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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大惑不解

他转向燕十三的尸身,黯然道:“你应该知道我一直都希望也能再见他一面。”

这人道:“是我,我早就来了,可是我一直都不明白!”

谢晓峰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谢晓峰忽然用力握住了他的肩,道:“是你?你也来了!”

他从未忘记铁开诚说的话。

这人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满布红丝,显得说不出的疲倦和悲伤。

——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他虽然对我很好,传授我剑法,却从来不让我亲近他,也从来不让我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他心神交瘁。竟没有发觉这个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因为他生怕自己会跟一个人有了感情。

谢晓峰霍然回头,才发现有个人跪在他后面,低垂着头,发髻衣衫都已被露水打湿,显然已跪了很久。

——因为一个人如果要成为剑客,就要无情。

他身后也有人长长叹了口气,道:“我却还是不明白。”

只有谢晓峰知道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感情,因为他知道燕十三并不是真的无情。

谢晓峰疲倦失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忽然长长吐出口气,喃喃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长长叹息,又道:“他一定也很想再见你,因为你虽然不是他的子弟,却是他剑法唯一的传人,他一定希望你能看到他最后那一剑。”

风吹枝叶,阳光跳动不停,又仿佛是那一剑神奇的震动。

铁开诚道:“那一剑就是他剑法中的精粹?”

长夜漫漫。漫漫的长夜总算已过去,东方第一道阳光从枫林残缺的枝叶间隙照进来,恰好照在谢晓峰脸上,就像是一柄金剑。

谢晓峰道:“不错,那就是‘夺命十三剑’中的第十五种变化,普天之下,绝没有任何人能招架闪避。”

——那个人一定会救你,但却一定会死在你的剑下。

铁开诚道:“你也不能?”

谢晓峰并没有忘记简传学的死,也没有忘记简传学说的话。

谢晓峰道:“我也不能。”

——若不能与谢晓峰一战,燕十三死不瞑目。

铁开诚道:“可是他并没有用那一剑杀了你。”

这个人救他的命,只因为他是谢晓峰。

谢晓峰道:“那一剑若是真的击出,我已必死无疑,只可惜到了最后一瞬间,他那一剑竟无法刺出来!”

谢晓峰已经看见了他的脸。这个人就是燕十三,就是药炉边那个衰老的人,就是救过他一命的人。

铁开诚道:“为什么?”

他还是不懂,还是不明白,还是想不通,还是不明白。这个人在倒下去的时候,脸上的黑巾已经翻了起来。

谢晓峰道:“因为他心里没有杀机!”

谢晓峰还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铁开诚又问道:“为什么?”

夜已经很深了,很深很深。

谢晓峰道:“因为他救过我的命!”

为什么?……

他知道铁开诚不懂,又接着道:“如果你救过一个人的命,就很难再下手杀他,因为你跟这个人已经有了感情。”

为什么?

那无疑是种很难解释的感情,只有人类,才会有这种感情。就因为人类有这种感情,所以人才是人。

他为什么?

铁开诚道:“就算他不忍下手杀你,也不必死的!”

那么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谢晓峰道:“本来我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死!”

可是他在临死前的那一瞬间,心里却绝对没有恐惧怨恨,只有幸福平静。他并没有疯。在那一瞬间,他已经天下无敌,当然也没有人能强迫他。

铁开诚道:“现在你已想通了?”

但是他非相信不可。这个人的确已死了,这个人的心跳呼吸都已停止,手足也已冰冷。死的本来应该是谢晓峰,不是他。

谢晓峰慢慢地点了点头,黯然道:“现在我才明白,他实在非死不可。”

他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他不懂,他不明白,他想不通,他不能相信一个人,怎能会在胜利的巅峰杀死自己?

