力量击聚一无生命之物上,劲道回挫,四大天王给自己的神秘力量击杀得灰飞烟灭!
天衣居士闻声即听出了:
在他眼前。
那时他朝思暮想、念念在兹、无时或忘、刻骨铭心的。
而今却又重演了一次。
织女。
元十三限犹历历在目。
织女中箭。
这就是当年元十三限与夏侯四十一战快生死的情形。
落下。
原来那一斩反而把元十三限注在杖上的内劲全都引发了出来。
天衣居士一掠身、一把抱住了她。
死了。
烛火晃漾。
斩了那一剑之后的夏侯四十一,忽然丧命。
织女一张老脸布满了海衣般的皱纹。
断的是夏侯四十一的生命。
织女别过脸去,她不想让天衣居士看见她的脸。
但杖没有断。
她胸上中了一箭。
那一剑斩下,是夏侯四十一横行江湖四十八年所向披靡的一剑,不但斩立断,也斩立决。
心已中箭。
他手上只是一根木头拐杖。
天衣居士第一句就问:
元十三限却横仗封架。
“你为什么要来?”
当年,夏侯四十一双手举着锋利无比的快剑,自上空一斩而下——他要一剑把敌人斩为两半。
织女没有回答。
一切无有之敌尽皆幻灭、粉碎。
她撷下她的的发簪。
他横杖怒视。
——那是当年他送给她的簪。
元十三限凝立不动。
发簪上刻了两行字。
这一瞬间,元十三限要对抗的不仅是实相和实力,也要同时对付幻、阳焰、梦、影、乾闼婆城、响、水中月、浮泡、虚空花、旋火轮这些虚物虚力,还有类似善无畏、身无畏、无我无畏、法无畏、法无我无畏、一切法自性平等无畏这等无畏之力。
是当年的他刻上去的。
这一刹间,八心、三劫、十地、六无畏、十喻的教相全扑罩向元十三限。
刻下去之后才送给当年的她。
他却摧发了围困他的阵势。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可是元十三限现在没有发动。
这一刻已不用言语。
天衣居士的布阵只在敌人发动之时发挥困敌杀敌的作用。
天衣居士都明白了。
天衣居士所布下静止的阵势本能因应敌方的“动”而发动,但元十三限不动如山且摧动了天衣居士布阵的活枢,使这“随求大法”已不得不发。
——他是爱她的。
也就是说,他利用了别人的力气。
——她也是爱他的。
如果以“箭在弩上,不得不发”来作说明,那就似是箭是他的,但弩是别人的。
所以他有难,她就来了。
就像是急流于上,而元十三限自身成了潭水,随时可以承接对方一泻直下的奔泻。
可是她却中了元十三限的箭。
这种力量,妙在不是他自己发挥,而是使对方不得不发。
——这一箭,伤了织女,也伤尽了天衣居士的心。
那就像一支箭在拉紧的弩上,又似水已溢满但仍不断地注入,已到了无法不诀堤崩决的地步。
一个女子只要她爱上一个人,纵使她再恨这个人,她也仍是爱这个人的。
他将散出去的力量重新凝聚起来,成为一种新的、稳的、定的力量。
天衣居士进入京城支援诸葛先生的事,天下皆知。
他把五官和五脏的杀力都收束了回来。
元十三限截击天衣居士的事,也人所共知。
他等。
“神针婆婆”门人众多,没有理由会不知道。
他忍。
所以织女亲来助天衣居士。
他只怕没人向他攻击。
想不到她还没出手,已着了元十三限的一箭,还误破了天衣居士布下的阵。
他不怕攻击。
天衣居士猛抬头,向天十三限道:
但对方只困住了他,并不攻击。
“你好狠!”
他在等待对手的袭击。
“我们是敌人。”元十三限借来达摩的脸,看不出忠奸,只见癫态狂意,“敌人应以一切手段打击敌人,我知道织女还有诸葛小花这帮人,一旦得悉你有难都会赶来助你,我射杀他们任何一个,便足可伤透你的心,伤心的敌人便布不了伤我元十三限的阵!”
他反而不急着外闯。
天衣居士的胡子忽而纷纷落了下来。
他全身已凝聚了“忍辱神功”。
——也不知伤心使他如此,还是愤恨使他这样?
