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永远不会消失。”威斯汀豪斯说。
“奇迹，”爱迪生重复道，“我真害怕它很快就会消失。”
“奇迹？”保罗有些不解地问。
保罗转过身。“你说什么？”
“我们这代人的发明创造，”爱迪生解释说，“这些亲手制造奇迹的日子……不会延续太久。你们有人为此忧心过吗？灯泡，电，我们或许是能够睁大眼睛看到真正的新事物的最后一代人了。我们也会是最后一批能用怀疑的眼光去审视某种前所未有的人造设备的人。我们创造了奇迹，伙计们。我只是在想，还有多少奇迹在等着被创造。”
“奇迹。”爱迪生说。
“对于科学的研究，”特斯拉说，“是永无止境的。”
四个人都把注意力转回到尼亚加拉大瀑布。他们一起眺望着滚滚白浪，细碎的水滴从瀑布表面升腾而起，形成一片直上天堂的薄雾。这景象令人陶醉。就在他们凝神注视的时候，保罗注意到，特斯拉的目光望向了别处，望向了一个其他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爱迪生点点头。“确实。但不会像现在这样。它会变得更加……偏重技术。是在魔法产生的框架之内，而不再跳脱界限。电灯泡产生自灵感；X射线本质上是化学魔术。机器会变得如恶魔般复杂，以至于没人能够弄清楚它的工作原理。更要命的是，他们并不需要弄清楚，也一样可以操作它。从此之后，我们只能在改进的基础上设计制造。完善，但没有革新。没有新的颜色，只有新的色调。你们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灯泡被点亮时的情景吗？”
他伸出了手，爱迪生跟他握了握手。
“我几乎昏了过去，”威斯汀豪斯说，“我当时认为它完全不可能实现。大约十五年前的事。”
保罗目瞪口呆。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他大笑起来。对于再见面时托马斯·爱迪生会跟他说些什么，保罗有过很多设想，但是他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
“没错，”爱迪生说，“你上一次看到让你有这种感觉的东西，是什么时候？”
“有尼古拉在身边其实很不错，”爱迪生说，“很高兴能够跟他讨论一些想法，了解他对于新式照相机的意见。我手下的人都很敬重他。我在特斯拉的实验室旁边设立了一个研究照相机的实验室；我给它取名叫作‘黑色大丽花’。一个‘移动影像’的制片厂。很好玩。总体来说，这些年……嗯，这些年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所以，无论你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克拉瓦斯先生，我只想说……你做得相当好。”
“我一直能看到，”特斯拉说，大家都转向他，“电灯泡。我一直能看到它们。”他用指尖敲了两下自己的脑袋，“在这里。”
“我在纽约第五大道的实验室里东西太多了。我打碎了一些设备。”特斯拉难过地摇摇头。“我笨手笨脚的，所以很有可能，会打翻仪器。托马斯·爱迪生先生给我提供了一个地方让我工作。同时清理了一些多余的东西。”
威斯汀豪斯和爱迪生都大笑起来。
“你已经看过了，怎么会？”保罗问。
“我们知道，”威斯汀豪斯说，“我们也很感激。”
“你应该去看看，保罗·克拉瓦斯先生，”特斯拉补充道，“很多照片排成一列。它能创造出一种真的有东西在移动的感觉。”
爱迪生问，“你们见过那个年轻人吗——他叫什么来着……福特？”
保罗的表情很明确地表示出他不知道“移动影像”这个词组指的是什么。
“他的第一份工作是我给的。”威斯汀豪斯说。
爱迪生点点头。“确实是。我一定要找时间请你去我的新实验室坐坐。我最近一直在研究移动影像。”
“那他的第二份工作一定是我给的，”爱迪生说，“他应该比我们的克拉瓦斯先生还要年轻吧。真让人郁闷。我喜欢亨利·福特，我真的喜欢他。但他不是……唉，他只是别出心裁，仅此而已，太专业了，方方面面极尽完美。他的职业生涯从一开始就已经完全计划好了。他非常清楚自己的方向：他想成立什么样的公司，该如何运营，要研发什么产品。你能想象吗？我们那年月，你只有几条零乱的电线，还有——如果你特别幸运的话——一点点钱，刚够买张邮票好把草图寄给专利办公室。福特竟然有个该死的商业计划。”