铁开诚更不懂。

夕阳消逝,落叶散尽。谢晓峰还没有走。

谢晓峰道:“因为在那一瞬间,他心里虽然不想杀我,不忍杀我,却已无法控制他手里的剑,因为那一剑的力量,本就不是任何人能控制的,只要一发出来,就一定要有人死在剑下。”

直到他倒下去,直到他的心跳已停止,呼吸已停顿,他手里的剑还是震动不停。

每个人都难免会遇见一些连自己都无法控制,也无法了解的事。这世上本就有一种人力无法控制的神秘力量存在。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铁开诚道:“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毁了自己。”

充满了幸福和平静。

谢晓峰道:“他想毁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那一剑。”

可是在剑锋割断他咽喉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已不再有恐惧。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澈而空明。

铁开诚道:“那一剑既然是登峰造极,天下无双的剑法,他为什么要毁了它?”

他没有杀谢晓峰,却杀死了自己!

谢晓峰道:“因为他忽然发现,那一剑所带来的只有毁灭和死亡,他绝不能让这样的剑法留传世上,他不愿做武学中的罪人。”

然后他就做出件任何人都想不到,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事。他忽然回转了剑锋,割断了他自己的咽喉。

他的神情严肃而悲伤:“可是这一剑的变化和力量,已经绝对不是他自己所能控制的了,就好像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养的蛇,竟是条毒龙!虽然附在他身上,却完全不听他指挥,他甚至连甩都甩不脱,只有等着这条毒龙把他的骨血吸尽为止。”

燕十三的眼睛里,忽然也露出种恐惧之极的表情,甚至远比谢晓峰更恐惧。

铁开诚的眼睛里也露出恐惧之色,道:“所以他只有自己先毁了自己。”

可是这一剑并没有刺出来。

谢晓峰黯然道:“因为他的生命骨肉,都已经和这条毒龙融为一体,因为这条毒龙本来就是他这个人的精粹,所以他要消灭这条毒龙,就一定要先把自己毁灭。”

当“死亡”来临的时候,世上又有什么力量能拦阻?

这是个悲惨和可怕的故事,充满了邪异而神秘的恐惧,也充满了至深至奥的哲理。

因为这一剑就是“死”。

这故事听来虽然荒谬,却是绝对真实的,绝没有任何人能否定它的存在。

现在这一剑已随时都可以刺穿他的胸膛和咽喉,世上绝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

现在这一代剑客的生命,已经被他自己毁灭了,他所创出的那一招天下无双的剑法,也已同时消失。

所有的生命和力量,都已被这一剑夺去。

谢晓峰看着他的尸身,徐徐道:“可是在那一瞬间,他的确已到达剑法中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巅峰,他已死而无憾了。”

当对方手里这柄剑开始有了生命时,他的剑就已死了,已无法再有任何变化,因为所有的变化都已在对方这一剑的控制中。

铁开诚凝视着他,道:“你是不是宁愿死的是你自己?”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剑虽然还在手里,却已经变成了死的。

谢晓峰道:“是的!”

谢晓峰脸上忽然露出种恐惧之极的表情。

他目中带着种无法描述的落寞和悲伤:“我宁愿死的是我自己。”

除了这柄不停震动的剑之外,天地间已没有别的生机。

这就是人生。

绝对静止。

人生中本就充满了矛盾,得失之间,更难分得清。

满天飞舞的落叶,忽然全都散了,本来在动的,忽然全都静止。

铁开诚脱下了自己被露水打湿的长衫,蒙住了燕十三的尸身,心里在问:“如果死人也有知觉,他现在是不是宁愿自己还活着,死的是谢晓峰?”

可是就在这时候,本来已经被钉死了的剑,忽然又起了种奇异的震动。

他不能答复。他轻轻扳开燕十三握剑的手,将这柄剑收回到那个镶着十三粒明珠的剑鞘里。

他的剑若是条毒蛇,谢晓峰的剑就是根钉子,已钉在这条毒蛇的七寸上,将这条毒蛇活活地钉死。这一战本来已该结束。

名剑纵然已消沉,可是如今剑仍在。人呢?

