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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地破天惊

大老板道:“因为你也爱上了那个女人?”

他脸上又变得全无表情,淡淡地接着道:“那次我本来是诚心去贺喜的,却在他们订亲的第二天晚上,带着他的女人私奔了。”

阿吉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却冷冷道:“就在我带她私奔的半个月之后,我就甩了她。”

阿吉道:“因为我带着他未过门的妻子私奔了!”

大老板道:“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大老板也长长吐出口气,道:“他为什么要恨你?”

阿吉道:“因为我高兴!”

阿吉道:“他恨的就是我!”

大老板道:“只要你高兴,不管什么事你都做得出?”

大老板也明白这道理,却又忍不住问:“他恨的是什么?”

阿吉道:“是的!”

太深的仇恨,就正如太深的悲伤一样,总是会令人特别容易衰老。

大老板又长长吐出口气,道:“现在我总算明白了。”

阿吉道:“因为仇恨。”

阿吉道:“明白了什么事?”

大老板吃惊地看着他,无论谁都绝对看不出这个人今年才三十五:“他为什么老得如此快?”

大老板道:“他刚才不杀你,只因为他不想让你死得太快,他要让你也像他一样,受尽折磨,再慢慢的死。”

阿吉道:“他只比我大三岁。”

茅大先生的笑声已停顿,忽然大吼:“放你妈的屁!”

大老板道:“他呢?”

大老板怔住。

阿吉终于长长吐出口气,道:“我是属虎的,今年整整三十二。”

茅大先生握紧双拳,盯着阿吉,一字字道:“我一定要你看看我,只因为我一定要你明白一件事。”

大老板看看他,再看看阿吉:“难道我全都猜错了?”

阿吉在听。

就好像从来也没有听过比这更可笑的事,但是他的笑声听来却又偏偏连一点笑意都没有,甚至有几分像是在哭。

茅大先生道:“我恨的不是你,是我自己,所以我才会将自己折磨成这样子。”

茅大先生忽然大笑。

阿吉沉默着,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

大老板道:“就算阁下真的已有六十岁,看起来也只有五十三四。”

茅大先生道:“你真的已明白?”

茅大先生道:“你看我是不是已有六十左右?”

阿吉道:“真的!”

大老板看着他满头苍苍白发,和脸上的皱纹,心里虽然想少说几岁,也不能说得太少。

茅大先生道:“你能原谅我?”

茅大先生道:“我呢?”

阿吉道:“我……我早已原谅你。”

大老板看着阿吉,迟疑着道:“二十出头,不到三十。”

茅大先生也长长吐出口气,好像已将肩上压着的一副千斤担放了下来。

茅大先生又问道:“你看他已有多大年纪?”

然后他就跪了下去,跪在阿吉面前,喃喃道:“谢谢你,谢谢你……”

大老板只有点头,他实在猜不透这两人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仇二先生一直在吃惊地看着他,忍不住怒吼:“他拐走了你的妻子,又始乱终弃,你反而求他原谅你,反而要谢谢他,你……你……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一剑杀了他?”

他忽然转过脸,去问大老板:“你是不是在奇怪,他看见我为什么会如此吃惊?”

刚才他的剑已在动,已有了出手的机会,他看得出阿吉已经被他说的话分了心,却想不到他的朋友反而出手救了阿吉。

茅大先生道:“我们若是在路上偶然相逢,你只怕已不会认得出我来。”

茅大先生轻轻叹息,道:“你以为刚才真的是我救了他?”

阿吉想说话,却没有声音发出。

仇二怒道:“难道不是?”

茅大先生又笑了,笑得更奇怪:“你看我是不是已变得很多?”

