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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淡泊名利

谢晓峰还没有开口,掌柜的已抢着道:“小客栈里也不卖药,只不过前两天有位客人在这里病倒了,他的朋友正在为他煎药。”

铁开诚道:“你见过卖药的客栈没有?”

铁开诚道:“他得的是急病?”

随风吹来的一阵阵药香,比酒香还浓。

掌柜的叹了口气,道:“那可真是急病,好好的一个人,一下子就病得快死了。”

奇怪的是,这客栈里不但卖酒,好像还卖药。

他忽然发觉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又赔笑解释:“可是他那种病绝不会过给别人的,两位客官只管在这里放心住下去。”

他微笑:“客栈里不卖酒,就好像炒菜时不放盐一样,不但是跟别人过不去,也是跟自己过不去。”

但是一下子就能让人病得快要死的急病,通常都是会传染给别人的。

谢晓峰道:“没有。”

久经风尘的江湖人,大多都有这种常识。铁开诚皱了皱眉,站起来踱到后面的窗口,就看见小院里屋檐下,有个年轻人正在用扇子扇着药炉。替朋友煮药的时候,身上通常都不会带着兵刃,这个人却佩着剑,而且还用另一只手紧握剑柄,好像随时都在防御着别人暗算突袭。铁开诚看了半天,忽然唤道:“小赵。”

铁开诚道:“你有没有见过不卖酒的客栈?”

这个人一下子就跳起来,剑已离鞘,等到看清楚是铁开诚时,才松了口气,赔笑道:“原来是总镖头。”

这小镇上当然也有个不能算太大,也不能算太小的客栈。这客栈里当然也卖酒。

铁开诚故意装作没有看见他紧张的样子,微笑道:“我就在外面喝酒,等你的药煎好,也来跟我们喝两杯如何?”

只不过这条线也像是系在河水中那柄剑上的线一样,别人通常都看不见而已。

小赵叫赵清,本来是红旗镖局的一个趟子手,可是从小就很上进,前些年居然投入了华山门下。那虽然是因为他自己的努力,也有一半是因为铁开诚全力在培植他。

这是个单纯而简朴的小镇,却是到泰山去的必经之路。他们虽然说是随便看看,随便走走,却还是走上了这条路。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是你放出去的风筝一样,不管风筝已飞得多高,飞得多远,却还是有根线在连系着。

铁开诚对他的邀请,他当然不会拒绝的。他很快就来了。

这时清澈的阳光,正照着他们面前的锦绣大地。

两杯酒过后,铁开诚就问:“你那个生病的朋友是谁?”

谢晓峰微笑,道:“那就好极了。”

赵清道:“是我的一位师兄。”

铁开诚沉吟着,缓缓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我应该回家去看看,可是在没有回去之前,也许我还会到处去看看,到处去走走!”

铁开诚道:“他得的是什么病?”

他又问铁开诚:“你呢?你想到哪里去?”

赵清道:“是……是急病。”

一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究竟要做个什么样的人?通常都是由他自己决定的。

他本来是个很爽快的年轻人,现在说话却变得吞吞吐吐,仿佛有什么不愿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他又笑了笑:“现在我已经不是那个天下无双的剑客谢三少爷了,我只不过是个平平凡凡的人,已不必再像他以前那么样折磨自己。”

铁开诚微笑着,看着他,虽然没有揭穿他,却比揭穿了更让他难受。他的脸开始有点红了,他从来没有在总镖头面前说谎的习惯,他想老实说出来,怎奈总镖头旁边又有个陌生人。铁开诚微笑道:“谢先生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绝不会出卖朋友的。”

谢晓峰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我已经应该回家去看看,可是在没有回去之前,也许我还会到处去看看,到处去走走。”

赵清终于叹了口气,苦笑道:“我那师兄的病,是被一把剑刺出来的。”

看到他脸上的平静之色,铁开诚终于也长长吐出口气,展颜道:“现在你准备到哪里去?”

被一把剑刺出来的病,当然是急病,而且一定病得又快又重。

他当然有资格这么样说,因为他确实有过一段痛苦的经验,也不知接受过多少次惨痛的经验后,才挣开了心灵的枷锁,得到解脱。

铁开诚道:“病的是你哪一位师兄?”

他的声音平和安详:“我只知道一个人心里若不平静,活着远比死更痛苦得多。”

赵清道:“是我的梅大师兄。”

谢晓峰道:“我不知道。”

铁开诚动容道:“就是那位‘神剑无影’梅长华?”

