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演员什么时候来？他们会到这个房间里来吗？”
“你真的太会给自己挑选敌人了。”阿格尼丝并不是个容易害怕的人。或者至少爱迪生并不能吓到她。
“一般这个时候他们差不多随时会来。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所以没有人需要来这里。不过他们可能会来敲门。随便闲聊几句之类的。”
“我指的是托马斯·爱迪生亲自到格兰德街放火吗？”他说，“不是。但是我确定他是这场火的幕后主使。”保罗跟她说了案件的详细情况，以及托马斯·爱迪生的威胁。她思考着这些话，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者担忧。
“我必须要把他安顿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保罗脸上的表情似乎证实了她的怀疑。
“哪里？”
“我不是猜，我是分析。据我分析，可能性很大。是谁要针对特斯拉先生？”
保罗自己的公寓虽然小，但是也够用。不过，如果爱迪生的人跟踪他，那么特斯拉几小时之内就会被发现。保罗的办公室也不行；他的合伙人不太可信。威斯汀豪斯的庄园里人多嘴杂。宅邸、实验室、工厂、花园和私人火车站里到处都有员工和访客——肯定会很快走漏风声。保罗能安排特斯拉住进饭店吗？那他会被很多陌生人看到，而陌生人是可以被收买的。
“你其实也早猜到了，不是吗？”
保罗并不是小男孩冒险书里的英雄，他也从来没读过儒勒·凡尔纳。
“是吗？”
“我能提个建议吗？”阿格尼丝说，“你需要把特斯拉先生安排在一个让爱迪生的人意想不到、所以也不会去搜寻的地方。那里必须足够近，能很快把特斯拉送去，也要足够大，因为你要让他在那儿住一段时间。这个地方要有人能够照顾一个精神不济的病人，而且再过几百万年都永远不会被爱迪生和他的人怀疑。”
“我之前对你撒了谎，我说火灾是一次意外。”
她的理由非常清楚合理，但是当她大声说出她的建议时，保罗几乎不敢相信。
“啊？”她说，“那看起来他们工作很不力。”
“你可以让特斯拉先生住在我家。”
“有人想杀了这个人。”
“……你家？”
阿格尼丝是这场游戏的旁观者。就算她居心叵测，起到决定作用的是参与游戏的其他玩家，以及她能从他们每个人手里得到什么好处。她需要保罗——至少目前这段时间如此。保罗知道，让自己有把握的并不是相信她永远不会背叛他，而是相信她只有在遇到最大的利益诱惑的时候才会这样做。所以他必须确保这种情况永远不会发生。
“是的。”
在贝尔维尤，保罗觉得自己不能信任阿格尼丝。这次的新一番遭遇也并没改变他的看法，但是他还有什么其他选择呢？
“你为什么要把特斯拉安置在你家？”
“你可以放心，你是我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通知到的人，克拉瓦斯。我们应该立刻把他送进医院。”她在试探，他明白。她想看看保罗是不是愿意把特斯拉带到公共场所。他的表情一定很清楚地表明他并不想。“除非，当然，你有什么特殊原因不想让别人知道特斯拉在这里并且是安全的？”
“但你没办法拒绝吧？”
保罗能够想到她的脑子在快速转动。他意识到，他的难题很可能会变成她的机会。
特斯拉在沙发床上又喃喃自语起来。
“亨廷顿小姐。这个男人有危险。”
“我可以让他住下，”她说，“我甚至可以让我妈妈帮忙。别那样看着我。她比看上去贤惠得多。我们会让他吃饱穿暖，保证他的安全。然后，等他的意识恢复了——恢复到以前那样——你可以说服他重新加入威斯汀豪斯公司，去创造你们需要的设备。民众会购买威斯汀豪斯的系统，而不是爱迪生的。至于你，我相信，你会成为美国最大并且最有影响力的公司的首席律师。如果福斯特先生再敢威胁我的话，你和威斯汀豪斯先生可以把波士顿爱迪尔斯剧院买下来。”
“对，让你说着了。无论我的生活中发生了什么值得关注的事情，我第一件事就是告诉我妈妈。”
阿格尼丝赤裸的脚趾无声地敲打着木头地板。她所说的句句在理，而且说完之后也不想对方做出反驳。
“你妈妈知道吗？”
