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保罗惊呼,“确实有一场火,在你的实验室,但那是好几个月之前了。你逃了出来,你现在安全了。”
“一场火,”特斯拉说,“我只看见了火。”
特斯拉坚持摇着头。“不不不不不,和我们在这里,我看到大火把我们都包围吞没了。”
第一晚他几乎没说出其他保罗能听懂的话。第二晚,他又说了几个词,但是没有什么具体意义。
之后的夜晚,特斯拉还会描述更多的幻觉。他提到了长着角的甲虫,然后还有鲜血汇成的河流,永远不会结束的日食。最终他形容了一群永远不会死去的军队,以及遥远星辰的粒子形成的一群蚂蚁。随着日子慢慢过去,特斯拉的形容变得越来越啰唆。他一成不变地说着,似乎这些恐怖的景象不是梦,而是活生生发生在他面前的事情。对他来说,它们就像保罗、阿格尼丝和范妮一样真实,就像他的小床和点亮他房间的那唯一一支蜡烛一样明显。
“一头巨大的带翅膀的野兽。”特斯拉说。
每天晚上保罗都会带来一盒新的苏打饼干。特斯拉狼吞虎咽地吃着。他似乎很饿,但他又不吃任何其他东西。保罗真不知道特斯拉这个样子怎么还没得上坏血病死去。一晚又一晚,保罗一边喂特斯拉吃饼干,一边想要知道他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这位发明家认得保罗。他对两人过往的历史有一些记忆。到第二周,特斯拉甚至开始叫他的名字了,正如他一开始就能叫出阿格尼丝的名字一样。然而,“爱迪生”或者“威斯汀豪斯”这两个名字似乎无法唤起他的任何印象。他要么完全不记得他们是谁,要么以他现在的状况来看,他完全不在乎。
他一直在产生幻觉。保罗刚刚可以让特斯拉开口说几个字的时候,就更加证实了这一点。保罗坐在他的床边,听到他艰难吐出的几个词,他的声音非常微弱。
然而特斯拉的存在却对阿格尼丝产生了出乎意料的影响。她似乎真的愿意让他住下来。保罗赶到的时候常常会发现她已经坐在特斯拉的床边。很多次保罗离开的时候,她还会多留一会儿。
特斯拉被安排在二楼一间小卧室里,那里原来是佣人房。他的大部分时间都穿着保罗的睡衣在床上度过。保罗进屋时,总是会发现特斯拉蒙着被子躺着,没什么变化。然而,这位发明家似乎也没太睡着。
特斯拉似乎让她变温柔了,让她那刻意做出的笑容舒畅了一些。当她和特斯拉一起大笑的时候,那种笑完全不同于她在斯坦福·怀特的聚会上爆发的大笑。甚至与她偶尔对保罗展现的微笑也不太一样。和特斯拉在一起时,她的微笑更加温暖。那不是诙谐,而是友谊。
进屋后迎接保罗的总是门厅墙壁上镶嵌的闪烁的煤气灯。他会把大衣挂起来。随着时间从十一月流逝到十二月初,他会从磨损的皮靴上掸掉积雪。
她好像也比保罗更懂特斯拉。她更加擅长听懂并解读他那折磨人的语法。她甚至还为他杂乱的独白而深深着迷。
有一些晚上,保罗来的时候阿格尼丝已经回家了。另一些日子则没有。开头几天之后,她把家里的钥匙给了保罗一把,这样他就可以自己开门进屋,但他还是觉得不打招呼就进去很不礼貌。毕竟,有些礼数还是应该保持。
“你喜欢他。”有一天晚上,两人上楼到特斯拉房间的时候,保罗对她说。他刚刚到,两颊还冻得通红。她与W.H.福斯特之间的纠纷仍然是他们之间笼罩的阴云。但是保罗心里也明白,再写一封信也不会起作用,他需要想出更好的办法。
这就是保罗和范妮对话最多的一次了。之后的探访中他只会简单点头打个招呼,她会板着脸回应。除了最基本的礼节之外他们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我喜欢特斯拉会让你吃惊?”