他身上的臭味也就越浓。
“你可以杀了我,但放了他们吗?”天衣居士下了决心似地问,“你放了织女,还有他们,我任由你动手。”
越到这时候,他就越定。
“这已是终局了。”元十三限冷峻地道,“已取得胜利的人从不在终局时谈判,何况,你既已与我一战,这儿看到我放箭的人,我一个也不放过。”
那两丈来阔的大殿,对元十三限而言,就像是千重山。万里路一样,无论他如何飞跃纵驰,都闯不开去。
天衣居士忽俯首紧握织女的手说:“甚实,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天衣居士在任何时时候,任何地方均能借他所能运用的当时当地的人事物件以布阵。
织女流泪。
元十三限实则已坠入了天衣居士的阵中。
晶莹的泪滑过的再也不是丝缎般的脸孔。
这时,外面有一只蝉,不知为了什么,凄切地长鸣了起来。
而是皱和纹交织的脸庞。
所以这一场战役就像四大天王加上十六罗汉力斗达摩尊者,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我知道。”
——四大天王能。
她说。
神能。
“可是你以前却避不见我。”
他不能。
“因为我误会了你。”
像元十三限这种在眼、眉、鼻耳口面都能祭起杀伤力,甚至能以肝、胃、肺、心、肾的元气攻袭对手,他全身都变成了武器。加上他的形象已跟达摩尊者连成一体,天衣居士几手完全找不到下手反击的余地。
“但你现在又怎么知道我没有对不起过你?”
通常,一般的人会拿武器为武器,至多,会以手脚乃至于牙齿为兵器。
“因为你刚才说了,”织女也握住天衣居士的手,“而且我一看见你,就没有怀疑,没有了恨意,就相信你了。”
——它现在就正施展它的惑力,对付他的敌人。
“中了心口的箭,还疼吗?”天衣居士痛苦得像在代她痛楚,专注地道,“没想到我们的终局,到头来还是和好如初。你要活下去,好吗?”
神,是有力量的。
这句话,本来似没有必要问。
天衣居土以“神”的威力来使人先感到“神”的存在。
可是天衣居士却问了,而且还在征询织女的同意。
因为若你深信有“神”的时候,就会有一种莫大的力量,抵受极可怕的煎熬,承受极艰巨的重任,当负面发生影响的时候,你也会焦虑不安地等待神秘制裁力量的“报应”,甚至预知自己的“悲惨下场”。
织女握紧了他的手,摇头。
——且不管有没有“神”的存在,但“神”是确实有力量的。
天衣居士满目深情的,摇首。
所以他得要借助别人(神)的力量。
织女终于点头。
——以他本身的力量,根本不适合与任何人比拼。
一点头,她的泪,也滑落下来,沾湿了他的虎口。
甚至可以说他几乎完全没有内力。
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点头。
天衣居士是个内力甚弱的人。
他们两人像交换了什么讯息。
天衣居士掌握了这种神秘的力量:他就像拥有一把开锁之钥匙,但他本身不是锁,也不是钥匙,也只是能有这开解之谜的契机。一如懂得收集阳光、知道如何点火一样。这成了一种能破坏能建设的力量,但他本身并不是火和阳光。
只有他们两心才有的默契。
天衣居士当然不是神明,但他无疑能掌持了这类神秘力量的部分关键:就像你如果懂得如何收集阳光的热力,就能以其焚物、或使种子生长一样:又如你知道怎样生火引火,便可以火为极具杀伤力的武器,又或以火炊食——火成就了人的力量之一部分。虽然偶而在失控的情形它也会对人类作出猛烈的反扑。
蝉声又起。
这种力量,常常无法把握,但我们又确切希望它能存在。仿佛,这种力量只有冥冥中的神灵才能拥有,但有时候又会偶尔显现在凡人身上。
其声凄厉。
就算你没有这种力量,但你必定也常希望能拥有这样子的力量,否则,你根本就不必拜神祈愿,祷求上苍神明,能替你消灾解祸,使你心想事成。
元十三限突然有点心烦意燥,催问:“你们有完没完?”