然而他又忍不住问:“难道牺牲自己的性命也是值得的?”

他的确吃了一惊。梅长华不但是华山的长门弟子,也是江湖中成名的剑客。

他笑得并不勉强:“可是我现在想通了,一个人只要能求得心里的平静,无论牺牲什么,都是值得的。”铁开诚沉默了很久,仿佛还在咀嚼他这几句话里的滋味。

以他的剑术,怎么会“病”在别人的剑下?

铁开诚的脸色变了。谢晓峰却在微笑,道:“以前我绝不会这么做的,宁死也不会做。”

铁开诚又问道:“是谁让他病倒的?”

没有拇指,绝不能握剑。对一个像谢晓峰这样的人来说,不能握剑,还不如死。

赵清道:“是点苍派一个新入门的弟子,年纪很轻。”

谢晓峰没有回答,却从袖中伸出了一双手。他的两只手上,拇指都已被削断。

铁开诚更吃惊。华山剑杀的威名,远在点苍之上,点苍门下一个新入门的弟子,怎么能击败华山的首徒?

铁开诚道:“为什么?”

赵清道:“我们本来是到华山去赴会的,在这里遇见他,他忽然跟我大师兄冲突起来,要跟我大师兄单打独斗,决一胜负。”

谢晓峰道:“但是我已经终生不能再使剑了。”

他叹息着,接着道:“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疯了,都认为他是在找死,想不到……谁也想不到大师兄居然会败在他的剑下。”

铁开诚道:“一定是你。”

铁开诚道:“他们是在几招之内分出胜负的?”

谢晓峰道:“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人能同样使出那一剑来,那个人当然是我。”

赵清脸色更尴尬,迟疑了很久,才轻轻地道:“好像不满十招。”

铁开诚道:“可是你已经知道他剑法中所有的变化,也已经看到了他最后那一剑。”

一个初入门的点苍弟子,居然能在十招内击败梅长华。

谢晓峰道:“绝不会。”

这不但令人无法思议,也是件很丢人的事,难怪赵清吞吞吐吐,不想说出来。

铁开诚道:“你真的相信他杀死的那条毒龙,不会在你身上复活?”

何况梅长华一向骄傲自负,在江湖中难免有不少仇家,当然还要防备着别人来乘机寻仇。

谢晓峰道:“是的。”

赵清又道:“可是他的剑法,并不完全是点苍的剑法,尤其是最后那一剑,不但辛辣奇诡,而且火候老到,看来至少也有十年以上苦练的功夫。”

秋风瑟瑟。谢晓峰的心情也同样萧瑟。铁开诚一直在看着他,忽然问道:“他是不是真的能死而无憾?”

铁开诚道:“你想他会不会是带艺投师的?”

用花岗石做成的墓碑上,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因为无论用多少字,都无法刻画出他充满悲伤和传奇的一生。这位绝代的剑客,已长埋于此。他曾经到达过从来没有别人到达过的剑术巅峰,现在却还是和别人一样埋入了黄土。

赵清道:“一定是。”

冷月。新坟。“燕十三之墓”。

谢晓峰忽然问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说:“恭喜你。”

赵清道:“他年纪很轻,做事却很老练,虽然很少说话,说出来的话却都很有分量。”

谢晓峰能说什么!他只说了三个字,除了这三个字外他实在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他想了想,又道:“看样子他本不是那种一言不合,就会跟别人决斗的人,这次一定是为了想要在江湖中立威求名,所以才出手的。”

“也许你永远无法明白这种感觉,可是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他。”

谢晓峰道:“他叫什么名字?”

“对一个女人来说,能知道有个男人真正需要她,就是她最大的幸福了。

赵清道:“他也姓谢,谢小荻。”

“只有在他身边,我才会觉得安全幸福,因为我知道他需要我。

谢小荻。这三个字忽然之间就已名满江湖。

“他既不知道我的过去,也不会看不起我,更不会抛弃我,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溜走。

就在短短五天之内,他刺伤了梅长华,击败了秦独秀,甚至连武当后辈弟子中第一高手欧阳云鹤,也败在他的剑下。这个年轻人的崛起,简直就像是奇迹一样。

“因为只有在他身旁,我才会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女人。

夜。桌上有灯有酒。

“他不知道现在我也一样离不开他了。

铁开诚把酒沉吟,忽然笑道:“我猜现在你一定已经知道谢小荻是谁了。”

“他常常流着泪求我不要离开他,如果没有我,他一天都活不下去。

谢晓峰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却叹息着道:“我只知道他一定急着想成名,因为只有成名之后,他才能驱散压在他心上的阴影。”

“虽然我时时刻刻在提醒我自己,千万不要忘记我对他的仇恨,可是我心里对他已经没有仇恨,只有怜悯和同情。

——什么是他的阴影?