茅大先生道:“我救的不是他,是你,刚才你那一剑出手,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阿吉终于回过头,一回过头,他的脸色就变了。站在他面前的,只不过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而已,并没有什么奇特可怖的地方。可是阿吉脸上的表情,却远比忽然看见洪荒怪兽还吃惊。

他苦笑,又接着道:“就算我也忘恩负义,与你同时出手,也未必能伤得了他毫发。”

他的声音虽然说得很轻,却偏偏又像是在嘶声呐喊。

仇二的怒气已变为惊讶。

茅大先生道:“那么你至少也该看看我已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知道他这朋友不是个会说谎的人,却忍不住道:“刚才我们双剑夹击,已成了天地交泰之势,他还有法子能破得了?”

阿吉忽然也长长叹息,道:“你既然已认出了我,又何必再看?”

茅大先生道:“他有。”

茅大先生道:“我既然已认出了你,你为什么还不肯回头,让我看看你?”

他脸上竟露出了尊敬之色:“世上只有他一个人,只有一种法子。”

多年不见的朋友,忽然重聚,当然要互问安好,这本来是句很普通的话。可是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又仿佛充满了痛苦和怨毒。阿吉的双拳紧握,非但不开口,也不回头。

仇二面容骤然变色,道:“天地俱焚?”

茅大先生又道:“这些年来,你日子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病痛?”

茅大先生道:“不错,地破天惊,天地俱焚。”

这句话竟是对阿吉说的,看来他们不但认得,而且还是多年的老友。

仇二失声道:“难道他就是那个人?”

茅大先生忽又长长叹了口气,道:“我们是不是已有五年不见了?”

茅大先生道:“他就是。”

剑光一闪,剑已入鞘。

仇二先生踉跄后退,仿佛已连站都站不住了。

可是他的眼睛里偏偏又充满了痛苦,甚至比茅大先生的痛苦还深。

茅大先生道:“我生平只做了一件罪无可赦的事,若不是一个人替我保守了秘密,我也早就已死无葬身之地了。”

阿吉的脸上还是全无表情,这变化竟似早已在他意料之中。

仇二道:“他也就是这个人?”

也许只有他自己和阿吉知道。

茅大先生道:“是的。”

谁也想不到这变化,谁也不知道茅大先生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慢慢地接着道:“已是多年前的往事了,这些年来,我也曾见过他,可是他却从未给过我说话的机会,从未听我说完过一句话,现在……”

大老板也跳了起来。

现在他这句话也没有说完。

他的脸已因惊讶愤怒而扭曲。

突然间,一道寒光无声无息地飞来,一截三尺长的断刀,已钉入了他的背。

“叮”的一声,仇二手中的剑落地,鲜血飞溅,溅上了他自己的脸。

鲜血溅出,茅大先生倒下去时,竹叶青仿佛正在微笑。

茅大先生忽然笑了,笑容也像他的眼色同样奇怪,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他的剑已刺出,从阿吉颈旁刺了出去,刺入了仇二的肩。

出手的人却不是他。出手的人没有笑,这少年平时脸上总是带着种很可爱的微笑,现在却没有笑。

大老板立刻道:“这绝不能算是冒险,你们的机会比他大得多。”

看见他出手,大老板先吃了一惊,阿吉也吃了一惊。

仇二道:“就算我躲不开,你也一定要杀了他!这个人不死,就没有我们的活路,我们不能不冒险一搏。”

仇二不但吃惊,而且愤怒,厉声道:“这个人是谁?”

茅大先生没有反应。

这少年道:“我叫小弟。”

阿吉掌中的断刀,还在他咽喉前的方寸之间,可是他掌中还有剑:“我有把握能躲开这一刀。”

他慢慢地走过来:“我只不过是个既没有名,也没有用的小孩子而已,像你们这样的大英雄、大剑客,当然不会杀我的。”

仇二忍不住道:“你用不着顾忌我!”

仇二怒道:“杀人者死,不管是谁杀了人都一样。”

他这一剑为什么还不刺出去?他还在等什么?