有时候你也有这种力量:你也许曾在某种场合和氛围下感觉到有什么事情将会发生——果然它是发生了。
“都快终局了,”天衣居士闲定地道,“你还是那么性急。”
有一种人,他不曾学过内功,但他却有办法凭念力即把隔空的院子里桃树上的一颗桃子撷落下地来。
这时候,外面不止传来蝉声,还是狗嗥。
世上有一种力量,有时候你见过,有时候你听过,有时候甚至你也曾拥有过,但多半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一种力量。
是狗嗅,不是狼。
当局
像一头寂寞的狗,对着寂寞的苍穹,还有寂寞的皓月,做它的寂寞长嚎。
但月亮依然影响着苍穹大地、潮汐涨落,仍然照亮天心人心、晓风柳岸。
局
发光的是太阳。
一听到狗嗥之声,这回轮到元十三限的脸色陡变。
正如月亮不发光。
这使他想起他的家乡:
他只能借助他人、他物之力。
那其实只是个没有梦但不是没有睡眠的地方。这却使他自己也有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出生在一个失去了睡眠的所在,是因为天衣居士正施“随求大法”影响了他的神智之故。他的神智一旦转弱,就会感觉到自己因长期没睡而倦乏了,以致心无斗志,天衣居士就是要他这样不战而沮。不过,元十三限的“忍辱神功”能忍大艰大难大辛大苦,天衣居士的法力并不能使他不战而屈。不过,就算是施展“随求大法”,也得有所依据,元十三限的家乡确在“邮局”,那是一个没有梦的地方——不管在现实生活还是睡眠里,那儿的人都脚踏实地,不做梦,也不知道有梦。
因为天衣居士本身没有功力。
只有元十三限是例外。
这力量却来自至阴至柔的微力所推动。
他有高壮的志气。
罗汉和天王,成了一种至大至刚的法力。
遥远的梦。
还有十六尊罗汉。
他要成为武林第一人。
他用四大天王为他抵挡。
——其实,他自负有才,要成为武林第一人后再成为翰林第一人,之后或许还要成为天下第一人……
所以他自己并不抵挡。
有辉煌堂皇的梦,才有堂皇辉煌的收获。
对天衣居士来说,他没有能力抵挡。
但他的梦太辉煌了。
就元十三限而言,身体发肤任一处,都是武器。
所以他现在还没有达成他的梦。
还有眉毛、眼神、鼻息……五官的发劲,甚至还有毛孔和五脏的内劲,排山倒海一波接一波地攻到……
——没达成第一个愿望,那就休提第二、三、四个愿望了。
不止是脚的攻击。
愿望往往就像梯阶一样,跨不上第一级,也就登不了第二级,要是跳级,一旦摔下了,不死也只剩半条命。
不仅是手的攻袭。
说来,元十三限所欠缺的,不是才气才力,而是反省的能力:要是他把第一个愿望变成了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他一早就是了,早就达到了,而且还成为顶尖里的顶尖,高手中的高手,简直可以喜出望外了。
天衣居士忽然感觉到对方的攻势。
知足常乐。
破了阵的他,立即反攻。
知不足才求进——但切勿老是不知足:这只害苦了自己。
但元十三限竟凭着绝世神功,《山字经》逆行而修,以成不着染净,不惊善恶,作五逆而忽人真如,超大欲而下得法身,并以“忍辱神功”的修为,惊破幻局,那是一种:生不在来,生不在去,生不在现,生不在成,生是全机现,死是全机现的境地,天衣居士以佛尊布阵的法力,也奈不了他何。
但是,在元十三限家乡里确没有养狗,但吃的都是狗肉:在元十三限的寻觅里,也没有收获,因为当时年纪小的他,并没有找到任何一条狗。
——这阵法先把敌人过去的事,转移入现在的时空里。实虚幻灭之间交替堆叠,然后把人的神志纳入梦中之梦里,疑真疑幻,无法自拔,除非施法者开阵,否则永固阵中,痴见慢疑,盖障之昧,永堕烦恼虚华里。
有猫。
“大曼荼罗法阵”。
有猪。
然后破解——因而破除了天衣居士向他以二十尊神像法力合聚施为的:
有牛。
元十三限从梦的这一关键里顿悟:
什么都有,连猴狳、玉蟾都有,但就是没有一只活着的狗。
梦也有关键,就像人有要害。
——找狗,对元十三限而言,是他童稚时的第一场(次)失败。
在梦里,没有时间的顺序。
之后,他就一直有失败。
但在幻中的感觉却是真的。
遇上失败。
那当然是幻。
这时际,正当他就可杀却这两个强敌之际,忽然,传来了狗吠的声音。
局面轰然破去。
——来的是人,不是狗。
他右手指天,左手指地,绕行七步,大斥:“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并大喝一声:“破!”