“从那一次之后,我就没法子再恨他。

——是他那太有名的父母?

“有一次我本来已经下了狠心要杀他,可是等我要下手的时候,他却忽然从睡梦中哭醒,痛哭着告诉我,他以前做过多少坏事。

还是那段被压制已久的痛苦回忆?

“因为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害了我们一家人的竹叶青,只不过是个可怜而无用的瞎子,不但眼睛瞎了,两条腿上的筋也被挑断。

铁开诚道:“他故意找那些名家子弟的麻烦,我本来以为他是想争夺泰山之会的盟主。”

“可是后来我却没法子下手了。

“可是他并没有那么做。”

“我答应嫁给他,只因为我要找机会杀了他,替我们一家人报仇。

“因为他知道他的声望还不够,所以他还是将厉真真拥上了盟主的宝座。”

“慕容秋荻逼我嫁给他的时候,我本来决心要死的。

“那已是前两天的事。今天的消息是,他已经娶了新任的盟主厉真真做老婆。”

这就是娃娃的解释——

铁开诚微笑道:“现在我才知道,他远比我们想象中聪明得多。”

他相信娃娃一定会跟着他出来的,她有很多事需要解释。

厉真真当然也是个聪明人,当然也看得出他们的结合对彼此都有好处。

谢晓峰没有再说什么。该说的话,好像都已说尽了,他悄悄地站起来,悄悄地走了出去。

铁开诚道:“我一直在想,不知道慕容夫人听到他的消息时,会有什么感觉?”

他的声音又变得充满讥诮:“因为他既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父母兄弟,就只有自己去碰一碰运气,闯自己的天下。”

谢晓峰也不知道。

竹叶青的回答简单而锐利:“去做他自己喜欢做的事。”

他甚至连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都分不出。

谢晓峰忍不住问:“去做什么?”

铁开诚忽又笑道:“其实我们也不必为他们担心,江湖中每一代都会有他们这种人出现的,他们在挣扎着往上爬的时候,也许会不择手段,可是等他们成名时,就一定会好好去做。”

竹叶青忽然又道:“她本来要小弟也留下来的!但是小弟也走了,他说他要到泰山去。”

因为他们都很聪明,绝不会轻易将辛苦得来的名声葬送。也许就因为江湖中永远有他们这种人存在,所以才能保持平衡。因为他们彼此间一定还会互相牵制,那种关系就好像世上不但要有虎豹狮狐,也要有老鼠蚊蚋,才能维持自然的均衡。

她要他留下来,只不过要谢晓峰看看他已变成了个什么样的人,娶了个什么样的妻子。

谢晓峰忽然叹了口气,道:“一个既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父母可依靠的年轻人,要成名的确很不容易。”

这当然绝不是她真正的意思。

铁开诚道:“但是年轻人却应该有这样的志气,如果他是在往上爬,没有人能说他走错了路。”

竹叶青点点头,声音又变得冰冷:“她要我告诉你,她已经走了,不管你是胜是负,是死是活,她以后都不想再见你。”

谢晓峰道:“是的。”

如果他知道他这个温柔的妻子,就是被他害惨了的女人,他会怎么办?谢晓峰不愿再想下去,大声的问:“你是不是在等我?是不是‘夫人’要你等我的?”

就在他这么说的时候,忽然有群年轻人闯进来,大声喝问:“你就是谢晓峰?”

他不知道她就是娃娃。

谢晓峰点头。

竹叶青又笑得连那张枯槁憔悴的脸上都发出了光,柔声道:“我虽然看不见她的脸,可是我也知道她一定很漂亮,这么样一个好心的女人,绝不会长得丑的。”

有个年轻人立刻拔出剑,用剑尖指着他:“拔出你的剑来,跟我一分胜负。”

谢晓峰勉强控制自己的声音,道:“是的。”

谢晓峰道:“我虽然是谢晓峰,却已经不能再用剑了。”

竹叶青忽然又问道:“我的老婆是不是很好?是不是很漂亮?”