他已拾起了他的剑。

茅大先生眼睛一直盯在他脖子后那条跳动的血管上,眼睛里却带着种奇怪的表情,仿佛充满了怨毒,又仿佛充满了痛苦。

小弟却还是面不改色,悠然道:“只有我不一样,我知道你绝不会杀我的。”

仇二先生长长吐出口气,大老板也长长吐出口气,只等着茅大先生这一剑刺出。

仇二的剑已在握,忍不住问:“为什么?”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不怕死,这次都已死定了!

小弟道:“因为只要你一出手,就一定有人会替我杀了你!”

难道他真的不怕死?

他在看着阿吉,眼色很奇怪。

难道他不知道这柄剑只要再往前刺一寸,他的血就必将流尽?

阿吉也忍不住问:“谁会替你杀他?”

他的嘴唇已干裂,就像是山峰上已被风化龟裂的岩石。他的脸也像是岩石般一点表情都没有。

小弟道:“当然是你。”

他的人却没有动。他动时如风,不动时如山岳。可是山岳也有崩溃的时候。

阿吉道:“我为什么要替你杀人?”

他的血管在跳动。血管旁那根本已抽紧的肌肉也在跳动。

小弟道:“因为我虽然既没有名,也没有用,却有个很好的母亲,而且跟你熟得很!”

一剑飞来,骤然停顿,距离阿吉颈后的大血管已不及半寸。

阿吉的脸色变了:“难道你母亲就是……就是……”

剑本来就是冷的,可是只有真正高手掌中的剑,才会发出这种森寒的剑气。

他的声音嘶哑,他已说不出那个名字,那个他一直都想忘记,却又永远忘不了的名字。

剑气森寒,就像是远山之巅上亘古不化的冰雪,你用不着触及它,就可以感觉到那种尖针般的寒意,令你的血液和骨髓都冷透。

小弟替他说了出来。

叱声响起,风声立刻停顿,刀光也同时消失,茅大先生掌中的剑,已到了阿吉后颈。

“家母就是江南慕容世家的大小姐,茅大先生的小师妹……”

因为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间,他已听见了声低叱:“刀下!”

竹叶青面带微笑,又替他说了下去:“这位大小姐的芳名,就叫作慕容秋荻。”

他相信茅大先生现在必定已出手!

阿吉的手冰冷,直冷入骨髓。

他相信只要茅大先生这一招出手,阿吉纵然能避开,也绝对没有余力伤人了。

小弟看着他,淡淡道:“家母再三嘱咐我,若有人敢在外面胡言乱语,毁坏慕容世家的名声,就算我不杀他,你也不会答应的,何况这位茅大先生本就是慕容家的门人,我这么做,只不过是替家母清理门户而已。”

他和茅大先生出生入死,患难相共了多年,连他也只看过一次。

阿吉用力握紧双拳,道:“你母亲几时做了慕容家的执法掌门!”

那才是真正致命的一招,那才是真正可怕的剑法,没有人能想象那一招的速度、力量和变化,因为根本没有人看见过。

小弟道:“还没有多久。”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看法错得多么愚蠢可笑,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茅大先生若想要他的命,只要一招就已足够。

阿吉道:“她为什么不将你留在身旁?”

江湖中大多数人都认为仇二先生的剑法比茅大先生高,武功比茅大先生更可怕。

小弟叹了口气,道:“因为我是个见不得人的孩子,根本没资格进慕容家的门,只有寄人离下,做一个低三下四的小弟。”

可是他并没有绝望,因为他还有个朋友在阿吉背后等着。

阿吉的脸色又变了,眼睛里又充满了痛苦和悲愤,过了很久,才轻轻的问:“你今年已有多大年纪?”

——风吹来的时候,有谁能躲得开?又有谁知道风是从哪里吹来的?