只是身法掠起一种急啸。
然后他大喝一声:
在听他来,却似犬只嗥月。
缺少了从少到老的历程!
这声音不但深深地刺激着他,也深深地打击了他。
我只有年少和极老的阶段。
——这敌人竟在出现之前,已一击中的打在他的要害上。
因为失去了中间的过程。
来的是谁?
可是我似乎没有长大。
谁可如此?
我是在邮局镇长大的。
嗥声仍远。
不对呀!
远得失去了距离,所以也似极近。
于是他马上警省:
发出这奇异声波的人,一定是想凭这啸声传达些什么、通知些什么、阻止些什么,所以人未到,嗥声先到。
一个白发苍苍,看去至少有七十八岁的自己!
它可远可近。
我要吃了它!当他生起这种感觉的时候,镜里已没有了狗,只有自己。
也不知远近。
他想杀了它。
但天衣居士和神针婆婆,相顾一眼,各自有了喜容。
这时际,他的感觉就似村民一样:他愤怒极了。
“他来了!”
小花。
“收手吧,四师弟!”
狗伸出了紫色细长而开叉的舌头,正对他笑,尾巴居然还开着一朵花。
“他来了就更好!我先杀你们,等他来了,连他一并杀了!别以为他来了就可以改变这一切!”
镜再次清晰到了清澈的程度之时,镜里就出现了一只狗。
然后元十三限就动手。
这时候,镜面如水面起了涟漪。
这时他的形貌是疯狂的。
可是叫不住。
一个疯狂了的达摩。
他想叫住他(还是她?)。
一个疯狂了的人已够令人骇怕。
他发现那倩影里有自己。
更何况是疯狂了的神。
他好像看到了镜中有熟悉的影子。
垂死的神针婆婆却突然弹了起来。
小圆镜。
她手上有一支小小的针。
那是一面小小的镜子。
但这一支针却发出了风雷之声:
镜子好清晰:
风声雷声针声声声刺耳。
他大吃一惊。
她迎向元十三限。
——书目名叫《山字经》。
刺向元十三限。
镜子是夹在一页书里。
杀向元十三限,以她的“密刺乱雨绣”、“风起云涌刺”、“泼墨一苇织”、“写意粗石针”,截击元十三限。
直至有一天,他突然找到了一面镜子。
她不是要杀元十三限。
一本本书地吃了下去。
因为元十三限已几乎是一个“杀不死”的人。
不过他一直找不到犬只,为了不满自己的失败,他罚自己只吃书。
她只是要阻他一阻。
——但只有他在找狗的时候,蜻蜓才会跟着他绕飞。
天衣居士这时正在做一件事。
他不睡觉,蜻蜓也不眠不休了。
他碰墙。
本来,到了晚上,蜻蜓就很少出来迂回飞翔,但对他却是例外。
他以手、脚、头、身体任何部位去碰触寺墙。
他去到哪儿,蜻蜓就跟到哪儿,除了过桥的时候。
他似乎并没有用很大的力气。
他每次出发去找狗,身后就会飞翔着许多蜻蜓,跟着他走。
元十三限好像很畏忌这个。
他曾花了很多时间去找狗。
他正全力阻止天衣居士碰墙的行动。
元十三限从小就在怀疑:狗是从哪里来的呢?