他让这年轻人看他的手。

可是他终于还是闭上了嘴,他从来不忍拒绝这个可怜女孩的要求。

年轻人并没有被感动,他们想成名的心太切了。

谢晓峰没有叫出来,只因为娃娃在求他,用一双几乎要哭出来的眼睛在求他,求他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甘心做她仇人的妻子?

不管怎么样,谢晓峰毕竟就是谢晓峰,谁杀了谢晓峰谁就成名。

他终于看见了这个女人的脸。竹叶青这个顺从的妻子,赫然竟是娃娃,那个被他害惨了的娃娃。

他们忽然同时拔出剑,向谢晓峰刺了过去。

他的手忽然发冷,全身都在发冷,比认出竹叶青时更冷。

谢晓峰虽然不能再握剑,可是他还有手。他的手轻斩他们的脉门,就像是一阵急风吹过。

谢晓峰刚接过这碗茶,手里的茶杯就几乎掉了下去。

他们的剑立刻脱手。

女人顺从地坐起来,低着头下床,用破旧的茶碗,倒了碗冷茶送过来。

谢晓峰拾起剑柄,用食中两指轻轻一拗,就拗成了两段。

他本来充满怨毒的声音,居然真的变得很温柔,伸出一只手,摇醒了那个困睡的女人,道:“有客人来了,你总该替客人倒碗茶。”

然后他只说了一个字!

竹叶青忽又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样,她替我娶的这个老婆,倒真是个好老婆,就算我再割下一双耳朵来换,我也愿意。”

“走。”

谢晓峰当然知道他说的“她”是什么人,却猜不透慕容秋荻为什么没有杀了他,更猜不透她为什么还要替他娶个老婆。

他们立刻就走了,走得比来的时候还快。铁开诚笑了。

他的笑容也令人看来从心里发冷:“可是她总算大慈大悲,居然还留下了我这条命,居然还替我娶了个老婆。”

他们都是年轻人,热情如火,鲁莽冲动,做事完全不顾后果。可是江湖中永远都不能缺少这种年轻人,就好像大海里永远不能没有鱼一样。

竹叶青笑了:“我知道你一定会认得我的,你也应该想得到我的眼睛怎么会瞎。”

就是这群年轻人,才能使江湖中永远都保持着新鲜的刺激,生动的色彩。

这个可怜的瞎子,赫然竟是竹叶青,那个眼睛比毒蛇还锐利的竹叶青!

铁开诚道:“你不怪他们?”

他的确认得这个人。

谢晓峰道:“我当然不怪他们。”

谢晓峰忍不住停下来,很仔细看了他很久,忽然觉得有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铁开诚道:“是不是因为你知道等他们长大了之后,就一定不会再做出这种事?”

瞎子道:“你若仔细看看,一定会认得的。”

谢晓峰道:“是的。”

谢晓峰道:“我怎么会认得你?”

他想了想,又道:“除此之外,当然还有别的原因。”

“三少爷难道不认得我了?”

铁开诚道:“什么原因?”

瞎子憔悴枯槁的脸上,又露出种奇异之极的表情,又问了句奇怪的话。

谢晓峰道:“因为我也是个江湖人。”

谢晓峰很惊讶,他想不到这瞎子怎么会知道来的是他。

生活在江湖中的人,虽然像是风中的落叶,水中的浮萍。他们虽然没有根,可是他们有血性,有义气。他们虽然经常活在苦难中,可是他们既不怨天,也不尤人。因为他们同样也有多姿多彩、丰富美好的生活。

他忽然问:“来的是不是谢家的三少爷?”

谢晓峰道:“有句话你千万不可忘记。”

就像是大多数瞎子一样,这个瞎子的眼睛虽然看不见,耳朵却很灵。

铁开诚道:“什么话?”

他已经走进来,正想退出去,瞎子却唤住了他。

谢晓峰道:“只要你一旦做了江湖人,就永远是江湖人。”

可是他从来都没有见过他们。

铁开诚道:“我也有句话。”

这个可怜的瞎子和这个贪睡的女人,难道就是在这里等谢晓峰的?

谢晓峰道:“什么话?”

慕容秋荻并不在这屋子里,小弟也不在。

铁开诚道:“只要你一旦做了谢晓峰,就永远是谢晓峰。”

一个女人,背对着门,躺在床上,仿佛已睡着了,睡得很沉。

他微笑,慢慢地接着道:“就算你已不再握剑,也还是谢晓峰。”

他是个瞎子。

《三少爷的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