然而阿格尼丝说服了她的妈妈让她们来接待特斯拉,事情很顺利。不过,范妮仍然不能算是在心甘情愿地帮助他们实施计划。这也可以理解。如果被不怀好意的人看到一个年轻男人在那么晚的时间去找她女儿,后果会很严重的。
“他似乎跟你圈子里的大部分人都不一样。”
“我女儿成名太快,她绝对不应该被一个狡诈的剧院经理的要挟、上流社会恋童癖举办的派对、神志不清的疯子的谩骂或者一个狡猾的律师为了自己省事而想出来的诡计所耽误。我女儿喜欢你,我不喜欢。所以你放心,如果有机会让我这样做,我绝对会对你和你的朋友特斯拉毫不客气。”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表演。在舞台上表演,是为了钱。在舞台下表演,为了得到尊重。他这辈子一天都没有这样过。这永远不会成为他担忧的事情。除了他自己的意见,他才不会在乎任何人。”
“如果我处在您的位置,我也一样不会喜欢,亨廷顿夫人。如果我能找到任何其他的办法,我向您保证我一定不会出现在这里,我那位正在遭罪的朋友也不会。”
他们一起进入特斯拉的房间。他们看到他像往常一样喃喃自语。冬天的风猛烈地吹向厚厚的窗棂,似乎是在为他们的对话提供低音伴奏。
“我不喜欢这样。”她告诉他。
“船,”特斯拉说,“那些粒子在移动,滑动,互相挤压。它们就像一只只小船。我们必须要看到它们带来了什么。我们必须要追踪它们航行过的水域。”
保罗第一次拜访时,是范妮开门让他进去的。她歪着脖子,直视着他的眼睛。
保罗看着阿格尼丝。他们一起听过太多这种自言自语。明天晚上,后天晚上,他们还会一起听到更多的自言自语。
一个年轻男人深夜到访一位女演员关着灯的住宅这种事,在格拉梅西这个街区并不会引起四邻的注意。
“粒子,它们只是小船,对吗?我会制作一台机器把它们推进水里。把港口一个个连接起来。我真不敢相信没人想过这个点子。当你看到那些船,一切就显而易见了。”
那天晚上,保罗第一次夜访格拉梅西,此后他还会来很多次。许多个晚上离开办公室之后,介于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他会从马车边悬空的台阶上下来,快速环视公园四周。他会查看有没有人在旁边盯梢。不过当然,这么热闹的地方,也很难看到什么。欧文广场两边的餐馆和酒吧挤满了欢聚的人群,年轻男女即使入冬以后也聚集在街灯下饮酒作乐。欧文广场的剧院就在几个街区之外,如果保罗刚好在演出散场时抵达,他会看到整条街都是快乐的音乐爱好者。他到阿格尼丝家去的每一次,都能听到周围传来歌声。
阿格尼丝俯身贴近床边,想听得更清楚。
托马斯·爱迪生本人就是魔鬼。他到底有多邪恶,要看他迫使保罗做出了多么出格的事情。
“那是个线圈,阿格尼丝·亨廷顿小姐。线圈的形状。你看不到吗?就在那里。它因为奇迹而发光。”
让保罗愤怒的是托马斯·爱迪生。是爱迪生发动了这场战争,让他陷入了这个腐蚀灵魂的境地。
保罗环视了一下狭小的卧室。“这儿什么都没有,”保罗说,“你的脑子里出现了很多这里并不存在的东西。”
保罗感到愤怒。但他并不是气自己做出了向客户隐瞒关键信息的决定,也不是气特斯拉的精神失常,也不是气卡特和休斯目光短浅的背叛行为,也不是气威斯汀豪斯太不善于保守秘密所以自己只能瞒着他。
听到这句话,特斯拉转过身来,从他出现以来第一次,用真正思考的目光迎向保罗的目光。
他怎么能说呢?威斯汀豪斯在匹兹堡的环境相对单纯,他对于上流社会的各种伎俩也并没有什么经验。他是一个直率的老板,没有耐心掩饰自己的情绪。如果威斯汀豪斯知道了这件事,那么很可能他实验室里那六七个高级工程师或者各个生产部门的每一位管理人员就都知道了。这些人跟在威斯汀豪斯身边工作的年头都比保罗长。保罗可以把生命托付给威斯汀豪斯,但是这个秘密他不能信任他——现在还不能。
“没错。”特斯拉说。
尼古拉·特斯拉突然出现这件事,保罗决定先对威斯汀豪斯保密,至少目前先不说。
“你在产生幻觉,尼古拉。”保罗说。
——托马斯·爱迪生
“不,”特斯拉脸上浮现出一种让保罗感到久违了的微笑,回答说,“我在发明创造。”
就算有些事情的发展没有符合你的预期,那也不代表它们毫无用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