神针婆婆却出手阻止他的阻止。
那儿的人不知怎么的,不养狗,只爱吃狗肉。
这片刻间,各人所见殊异:
镇里的人爱养猫、养猪、养牛甚至养蜥蜴和蟾蜍,可就是没养狗。
张炭所见:
那儿的人不知怎的,喜欢吃狗肉。
他看见的是一场三人的格斗。
在那个荒僻但人口众多的山村里,人亘常一个接一个地排队在一条十字大道上,等太阳转红或转蓝,月亮转黄或转白;白的大家就工作,黄的大家便吃饭,红的可以行走,蓝的就要停止一切活动。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根据这些颜色来起居饮食,甚至也不明白为何这儿的月亮太阳会转红变白。
天衣居士一直在闪躲。
邮局的人因为不睡觉已成习惯了,所以把他当做异类。
可是从来没有这样子的闪躲。
不变。
因为他的闪躲就是攻击。
没变。
神针婆婆反而是在防守。
多年来都如是。
显然她看来是攻势最凌厉。
晚上他醒来。
其实她没有出击。
从此他习惯了白天入睡。
她的出袭都是在替天衣居士防守。
而是在白天。
至于元十三限,张炭亲眼看到他竟化作两个人,一个是原来肉身的元十三限,一个是达摩金身的元十三限,分头去攻袭阻截天衣居士和神针婆婆。
但不是在晚上。
张炭是这样看到的。
皇天不负苦心人,他终于能入眠了。
可是受伤颇重的蔡水择是这样看到的:
他不接受没有睡眠的风俗,他千方百计入睡。
天衣居士飞来飞去。
他设法入睡。
神针婆婆成了一支针。
元十三限在童年时最令人惊异和最坚忍的突破就是:
元十三限变成十几个人。
这独特的习惯,早在元十三限降生之前三十九年已发生了:据说这么一个夜晚,在“邮局”的人,人人都梦见收到一封给人拆开了的信,上面写着“无梦”两个字;之后,大家不但没有梦了,甚至连睡眠都没有了。就像是着了一场厉害的诅咒。
受伤奇重的蔡水择,要仔细辨别得出这数大高手之间的交手,已力有未逮。
在那儿,不知为了什么,没有人能睡得着。
不过比较清醒旁观的“无梦女”是这样看的:
元十三限的出生地很奇特:因为在那儿没有人睡觉。
元十三限是占尽了上风。
“邮局”是一个地名——元十三限出生地的名字。
可是天衣居士和神针婆婆却很齐心。
那边厢元十三限却见着了自己、不是自己、还有邮局。
元十三限对织女的针还是很有点忌讳。
这边厢老林和尚只闻太息,却啥见不着。
而他最恐惧的恐怕还是天衣居士的布阵。
老林和尚脸色一变,急掠而出,已出了寺门,抬头一看,长空飞檐,只一轮清月,哪有谁人?
天衣居士的古怪行动显然是在布阵。
说到这儿,忽尔听得一声长噫,仿似从天衣传来。
在布一种极其古怪的阵。
张炭苦笑道:“我只知法,但没有功力破法,连入其法也不得其法,只怕助居士不成,反害了居士。”
元十三限一定要去阻截这一阵。
蔡水择闻言急道:“你既知法,为何不去襄助居士臂力?”
她忽然感觉到自己处境尴尬:
“我也一样看不清楚。我想,这可能是居士在施‘大曼荼罗法阵’。据说,世间每一事、每一物俱有它所定位,亦有其主神,所以有些种子在这土壤能成长,在彼土壤可茁壮,但在其他土壤则必枯死,或长为异物。又有些人在某地郁郁难伸,不得其志,对某些所在则头晕眼花,呕吐不止。但在某地即能心旷神怡,尽展所长。究山河,草木、国土、器具、音声、言语,既有情亦非有情,只要定其所位,就能融会相离,纤妙宏伟,各展其无边威力。看来,居士所用的正是此法。”
今晚无论哪一方赢了,对自己的情形都不见得有利。
蔡水择因为伤重,以为是自己视觉已模糊,于是勉力张望不已,张炭怕他心惧,连忙据他所知而作解:
她觉得自己应该要离开这战团。
——那只不过是搬移了几尊泥塑的的神像,局面立时有了这么巨大的变异!
——虽然她不想错过这恐怕七世三生都修不来的一场大决战!