“你不相信我？”阿格尼丝问道。
“在大堂见你的那个剧院经理，”阿格尼丝说，“不过他根本不知道特斯拉是谁。”
“我对你有一些信任，”保罗说，“但是你要求我对你有很多信任。”
情况相当复杂。“还有谁知道特斯拉在这儿？”
任何时候，阿格尼丝只要在某次饭局上随便说几句坏话，特斯拉的生命和保罗的前途就都完了。
“我完全不知道。我更感兴趣的问题是，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如果你在担心我会把你出卖给爱迪生，那你或许应该这样想想：如果我真想出卖你，我早就能那样做了。”
“他为什么会来找你呢？”保罗还记得在玩家俱乐部时阿格尼丝的歌声让特斯拉如痴如醉的情景。
他眨了一下眼睛，她说的有道理。保罗发现自己对她又敬又畏，程度相当。
“什么都没有。”
“你应该当律师。”他说。
“他有没有说过什么，比如他去了哪儿，他是怎么脱险的？”
他的这个回答就等于是同意了。阿格尼丝到衣架那边。她取下了一件绿色的长大衣和一双纤小的平底鞋。
在保罗看来，原本把特斯拉与外面的世界隔开的那道篱笆已经变得更厚更高，变成了一道壁垒。一般你至少能够朝墙那边抛过去几句对话。但现在，什么都落不到那边了。无论是什么样的精神错乱困扰着他，都已经完全切断了他与周围世界的连接纽带。如果特斯拉的意识还在——如果，按照保罗的父亲的信仰来解释，特斯拉的灵魂仍然在他的头颅之内——那它现在也变成一个闭关锁国的国家里唯一的居民了。
“我们要让他穿上新衣服，这样他就不会被认出来。服装组有很多衣服。然后你和我要分别离开，如果爱迪生找人跟踪你，我们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你离开几分钟之后，我会带着他坐上马车去格拉梅西。”
特斯拉的眼睛是睁开的，但是它们凝视着远方的某处，好像化妆间的墙是遥远的地平线。保罗发现特斯拉仍然穿着他们上次见面时的那套衣服，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特斯拉的棉衬衣本应是白色的，但是现在已经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染成了黄褐色。他浑身散发着泥土、汗水和马粪的味道。
“你怎么跟你妈妈说？”
“他不会回答的。但是无论你要问他什么，我敢跟你保证，我有更多问题是给你的。”
“那是我的问题，”她一边说一边把那双软便鞋穿在脚上，“我今晚有演出。你晚点来我家看他。午夜，一言为定。”
“尼古拉？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好吧。”
保罗走近一些，才发现特斯拉确实受到了很大惊吓。他似乎并不知道保罗在这儿，只是不停喘着气自言自语。保罗竭力从他发出的含混不清的声音和吞吞吐吐的咬字中听出一些词汇。
“现在扶他站起来。”
歌剧明星的沙发床上坐着一个浪子回头的发明家。保罗想起了特斯拉对于德尔莫尼克的偏好。很奇怪，这个难以捉摸的人常常很会享受的样子。
再次离开特斯拉让保罗觉得很不安。终于找到他之后，却要再次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可是他没有其他选择。
阿格尼丝告诉他，尼古拉·特斯拉那天一大早就去了大都会歌剧院。她刚到后台入口，他就迎了上来。她过了一会儿才认出他就是保罗在玩家俱乐部要找的那个奇怪的人。不过特斯拉很容易就认出了她，好像他就是专程来找她一样。虽然他浑身脏兮兮的，身体似乎也不太好，但他仍然直接叫出了她的名字。他几乎说不出太多话。她不得不请剧院经理帮忙才把他送进她的私人化妆间里。
保罗快速转向阿格尼丝。“谢谢你，”他说，“我保证这件事不会对你的歌唱事业造成任何影响。”
——史蒂夫·乔布斯
“嗯，我来告诉你一个关于歌剧演出的糟糕的秘密，”阿格尼丝一边按铃叫舞台工作人员一边说道，“每晚的演出都千篇一律。”
决定不做什么跟决定做什么一样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