现在他的剑已经死了。谢晓峰的剑尖,正对着他的剑尖。

旭日东升,阳光满天。谢晓峰沿着阳光照耀下的黄泥小径,走回了那无名的客栈。昨天他沿着这条小径走出去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回来。

剑光忽然消失,剑式忽然停顿。燕十三盯着自己手里的剑锋,眼睛仿佛有火焰在燃烧,又仿佛有寒冰在凝结。他的剑虽然仍在手里,可是所有的变化都已到了穷尽。他已使出了他的第十四剑。

铁开诚在后面跟着他走,脚步也跟他同样沉重缓慢。

“叮”的一声,火星四溅。

看看他的背影,铁开诚又不禁在心里问自己!

枫树一棵棵倒下,满天血雨缤纷。流动不息的剑光,却忽然起了种奇异的变化,变得沉重而笨拙。

——现在他还是谢晓峰,天下无双的谢晓峰,为什么他看起来却好像变了很多?

世上已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挡他们的剑锋。

客栈的女主人却没有变。

茂密的枫林,在他们眼中只不过是片平地,他们的剑要到哪里,就到哪里。

她那双大而无神的眼睛里,还是带着种说不出的迷茫和疲倦。

因为他们眼中根本就没有这棵树。

她还是痴痴地坐在柜后,痴痴地看着外面的道路,仿佛还是在期待着会有个骑白马的王子,来带她脱离这种呆板乏味的生活。

坚实的枫树,被他们的剑锋轻轻一划,就断成了两截。

她没有看见骑白马的王子,却看见了谢晓峰,那双大而无神的眼睛里,忽然露出种暧昧的笑意,道:“你回来了?”

天地间唯一存在的,只有对方的剑。

她好像想不到谢晓峰还会回来,可是他既然回来了,她也并没有觉得意外。世上有很多人都是这样的,早已习惯了命运为他们安排的一切。谢晓峰对她笑了笑,好像也已经忘了前天晚上她对他做的那些事。

可是他们看不见。在他们心目中,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已不存在,甚至连他们的肉体已不存在。

青青道:“后面还有人在等你,已经等了很久!”

剑光流动,枫叶碎了,如血雨般落下来。

谢晓峰道:“我知道!”

因为他们已完全进入了忘我的境界,他们的精神已超越一切,控制一切。

慕容秋荻本来就应该还在等他,还有他们的那个孩子。

就在这一瞬间,他们肉体的重量竟似已完全消失,变得像是风一样可以在空中自由流动。

“他们人在哪里?”

没有人能看得见他们拔剑的动作,他们的剑忽然间就已经闪电般击出。

青青懒洋洋地站起来,道:“我带你去。”

他们几乎是同时出手的。

她身上还是穿着那套又薄又软的衣裳。她在前面走的时候,腰下面每个部分谢晓峰都可以看得很清楚。

他们都不想再等机会,因为他们都知道谁也不会给对方机会。

走出前厅,走进后面的院子,她忽然转过身,上上下下地打量铁开诚。铁开诚很想假装没有注意到她,可是装得一点都不好。

谁先到达巅峰,谁就会先出手。

青青道:“这里没有人等你。”

等到他们真正到达巅峰时的一刹那,他们就会出手。

铁开诚道:“我知道!”

枫林中已有落叶,他们踏着落叶,慢慢地往前走,脚步声“沙沙”地响,他们的脚步愈走愈大,脚步声却愈来愈轻,因为他们的精神和体能,都能渐渐到达巅峰。

青青道:“我也没有叫你跟着来!”

这就是人生。如果你真的已经能了解人生,你的悲伤就会少些,快乐就会多些。

铁开诚道:“你没有。”

在黑暗笼罩大地之前,苍天总是会降给人间更多光彩,就正如一个人在临死之前,总会显得更有善心,更有智慧。

青青道:“那么你为什么不到前面去等?”

枫叶更红,夕阳更艳丽。

铁开诚很快就走了,好像不敢再面对她那双大而无神的眼神。

于是他们开始走动,两个人的第一步,几乎是同时开始的。他们谁也不愿占对方的便宜。因为他们这一战,争的并不是生死胜负,而是要对自己这一生有个交代。所以他们不愿欺骗对方,更不愿欺骗自己。

青青眼睛里却又露出那种暧昧的笑意,看着谢晓峰道:“前天晚上,我本来准备去找你的。”

他的眼睛里闪出了笑意:“天气这么好,风景这么美,我们在临死之前,至少也该先享受一下人生。”

谢晓峰道:“哦?”