这剩下的二十座神像,只不过稍经转移变局,佛灯便立即黯淡了下来,连像老林禅师这么熟悉这佛寺地形的高手,还有像赵画四眼力警觉那么高的好手,竟然都不大看得清楚在佛殿内的情状。
“无梦女”在观战的时候,为自己这样计算。
佛殿内本有十八尊罗汉,碎了两尊,另有四大天王像,本还有两座菩萨,但一已随着天衣居士现身而碎成片片,另一则与元十三限结合,成了神魔之间的“人”。
但受伤更重的赵画四却只看到:
这时,天衣居士已迅快无伦地搬动佛殿内的神像。
神衣十元士居天婆
这原只是十指异名。《山字经》本是一种由外而内的修为法经,但元十三限所得抄本,则是句式颠倒,内容倒错,虽仍给他另自破悟出别有天地,但这回乍听原句,也一时为之愣然。
天针居三神限婆衣
“禅慧轮智识。精定盖力行。忍念光愿想。戒进高方受。檀信胜慧色。瓜在事瓜往私瓜事石瓜,慧信胜檀色。方进高戒受。愿念光忍想,力定盖精行。智慧轮禅识……”
元衣婆神限针天三
天衣居士依然长吟:
十限士婆三元衣天
天衣居士身法如魅,迅疾游动间大殿烛火依然不晃不闪,然而却把老林禅师、蔡水择、张炭、“无梦女”连同赵画四都扫荡出殿外去。
所有的人物都错乱了、分裂了、面目模糊且分不清楚,就像他赵画四自己那张脸一样。
这是《山字经》里的一些浅白的经文,可是因为元十三限所习的却是倒错的,虽然到最后仍然给他通悟了《山字经》的无上境界,但由于他所学的途径大异,故而乍听这五指诀法,大为震讶。
老林禅师所看到的却是:
元十三限一怔。
其实一切打斗都是假的。老林寺快要倒塌倒是真的。天衣居士那东撞一下、西碰一记,每一次都撞在这寺的死角处,所用的不是巨力,而是一冲巧劲,使得这寺快要倒下了。织女的风雷神针全力旨在遮掩这点。元十三限发动攻势也意在救这一座将要倒塌的寺。天衣居士这样做定必有深意,而且定必是迫不得已。
眼看元十三限就要动手,天衣居士兀然斥道:“大指空。头指风。中指火。无名水。小指地。”
可是老和尚还是不忍心眼睁睁地看这座寺倒塌在他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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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衣居士却在此时,不知哪来的元气,对他们大喝了一声。
只见偌大的一尊达摩神像,挥动了狮般的拳头!
“走!”
说罢,他只虎虎地说了一句:“动手吧!”
不过老林大师、蔡水择和张炭都不想走。
元十三限兀地一声暴喝:“我把你擒住了就可以把诸葛正我这伪君子引出来,我杀了你就可以大挫你们这干逆贼的气焰,你就是我的岸!”
——虽然他们也自知在这种顶级大战里只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咄!”
但他们仍想帮忙。
“但身前有。”
仍要帮忙。
“我身后已没有了岸。”
世上有一种人,只要一旦知晓朋友有事、有难,他就算帮不了手,但也绝不愿只顾自身安危,撇下朋友不理。另一种人则恰好相反:朋友遇祸,他只怕沾上了身,走避不迭,走前还要倒打一耙,把责任推个精光,把罪咎全推给对方,反过来恶人先告状,摇身一变,从同生共死成了正义凛然大义灭亲。
“回头是岸。”
所以“侠”、“盗”二字,有时在江湖上是颇难分类的。
“人生在世,总不能老选对的事情做。多少人在开始的时候,人人都以为他做错,其实他只在做别人不敢做的事而已。”
侠是帮人的,盗是害人的——但在这世上,常常发生着窃取、劫取、盗取他人金钱、财物、名誉、地位。权力、情感的事,而且还装成受欺凌者或替天行道的角色:这种人却不知如何作算:侠?盗?伪君子还是真小人?
“他对你错。我不是要对付你,但我支持他:因为你做错。”
雷、张、蔡都不愿走。
“我也是你师弟,他也是你师弟,可是你却先出卖了我!”
“无梦女”却走了。
“无论要打击谁,都不值得为了向对方报复而出卖了自己。”
因为她没有理由不走。
“我不管神魔,我只要打倒他。”
这本来就不是她的战役。
“你这样做岂不是为了对抗神而沦为魔?”
她没有必要在这儿送死。
“我恨他。”
临走前她狠狠瞪了张炭一眼。
“你妒嫉他?”
——都是这夹缠不清的男子!
“因为他一直处处都胜于我。”
她可不要再在这儿夹缠不清下去:看来,元十三限要制胜,应无大碍,但要杀掉天衣居士和神针婆婆,难免还得大费周章;加上天衣居士这边似正有高人赶援,只怕一场龙争虎斗在所难免,她又何必在这儿蹚上这浑水。
天衣居士紧迫问了一句:“为什么?!”
——还是走的好!
元十三限懊恼了起来:“我只知道我要打倒诸葛小花!”