小弟道:“我今年才十五。”

他看得见刀光,也能感觉到这阵风,但却完全不知道如何闪避招架。

大老板又吃了一惊,无论谁都看不出这少年才只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

阿吉手里的断刀,竟似已化成了一阵风,轻轻地向他吹了过来。

小弟道:“我知道别人一定看不出我今年才只十五岁,就好像别人也看不出这位茅大先生今年才三十五一样。”

然后他仿佛又觉得有阵风吹起。

他忽然笑了笑,笑容显得很凄凉:“这也许只不过因为我的日子比别人家的孩子过得苦些,所以长得也就比别人快些。”

剑尖一震,他立刻就感觉到一种奇异的震动从剑身传入他的手,他的臂,他的肩。

痛苦的经验确实本就最容易令孩子们成熟长大。

但是仇二先生做梦也没有想到阿吉就是这个人。

仇二看着他,又看看阿吉,忽然跺了跺脚,抱起他朋友的尸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也许并不是绝对没有人,也许还有一个人。

大老板知道他这一走,自己只怕也得走了,忍不住道:“二先生请留步。”

没有人的出手能有这么快,这么准。

小弟冷冷道:“他明知今生已复仇无望,再留下岂非更无趣?”

没有人能在这一刹那间迎击上闪电般刺来的那一点剑尖。

这是句很伤人的话,江湖男儿流血拼命,往往就是为了这么样一句话。可是现在他却算准了仇二就算听见了,也只好装作没有听见,因为他说的的确是不容争辩的事实。

“叮”的一声,火星,刀已溅断迎上他的剑——不是剑锋,是剑尖。

所以他想不到仇二居然又退了回来,一走出门,就退了回来,一步步往后退,惨白的脸上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却不是悲伤愤怒,而是惊惶恐惧。

可惜他没有算到这一招。

他已不再是那种热血冲动的少年,也绝不是个不知轻重的人。他的确不该再退回来的,除非他已只剩下这一条退路。

仇二先生的剑锋毒蛇般刺来,距离咽喉已不及三寸,这一剑本来绝对准确而致命。拔刀、抛出、拔剑、出手,每一个步骤,他都已算得很准。

小弟叹了口气,喃喃道:“明明是个聪明人,为什么偏偏要自讨无趣?”

石子打在刀身中间。三尺多长的刀锋落下,还有三尺长的刀锋突然挑起。

门外一人冷冷道:“因为他已无路可走。”

从刚才被石子打中的地方斩成了两截。

声音本来还很远,只听院子里的石板地上“笃”的一响,就已到了门外。

剑光一闪,已到了阿吉咽喉。阿吉的手突然一抖。“格”的一声响,倭刀突然断成了两截。

接着又是“笃”的一响,门外这个人就已经到了屋子里,左边一只衣袖空空荡荡地束在腰带上,右腿已被齐膝砍断,装着只木脚,左眼上一条刀疤,从额角上斜挂下来,深及白骨,竟是个独臂单眼单足的残废。像这样的残废,样子本来一定很丑陋狞恶,这个人却是例外。他不但修饰整洁,衣着华丽,而且还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就连脸上的那条刀疤,都仿佛带着种残酷的魅力。他的衣服是纯丝的,胖腰的玉带上,还斜斜插着柄短剑。

他竟似已完全失去了判断的能力,已无法判断这举动是否正确。就在他的手触及刀柄的那一刹那间,剑光已闪电般破空飞来。三尺七寸长的剑,已抢入了空门,八尺长的倭刀,根本无法施展。

屋子里有活人,也有死人,可是他却好像全都没有看在眼里,只冷冷的问:“谁是这里的主人?”

可是他接住了这把刀。

大老板看着阿吉,又看看竹叶青,勉强笑道:“现在好像还是我。”

他手里有了这把刀,就像是要铁匠用画笔打铁,书生用铁锤作画,有了还不如没有的好。

独臂人眼角上翻,傲然道:“有客自远方来,连个坐位都没有,岂非显得主人太无礼?”

这把刀的柄就有一尺五寸,扶桑的武士们,通常都是双手握刀的,他们的刀法和中土完全不同,和剑法更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