谢晓峰道:“我们至少可以到处看看,到处去走走。”

青青轻抚着自己腰肢以下的部分,道:“我连脚都洗过了。”

燕十三道:“你想怎么样?”

她洗的当然不仅是她的脚,她的手已经把这一点说得很明显。

他又叹了口气,道:“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像两个呆子一样站在这里等呢?”

谢晓峰故意问:“你为什么没有去?”

谢晓峰道:“所以我们一定会等很久,说不定要等到大家都已精疲力竭时,才会有这种机会出现,我相信我们一定都很沉得住气。”

青青道:“因为我知道那个女人给我的钱,一定比你给我的多,我看得出你绝不是个肯在女人身上花钱的男人。”

燕十三承认。

她的手更明显是在挑逗:“可是只要你喜欢,今天晚上我还是可以……”

他叹了口气,又道:“只可惜这种机会绝不是很快就能等得到的。”

谢晓峰道:“我若不喜欢呢?”

谢晓峰道:“是的。”

青青道:“那么我就去找你那个朋友,我看得出他一定会喜欢的!”

燕十三道:“你是不是也一样会等?”

谢晓峰笑了,苦笑。

谢晓峰道:“因为你一定要等,等我的疏忽,等你的机会。”

这个女人至少还有一点好处,她从来都不掩饰自己心里想做的事。她也从来不肯放过一点机会,因为她要活下去,要日子过得好些。如果只从这方面来看,有很多人都比不上她,甚至连他自己都比不上。

燕十三道:“哦?”

青青又在问:“你要不要我去找他?”

谢晓峰道:“可是你一定不会轻易出手的。”

谢晓峰道:“你应该去!”

燕十三道:“不错。”

他说的是真心话,每个人都应该有找寻较好的生活的权利。

他不愿再想下去,忽然又道:“现在我们手里都有剑,随时都可以出手。”

也许她用的方法错了,那也只不过因为她从来没有机会选择比较正确的法子。

造化弄人,为什么总是如此无情?

根本就没有人给过她这种机会。

——难道这就是他的命运?

“等你的人,就在那间屋子里。”

因为这一剑使出时,他已经死了!只要有这一剑,他就必死无疑。所以他这一生中最希望能看到的一剑,竟是他这一生中永远看不到的。

那间屋子,就是谢晓峰前天晚上住的屋子。

他当然看不到。

青青已经走了,走出了很远,忽然又回头,盯着谢晓峰,道:“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很不要脸的女人?”

最重要的一剑,必定就是决生死、分胜负的一剑,也就是致命的一剑。如果夺命十三剑已经有了第十五种变化,第十五剑就是这致命的一剑。

谢晓峰道:“我不会。”

可是他也知道,真正最重要的一剑,是永远看不到的。

青青笑了,真的笑了,笑得就像婴儿般纯真无邪。

他看见过“夺命十三剑”。对这套剑法中的每一个细节和变化,他几乎都已完全了解。但是这并不足以影响他们这一战的胜负。因为这套剑法在铁开诚手里使出来,无论气势、力量和适度,都一定不会用完全。所以他希望能看到燕十三手里使出来的夺命十三剑。

谢晓峰却已笑不出。他知道世上还有许许多多像她这样的女人,虽然生活在火坑里,却还是可以笑得像个婴儿。因为她们从来都没有机会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么可悲。他只恨世人为什么不给她们一些比较好的机会前,就已经治了她们的罪。

谢晓峰又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其实我只要能看到你的剑,就已足够了。”

黑暗而潮湿的屋子,现在居然也有阳光照了进来。

燕十三道:“所以你只要知道我就是燕十三,也已足够了。”

无论多黑暗的地方,迟早总会有阳光照进来的。

谢晓峰道:“所以……”

一个枯老憔悴的男人,正面对着阳光,盘膝坐在那张一动就会“吱吱”作响的木板床上。阳光很刺眼,他那双灰白的眼珠子却连动都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