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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东河边的两次散步

终于能够跟自己的客户吐露秘密,让保罗感到如释重负。他神志清醒之后,一直在过去几周里与威斯汀豪斯通电报,但是直到面对面的时候,他才敢斗胆提出自己的怀疑。

“所以你确信是爱迪生的手下放的火?”威斯汀豪斯问。

“是的,”保罗说,“你知道查尔斯·巴彻勒那个人。他为了自己的老板,有什么不敢做的吗?”

保罗外出活动的时候穿的是医院的灰色病号大衣。这一个月他都没穿过自己的衣服。他从没想到自己会那么想念家里那屈指可数的几套西服。

“对不起。”威斯汀豪斯突然说道。听到客户嘴里冒出这个词,让保罗一怔。他印象中威斯汀豪斯很少这样说,更不会对保罗这样的下属说。“是我把你带上了战场。而现在受到伤害的人是你。”

一周之后,乔治·威斯汀豪斯又来医院探望的时候,保罗已经不再需要摇摇晃晃的轮椅,而拄上了一根木头拐杖。两个人在贝尔维尤医院的后花园里散步的时候,拐杖短粗的头重重地杵在尘土飞扬的小路上。路面往下就是被风吹起层层碎波的东河。保罗基本上已经戒掉了早晨的可卡因,但是看着水面仍然让他有点头晕。

“先生,”保罗把拐杖深深插进地面的泥土中,转过头去面向他的同伴,“这不是您的错。是我选择与爱迪生对抗。如果您觉得害怕,也是再合理不过的。如果您觉得不安,那代表您对于我们目前面临的复杂状况有所了解。但是如果您觉得歉疚,那其实对我们没任何帮助。您想道歉吗?那就对特斯拉道歉吧。在所有这些事情中,他是最无辜的。不过,为了能够让您当面跟他说,我们首先需要找到他。”

“我还活着,不是吗?”天气开始变了。该回去了。

保罗讲这番话的时候,威斯汀豪斯的目光移向了别处。他看起来并不习惯表达任何情感。他也不会轻易向别人做出道歉的表示。

“为什么?”

“如果他还活着,上帝保佑,你要怎么找到他?”威斯汀豪斯说,“我可以找平克顿他们帮帮忙。”

保罗在回答之前顿了一下。他必须小心说话。“我仍然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死了,亨廷顿小姐。”

“不。”

“你不应该对他的死负责。”

“你不信任他们?”

称特斯拉为任何人的“朋友”都没那么容易,确实。“我感觉自己对他负有责任。我现在也这样认为。”

“您信任他们?”

“我最近都没怎么出去参加聚会。我们的律师差点儿没命,这件事让我妈妈神经格外紧张。她目前处于保护欲的顶点。不过上周范德比尔特家族举办了季度聚会,招待夏季没能出席的客人。我在那儿见到了斯坦福,也问起了特斯拉。他噘起了嘴——他玩得正开心的时候,新玩具就这么不见了。似乎他已经当特斯拉死了。”阿格尼丝停顿了一下,“上帝啊,我是不是太过分了?他是你的朋友。”

平克顿侦探事务所是全美国最著名的调查机构。不过众所周知平克顿向来是哪个主顾出钱最多,他们就效忠哪个主顾。如果爱迪生能够神通广大到给警察局发号施令,那么搞定平克顿同样会易如反掌。

“确实是一次可怕的意外,亨廷顿小姐。很可能是特斯拉新发明的一台没有经过测试的设备引发了火灾,但没办法确定。我们仍然不知道他的安危。你从你的朋友斯坦福·怀特那里听说什么了吗?”

“那么,只有我们了。”威斯汀豪斯终于回答。

他当然不能。

“是的。”

轮椅压过小路上的几颗卵石,轻微地颠簸着。保罗想,以他本人对爱迪生的了解,如果他把自己的秘密都向她倾诉,会有什么后果。把她当作自己的同盟,这个想法让他很高兴,但是他能否信任她呢?

“还有你的合伙人。几周前他们来找过我。你无法工作这段时间,还是得有人继续帮我们去打灯泡官司。”

“但它是意外吗?”

保罗当然知道。由卡特和休斯接管是再合适不过的。只是一想到这次受伤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加微不足道,保罗心里就会刺痛。

“确实是很不幸。”

“很好,”保罗回答,“卡特和休斯暂时能够处理绝大部分的法律策略,他们相当……有经验。”保罗远眺东河。他的目光凝视着冰冷河面上那一艘小舟,两个船夫正在努力划桨。河对岸是布鲁克林,一个巨大的城市,住着爱尔兰人、德国人、黑人、犹太人、意大利人、丹麦人、芬兰人,还有一些非常富裕的古老家族。布鲁克林是美国第三大城市,它的大部分居民都不是在那里出生的。保罗身后,贝尔维尤医院巨大的石头建筑占据了西边的整条天际线。医院屋顶上那一面由38颗星和13条横纹组成的巨大的美国国旗在风中飘扬。在这里,保罗随便瞟一眼,就能看到更多不同的世界,这是他在自己长大的那座城市里看不到的。

“我想问你关于那场火的事情。”她直截了当地说,好像是受到了好奇心的驱使。“报纸上都认为那是一次不幸的意外。是这样吗?”