人生在世,生死与共的结果,往往就是死多于活。不怕死的人,得到的结果多是死得不明不白。
天衣居士道:“弱肉强食,物竞天择,没什么不公平的,但是非自在人心。无论你怎么巧过饰非,助纣为虐,只为一己之私,只图自身之利,还是瞒不过天下人耳目的。蔡京为逞私欲,勾结外敌,屠杀异己,采办花石,涂炭生灵,这是人所共知,也人神公愤,他说民怨民愤是乱党盗贼黑手遮天所造成的,其实是流寇盗匪是他只手遮天蒙上欺下而造成的。诸葛为的不是支持昏君,而是尽量以朝廷官臣的力量,约制天子的放纵,劝使其能为万民谋福利,拒外贼保疆土,这非为谋个人之晋身也,亦人所深悉,其实不管黑手白手,能使国家兴旺发达的就是好手。你押的这一趟镖,本是你自家的事,但如果押的是贼赃毒物,我们也能闭目不理吗?是,我本不出江湖,但这一趟,我是抱必死之心来阻止你。四师弟,你收手吧:我们每个人活在世上,未必都能称心如意,但决不可以为了教自己如意称心,来使许许多多的人都不称心不如意,自己做了什么事,首先得要在良知上讲得过去;自己良心上都过不去,那就说什么都是假的,轰轰烈烈过一生,不如快快乐乐过一世,大丈夫,与其惊天动地,莫如顶天立地。琴为知音断,马为明主驰。你为心若豺狼的蔡京卖掉大好身手,值得吗?”
她可不想死。
然后他眯着眼审视天衣居士,“你不是答允过我:不出江湖的吗?你既已毁诺,我杀你也理所当然。但我还是说过的算话,拍活了你的穴道,给你一拼的机会,这已够公平了吧?”
她只为自己而活。
“我是武林人,我这押的注就像是镖局一样:这镖我既然已经接了,我就能扛下来了,无论多重的担子,我都得承担。”元十三限很少说那么长的话,可是他这番话说得十分流畅,仿佛每个字都是他身体里每一个部分所组成的,对他而言,自是熟悉无比,“我这趟镖是走定了的,也押定了的。谁要来阻挡我的,都是我的敌人,也就是劫我镖的人——你想,我这镖行局主,会让你们得逞吗?”
她不觉得有义务要陪人去死。
“我不在乎好名恶名,就算遗臭万年,也总比默默无闻的好,你看历史上的恶人暴君,翻手风云覆手雨,不管拯救百姓,还是残害万民,他还是掌握了天下苍生的命运,以一人左右万千人的生杀大权,这才是人生在世第一快事。再说,你们唾弃蔡相所作所为,但在我看来,他才是大智大慧。荆公一党,只顾改革,不知民怨已深,民愤已炽,只解决得了国家的前途却填不饱百姓的肚子;到头来也只有把国家社稷都赔了进去。温公余党则一味只知抱残守缺,迂腐不堪,好夸谈仁义儒学,但私嗜内斗伐异,国家为什么会积弱?就是弱在这些空言泛泛、光说不练的儒生手里!交给武将,至少可以开土拓疆,南征北伐,纵不能马上治天下,但也可以马上取天下。交给商贾,至少可以创业兴邦,富庶繁荣,就算不见得光以财富就能稳住天下,但至少可以利禄收买民心。交给这些无识见则庸碌肤浅的士大夫,纵有见识也非保守固执便自负好功的读书人,不切实际,一味浮夸,妄图以学识自囚囚人,不但害了自己一生,白首空帏,往往也误了国家前程。支持他们?我不如支持蔡京:相爷至少识进退,知行止。皇帝不长进,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一面稳住外敌入侵,一面发兵平乱,这有什么不好?人对他好,他就对人好,他是最照顾自己人的了,遗臭还是流芳,这是时势造成的,谁也说不准、料不定的。谁说历史一定会站在你们那边?”
她不管这个。
“但你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只怕到头来留下的是恶名,遗臭万年。”
她是“无梦女”。
天衣居士给问得一怔,元十三限即道:“要是我只二三十岁,没问题,无成就,我可以等。如果我还四五十岁,没关系,不成功,我能够忍,但我现在已不行了,我不能来人间白跑这一趟,虚掷这些光阴,死时什么也不留下。”
她是女人。
“你几岁了?”
——女人要是不高兴,大可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
“师弟大好身手,神功盖世,但对世间俗名恶利,虚权浮势,却如此勘不破。”
她是这样认为的。
“可惜什么?”
“你们今天谁也走不了!”元十三限全身发出一种恶臭。他的战志愈强、出手愈猛,臭味愈是浓烈。“我要把你们一网打尽!一个也不放过!”
