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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久别重逢

她的声音冰冷,仿佛忽然变了个人:“而且这一次我要让你死在我自己手里。”

她的瞳孔也在收缩:“我来,也因为我要告诉你,我一定要你死。”

谢晓峰冷冷道:“天尊杀人,又何必自己出手?”

他的瞳孔收缩,就像是忽然有根针刺入他心里。

慕容秋荻道:“杀别人我从不自己出手,你却是例外。”

这句话本该是他问她的,她自己却先问了出来。然后她又自己回答:“我来,只因为我要带走那个孩子,你以前既然不要他,现在又何必来惹他,让他痛苦?”

又有一阵风,她的头发更乱。

她忽又抬起头,盯着他:“我们之间若是真的已无话可说,我为什么要来找你?”

风还没有吹过去,她的人已扑了过来,就像是发了疯一样扑过来,就像是又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不是。

现在她已不再是那清淡高雅,春风般飘忽美丽的少女。

是不是真的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也不再是那冷酷聪明,傲视天下武林的慕容夫人。

她的笑容消失,垂下了头:“没有了……没有了……”

现在她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女人,被情丝纠缠,爱恨交迸,已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他冷冷地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冷冷地问:“我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她没有等谢晓峰先出手,也没有等他先露出那一点致命的破绽。她根本连一点武功都没有用出来。因为她爱过这个男人,又恨这个男人,爱得要命,又恨得要命。所以她只想跟他拼了这条命,就算拼不了也要拼。

她笑得更温柔:“看样子你还是没有变,还是不喜欢说话。”

对这么样一个女人,他怎么能施展出他那天下无情的剑法?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她一定比他记得更清楚,也许连每一天发生的事都能记住。

他身经百战,对付过各式各样的武林高手,度过了无数次致命的危机。可是现在他简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也像是春风般温柔:“已经有很多年了?是十五年?还是十六年?”

桌上的灯被踢翻了。

她的笑容也像是她的人,美丽、高雅、飘忽,就像春夜中的微风,没有人能捉得住。

慕容秋荻已泼妇般冲进来。仿佛想用牙齿咬他的耳朵,咬他的鼻子,把他全身的肉都一块块咬下来,也仿佛想用指甲抓他的头发,抓他的脸。

她抬起手,轻抚被微风吹乱的头发,忽然笑了笑。她很少笑。

他一拳就可以把她打出去,因为她全身上下都是破绽。可是他不能出手,也不忍出手。

有风,微风。

他毕竟是个男人,她毕竟曾经是他的女人。他只有往后退,斗室中可以退的地方本不多,他已退无可退。

他久已学会在女人面前隐藏自己的情感,尤其是这个女人。

就在这时,她手里忽然有剑光一闪,毒蛇般向他刺了过来!

不管他心里想什么,至少他脸上连一点都没有表露。

这一剑已不是泼妇的剑,而是杀人的剑!

没有人能了解他对她的感情,也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精华!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总是像这么样,若即若离,不可捉摸。

致命的杀手!

她没有走进来,他也没有走出去,只是静静地互相凝视着。

这一剑不但迅速、毒辣、准确,而且是在对方最想不到的时候和方向出手,刺的正是对方最想不到的部位。

小院中枯树摇曳,斗室里一灯如豆。

这一剑不但是剑法中的精粹,也已将兵法中的精义完全发挥。

可是他已变了多少?

这本是必杀必中的一剑,可是这一剑没有中。

可是她没有变。十五年前,他第一次看见她时,她就是这么样一个人。

除了谢晓峰外,世上绝没有第二个人能避开这一剑,因为世上也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慕容秋荻。

漫长的十五年,在这四千多个长长短短、冷冷热热、有甜有苦的日子里,有多少人生?多少人死?有多少沧桑?多少变化?

他能避开这一剑,并不是他算准了这一剑出手的时间和部位,而是因为他算准了慕容秋荻这个人。

已经有十五年了。

他了解她的,也许比她自己还多。

冷冷清清的星光,冷冷清清的夜色,冷冷清清的小院里,有一棵已枯萎了的白杨树。她就在树下,清清淡淡的一个人,清清淡淡的一身衣服,眼皮朦胧。没有人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她是几时来的。她要来的时候就来了,要走的时候,谁也留不住。有人说她是天上的仙子,有人说她是地下的幽灵,不管别人怎么说,她都不在乎。

他知道她不是泼妇,也知道她绝不会有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

可是他没有追,因为他掀起这张被时,就看见了慕容秋荻。

剑锋从他胁下划过时,他已擒住她的腕脉,他的出手时间也绝对准确。

谢晓峰若是要追,就算用一千张,一万张被,也一样拦不住他的。

短剑落下,她的人也软了,整个人都软软地倒在他怀里。她的身子轻盈、温暖而柔软。他的手却冰冷。

小弟还在不停地摇头,脸上也露出痛苦迷惘之色,忽然跳起来,用身上盖着的被蒙住了谢晓峰的头,一脚踢开了斗室的门,冲了出去。

长夜已将尽,晨曦正好在这时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谢晓峰道:“那么我问你,既然你母亲要杀我,你为什么要救我?”