保罗大吃一惊。“他说他帮助我是为了你好。”
“一个专业发明家。”威斯汀豪斯说。
“贝尔先生向你问好。我上个月才到新斯科舍去跟他一起吃饭。他跟我讲了你去拜访他的事。”
“一个专业科学家。”爱迪生说。“达尔文从来没从他的工作中赚到一分钱。牛顿也没有。虎克，皇家学会的所有人——他们只是做出新发现。他们发明是因为他们有能力那样做，不是因为有钱可赚。他们完全为了好玩才做的事情，我们做起来却赚到了很多钱。”
“……什么？”
“而如今整整一代人正盘算着靠他们那些毫无建树的雕虫小技来挣大钱。”
“贝尔先生向你致以问候。”爱迪生说。
“所以将来会有一堆雕虫小技，但都完全没有意义。”
保罗点了点头。面对这个曾经在自己生命中占据了重要地位的人，他还能说什么呢？
爱迪生这番话中的讥讽让保罗笑了，但是他没有把自己的愉悦表现出来。这种新兴的借由商业与科学的联姻而孕育科技发展的模式正是爱迪生亲自创立的。那是他最伟大的发明。然而，像所有的后继者一样，它现在要把创始人甩在身后了。
“克拉瓦斯先生，”爱迪生说，“我不确定你会不会来。”
保罗看着三位发明家继续凝视着奔腾不息的瀑布陷入沉默。
保罗不知道凑上去是否合适，但是爱迪生瞥见了他，招手让他过去。
电流之战已经让人感觉像是一次诡异又费解的争吵。就像一场离奇的梦，其内容已经在晨光中渐渐消隐。他们的那些阴谋诡计很快就会被遗忘。但是它所开拓的世界，他现在身处其中的世界，是永恒的。
透过眼角的余光，保罗瞟到爱迪生倚在河边的栏杆上。让保罗吃惊的是，威斯汀豪斯和他在一起，还有特斯拉。他们在聊天。
谁发明了电灯泡？这是引发整个故事的问题。
庄重又乏味的庆典仪式结束后，保罗站在室外，啜饮着香槟酒，眺望着奔腾的河水。这景象让他感觉很美妙，因为在他一生见识过的所有奇迹或他见证过的所有人类发明中，没有一个能比尼亚加拉更加气势磅礴。或者更确切地说，威斯汀豪斯生产的电流再完美，也要依靠大自然的神力才能产生。为保罗客户的设备提供能量的仍然是保罗的父亲所信奉的上帝。
是他们所有人。只有经过共同努力，他们才得以让这个已经成为合众国筋骨脊梁的体系诞生。任何人都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完成。为了创造出这样的奇迹，保罗意识到，世界需要他们各自所代表的那一类人。特斯拉那样的远见者，威斯汀豪斯那样的能工巧匠，爱迪生那样的推销员。
而这就意味着，保罗站在瀑布边上意识到，托马斯·爱迪生、乔治·威斯汀豪斯和尼古拉·特斯拉三个人将会在今晚重聚。让保罗诧异的是，这样的机缘巧合此前从未有过。同时他也明白，以后也一定不会再有了。
那么保罗算什么呢？或许这个世界也需要他那样的人，为巨人们收拾残局的凡人，见证并记录伟人事迹的智者。或许，如果说特斯拉发明了灯泡，威斯汀豪斯也发明了灯泡，爱迪生也有份，那么这样看来，保罗也应该有份。或许保罗比自己想象中更像发明家。
保罗到那里是去参加一个盛大的招待会，庆祝全世界最大的发电机投入使用。这台发电机基于特斯拉的想法设计而成，并由威斯汀豪斯公司制造，它将为美国东岸所有由爱迪生曾经的公司通用电气生产的电灯供电。这场庆祝仪式的规模如同这座电力设备本身一样是前所未见的。全美国电力领域中每一位重量级人物都悉数出席。
这个念头让他轻轻地笑了。
最后一次见到托马斯·爱迪生的那天，保罗目睹着一亿加仑白花花的河水从尼亚加拉瀑布的大悬崖上奔涌而下。一台二十九吨级涡轮机利用这翻滚洪流的原始动力让一台发电机运转起来，产生出足够上万个家庭的电灯泡照明所需的交流电。
大家互相道了别。几位发明家陆续喝光了手里的酒，从烟雾弥漫的悬崖边离开。
——史蒂夫·乔布斯
保罗是他们之中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看着太阳渐渐从水面上落下，当天出现的最后一道彩虹映在河面上，闪烁着金黄与橘色的光芒。他转过身，走下台阶，走进逐渐深沉的夜色之中。在他身后，那个正在崛起的国家，就是美国。
我的商业模式就是披头士乐队那种模式。他们四个人一直在监督彼此是否有消极的态势。他们互相平衡，让总体成效超出四部分成效相加之和。这就是我对商业的看法：伟大的事业从来都不是由某一个人完成的。它们是由一个团队来完成的。