“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让你离开这里?”威斯汀豪斯问。

她轻轻地推着他的轮椅,所以保罗并不能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但她讲话的语气有些倦怠。无论阿格尼丝·亨廷顿曾经经历过什么,那都教会了她小心谨慎。

“再过两天,他们说的。”

“我也是这么想,克拉瓦斯。”

“我希望你多加小心。别再半夜出去冒险了。为这件事不值得搭上性命。”

“目前来说是。我想我们应该再等一等,然后再宣告胜利。”

他的关心让保罗感动,但也觉得这种告诫没有什么必要。“杀了我又有什么用?我明白爱迪生想要吓退我。就像他第一次见我时那样,不停吓唬我。但是真要杀了我?这样或许会拖延案件的时间,但并不会让我们的辩护失效。而且坦白说,拖延是对我方有利的事情,因为是他要求您的工厂停止生产灯泡的。”

“我相信这是个好兆头?”她问道。

威斯汀豪斯似乎并不明白保罗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告诉她,他的办公室还没有收到她前任雇主的任何回应,并且问她是否收到过。她很高兴地说同样没有。

“这就只剩下唯一一个可能的解释:纵火犯想要杀的人是特斯拉。”

阿格尼丝很惹人喜爱,保罗感觉,不过与此同时她的那种魅力又让她难以捉摸。她智慧的剑锋已经在实践中磨炼得越发冷酷而锐利,保罗不禁猜想——而且不止一次——福斯特先生威胁要散布的关于她的那些狂野的传闻中是否有一丝一毫的真实性。

“为什么?”威斯汀豪斯问。

保罗微笑着。如果不是因为动作过大会让他的胸口疼得更加厉害,他甚至都想放声大笑。

“因为这是唯一能够保证他再也不会帮助我们的方法。爱迪生知道,没有特斯拉的天赋,想要发明出一个全新的、没有侵权的灯泡有多困难。”

“很好,”阿格尼丝说,“因为我确实很高兴。毕竟,我们仍然需要你为我们服务。”

“所以你只是恰巧出现在那里?你运气可太糟糕了,孩子。”

“我好像从来就没有用多愁善感来形容过你。”

“我并没有说我只是碰巧在那里。”

“如果我说,我很高兴你没死,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多愁善感了?”

“你什么意思?”

“我现在已经不用吗啡了,”他说,“谢天谢地,除了每天早上用一点可卡因之外,我没有用其他效力更强的东西。可卡因能缓解头痛。”

“您觉得他们是怎么找到特斯拉的?”

不出阿格尼丝所料,在床上待了那么久之后,保罗发觉清冷的空气让自己精神振奋。然而昏暗的天空却呈现出可怕的预兆——曼哈顿,他感觉,因其地理位置的原因,总是像战争中的堡垒一样存在着。它由石头和水泥构筑而成,像一座大坝一样挡住海水,像一座要塞挡住即将到来的风雪。

“天啊,”威斯汀豪斯说,“他找人跟踪了你。”

“你很享受吗啡吗?”十月的秋叶变成了橘色,在风中瑟瑟作响?“和我同台演出的一个演员,她很喜欢这种东西,因为演出之后能帮助恢复嗓子。”

两人望向奔流的东河。“你一离开这里,”威斯汀豪斯说,“就很可能被再次跟踪。”

然后,一天清晨,她没有任何预兆地来到他的病床边,并且立即向护士请求让他呼吸一些新鲜空气。她带他到贝尔维尤的花园里绕着圈子散步——只不过保罗仍然需要坐在轮椅上,阿格尼丝才是真正在散步的那个人。她沿着土路推着略微颠簸的轮椅往前走着,讲话的声音里没有半点同情。

“坏消息是,我们不知道特斯拉在哪儿。不过但愿爱迪生也不知道。”

那次玩家俱乐部的聚会之后,保罗再没见过阿格尼丝·亨廷顿。然而在他缓慢的康复期间,他发现她时常出现在他脑海中,在睡着和醒着两种状态下都是。卡特第一次来探望他的时候,他就把这位新客户的情况都交代给了他,这样万一W.H.福斯特来信,事务所能够有人处理。保罗发出的信肯定会让对方有所回应。阿格尼丝和她的母亲应该已经得知了关于那场大火和保罗入院养伤的事情。几周以来他都期待着能收到一封慰问信,但一直没收到。

“你们两个该怎么找到他?特斯拉在这个国家没有家庭。你说过,他唯一的朋友斯坦福·怀特相信他已经死了。”

——尼采

“这就说明现在只剩一个我们都认识的人在特斯拉离开您的公司之后还跟他有联系。而且,对我们有利的一点是,我和他已经打过一些交道了。”

凡是以击败对手为生存目标的人,都希望对手能够一直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