她脸上已有泪光。一双蒙蒙眬眬的眼睛,又在痴痴迷迷地看着他。

小弟摇头。

他看不见。

谢晓峰目中又露出痛苦之色,喃喃道:“为什么?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她忽然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我也要杀你,你也夺过了我的剑,就像这样抱着我!”

小弟盯着他,道:“为什么?”

他听不见,可是他忘不了那一天——

谢晓峰黯然道:“你本来就不必瞒我,我们之间,本就不该有秘密。”

是春天。

小弟回答得却很快:“不错,天尊就是我母亲,现在我也用不着瞒你。”

绿草如茵的山坡上,浓荫如盖的大树下,站着个清清淡淡的大女孩。

这句话他显然早就想问了,却一直不敢问。

他看见了她对他笑了笑,笑容就像春风般美丽飘忽。

谢晓峰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地问:“天尊就是你母亲?”

他也对她笑了笑。

小弟道:“仇二也是。”

看见她笑得更甜,他就走过去,采下一朵山茶送给她。她却给了他一剑。

谢晓峰道:“单亦飞、柳枯竹、富贵神仙手,和那老和尚都是天尊的人?”

剑锋从他咽喉旁划过时,他就抓住了她的手,她吃惊地看着他,问他:“你就是谢家的三少爷?”

小弟道:“她知道要杀你并不容易。”

“你怎么知道我是?”他反问。

谢晓峰道:“所以她就订下这计划来杀我?”

“因为除了谢家的三少爷外,没有人能在一招间夺下我的剑。”

小弟道:“天尊。”

他没有问她是不是已有很多人伤在她剑下,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伤人。

谢晓峰道:“谁?”

因为那天春正浓,花正艳,她的身子又那么轻,那么软。

小弟道:“我只告诉过一个人!”

因为那时他正年少。

他只问:“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你已认出了我?”

现在呢?

谢晓峰并没有问是谁替他画的像,他知道这个人是谁。

十五年漫长艰辛的岁月,已悄悄地从他们身边溜走。

小弟道:“虽然人没见过,却有见过别人替你画的一幅像。”

现在他心里是不是还有那时同样的感觉?

谢晓峰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床头,凝视着他,忽然问:“以前你就见过我?”

她仍在低语:“不管你心里怎么样想,我总忘不了那一天,因为就在那一天,我就把我整个人都给了你,迷迷糊糊地给了你,你却一去就没了消息。”

可是他没有走,他还没力气站起来。

他好像还是听不见。

小弟道:“现在。”

她又说:“等到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我已订了亲,你是来送贺礼的。

谢晓峰道:“你几时要走?”

“那时我虽然恨你,怨你,可是一见到你,我就没了主意。

小弟道:“所以我要走的时候,你也不该留我。”

“所以就在我订亲的第二天晚上,我又迷迷糊糊地跟着你走了,想不到你又甩下了我,又一去就没消息。

谢晓峰道:“你用不着……”

“现在我心里虽然更恨你,可是……可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像以前一样,再骗我一次,再把我带走,就算这次你杀了我,我也不怨你。”

小弟道:“所以你虽然替我治了伤,我也用不着感谢你。”

她的声音哀怨柔美如乐曲,他真的能不听?真的听不见?

谢晓峰苦笑,道:“我知道。”

他真的骗了她两次,她还这么对他。他真的如此薄情,如此无情?

小弟看着他,忽然道:“这一剑本该是刺在你身上的。”

“我知道你以为我已变了!”她已泪流满面,“可是不管我在别人面前变成了个什么样的人,对你,我是永远不会变的。”

直到现在,他的手才开始发抖。

谢晓峰忽然推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她还不放弃,还跟着他。

可是直到现在他的衣服还没有干,手心也还有汗。

斗室外阳光已照遍大地,远处山坡又是一片绿草如茵。

若不是因为谢晓峰有一双极稳定的手,又怎么能将这截剑尖取出来?