“可惜。”
他仍在佛殿中央出手。
“可是,凡是相爷的支持者都成了我的支持力量,谁说我没有明友!”
他一人敌住织女和天衣居士的合击。
“这样,你会没有什么朋友,但会有很多敌人的。”
佛殿足有二三十丈宽阔。
“你支持与我敌对的势力,就不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就是我的敌人。”
他不仅以一人之力缠住二人,连天衣居士“撞墙”的机会也逐渐减少了,甚至只要他在那儿一举手,一投足,一打拳,一踢脚,远在另一边的雷阵雨、张炭和蔡水择都感觉到了排山倒海、难以抵挡的攻势翻涌而至。
“那也随你。我们之间,不一定要互相残杀!”
他们得要奋力抵挡。
“我支持蔡京。”
除了雷阵雨的“哀神指”功还可勉强招架之外,张炭和蔡水择已险象环生——幸有天衣居士代为消解,也因而致使天衣居士飞身投墙的机会愈来愈少了。
“宜改邪归正,为万民福祉,以清君侧。”
元十三限就像有无限长的手臂和腿一般,他在远处发招发功,只要是他的敌人无一不被他们打得凶险万分。
“难道去为昏君卖命?”
这时,犬嗥声更厉了。
“请弃暗就明。”
同时,远处传来猫叫。
“但蔡相爷支持我。”
传自五处。
“我支持他对付伤天害理、只图私利的蔡京党人,不是对付你。”
五种猫叫。
“你重入江湖岂不是为了支援我的宿敌诸葛小花的吗?”
一如泣,一如诉,一似叫春,一似争食,一像咆哮。
“我们之间的相斗是笨而不该做的事。”
元十三限有没有喜形于色,谁都不知道,因为他的容貌已和达摩先师合并在一起了。可是他双目却绽出千道妖异的金光,向赵画四斥道:“咄,局已布好,你快加入他们布的阵去!”
“谁叫我有力量做不智的事,”元十三限说,“世上不是只聪明人才会成功的;许多聪明人之所以会失败,是因为他不肯做笨而该做的事。”
赵画四残喘着道:“可是,我的伤……”
“我不想成为你的敌人。我只是不赞同你的作为。把不是你的支持者就打成你的敌人。这是很不智的。”
元十三限雷霆似地喝了一声:“管你的伤!六合青龙,必杀诸葛!你的伤我能治,我还加你五成功力——”
“理由?”元十三限失声兀笑了起夹,“别虚饰了。你是我的敌人。”
他双手一招。
“可是我没理由要跟你打。”
赵画四竟迎空而起。
“为什么?现在你穴道不受制,你们人多,我一个人,这儿又是你老友的大本营,天时地利人和,无一不在你,你没理由不打。”
无十三限双手一切,赵画四竟打横平飞在他身前,平空顿住,双足齐摆。
元十三限似乎很意外。
元十三限一手拍在赵画四双足脚底,再一掌击在他头顶百会穴上。
“不可以。”
赵画四大叫了一声。
“那可以动手了吧?”
一下子,他如出柙的猛虎,他身上的伤依然是伤,他的伤仍流着血,但他整个人,就像同时摄取了一头老虎一只豹子和一只兀鹰的神魄一般,全身都散发出一股慑人、迫人和足以杀人的力量来。
“不必。”
元十三限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极快,只不过是片刻间已然完成,一边做还一边喃喃自语道:“我变!我变!我变变变……”
“要不要先调息休歇一下?”
而且他依然对他的敌手发出攻势。
“没事。”
攻势凌厉全不稍减。
“你没事吧?”
天衣居士却情急斥道:“老四,你这样强把内力逼入……会害杀他的!”
天衣居士道:“公平。”
“你管得着?”元十三限猖狂笑道:“管你自己的吧!我现在已是半仙半神,人死,人活,就看我高兴!”
之后,他问天衣居士:“如今公平了吧?”
他凌厉的攻势配合着他凌厉的口气:
然后,元十三限向狠狈万分、好不容易才把那一记“气剑”以“哀神指法”中“哀鸿遍野”一式消去的老林师道:“你的独门点穴指法,在我看来,也不怎么难解。”
“你们都已在我的局里,一个也活不了!”
元十三限施重手逼退了老林和尚,并且一掌拍活了天衣居士身上受禁制的穴道。
其实,在上天所布下的局里,谁又能永恒地活下去?
镖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