他忽然回头,冷冷地看着她:“你是不是一定要我杀了你?”

这种痛苦有谁能忍受?

她脸上泪犹未干,却勉强做出笑脸:“只要你高兴,你就杀了我吧。”

枯竹剑拔出时,竟留下了这一截剑尖在他的肩胛骨节里。

他再转身往前走,她还在跟着:“可是你的伤口还在流血,至少也该让我先替你包好。”

枯竹剑的剑尖。

他不理。

等他醒来时,斗室中一灯如豆,谢晓峰正在灯下,凝视着一截半寸长的剑尖。

她又说:“虽然这是我叫人去伤了你的,可是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只要你开口,我随时都可以去替你杀了那些人。”

他已晕了过去。

他的脚步又慢了,终于又忍不住回过头,冷酷的眼睛里已有了感情。

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挨得住柳枯竹那一剑,现在却发觉伤口里的疼痛愈来愈无法忍受。

不管那是爱,还是恨,都是种深入骨髓,永难忘怀的感情。

他忽然转身冲出去,可是他身子刚跃起,就从半空中落下。他惨白的脸上,冷汗如雨,再想挣扎着跃起,却已连站都站不稳了。

堤防崩溃了,冰山融化了。

小弟握紧双拳,大声道:“不能。”

纵然明知道堤防一崩,就有灾祸,可是堤防要崩时,又有谁能阻止?她又倒入他怀里。又是一年春季,又是一片绿草如茵。

谢晓峰看看他惨白的脸,心里又是一阵刺痛,也过了很久才轻轻地问:“你不能换一条路走?”

谢晓峰慢慢地从山坡上坐起来,看着躺在他身旁的这个人。他心里在问自己:“究竟是我负了她?还是她负了我?”

小弟摇摇头,脸色在黑暗中看来惨白如纸,过了很久,才徐徐道:“我们走的本就不是一条路,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没有人能答复这问题,他自己也不能。

谢晓峰道:“你不走?”

他只知道,无论她是好是坏,无论是谁负了谁,他只有和这个人在一起时,才能忘记那些苦难和悲伤,心里才能安宁。

小弟慢慢地走在他身边,穿过黑暗的庭院,忽然停下来,道:“你走吧!”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样的感情,只知道人与人之间,若是有了这种感情,就算是受苦受骗,也是心甘情愿的。

现在他唯一关心的,只是他身边的这个人。

就算死都没关系。

世事如棋,变幻无常,又有谁能预测到他明日的遭遇?

她又抬起头,痴痴迷迷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今夜星辰非昨夜,今日的谢晓峰,也已不再是昔日那个没有用的阿吉。

“你知道?”

就在这个院子,就在这同样安静的晚上,他也不知有多少次曾经披衣而起,来静静地体味这中宵的风露和寂寞。

“你想要我解散天尊,带回那个孩子,安安静静地过几年。”

院子里黑暗而幽静,谢晓峰却走得很快,用不着一点灯光,他也能找到这里的。

她的确说中了他的心事。

夜。

就算他天生是浪子,就算他血管里流着的都是浪子的血,可是他也有厌倦的时候。

竹叶青拂衣而起,淡淡道:“是有情?还是无情?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些事有谁能分得清?”

尤其是每当大醉初醒,夜深人静时,又有谁不想身畔能有个知心的人,能叙说自己的痛苦和寂寞?

老和尚道:“真的无意?”

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忽又问道:“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他微笑,又道:“可是我保证他们一定会在无意中相见。”

他不知道,女人的心事,本就难测,何况是她这样的女人。

竹叶青道:“也不会。”

她忽然笑了笑,笑得很奇怪:“我在想,你真是个呆子。”

老和尚道:“谢晓峰会去找他?”

“呆子?”

竹叶青道:“他不会。”

他不懂。

老和尚道:“可是他自从在绿水湖中刻舟沉剑后,江湖中就再也没有人见到过他的行踪,他怎么会替夫人去找谢晓峰?”

“你知不知道天尊是我花了多少苦心才建立的?我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将它毁了?你既然已不要那孩子,我为什么要带来给你?”

竹叶青道:“普天之下,除了夫人外,只有他知道谢晓峰剑法中的破绽。”

谢晓峰的心沉了下去,全身都已冰冷,从足底直冷到心底。

老和尚沉默了很久,又长长叹了口气,道:“不错,燕十三,当然是燕十三。”

慕容秋荻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笑得更疯狂:“你至少也该想想,我现在是什么地位?什么身份?难道还会去替你煮饭洗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